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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辰書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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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見不能再拖延,只得帶了衛真,去石渠閣查閱古時天象記錄。

到石渠閣,仍是書監段建接引進去,開啟金櫃,找到周秦天象簿記,衛真一一搬運到案上,司馬遷一卷一卷細查,查遍了也未找到相似記載,司馬遷犯起難來。

衛真見段建離開,便小聲說:「找不到記載更好。無可查證,正好隨意編纂。皇上崇信鬼神,愛聽吉言,就編幾句好話,他聽了歡心,主公也交了差事,豈不皆大歡喜?」

司馬遷卻搖頭道:「不好。」但上司催逼緊迫,要交差事,沒奈何,只得提起筆,依照物理,勉強應付幾句,關於福禍,卻隻字不肯提及。

衛真在一邊讀了,勸道:「這樣恐怕過不了關。」

「我只能言我所見、道我所知,至於過不過關,只能由他去,豈能為了交差亂造諛辭?」

衛真不敢再說,偷偷搖頭嘆息,抱起書卷,一一放回原處。

司馬遷心頭悶悶,望著燈焰出神,忽然聽到身後一陣金石相磨之聲,接著衛真叫道:「主公,快來看!」

司馬遷聞聲轉頭,見衛真趴在一個銅櫃前,櫃裡書卷全堆在外面,衛真擎著一盞燈,頭伸在書櫃中。司馬遷過去一看,書櫃底部竟有一個黑洞!洞裡架著一副梯子!

司馬遷瞠目結舌,遍體生寒:這裡為何會有一個洞?看梯子,應是有人從此上下,下面通到哪裡?洞口藏在書櫃裡,難道是條秘道?

衛真小聲道:「這是拉環。」

他伸手指向櫃內右側,底邊中間有個銅環。握住銅環,用力一拉,一塊銅板從櫃底應手滑出,再一拉,銅板蓋住洞口,與櫃底四邊密合,完好如初。銅板邊上一圈凹槽,衛真按下銅環,銅環正好扣在那圈凹槽中,嚴絲合縫,乍一看,是銅板上所刻環狀凹紋。唯有環頂,有一處半圓凹陷,指頂大小,彷彿澆鑄時誤留殘跡,衛真伸指在那凹陷處,輕輕一摳,便又摳起銅環。

司馬遷大驚,衛真又笑著指指櫃頂銅牌,銅牌上是書櫃藏書編目,上刻「秦·星曆」。

兩人異口同聲,念出延廣帛書第一句:「星辰下,書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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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世醒來時,天已微亮。

他爬起來到洞口探看,外面一片薄霧,近處荒草凋零,並無人跡,遠處是農田,時辰尚早,未見農夫蹤影,於是他回身放心穿衣。小童也隨即醒來,穿好衣裳,坐著不說話,只拿眼望著朱安世。

朱安世這才仔細打量小童:睡了一夜,小童比昨日精神了許多,一雙圓眼,眸子黑亮,臉曬得黝黑,牙咬著下唇。小小年紀,神色中竟透著老成滄桑。靈動處看還是個孩子,倔強處卻像是經過了許多挫磨。

朱安世心裡湧起一陣憐愛,從背囊裡取出水囊,倒了些水在手帕上,湊近小童要幫他擦臉,小童卻慌忙說:「我自己來。」伸手接過手帕,認真把臉擦淨,而後將手帕擰乾,起身過來,拔開水囊木塞,一手抓起水囊,一手握著手帕,小心往手帕上澆水。水囊有些重,抓不穩,他的小手一直在顫,水卻沒有灑到地上。手帕澆溼後,他蓋好水囊,將手帕遞給朱安世:「朱叔叔,你也擦一把。」

朱安世一直看著,心裡暗暗讚歎,忙笑著接過手帕:「你幾歲了?」

「七歲零三個月。」

「比我兒子還小兩個月。」

朱安世一邊擦臉,一邊想,兒子可不會幫我做這事。分別幾年,那小毛頭見了自己,恐怕都有些認生了。

他想著和兒子見面的情形,心裡暗道:他要是敢不大聲叫我「爹」,我就狠狠擰他的臉蛋,嘿嘿……他們茂陵宅院裡有棵槐樹,有雀兒在樹上搭了個窩。有一日,兒子聽到樹上小雀仔啾啾鳴叫,鬧著要捉下來玩,妻子酈袖不許,兒子一向怕他娘,不敢再說,嘟著嘴生悶氣。朱安世逗他,只輕輕擰了下他的臉蛋,兒子藉故頓時大哭起來,無論如何都哄不住。朱安世只得求告酈袖,去捉了幾條蟲子,揹著兒子爬上槐樹,讓他喂那幾只小雀仔。兒子樂得了不得,正在喂小雀仔,老雀飛回來了,見到他們,立即振翅叫著,朝他們撲啄,朱安世忙抱著兒子溜下樹,老雀不依不饒,又追叫了一陣,才飛回巢中。兒子小臉唬得煞白……這小毛頭,嘿嘿……

