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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午井小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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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宣命人又找來狗兒,仍扮作驩兒,坐上廂車,一隊騎衛,大張旗鼓出東門。

狗兒的父母上次就已擔驚受怕,現在兒子又被強行帶走,跟著車隊,一路哭喊,護衛將士故意呵斥狗兒的父母,吵嚷得路人盡知。

這一邊,成信穿了民服,到府寺去領驩兒。

減宣見他來,屏退左右,對成通道:「我這府寺中有人私通賊人,已將計謀洩露給那盜馬賊。」

成信大驚:「何人如此大膽?」

「你暫時無須知道,我已命人暗中監視他,等捉了那盜馬賊,再一起審辦。」

「盜馬賊既已知情,眼下該如何是好?」

「裝作不知,將計就計。湋河邊的埋伏仍叫他埋伏,不要驚動那賊人。我已另行部署,你仍舊帶了小兒出城南,早兩刻上路,一路快奔不要停,過了湋河,酉時趕到午井亭,將小兒丟在那裡,你自己繼續騎馬向南奔。我已傳書給郿縣縣令,在午井佈下埋伏。」

成信心裡略有猶疑,卻不敢多問,便領命去帶了驩兒出來,抱上馬。驩兒始終不言不語,只拿一雙圓眼盯著人看。成信心裡不自在,但有命在身,只得小心上馬,儘量縮後身子,不碰驩兒的頭背,心裡暗禱:這小兒別在半路上使出什麼巫術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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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安世心裡擔憂驩兒,急著要商議,韓嬉卻始終隻字不提,只讓靜待。

太陽西斜時,韓嬉才道:「時辰差不多了,可以動身了。」

朱安世巴不得聽到這句話,忙跳起身來,奔到後院牽出汗血馬。汗血馬一直藏在柴草屋裡,憋了幾天,猛然來到敞院,見到天光,頓時四足踢踏,揚鬃長嘶。

韓嬉說要用汗血馬換取驩兒,朱安世雖然捨不得,卻也只得答應。他輕拍馬頸,感嘆道:「好夥計,你我相伴兩年多,現在卻要分別嘍……你莫怪我心硬,畢竟驩兒那孩子更要緊,唉……」

汗血馬似乎聽懂了,低頭在朱安世身上摩擦,朱安世更加不捨,伸手不住撫摸馬鬃。

韓嬉走過來道:「等會兒這馬就要交回給減宣了,這段路就給我騎騎,讓我也試試這神馬。」

朱安世忙道:「這馬進皇宮後,劉老彘也只騎過它一次,它眼裡只認我一個,你可得小心。」

韓嬉不信,伸手牽過韁繩,剛要抬腳踩馬鐙,汗血馬忽然長嘶一聲,揚起前蹄,韓嬉險些被颳倒在地。朱安世忙攬住韁繩,輕撫馬背,溫聲安慰:「好夥計,莫惱莫惱,這是我的朋友,還是天下出了名的大美人,你就讓她騎一騎——」

韓嬉正在氣惱,聽了這話,不由得笑靨如花,不過再不敢貿然去騎,站在一邊,等馬靜下來,才小心靠近。朱安世攙住她的胳膊,輕輕扶她上馬,這次汗血馬未再亂跳。朱安世牽著韁繩,在後院慢慢遛了一圈,看汗血馬不再抗拒,才把韁繩交給韓嬉。引著馬走到前院,趙王孫已經備好兩匹好馬,在大門邊等著。

趙王孫問:「真的不要帶些人手?」

韓嬉騎在馬上,不敢亂動,小心道:「不必,人多反倒礙眼。」

出了大門,朱安世和趙王孫各自上馬,一左一右,護著韓嬉,慢慢走了一段,看汗血馬似已接納韓嬉,這才逐漸加快速度,向午井亭趕去。幾十里路,很快趕到。距午井亭兩裡遠,草野中有一叢柳樹,韓嬉扯住韁繩停下來:「我們就在這兒等。」

三人都不下馬,靜靜注視午井亭,朱安世心裡納悶,但看韓嬉微微含笑,似乎盡在掌握,知道問也白問,只能耐住性子等。

落日將盡,秋風裡一片平野,午井亭孤零零佇立在夕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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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一支古簡!」

司馬遷小心翼翼接過那支殘簡,輕輕拈著,細細審視,簡上字跡已經模糊,但大致仍可辨認,他一字一字念道:「子曰: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民無君,尚可耕且食,君……」

