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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秘道夜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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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

朱安世聽他說出這等老成話語,一愣:「你從哪裡學來的?」

「我娘教的。」

朱安世忍不住笑起來。

驩兒有些著惱:「我娘教得不對嗎?」

「很對,很對!你娘很好,很會教。」

「你娘當年不教你這些?」

朱安世笑容頓時有些僵。他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過自己的娘,連模樣都已經記不太清,只記得娘總穿著素色衣衫,說話輕聲細語,嘴角常含著一絲溫溫笑意。臨別那日,娘攬著他,在他耳邊柔聲道:「世兒,等你長大了,不要學你爹,也不要行商,更不要去做官,就做個農夫,安安分分過活。你一定要記著孃的話……」娘輕撫著他的頭,嘴角仍含著笑,眼裡卻不住地滾下淚珠。

朱安世並沒有忘記孃的囑咐,卻沒有聽孃的話,不由自主,仍走上了父親的舊路。念及此,他不由得長嘆一聲。

驩兒覺察,立即慌起來:「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朱安世笑了笑,站起身:「你在這裡躲一會兒,我去辦點事。」

他鑽出樹叢,沿著山塬小路,走了不到二里,找到一爿村莊,農夫都在田間收割,兒童也去拾穗,村裡寂靜無人,偶爾幾聲雞鳴犬吠。朱安世潛入村中,檢視門戶庭院,選了一戶看著殷實些的人家,進到房裡,於櫃中搜出一大一小兩套半舊秋服,放了二百錢在櫃中,包好衣服,怕人望見,便從後門出去,由村後繞路回去。

朱安世和驩兒各自換了村服,都大致合身。朱安世將驩兒舊衣埋在土中,自己戎裝包入囊中備用。騎了馬,尋路向驛道。

路上,他細細叮囑驩兒:「等會兒我在路上截一個可靠的過路人,使些錢,託他帶你去長安。你該吃就吃,該睡就睡,你一個小孩家,別人料不會起疑,只是不要輕易亂說話,應能保無事。到了長安,送你到我故友處,就是你公公寫信給他的那個樊仲子。你拿這把匕首給他看,他就知道是我,自會悉心待你。」

驩兒將匕首貼身藏在腰間,一路聽,一路點頭答應。朱安世見他如此乖覺,竟有些不捨。

半個時辰,來到驛道,朱安世將馬藏在林中,與驩兒隱在路邊樹後觀望。驛道之上,不時有官差、客商、役卒往來,朱安世一一仔細觀察,相了十幾個,皆不中意。後來見有一馬一車自西緩緩而來,馬上一位中年男子,車上一僕伕執轡,上坐一中年婦人和一個五六歲男童,車後滿載箱櫃包裹。看神情相貌、衣著貨物,應是一戶三口、中產人家,男子婦人都本分面善。

朱安世便牽著驩兒上前攔住,拱手拜問:「敢問先生要去哪裡?」

馬上男子有些詫異:「長安,你問這做什麼?」

「有件事要勞煩先生。」

「什麼事?」

「這是我家鄰人之子,父母都得病死了,其父臨死前將孩子託付給我,求我送他去長安舅舅家,我又要應差服役,明日就要啟程去張掖。先生正好順路,能否施恩,攜帶這孩子到長安?」朱安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絹包,裡面三個小金餅,共三兩金子,「這是孩子父母留下的,正好作先生護送酬金。」

