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取馬,你在洞裡等我。」
「城裡現在到處是官兵啊。」
「不怕,我自有辦法。你不要出去,在這裡等我。」
「我知道,朱叔叔,你小心。」
朱安世不帶行囊,輕身徒步,向扶風回走。
遠遠看見城門大開,行人出入,一切如常,心裡有些詫異,略想了想,又不禁笑起來:他們料定汗血馬仍留在城裡,我捨不得馬,一定會回來取,所以故意設下陷阱。
城南護城河外不遠,有一處高坡,朱安世便舍了大路,穿進小徑,繞道上到坡頂,這時朝陽初升,俯視城外,見大道兩側密林叢中,果然隱隱有刀光閃耀。他目測距離,自坡頂到城牆,果然大致不差。又左右望望,仔細想好退路。
盤算已定,他伸出拇指,在唇髭上一劃,運一口氣,撮口作聲,音出舌端,發出一聲長嘯,聲音嘹遠,清透雲霄,迴響四野。
片刻之後,城門內隱隱傳來馬嘶聲和嚷叫聲,轉眼,只見城門洞中奔出那匹汗血馬,揚鬃奮尾,衝過守衛,翻蹄亮掌,風一般奔出城門,躍上河橋。
幾個守衛一邊急追,一邊大喊:「吊起橋!吊起橋!」
汗血馬才奔到橋中間,橋板忽然拉起。朱安世遠遠看見,暗叫「不好!」
汗血馬卻並不停蹄,繼續前奔,橋板不斷升高,奔了十幾步,快到橋頭時,橋板已經十分陡斜,橋頭離地已有一丈多高,汗血馬前蹄一滑,險些蹶倒。朱安世不由得又驚呼起來。那馬長嘶一聲,身子一掙,兩隻前蹄先後搭住橋頭,縱身一躍,凌空而起,飛落到岸邊。
朱安世大喜,響響打了個呼哨,汗血馬身子一挫,將頭一偏,沿著河岸朝著土坡飛奔過來。
吊橋也隨即重新落下,城內一隊驍騎緊隨而出,城外林中伏兵也聞聲而動,疾奔過來。
朱安世忙奔下土坡,趕到坡底,汗血馬一聲長嘶,已驟立在眼前。朱安世翻身上馬,拍拍馬頸,讚了一聲,隨即帶馬飛奔。後面驍騎緊緊追趕。到了城角,朱安世拍馬向北折轉,繼續疾奔,身後追兵雖落後幾丈,卻緊隨不捨,朱安世知道他們顧惜汗血馬,不敢放箭,所以放心賓士。
疾奔一里路後,追兵漸漸被甩開,又奔一里多路時,穿過一片樹林,回頭已看不到追兵。朱安世這才放慢馬速,掉轉馬頭,揀了條小路,向南繞行。不到半個時辰,回到山洞。
驩兒聽到馬蹄聲,在洞口悄悄探頭,見是朱安世,叫著跑出來:「你真的救出它來了!」
朱安世跳下馬,得意道:「吾乃朱安世也。」
驩兒睜大眼睛,用力點頭,朱安世第一次見他露出笑容,現出孩童樣兒,不由得伸出手摸摸他的頭,笑著進洞,收拾行囊,很快出來,抱驩兒上馬,穿過田野,沿一條山路,向西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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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和衛真離開了石渠閣。
衛真小聲感嘆:「難道《論語》真是從那個地洞被盜走的?誰這麼大膽,敢在石渠閣挖秘道?」
司馬遷見前面有黃門走來,忙制止:「回去再說。先去太常那裡交差。」
見了太常,司馬遷呈上文卷,太常展開一看,見只有寥寥數語,且全是猜測,不見定論,免不了又一番責罵。
司馬遷唯唯謝罪,不敢分辯,因念著心事,順口問道:「不知《論語》遺失一事可有下落?」
太常叱道:「幹你何事?還不退下!」
回去的路上。
衛真納悶道:「什麼人會偷《論語》?」
司馬遷嘆道:「如今,孔子之學,通一經,就能為官受祿,儒家經籍,早已成為富貴之梯,人人爭攀。」
「但朝廷只設了《詩經》《尚書》《禮記》《易經》《春秋》這五經博士,學這五經才有前途,並沒聽說有誰學《論語》得官祿的。」
「《論語》是孔子親身教授弟子之言,比那五經更真切深透。用《論語》解五經,才是正道。只可惜我當年師從孔安國時,年輕無知,只學了《尚書》,未請教《論語》。後來恩師去世,現在悔時,已經晚矣。」
「主公學《論語》是為求真知,他人卻未必這樣,衛真雖然見識短淺,但遍觀滿朝人物,多是阿附主上、求榮謀利,有幾個真學者?有幾人求正道?他們要《論語》何用?」
「正因如此,他們才要引經據典,借孔子之言,自樹正統,排除異己。想當初公孫弘與董仲舒同得天子賞識,兩人主張不同,互不相容。公孫弘更加得寵,一路扶搖直升,官至丞相,猶嫉恨董仲舒學問高過自己,最終逼其免官歸鄉。學問之爭,從此變成權勢之爭。」
「話雖如此,可誰敢冒險到石渠閣盜書?不要命了?」
「我也想不太明白。不過當今之世,人心大亂,利令智昏,前日竟有人盜走宮中汗血馬。」
「有人宮中盜馬,有人秘閣偷書,這天下真是大亂了。主公剛才見太常,為何不稟報秘道一事?」
「我才要說,就先被太常喝止,不許我管這事。」
「這倒也是,這事無關主公職任,還是遠避為好。」
「實錄史事是我平生僅有之志,此事非同小可,既然察覺,怎能裝作不知?何況延廣臨死寄語,必是望我能查明真相。」
「主公執意要查,有一言衛真必須說。這樁事大悖常情,兇險難測,要查也只能秘密行事,萬萬不能讓他人知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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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馬逃逸出城,杜周嘴角連連抽搐。
他曾任廷尉,掌管天下刑獄,幾年間,捕逮犯人六七萬人,吏員因之增加十餘萬,稍有牽連者,盡聞風避逃,何曾有人敢在他眼皮之下公然逃竄?
