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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黃門詔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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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前,還是景帝末年,當今天子王兄、魯恭王劉餘被封於魯地。劉餘好宮室犬馬,為擴新殿,毀壞孔子舊宅,匠人從牆壁中發現大批竹簡古書,其中便有《論語》。是秦頒佈挾書禁律後,孔子後人所藏。簡上文字狀如蝌蚪,是秦以前古文字,無人能識,只有孔安國能讀。孔安國將這批古書上獻朝廷,藏於天祿閣中。不知何時,這些古書竟都已不知去向,古本《論語》也隨之消失。本來石渠閣秦本《論語》尚可以引以為據,現在也被人盜走。

當今天子繼位以來,罷黜百家,獨興儒術,現在卻居然找不到一本真《論語》!

想到此,司馬遷心中窒悶,憤憤擱筆。衛真在旁邊正手握研石,碾墨粒、調墨汁,見司馬遷停筆悶思,瞅了瞅案上竹簡,文章停在「孔子曰」三個字,便小心問道:「主公又在為《論語》煩惱?」

「所引《論語》不知真偽,叫我如何下筆?孔子少時貧賤,一生困厄,曾被困於陳蔡,斷食數日,幾至於餓死。我師孔安國曾引《論語》孔子之言誡我,‘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你卻看今世所傳《論語》,居然雲‘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這哪裡是孔子?分明是飽食終日、富極無聊之語!」

「主公何不去向扶卿先生請教?」

「是了!這兩天事情一亂,頭腦發昏,怎麼竟忘了他?」

扶卿也是孔安國弟子,曾得孔安國親傳《論語》。後被徵選入太學,作博士弟子。

司馬遷立即起身,帶了衛真出門,駕車去太常寺,到太學博士舍中尋扶卿。

到了一問,才知道扶卿出任荊州刺史,半年前就離京赴任去了。

衛真納悶道:「朝廷隻立五經博士,《論語》不屬五經,扶卿只精於《論語》,為何能升任官職?」

司馬遷道:「聽說他後來師從呂步舒,習學《春秋》。呂步舒曾官至丞相長史,今又為光祿勳,為皇上近臣,想必扶卿是由此得官。」

衛真搖頭:「看來學通五經,不如拜對一師。」

司馬遷嘆道:「這便是今上高明之處——威之以殺,令人喪膽;餌之以祿,使人骨酥。」

離了太常寺,正要上車,司馬遷見前面走來一人,身著儒服,相貌清癯,看著面熟。那人見到司馬遷,急趨過來,躬身拜問:「學生簡卿拜見太史令。」

司馬遷這才憶起簡卿是兒寬弟子。兒寬當年也曾受業孔安國,四年前,因曆紀紊亂,司馬遷與兒寬、落下閎等人共定《太初曆》。當時,簡卿來京陪侍兒寬,司馬遷曾見過他兩次。雖然兒寬官至御史大夫,簡卿卻生性散淡,只在鄉里耕田讀書,朝廷數次徵舉,他都託病辭謝。因此,司馬遷甚是心敬簡卿,笑著執手問候:「原來是你,數年不見,一向可好?」

兩人寒暄了幾句,司馬遷想起兒寬病逝已經三年,歸葬故里,便隨口問起兒寬家人。誰知簡卿聞言,神色忽變,支支吾吾幾句,推說有要事去辦,便匆匆告辭。

司馬遷上了車,納悶不已,轉頭問衛真:「我說了什麼不妥的話嗎?」

衛真也正奇怪,上了馬,想了想:「並未說什麼不妥之語,主公詢問兒寬大人家人時,他才變色,莫非兒寬大人病故後,他也改投師門,去尋更好的門徑?」

「他不是這等人,況且看他剛才神色,似是要替兒家遮掩什麼……」司馬遷說著,忽然想起一事,大聲叫道:「對!是兒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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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世傳罷詔書,出了減宅,這才鬆了口氣。

行走說話只是裝樣子,倒不難辦,他最怕的是宣讀詔書。果然,剛才展開帛卷,要宣讀時,一見那些黑蟲一般的字跡,心頭一犯怵,頓時忘了詞句,幸好身邊有個僕役挑著燈,他裝作湊近燈光,略定定神,才記了起來,好在唸得還算通暢。

杜周和減宣都跪伏在地,似乎也未起疑。不過朱安世早知兩人老辣精明,絲毫不敢鬆懈,仍裝出黃門那等趾高氣揚之狀,昂昂然出了門。

剛邁出府寺大門,一眼望見那輛軺傳車,卻見車上不見了御夫!

