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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黃門詔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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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黃昏時,重又望見扶風城。

路上朱安世想了各種辦法,都覺不妥,便驅馬來到驛道邊一個土坡後,放馬在坡底吃草,自己躺在坡邊,一邊歇息,一邊觀察路上,伺機應變。這時天色將晚,驛道之上行人漸少,多是行商販卒。望了一陣,忽見東邊駛來一輛軺傳車,皂蓋金飾,三馬駕車,一看便知是皇宮詔使。

朱安世頓時有了主意:可以假扮詔使,借天子之威,相機行事,沒有幾個人敢生疑。

不過,這樣一來,又得添一條重罪。酈袖若是知道,恐怕會越發生氣。稍一遲疑,他隨即笑了:盜了汗血馬,其實罪已至極,再多條罪,也不過如此。何況,此舉並非出於洩憤,而是為了救驩兒。酈袖若在這裡,雖不情願,恐怕也只得答應。

於是他不再猶疑,幾步跳到路中,那車正駛到,車上御夫忙攬轡急勒住馬。朱安世看車中坐著一人,白麵微胖,頭戴漆紗繁冠,前飾金鐺,右綴貂尾,身穿黑錦宮服。御夫則是宮中小黃門服飾。

御夫喝問:「大膽!什麼人?敢攔軺傳!」

朱安世笑著說:「兩位趕路趕得乏了,請到路邊休息。」

御夫怒道:「快快閃開!」

朱安世笑著歪歪頭,拇指在唇髭上一劃,隨即伸手抓住中間負軛那匹馬的馬鬃,騰身一躍,翻上馬背,伸手攥住轡繩,吆喝一聲,執扯轡繩,那馬應手轉向路右,兩邊驂馬也隨之而行,向坡底奔去。御夫用力扯轡,卻被朱安世截在中間控死,絲毫使不上力,氣得大叫,車中詔使也跟著叫起來:「大膽!大膽!啊……」

那車離開驛道,繞過土坡,駛進路邊野草叢中,奔行到一片林子,朱安世勒住馬,跳下來。車上兩人,都大張著嘴、蒼白了臉,看來從未經過這等事,驚得說不出話。朱安世抽出刀,笑著走到車邊,兩人一同驚叫起來。

朱安世晃晃刀,笑著安慰:「莫怕,莫怕!這刀一向愛吃素,只要別亂嚷,別亂動。」

兩人忙都閉緊了嘴。

朱安世又笑著說:「這刀還愛聽實話,問一句,答一句,好留舌頭舔湯羹。」

兩人又忙點頭。

朱安世便細細問來,那詔使一一實答,原來是京中罪臣之族被謫徙北地,出城後作亂逃逸,天子詔令杜週迴京查治。

問清楚之後,朱安世便命那詔使脫下衣服。詔使不敢不從,從頭到腳,盡都脫了下來,只剩了件褻衣。朱安世自己也隨即脫掉衣服,一件件換上詔使衣冠。他人高,衣服略短了些,但詔使肥胖,所以穿著倒也大致過得去。他展臂伸足,擺弄賞玩一番,自己不由得笑起來。

正笑著,一扭頭,忽然看到詔使那張光滑白膩的臉,登時笑不出來——那詔使是黃門宦官,臉上無一根髭鬚。

朱安世一部絡腮濃須,並一直以此自許。要扮作黃門詔使,就得剃掉鬍鬚。男子無須,若非宦官,便是罪犯,這鬍鬚一旦剃掉,必定遭人恥笑,而且行動更加招人眼目。

他低頭看看手中的刀,又想想驩兒,雖然不捨,但畢竟救孩子要緊,何況這鬍鬚剃了還會再生。於是,一狠心,倒轉了刀鋒,揪住鬍鬚,割下一撮,端詳了端詳,撒手扔到草裡,繼續又割。這刀他新磨過,刀法又熟,不多久,頷下鬍鬚散落一地。伸手一摸,只剩胡茬。又掏出匕首,一點點刮,颳得生疼,想起囊裡還有塊牛肉,就取出來用刀削了些肥脂,揉抹到臉上,刮起來果然爽利很多。

那詔使和御夫蹲在地下,都睜大了眼看著他。朱安世怕自己刮不乾淨,就喚那御夫站起來,把小刀交給他,讓他替自己刮。御夫顫著手接過匕首,朱安世伸著脖子,御夫握緊匕首剛要伸手,朱安世忽然大叫著跳開:「發昏了!竟把匕首交給你割我喉嚨!」說著拔出刀,刀尖抵住御夫肚子,「好!現在刮,你要妄動一下,或是刮破一點,我就捅出你的肚腸來。」

御夫手抖得更加厲害,驚瞅著朱安世,不敢動手。朱安世見狀,又不由得笑起來:「怕什麼?你只要好好給我刮乾淨,我自不會為難你。」

那御夫這才握著匕首,戰戰兢兢湊近,小心翼翼伸手,屏住氣,輕手把朱安世臉上胡茬都刮乾淨,而後將匕首交還給朱安世。朱安世伸手在頷下摸了一圈,溜滑如剝殼雞蛋,心裡一陣煩膩。那黃門詔使偏又在一邊用尖細之聲嘟囔:「劫持詔使,罪可誅族,假扮詔使,更是……」

朱安世正在來氣,聽他聒噪,抬腿一腳,踢翻了那詔使:「你這醃肉!常日在宮裡,縮頭縮腦作狗,出了宮,拿腔拿調扮虎,老子最厭你這等聲氣嘴臉,再多屙半個字,割了你舌頭餵狗!」那詔使趴在亂草地下,捂著胯部被踢處,不敢再出聲,一張臉本就白膩,這時更加煞白。

朱安世從未見過宮內詔使宣詔,便大聲呵斥道:「起來!你見了杜周要怎麼說、怎麼做,仔細給老子演示一遍。」

那詔使忙爬起身,一招一式演示給朱安世看。朱安世照著學了一遍,其實倒也簡單,車駕到了府寺,自然有人來迎候進去,杜週上前跪拜聽詔,詔使宣讀詔書,而後將詔書交與杜周即可。只要做足詔使派頭,再不必說什麼、做什麼。讓朱安世犯難的倒是宣讀詔書。

他只粗識幾個字,從未讀過什麼詔書,而且詔文字句古雅拗口,哪裡能認得?

