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得了天下,各功臣也被分封了啊。」
「高祖可以分封功臣,也可以隨時將其誅滅,韓信、彭越、黥布、樊噲……這些赫赫功臣後代而今安在?當年白馬之盟,高祖就曾言‘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莫說這些異姓王侯,自景帝以來,劉姓諸侯王又剩了多少?西周天子則沒有如此殺伐獨斷之權。」
「難怪這支竹簡上,孔子會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看來大逆不道的不是孔子,而是後世帝王。」
「孔子在世之時,周室早已衰微,天下紛亂,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亡者不可勝數,天子更是有名無實。孔子憂患世亂,一生奔走,希望能撥亂反正,還天下太平。他深知天下不可無主,但更不可有暴君,所謂‘苛政猛於虎’。因此才推崇上古王道,警醒世人。」
「今天誰還敢說這種話?難怪竇太后厭惡儒學,要燒了孔壁《論語》。她這樣做,反倒是幫了儒家,當今天子如果見孔子竟然說過這種話,怎麼可能大興儒學?」
「當今之儒早已不是當年之儒,今天的儒生,見了這句話,怎麼肯讓天子聽到見到?恐怕自己早就先悄悄燒掉了。」司馬遷長嘆一聲。
「難怪現在所傳各種《論語》參差不齊,恐怕各家都爭著在刪除這種語句。」
「從這支殘簡來看,帛書上那句‘高陵上,文學燔’所言應當是真的。」
柳夫人一直在一旁默聽,這時插話道:「據張氏說,她公公長陵圓郎當年見到七八隻箱子,不知道里面共有多少卷古書?恐怕不止是孔壁《論語》被焚。」
司馬遷不由得又長嘆一聲:「誰能料到,當朝也有焚書之事,而且做得如此隱秘!」
柳夫人也輕嘆一聲:「這件事看似出乎意料,其實在情理之中,人都愛聽好話,厭惡壞話,聽到對自己不利的話,當然是深惡痛絕,恨不得堵住別人的嘴巴,何況是天子?手掌全天下人生殺予奪的威權,怎麼可能容忍有人公然違逆?」
司馬遷搖搖頭嘆道:「堯舜之時,在街衢要道口,樹立‘誹謗之木’,用來傾聽民意。人有不滿,都可以刻字於其上。到今世,卻有了‘腹誹’之罪,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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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信帶著小兒,共騎一馬,出了扶風城。
他想那盜馬賊有汗血馬,身手又快,不敢疏忽,不停揮鞭打馬,向南疾奔。很快到了湋河,左右看看,並沒看到伏兵蹤影。不由得暗叫可惜:這裡果然是伏擊的好去處,上千兵馬藏在密林山坳裡,卻絲毫不露形跡,若不是計謀洩露了,那盜馬賊定然逃不掉。
他心裡想著,馬卻絲毫不減速,飛快奔上石橋,駛過南岸,繼續疾奔,又行了七八里,到了午井亭。
這時已是黃昏,夕陽如金,秋風寂寂,亭子空落落立在路邊,遠近看不到一個人影,更見不到伏兵。
成信心裡納悶:這裡毫無遮擋,一望無餘,不知道人馬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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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韓嬉道。
朱安世雙腿一夾,忙要奔出,韓嬉制止道:「不要急,再等等。」
遠遠見那匹馬奔到午井亭邊,忽然停下來,馬上隱隱兩個人,一個成人,一個孩子。那個成人跳下馬,又把孩子抱下來,一起走進亭子。片刻,那個成人轉身離開了亭子,翻身上馬,繼續向南奔去,孩子則留在亭子裡。
朱安世睜大眼睛,仔細辨認,小小一點黑影,看不清是不是驩兒。
「好了,走!」韓嬉打馬前衝,朱安世和趙王孫忙緊跟上去。
三匹馬疾疾奔行,等奔近一些,朱安世漸漸看清楚,亭中的孩子果然是驩兒,他驚喜不已,不由得朗聲大笑。
汗血馬跑得最快,等朱安世趕到時,韓嬉已經站在亭中,伸手攬著驩兒肩膀,笑吟吟地等著。
「朱叔叔!」驩兒大叫著跑出來。
朱安世跳下馬,張開臂抱住驩兒,歡喜無比,如同見到自己兒子一般,接連把驩兒拋向半空,驩兒又叫又笑。
「好了,趕緊走吧,待會兒就有人來了。」韓嬉催道。
話音剛落,一陣蹄聲從東北面草坡上傳來,轉頭一看,八匹馬疾速衝下草坡,向亭子這邊奔來。
朱安世抬眼張望,心猛地一沉:八匹馬上的人都是蒼色繡衣,人人手執長斧,夕陽下斧刃金光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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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信奔了幾里,又回頭時,午井亭已經小如一頂冠帽,卻不見了小兒,不知道是因為遠看不清,還是小兒已經走了。
成信越發納悶,卻只能照吩咐繼續奔行。快到湋河時,見前面一大隊人馬奔過橋來,近些一看,認出是郿縣縣令領隊,成信忙跳下馬,在路中央等候。隊伍奔到,郿縣縣令也認得成信,喝住人馬,在馬上問:「成掾史,你為何一人趕來?賊人已經捉住了?」
成信大驚:「減大人不是命你在午井亭埋伏?你怎麼才趕來?」
「什麼?減大人是命我酉時四刻,到湋河口會合啊。」
「計劃已變,你難道不知?」
「我只接到這一道指令,並未聽說計劃有變。」
成信驚得合不攏嘴:「那小兒我已丟在午井亭了!」
成信急忙上馬,狠命抽鞭,打馬回奔。到了午井亭,見亭裡空空,哪裡有小兒蹤影,他呆在原地,全身僵住。
郿縣縣令隨後趕到,下馬過來,連聲詢問,成信卻像是中了邪一般,大張著嘴,根本沒聽到。
半晌,一騎快馬從北邊飛馳而來,是兵曹掾史手下信使。那信使見到成信,急停住馬,跳下來大聲問道:「成掾史,你是怎麼了?為何不依計行事,打馬就奔過湋河,不停下?那小兒在哪裡?」
成信這才回過神,他畢竟歷練已久,隨即明白:自己被減宣設計陷害了!
百口莫辯,唯一之計,只有逃走,他偷眼看看左右,趁人不備,奔出亭子,飛身上馬,打馬就奔。
郿縣縣令先前已經起疑,見成信逃走,忙喝令:「成信私放罪犯,速速緝捕!」
成信見後面人馬紛紛追來,只有拼命加鞭,盡力狂奔。東邊幾十裡是天子苑囿上林苑,他曾在裡面任過職,那裡嶺谷幽深、湖河縱橫,可以暫時藏身。便打馬向東,奔往上林苑。
郿縣縣令率眾緊追不捨,大聲命令:「不要讓他逃進上林苑!」
幾十裡馬不停蹄追逃,很快奔到上林苑,眼看成信就要奔進苑門,郿縣縣令急命手下放箭。
頓時,箭矢如雨,疾射向成信。成信聽到箭響,不敢再直奔,拽馬左右躲閃,箭羽紛紛射中上林苑門楣、門柱、兩旁樹幹。
成信躲閃之際,捕吏追得更近,連連發箭,成信再難躲避,背上接連中了幾箭,摔下馬,折頸而亡。
孟子曾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禮記》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呂氏春秋》也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
《史記·孝文本紀》中記載:「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
《史記·酷吏列傳》中記載:「(減宣)為右扶風,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林苑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