那小童見朱安世笑,有些吃驚。

朱安世忙回過神,笑著問:「我聽那老丈叫你‘歡兒’,是歡喜之‘歡’嗎?」

小童邊穿衣裳邊搖搖頭:「我娘說,是馬兒歡騰的‘驩’。」

「你姓什麼?」

「我不能說。」

朱安世一愣,看他一本正經,不由得笑起來,又問:「那老丈是你什麼人?」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是楚公公轉託給他的,以前從沒見過。」

「楚公公是你什麼人?」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是姜叔叔把我轉託給楚公公,以前也從沒見過。」

「你一共被轉託了幾人?」

「四個人。」

「你最早是跟誰在一起?」

「我娘。」

「你娘現在哪裡?」

驩兒不再言語,垂下頭,眼中忽然湧出淚來。

朱安世看這情形,猜想其母已經過世,不由得長嘆口氣,伸手在他小肩膀上拍了拍,轉身去囊中取食物。剛開啟背囊,忽然發覺一事,忍不住叫了一聲。

驩兒忙擦掉眼淚問:「怎麼了?」

朱安世忙道:「哦,沒什麼。」

驩兒卻向背囊里望瞭望,隨即道:「公公給你的酬金忘在客店裡了?」

朱安世見他猜破,不好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他一直自視豪俠,想做出些驚天動地的壯舉,這次行刺劉彘未果,讓他黯然自失,發覺自己既非荊軻也非豫讓,第一就先舍不下妻兒,恐怕做不了什麼英雄豪傑。

心灰之餘,卻也定下主意,從此不再任意胡為,找見妻兒,從此一家人安穩度日。只是這兩年做馬卒,沒有多少積蓄,他本可以去鉅富之家輕鬆盜些錢財,但妻子酈袖始終不喜他為盜,他想用正道得來的錢,買些禮物向妻兒賠罪,再置些產業以作營生。因為酬金豐厚,所以才接了這樁生意,結果卻居然……他苦笑了一聲。

正在思尋,驩兒忽然道:「你不用生氣,酬金丟了,你就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去長安,我也正好不想再連累別人。」

朱安世看驩兒一臉稚氣,卻神色倔強,不由得笑起來。

驩兒眼中卻又閃淚光,他忙用袖子擦掉眼淚說:「幾位叔伯都為我死了,公公也必定已經……謝謝你救我出城,我走了。」說著便向洞外走去。

朱安世忙起身攔住:「我既受你公公之託,哪能這樣了事?豈不壞了我名聲!」

驩兒站住,低頭不說話。

朱安世取出乾糧和水囊,遞給驩兒。驩兒卻遲疑不接,不料肚子咕咕叫起來,大大嚥了聲口水,頓時紅了臉。朱安世笑起來,強塞到他手中,驩兒才低低道聲謝,接過去,卻不吃,放在氈上,坐下來,閉起眼睛,口中忽然唸唸有詞。

朱安世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不好問,便自己拿了塊乾糧,坐到一邊,邊嚼邊看。驩兒一直在唸,嘰嘰咕咕,他聽了半天,沒聽清一句。

大半個時辰,驩兒才停了嘴,睜開眼,又伸出右手手指,在左手手心裡畫了一番,之後才拿起乾糧,低著頭慢慢吃起來。

「你剛才在念什麼?」

「我不能說。」

引自《史記·孔子世家》。

《史記》中為《孔子世家》,此處寫為《孔子列傳》,原因見後文。

延廣生平僅見於《漢書》中一句「(太初三年)正月,膠東太守延廣為御史大夫」。值得注意的是,《漢書·百官公卿表下》中,歷任御史大夫任免死亡,均有明確記載,獨缺延廣記錄。

《史記·平準書》中記載:「(張)湯奏(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春秋》:中國最早的編年體史書,相傳由孔子整理修訂而成,記載自西元前722年至前481年間歷史。漢武帝時期定為儒家「五經」之一。

引自《尚書·周書》。

兩句均引自世傳《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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