還有幾個字,因下面一頭燒焦,已根本看不到字跡。

衛真跟著唸了一遍,吐吐舌頭說:「這句話實在有些大膽。」

司馬遷深嘆一聲:「何止大膽,今朝誰要說出這等話,定是謀逆之罪,必誅九族。」

衛真瞅著殘簡燒焦的一段:「不知道後面這幾個字說的是什麼?」

司馬遷凝視片刻:「順著句意,大致應該是‘君無民,何以存’的意思。」

「這話說得其實在理。以‘子曰’開頭,難道是《論語》?」

「應當是。不過現在流傳各本,都不曾見這句話。」

「不過,孔子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雖然這句話我第一次見到,但據我所知,孔子說出這種話,不但不奇怪,反倒是必然之理。天下歸於一家一姓,其實是秦漢以後的事情。秦漢以前,天子雖然名為天下之主,卻絕非獨佔天下。黃帝、堯、舜、禹時代,各部族聯盟,實行禪讓制,天下共主由各族推選,而且天子之位不能傳於子孫,即所謂‘天下為公’,又稱為‘大同’。孔子一生最敬仰的,便是堯舜禹三王之道。」

衛真瞪大了眼睛,奇道:「我竟從來沒想過這事!從我生下來,這天下就是劉家的天下,一直覺得這是天經地義。可惜,可惜,我怎麼沒生在那個時候?‘天下為公’這麼好,怎麼就中斷了呢?」

司馬遷沉思了片刻,才徐徐答道:「我也時常在想此事,源頭恐怕是私心私慾——起初人們同勞同食,彼此一視同仁。但人總有差異,力有強弱,智有高下,能者多勞,久了自然覺得不平,人心由此開始動盪,生出分歧爭端,分出貴賤高低,並日盛一日、愈演愈烈。弱肉強食,成王敗寇。天下之位自然不再是有德者居之,而是有力者奪之。強者愈強,弱者愈弱,屠殺十萬、百萬人的性命,直到爭出個天子來。秦國嬴政便是最後的贏家,所以自稱始皇帝。雖然都叫天子,但古之天子與今之天子有天壤之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天下不再為公?」

「在黃帝之世,征伐早已開始。不過直到禹之世,天下各部族仍然是禪讓制。當時皋陶輔助大禹治理天下,素有德望,禹便薦舉皋陶,要禪位給他,皋陶卻亡故了。」

「皋陶怎麼會死得那麼巧?」衛真睜大了眼睛。

「皋陶之死,我也懷疑,但史無明文,無從查證。」

「之後禹就傳位給自己兒子了?」

「沒有,皋陶亡故後,禹又薦舉另一位賢人,名叫益。禹死後,益本當繼天子之位,益雖然也是大賢,但功業尚淺,怕人心不服,就轉而讓位給禹之子啟,許多諸侯感念大禹恩德,也都去朝拜啟。啟於是繼位,建立夏朝。夏朝乃是歷史上極其巨大之轉捩,從此大道消隱,天下不再為公,開始‘天下為家’世襲之制。」

衛真問道:「益是真心讓位嗎?」

司馬遷搖搖頭:「不得而知。」

衛真又問:「之前都是選賢舉能,啟壞了古時規矩,當時竟沒有人反對?」

「自然有一些諸侯不服,有一個諸侯國叫作有扈氏,有扈氏率部族反抗啟,啟發兵征伐,大戰於甘,即今日扶風南郊,啟大獲全勝,一舉滅了有扈氏,因此威望大增,天下賓服。」

「那就是以力奪之。」

「也不盡然。大禹治水,功在千秋,啟在當時也有賢名。一半在德,一半靠力。」

「高祖打下漢家天下,也是如此。」

「夏商周三代雖然‘天下為家’,但大道公義尚未完全滅絕,那時方國林立,各自為政,諸侯只是朝貢天子,並不完全臣服。天子也絕不像後來秦漢帝王,能將天下佔為己有、視為私產。」

「前日我聽主公誦讀《詩經》,似有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周天子不也是獨佔天下?」

「西周實行分封諸侯之制,天子只是天下共主,姬姓也並未盡佔天下,諸侯國中尚有不少前代王侯及功臣,如幾個著名大國:齊國封給重臣太公望,是姜姓;宋國封給商紂王之兄微子啟;秦國則是嬴姓舊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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