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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絲鋸老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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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告了假,換了便服,帶著衛真,二人各騎一馬,離開長安趕往河間。

行了幾日,過了河南郡,司馬遷繼續向東直行。

衛真提醒道:「河間國在冀州,走西北這條道要近便些。」

「我們先去青州千乘。」

「那樣就多繞路了。」

「我想先去尋訪兒寬家人。」

兒寬原籍青州千乘。那日,司馬遷在長安偶逢兒寬弟子簡卿,才忽然想起延廣所留帛書是兒寬的筆跡,帛書密語既然是兒寬所留,兒寬家人或許知道其中隱情。

過了陳留,到了兗州,大路上迎面竟不斷見到逃難之人,挑擔推車,成群結隊、絡繹不絕。一打問才知道,泰山、琅琊等地百姓揭竿而起,群盜蜂起,佔山攻城,道路不通。在長安時,司馬遷就已經略有聽聞,只是沒想到情勢如此嚴重。

看眼前男女驚慌、老幼病羸,司馬遷一時間心亂如麻,不由得深嘆:民之幸與不幸,皆繫於天子一念之間。

天下蒼生,誰不願安樂度日?民起而為盜,實乃逼不得已。回想文景之世,奉行清儉,安養生息,七十餘年間,國家安寧,天下富饒,非遇水旱之災,百姓豐衣足食。當今天子繼位以來,南征百夷、北擊匈奴,東討朝鮮、西敵羌宛,征伐不已,耗費億萬。又廣修宮室,大造林苑,加之酷吏橫行、搜刮無度,天下疲睏,民不聊生,一旦遇災,屍遍野,人相食……

司馬遷正在感慨,忽聽身後一陣呵斥之聲,路上行人紛紛避開,司馬遷和衛真也忙駐馬路旁。

回頭一看,一隊驍騎飛馳而來,馬上騎士均身穿蒼色繡衣,手執斧鉞,隨後一輛華蓋軺車,車上坐著一人,蒼色冠冕、神色僵冷,臉側一大片青痣,異常醒目。

衛真低聲驚呼:「是他?!」

司馬遷不明所以,等車隊駛過,衛真才又嚷道:「車上那人我見過!石渠閣秘道外,向鷙侯稟報的正是他!」

司馬遷驚問:「當真?」

衛真急急道:「他左臉上那片青痣只要見過一次,就決忘不掉!而且馬上那些人穿的蒼色繡衣,和他那晚穿的也完全一樣!」

司馬遷道:「此人名叫暴勝之,新升光祿大夫,最近又被任為直指使者,奉命逐捕山東盜賊。他是光祿勳呂步舒下屬,你那夜在秘道見的鷙侯難道是呂步舒?」

衛真叫道:「對!一定是呂步舒!我想起來了!當時在秘道里,那個鷙侯雖然只能看見後背,但我一直覺得似曾相識,主公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那天在石渠閣外,呂步舒從我們身邊走過,看到的背影和秘道里的正是同一人!」

司馬遷恍然大悟:「應該是他,也只該是他……呂步舒本是董仲舒的弟子,後來轉投公孫弘,公孫弘為丞相時,他曾任丞相長史。董仲舒雖然好言災異,但為人剛正不阿,學問高過公孫弘。公孫弘則精於吏事,只以儒術為表飾,外寬厚,內深忌,設法逼退了董仲舒,從此獨得天子之寵,升為丞相。公孫弘、呂步舒都是以今文經起家,當然嫉恨古文經。而且,秘道出口在建章宮,呂步舒身為光祿勳,掌管宮廷宿衛及侍從,才能在兩宮之間往來自如。」

衛真道:「對了,我們不是談到過,當年長陵高園殿那場火災,董仲舒著文說那是天降災異警示天子,天子拿給群臣看時,呂步舒不也在場?主公曾說,當時呂步舒不知這文章是董仲舒所寫,便說著文者罪當至死,董仲舒因此幾乎送了命。呂步舒是董仲舒的高徒,跟隨董仲舒多年,怎麼可能認不出老師的筆跡?」