馬上男子本不情願,見了金子,有些心動,回頭看看妻子,車上婦人微微點頭,又聽朱安世說了些好話,便點頭答應:「孩子舅舅在長安哪裡?」

朱安世連聲道謝:「他舅舅是賣酒的,名叫樊仲子,在長安西市橫門大街有家店叫‘春醴坊’,一打聽便知。他舅舅為人最慷慨,孩子送到,定還有重謝。」

朱安世又蹲下身子,攬住驩兒雙肩,低聲囑咐了一番,驩兒咬著下唇,只是點頭,不說話。

朱安世想起一事,又向馬上男子道:「這孩子有個古怪毛病,每次吃飯前都要閉眼唸叨一陣子,先生見了不要怪責。」

馬上男子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朱安世將驩兒抱上馬車,笑著道別,驩兒也笑了笑。

車馬啟動,驩兒不住回頭,朱安世看車馬遠去,才回到林中,騎了馬,尋了條小路,隔著田野,追上那夫婦車馬,遠遠跟行,一直盯望。

東去長安,必經扶風。快到扶風時,朱安世不敢大意,先把馬藏在一片林子裡,而後步行,小跑著繼續探看。一路果然無事,也不見巡捕,那車馬緩緩駛進扶風西城門,門卒也沒有阻攔。

朱安世不能再跟進,便躲在一棵大樹後,遠遠望著,驩兒一直定定坐在車後,隔得遠,看不清臉面。

等了一陣,不見異常,朱安世才原路回去,尋到馬,穿過林野,繞道來到扶風東門外,躲進林子裡,下馬靠著一棵大樹坐著歇息,等待天黑。心始終懸著,坐不住,又站起身,汗血馬正在一邊吃草,他走過去撫弄著馬鬃,不由得想起酈袖常笑他的那句話——「你呀,總是沉不住氣。」

他性情中有一股莽撞激切之氣,雖然自己也清楚,卻始終無法根治。家裡酈袖管教兒子一直很嚴,他常和兒子一起揹著酈袖做些「壞事」,每次兒子都能裝得住,他卻反倒總是要露出些馬腳來,被酈袖看破。就像有次他帶兒子去長安,臨走前,酈袖告誡說最多隻能給兒子買一樣吃食、一件玩物。到了長安市上,他一時興起,讓兒子盡情吃了個歡心,又買了一大抱玩物。回到家,兒子就開始鬧肚子,他只得騙酈袖說碰到樊仲子等一班朋友,紛紛買給兒子,不好推卻,並一樣一樣指名道姓。話還沒說完,酈袖輕輕道:「樊大哥今天到茂陵,來家裡找過你——」

今天這事不會有什麼不妥吧?

他忙一條一條細細回想,想著想著,忽然大叫一聲:「不好!」

酬金給得過多了!

那三兩金子是他這兩年所攢軍俸,為打動那對夫婦,保驩兒平安,他傾囊而酬。本意雖好,卻過猶不及。三兩金值兩千錢,可購兩畝地。只是順路帶人,酬勞根本不必這麼多,何況他和驩兒身穿農家衣服,出手更不應如此闊綽,那對夫婦難免生疑。

現扶風城內搜捕正急,那對夫婦一旦起疑,或膽小懼禍,或貪圖賞金,都會害了驩兒那孩子!

******

司馬遷與衛真細細商議後,黃昏時分,又登石渠閣。

段建見了,有些詫異:「太史這時辰還來查書?」

「前日天雨白毛,我受命細查,昨日來查古往記錄,並未找到,因此呈報不詳,被太常責罵。只好又來重新查過,怕是昨天匆忙漏看了。今日不只要查星曆天象,其他古籍中也得細尋一番,好尋佐證。這要費些工夫,今夜整晚恐怕都要在這裡,你自去安歇,不必相陪。」

段建略一遲疑,隨即點頭答應,吩咐司鑰小黃門留下侍候,自己告辭去了。

司馬遷本心也是要再查尋天雨白毛記錄,便命衛真搬書,埋頭細細翻閱查詢。直到深夜,見小黃門瞌睡欲倒,便叫他去歇息。小黃門正巴不得,叩謝過後,留下鑰匙,到庫外宿處睡去了。

司馬遷與衛真相視點頭,執燈來到那個秦星曆書櫃前。

櫃門緊閉,銅鎖在燈影下閃耀森森幽光,像是在看守一櫃魔怪一般。兩人對視一眼,神色都無比恐慌。衛真拿出鑰匙串,鑰匙互擊,聲響格外刺耳。司馬遷不由得回頭四顧,書庫內一片黝黑死寂,滲著陣陣陰寒,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衛真選好鑰匙去開鎖,手都在微微發抖,插進鎖孔,擰了半天,才發覺鑰匙不對,湊近燈光,仔細選找,鑰匙又發出刺耳碰擊聲,衛真恐極而笑:「還真有些怕。」聲音也在抖。