好在總共只有幾句話,朱安世便叫那詔使一字一字念給自己聽,反覆跟讀唸誦,死死記在心裡。等詔文記牢,朱安世才讓詔使穿上自己脫下的那套農服,讓他靠著一棵大樹坐下,掏出繩子,將他牢牢捆在樹上,割了一塊布塞住他的嘴。詔使嗚咽點頭求饒。

朱安世笑道:「本該讓你赤著身子,吊起來凍成乾肉,看你老實才讓你穿了我的衣裳。你先在這裡好好歇一宿,若你命好,這林子沒有餓狼野狗,明日我就來放了你。」

隨後,他拿了詔使的公文袋,坐到車上,命御夫駕車:「去扶風!」

御夫振轡,車子啟動,回到驛道,向扶風疾駛。

不多時,已到扶風東城門,這時天色已經昏暗,幸喜城門還未關。

朱安世抽出刀,刀尖抵住御夫臀部,又用袍袖遮住,低聲說:「你只要叫一聲,我這刀就捅進你的大腸!」

御夫連忙點頭,驅車過橋、駛進城門,門值見是宮中軺傳車,皆垂首侍立,車子直駛進城,來到府寺門前。朱安世命御夫傳喚杜周接詔,門吏上前報說杜周在右扶風減宣宅中,朱安世便命驅車前往。

遠遠看到街前減宣宅門,朱安世算好時辰,掏出一個小瓶,拔開瓶塞,遞到御夫嘴邊,命他喝一口。御夫駭極,卻不敢不從,煞白著臉,張嘴喝了一口。朱安世命他繼續駕車,剛到減宣宅前,車才停,御夫昏然倒在車上。

原來那瓶內是天仙躑躅酒,是一個術士傳於朱安世的,可致人昏睡。

朱安世學那詔使聲音,擠著嗓子,向宅前高聲喚人,門內走出兩個門吏,見是宮中軺傳車,慌忙迎出來。

朱安世繼續擠著嗓子道:「速去通報執金吾杜周接詔!」

一門吏忙回身進門通報,另一門吏躬身上前伺候,又有兩人也急忙奔迎出來。

朱安世下了車,吩咐道:「我這御夫又中了惡,他時常犯這病症,自帶有藥,我已給他服下,你們不必管他,片時就好了。」

門吏一邊答應,一邊躬身引路,朱安世手持詔書,進了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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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晚,杜周只得再留一晚,明日再行。

小兒關在府寺後院廡房裡,賊曹掾史成信親自率人監守。

減宣仍請杜週迴自己宅裡安歇,兩人用過晚飯,又攀談了一會兒。杜周見減宣一臉愁悶,心想最好還是能追回汗血馬,於是作出誠懇之姿,勸慰了幾句。減宣雖在點頭,神色中卻流露怨憤之氣。杜周裝作不見,知道減宣為了保命,定會盡力追捕,至於能否追回,則要看天意。若是減宣因此獲罪,也怪不得我。仕途之上,本是如此。

於是他不再多言,回到客房,正在寬衣,侍者忽報:「黃門傳詔至!」

杜周忙重新穿戴衣冠,急趨到正門,減宣也穿戴齊整趕了出來,黃門詔使已手持詔書大步走了進來。杜周和減宣忙跪地聽詔。那個黃門展卷宣讀詔書,原來是京中發遣罪人謫戍五原,才出長安十幾裡,有罪人生亂逃亡,詔命杜週迴京治辦緝捕。

那詔使讀罷,將詔書遞予杜周。杜周忙雙手接過,在地下垂首道:「杜周即刻遣人查辦。」

那黃門點點頭,問道:「皇上問汗血馬查得如何了?」

杜周忙答道:「汗血馬尚未追回,但已捉得一個小兒,與那盜馬賊甚有關係,正監押在府寺中。明日帶回長安,再查問。」

黃門點了點頭,道了聲「好」,略一沉吟,轉身就走。

杜周、減宣忙起身相送,杜周見那黃門身形魁梧,儀表堂堂,以前並未見過,左右只有兩盞燈籠,燈光昏昏,看不清相貌神色,他方才聽這詔使聲音似有些異樣,但也無暇細想。

兩人一同陪送詔使出了府門,減宣命人服侍黃門去驛館安歇。

拜送詔使離開,杜周即命人星夜趕回長安,告知左丞劉敢,連夜率人趕赴北邊查辦此事。吩咐完畢,才又和減宣道別,各回房中安歇。

躺下後,杜周不由得又回想那黃門言行,越想越覺不對,但一時又想不出哪裡不對。

正在輾轉反側,門外侍者忽然敲門急報:「大人,有刺客!」

杜周忙問:「什麼刺客?在哪裡?」

「右扶風府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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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只得拋開雜想,安下心來,繼續寫《孔子列傳》。

年輕時,他曾師從孔子第十一代孫孔安國,又曾遊學齊魯,走訪儒林故舊,孔子身世大略都記得清楚。但提筆開始記述,需要援引孔子言論時,卻覺得心底發虛、落筆不安。現在世傳今文《論語》,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後人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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