但他畢竟久經風浪,心中雖然怒火騰燒,面上卻始終冷沉如冰,他定神沉思:封死河底秘道前,這馬賊就先已逃出城了。亡命之徒,自顧不暇,未必會帶那小兒一起出逃。於是問道:「那小兒可有下落?」
賊曹掾史成信忙稟告說:「那客店店主及客商昨夜就已分為四撥,分押在四門,查認出城孩童,至今未見小兒出城。」
杜周道:「繼續嚴查。」
成信領命出去。
減宣在一旁道:「緝捕公文已經發出,各路都派了騎衛巡查,料這馬賊逃不出扶風轄境。」
杜周搖頭道:「未必。」
「這賊人騎了汗血馬,必不敢招搖過市,定得找個藏匿之處。何況汗血馬迥異常馬,雖然盜得,大路之上不能公然騎乘,賣與人,恐怕也無人敢買。盜汗血馬純屬自找罪受,無異於頂個大大的‘賊’字招牌四處行走。這賊盜馬,不能以常理斷之,必定有個原委,查出這原委,才能獲知他的去向。」
二人正在商議,杜周手下左丞劉敢從長安遣人來報:「經四處盤查,逐一追索那盜馬賊在長安時所交往之人,已係押十餘人,正在拷問,一有訊息,即刻來報。」
減宣贊道:「大人調教的好下屬。」
杜周只動了下嘴角,算作一笑,心中卻在暗想:現在汗血馬已逃出扶風,能否追回,已無把握,我不能再留在扶風,得設法儘早離開,這樣才好移罪給減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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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世找了一片隱秘樹叢,和驩兒下了馬,取出食水,坐下充飢休息。
驩兒接了餅仍先放在一邊,又閉起眼唸誦起來。朱安世細聽了一陣,仍聽不清,便不去管他,心裡細細思忖。
這孩子看著雖然古怪,模樣舉止卻讓人憐愛,而且定是吃了不少苦頭。那老人拼了性命要將他送到長安,交給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官職僅次於丞相。這老少二人看衣著,十分貧寒,怎麼會和御史大夫有瓜葛?他能拿出那許多金子,難道是喬裝成窮人?這孩子年紀雖小,卻言語從容、舉止有度,也不像出自一般小戶人家。不過既然識得御史大夫,為何又會害怕官府捕吏?
朱安世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只得擱下,又盤算去路:自己眼下恐怕是天下第一號要犯,帶著這孩子,行走更加不方便,一旦被捉,反倒會害了他。那老人慷慨重義,豁出性命引開捕吏,定已被捉。他雖說是為這孩子,卻也是救了自己一命,就憑這一點,也不能有負於老人家,一定得把孩子安全送到。
妻子酈袖若在,也定會極力要他救助這孩子。就連兒子,雖然有些頑劣,卻生來就有一點小豪氣,最愛拿自家東西分贈給鄰家小兒。此事若辦不好,見到他們母子,怎好開口?
扶風左近的槐裡和郿縣,他都有故交好友,倒是可以把孩子轉託給他們,但自己盜了汗血馬,這孩子又牽涉到御史大夫,稍有不慎,便會遺禍給朋友。
想了良久,並無良策,這時驩兒已經唸完、畫完,拿起餅低頭默默吃起來。朱安世看著驩兒,忽然想到:大人容易被人認出,小孩子容貌還沒長醒,誰能記得那麼清?
他頓時想到一個主意,等驩兒吃罷,將水囊遞給他,等他喝完,才道:「我身負重罪,恐怕不能親自帶你進京。」
「我知道。」驩兒毫無驚訝。
「我想了個辦法,不知你願不願意?」
「願意。」
「我還沒說,你怎麼就願意?」
「我信你。」
朱安世笑起來:「這個法子應能平安送你到長安。」
「只要不連累別人就成。」
「你一個小孩子,操那麼多心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