司馬遷忙沉了沉氣,安慰道:「莫慌,慢慢找。」

試了好幾把,才終於找對鑰匙,開了鎖。衛真儘量小心去拉櫃門,才一動,軸樞發出一聲揪心之響。他忙伸手摁緊門扇,略停了停,才輕手開啟了門。

司馬遷舉燈湊近,衛真將櫃中書簡一卷卷搬出,擺在地下,櫃內騰空後,拿過燈盞,照著櫃裡,伸手小心拉開銅板,底下黑洞緩緩顯露,如一口無底鬼井一般。司馬遷也擎燈湊近,兩人又對視一眼,都神色寒悚。

衛真脫下外服,摘掉冠帽,鼓了鼓勇氣,才提著燈,鑽進櫃裡,猶豫了半晌,才踩著梯子,小心爬下洞去。

司馬遷忙低聲囑咐:「務必小心,如有不妥,速速回來!」

衛真強壓住懼意,笑著說:「主公千萬莫睡著了,到時候我叫不應。」笑容僵硬,面色在燈影下異常慘白。

司馬遷忙道:「我知道,你千萬小心!」

衛真又點頭盡力笑了笑,才沿梯慢慢下到洞底,竟有一丈多深。他用燈一照,洞底一個橫伸隧道,剛容一人通過,鼓足勇氣,才小心走進去。

司馬遷趴在櫃子裡,一直伸頸探看,見燈光漸漸暗去,直到底下全黑,才爬起身,按商定之計,拉回銅板,蓋住洞口,留下一道縫隙,取出備好的一個鈴鐺。鈴鐺下系一根細繩,繩端一個鐵環,司馬遷將繩環墜下洞壁,鈴鐺掛在櫃角處,然後將書卷搬回櫃中,藏好衛真冠袍,虛掩了櫃門,回到書案邊,擦掉額頭汗珠,坐下來等候。

等了許久,心始終懸著,卻無可施為,便取出延廣所留書帛,反覆端詳誦唸。

第一句「星辰下,書卷空」既然應驗,後面五句也應該各有解釋,而且都可能與《論語》失竊有關。「星辰」指秦星辰書櫃,難道「高陵」「九河」「九江」也各指一個書櫃?莫非是山河地理志?他忙去找到山河地理書櫃,一個一個開啟,搬出書卷,仔細搜尋,卻沒看到有什麼秘道機關。

他想,後面幾句恐怕另有所指,於是回到書案邊,一邊等候衛真鈴聲,一邊仔細琢磨。

等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動靜,正在焦心,忽然聽到身後有人低聲呼喚,驚得他大叫一聲,寒毛森立。

回頭一看,是個小黃門,端著一盤酒食點心,嘴裡連聲告罪:「小的驚到大人,該死!該死!」

司馬遷驚魂未定,大聲喝問:「你是誰?深更半夜來做什麼?」

「書監怕太史大人熬夜讀書,腹中飢餓,所以派小人送些酒食過來。」

司馬遷這才略略定神:「有勞書監如此悉心周至,代我致謝。」

「太史大人為公事辛勞,些微慰勞,不成敬意。」小黃門將酒食放到案上,眼角四下睃探。

司馬遷忙遮掩道:「你方才進來,有沒有見到我那侍書衛真?」

「小的不曾留意,閣外並無一人。」

「方才他說睏倦,出去吹冷風醒醒神,這半天了還不回來,想是又去躲懶。你出去若見到他,叫他立即回來。」

「遵命。」

小黃門躬身告辭出去,司馬遷這才抹掉額頭冷汗。

《漢書·百官公卿表》中記載:「武帝建元五年(西元前136年)初置《五經》博士。」

孔安國:孔子十一代孫,西漢經學家。司馬遷曾師從於孔安國學習古文。《漢書·儒林傳》中記載:「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滕》諸篇,多古文說。」(陸德明《經典·序錄》作十二世孫,此據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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