「這麼說來,董仲舒恐怕知道火災原委,又不便說破,只好用災異之說來旁敲側擊。而呂步舒一定和那場火災有關聯,他是怕董仲舒拆穿內幕,才裝作不知著文者,想置董仲舒於死地……」

司馬遷心中震驚,身在麗日之下,卻覺得寒意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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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夜靜,燈影微搖。

韓嬉一番解釋,讓朱安世暗暗心驚。

他忙舉起酒杯,心悅誠服道:「嬉娘實在機敏過人,佩服佩服,容我老朱誠心誠意敬你一杯!」

韓嬉一擺手,笑起來:「你先不要忙,你心裡的疑問還沒答完呢。我不要你七分、八分的佩服,要佩服,你就得佩服十分才成。你不想知道減宣為什麼會放走驩兒嗎?還有,汗血馬去哪裡了?」

朱安世只得放下酒盞,咧嘴笑道:「我正要問呢。」

驩兒聽到,也顧不得唸誦,忙扭過頭,等著聽。

韓嬉反倒拿起酒盞,輕呷一口,而後慢悠悠道:「我先說汗血馬,那天我騎著汗血馬,牽了你那匹馬,奔到岔路口,把那匹馬趕到左邊山谷,我自己走右邊山谷,後面幾個刺客分成兩路追,汗血馬果然快,等我奔出山谷,已經把刺客遠遠甩開。我心裡記掛著趙老哥,他的屍首不能丟在那裡,唉……」

「那位伯伯也死了?」驩兒驚問。

朱安世知道驩兒心事重,故而一直沒有告訴他。

韓嬉嘆了口氣,眼圈一紅,低頭靜默難言,朱安世深嘆一口氣。驩兒見狀,隨即明白,也默默垂下了頭。

半晌,韓嬉抬起頭,舉起酒盞:「來,我們兩個為趙老哥飲一杯!」

朱安世端起酒盞,卻喝不下去,愧疚道:「我只忙著逃命,把老趙丟在那裡……」

「趙老哥不會怪你,他不顧自己性命,正是要你和驩兒安全。我們這班朋友結交,本就為了在危難時,彼此能捨命相助。換了你,也只會這麼做。」韓嬉說著挪過身,伸手攬住驩兒,柔聲安慰道,「驩兒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人可惡可恨。趙伯伯和朱叔叔殺了他們八個,也算報了仇。」

她拿起肉餅遞給驩兒,驩兒接過來,仍低垂著頭,小口默默吃著,神情鬱郁不振。

朱安世恨道:「來的路上,我又殺了三個。這些刺客追了驩兒幾年。過了這一陣子,我定要去查清這些刺客底細,一個都不放過。老趙臨死前也說,這些刺客來頭不小。在棧道上,我從一個刺客身上搜出了宮中符節,看來背後那個主使者極不簡單,我遲早要揪出他來!」

韓嬉點點頭:「嗯,到時我跟你一起去查。」

朱安世問道:「那天甩開刺客後,你又回去了?」

韓嬉輕嘆了口氣:「趙老哥屍首留在那裡,倘若被那些刺客查出他的身份,他的家人也要遭殃。所以,我繞路趕了回去,幸好當時天已經晚了,趙老哥的屍首還在那裡,那八個刺客的屍首還有那些馬也都在。我牽了匹馬馱著趙老哥的屍首,送回了他家。在他家留了幾天,幫著料理完喪事才離開。那汗血馬留著始終是禍患,驩兒有人追殺,你又擔著盜御馬的罪,能減免一些就減免一些。所以,我自作主張,把汗血馬帶回了長安,趁夜晚,拴在長安城門外,天亮後,守城門值發現了它,把它交了上去。」