這時更加不能慌亂,他繼續若無其事,緩步走過去,那門吏急趨過來,俯首回報:御夫尚未醒來,另安排在一輛車上,還在昏睡,已派了府中御夫替詔使駕車。

朱安世這才放心,鼻子裡應了一聲,傲傲然上了車。減宣的御夫在車前躬身行過禮,隨即坐上車,執轡前行。杜周和減宣在一邊侍立目送,朱安世頭也不回。

車到了驛館,已有驛丞在外迎候,朱安世下了車,只點頭,不說話,隨驛丞到了館中宿處,回頭見人抬著那御夫到了側房中。朱安世算了時辰,心中有數,便不去管他。驛丞安排夜飯,朱安世兩天沒吃過好飯,見食物豐盛,便飽食一頓,卻不喝酒。吃罷即去安歇,吩咐不得打擾。

歇了一個多時辰,見天色已黑,朱安世脫了宮袍,沒有便服,便只穿著中衣,帶了刀,從後窗跳出,翻牆出了驛館,循著暗影向府寺趕去。還未到,就聽見裡面殺聲一片。他忙翻牆上簷,俯身一看,見後院中十幾個兵卒和七八個蒙面人廝殺,還不斷有兵卒衝進來。火把照耀下,那幾個人身穿蒼衣,各持一柄利斧,攻勢凌厲,又聽見有人大喊:「護住那孩子!」

朱安世大大納悶:難道有人來救驩兒?這樣正好,免得我勞神。他隨手又伸拇指在唇上一劃,發覺唇上溜光,不由得惋惜:白剃了鬍子了!

於是,他便坐在屋簷之上觀戰。下面亂騰騰鬥了一陣,忽然有人喊:「小兒不見了!」

雙方頓時都停住手,朱安世也忙挺起身。只聽見其中一個蒙面人打了個呼哨,隨即在牆上一蹬,躍上牆頭,其他幾個聞聲也一起急退,全都躍上牆頭,一起跳下,倏忽之間,隱沒在夜色之中。

朱安世看得真切,蒙面人並未帶走驩兒,見院中兵卒們紛紛搜尋,院中各處搜遍,都未找到。

一個將官出來大聲吩咐:「快去府外尋找,各個角落都去細搜!」

吏卒們領命,各自率人分頭去追查。朱安世也忙轉身離開,避開兵卒,四下裡暗自急急找尋。

******

杜周和減宣來不及駕車,一起騎了馬,急速馳往府寺。

到達門前,只見人馬混亂,嚷聲一片。

成信正提劍呼喝指揮,見了杜周與減宣,忙奔過來稟告:「一群刺客趁夜翻牆進到府寺,意圖行刺——」

減宣忙問:「刺客呢?」

「逃了。」

「全逃了?」

「卑職無能,卑職該死!」

「小兒呢?」

「不見了。」

「什麼叫‘不見了’?」

「那些刺客要刺殺那小兒,卑職率人防守,刺客手段高強,殺傷十幾個衛卒,天黑人亂,等殺退那些刺客,卻找不見那小兒了。」

「是被刺客劫走了?」

「應該不是。刺客是來刺殺小兒的。」

杜周疑道:「你如何知道他們是來刺殺,而非劫搶?」

「卑職起先也以為他們是來劫搶,親自守在廡房中看護小兒,有個刺客刺倒門邊衛卒,跳進來,卑職與他相鬥,見他只要得空,就揮斧去砍那小兒,幸而都被卑職攔擋住,未能傷到小兒。」

減宣又問:「那小兒怎麼不見的?」

「卑職正與那個刺客纏鬥,後又有個刺客殺開衛卒,也衝進來,卑職以一敵二,難於招架,險些喪命,燈盞又被撞翻熄滅。幸而有其他兵卒隨後衝進來相助,才僥倖保命,一時慌亂,房內漆黑,就沒顧到那小兒。卑職已下令全城急搜,務必要找到那些刺客和那個小兒。」

杜周與減宣下馬進到正堂,左右掌燈,兩人默坐不語,等待訊息。

過了一個時辰,門前忽然來報:「找到那小兒了!」

天仙躑躅酒:中國麻藥起源於何時尚無定論,但戰國時期《列子·湯問》已記載神醫扁鵲以「毒酒」為手術麻醉藥,「飲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藥,既悟如初」。到東漢末期,華佗創制「麻沸散」作手術麻醉劑,可惜配方失傳。據後世研究,有兩種說法,分別認為其主藥是莨菪(làngdàng)子和曼陀羅。鑑於中國現存最早的藥物學專著《神農本草經》(成書於秦漢時期)已記載莨菪子,而曼陀羅藥用記載則遲至宋代,因此本文從前者。莨菪子:別名天仙子等,其所含莨菪鹼成分可致人癲狂、昏迷甚至死亡。「天仙躑躅酒」一名為作者根據其俗名杜撰。

《漢書·藝文志》中記載:「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

何晏在《論語集解·序》中說:「《古論語》,唯博士孔安國為之訓解,而世不傳。」

王充在《論衡·正說篇》中說:「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

《漢書·兒寬傳》中記載:「治《尚書》,受業孔安國。」

《太初曆》:中國古代有文字記載的第一部完整的歷法。根據這部新曆法,漢朝中止了秦朝的以每年十月為歲首的紀年方法,改為正月為歲首,定農時二十四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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