朱安世惋惜道:「便宜了那劉老彘!」

韓嬉笑道:「你戲耍他也戲耍夠了,再鬧下去,可不好收場。」

朱安世悶了片刻,轉開話題,問道:「你究竟使了什麼魔法,竟能讓減宣白白交出驩兒?」

韓嬉笑道:「我哪裡會什麼魔法?只不過小小嚇了他一場。」

「哦?」朱安世更加好奇。

驩兒也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韓嬉又呷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我聽趙老哥說兵法,別的我也聽不懂,只愛一句,叫什麼‘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們男人喜歡動刀動劍、喊衝喊殺的,我們女流家有那氣力?就算有那氣力,也不喜歡那蠻勁兒,橫衝直撞的樣子不好看。你們用劍,我們用針。哪怕一隻老虎,也有它的要害,拿針輕輕巧巧刺中它的要害,再兇猛也動彈不得。不過這要害千萬得找準,否則反咬過來,命都不保。」

聽她說到「虎」,朱安世和驩兒不由得對視一眼,韓嬉見他們目光異樣,忙問道:「嗯?怎麼了?」

朱安世將山中遇虎的事說了出來,韓嬉先瞪大了眼睛,繼而呵呵笑個不止:「竟有這樣的稀奇事?那老虎也過於晦氣了,這萬年遇不到的巧事偏偏被它碰到……」

朱安世見驩兒神情有些不自在,知道他又想起了那兩隻虎崽,忙岔開話:「這只是湊巧,你救驩兒出來,才真正叫絕妙。我死活想不出來你究竟用了什麼法子。驩兒說你使了巫術。你不要盡顧著笑,快說說!」

「我這事輕巧得很,不用扳大石頭,減宣的嘴也沒有那麼大,呵呵……」韓嬉說著又笑起來,半晌,才收住笑,繼續道,「那減宣一向出了名的小氣吝嗇,一鹽一米都要親自過問,這算是他的要害。不過,若是一般的事,多使些錢財便能辦妥,但你這禍惹得太大,這要害管不到用。減宣有個僕婦曾是我家鄰居,現在減宣宅裡掌管廚房,從小就極愛佔小利。我就買了些錦繡飾物去見她,她得了東西,歡喜得了不得,和她攀談,問什麼就說什麼。我這才探問出減宣真正的要害是膽小,他總是疑神疑鬼,夜裡從來不敢一個人睡。錢財固然好,命才最要緊。我就是從這裡下的手……」

韓嬉說得高興,伸手去端酒盞,朱安世忙起身執壺幫她添滿酒,端起酒盞遞給她:「減宣雖然膽小,卻不是輕易就能嚇得到的。何況丟了驩兒,就等於丟了命——」

韓嬉接過酒盞,俏然一笑,飲了小半盞,繼續講道:「怕也要分個先後緩急,舍了驩兒,只是將來或許沒命,我是要讓減宣覺得眼前就會沒命。趙老哥在扶風有個毛賊小友叫張嗝,我就找到他,在一條錦帶上寫了五個字,託他深夜潛入減府,將錦條掛在減宣寢室門外。第二天我去打聽,減宣果然嚇得不輕。」

「什麼字?這麼厲害?」

「饒你一命,朱。」

「嘿嘿……我的姓?」

「我不是說了,又替你添了些名頭?不過,你說得對,減宣膽子雖小,但畢竟見慣風浪,嚇這一次肯定不管用。我得讓他覺得你無處不能到、隨時都能殺他。若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朱安世低頭想了想,門上掛錦條不難辦,就算掛到減宣床頭,也做得到。但要隨時隨地,那就不好辦了,除非——是他身邊親近之人。於是,他猜道:「你又買通了減宣的侍妾?」

韓嬉搖搖頭:「家裡可以買通侍妾,但路上呢?府寺裡呢?何況就算在家中,侍妾也不止一個,不能處處跟行。」

朱安世又想了幾種法子,但都顧得到一處、顧不到另一處,做不到隨時隨地,只得搖頭笑道:「我想不出來。」

驩兒也轉著眼睛想了一陣,隨即猜道:「韓嬸嬸,是不是用巫術?」

韓嬉呵呵一笑,揉了揉驩兒的頭頂,柔聲道:「韓嬸嬸可不會什麼巫術,我用的是心思。你們只想著怎麼隨時隨地,我想的是怎麼讓他覺得是隨時隨地。」

驩兒滿眼困惑,聽不明白,朱安世卻恍然大悟:「找幾個最要緊處下手,他自然會覺得處處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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