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世忙勸道:「郭大哥千萬不要這樣,是我連累了你們,這怎麼能責怪嫂嫂?她身為母親,當然疼惜孩子,何況她也知道我那妻子已經遠逃,說出舊宅地址也沒有什麼妨礙。再說,就算那杜周再狡猾,也休想捉住你弟媳……」
狠勸了一番,郭公仲才消了氣,回頭瞪了一眼妻子道:「煮飯!」
鄂氏抹著淚,轉身出去。
韓嬉笑罵道:「好個郭猴子,在女人面前耍什麼威風?」說著也起身去廚房幫忙。
朱安世轉回正題:「郭大哥,我來茂陵,是求你一件事。」
「說。」
「這孩子得送進長安,交給御史大夫。我身負重罪,那些繡衣刺客認得韓嬉,所以想託大哥送他去。」
「好。」
朱安世轉頭問坐在一邊的驩兒:「驩兒,你認得那御史大夫嗎?」
「我不認得。不過娘教會我四個字,讓我畫在竹簡上,交給御史大夫,說他看了就會明白。」
郭公仲聽了,忙去找了筆墨和一根空白竹簡。
驩兒執筆蘸墨,在竹簡上畫了四個字元,曲曲彎彎,筆畫繁複。
朱安世和郭公仲都是粗人,均不認得。
朱安世忽然想起驩兒每次飯前唸誦完,都要用手指在手心裡畫一番,便問:「你每次在手心裡畫的就是這幾個字?」
驩兒擱下筆,點點頭:「嗯。不過——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字,我問過娘,她說我不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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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和衛真進了彘縣城,找了家客店安歇。
吃過夜飯,回到客房,仔細關好門,司馬遷才對衛真解釋道:「那文丞說的那個字是‘彘’。」
「彘?不是豬嗎?這和主公問河間王的三件事有什麼關係?」
「你再想想,這個字其實是說一個人……」
「一個人?」衛真低頭想了半晌,忽然抬起頭、瞪大了眼睛,大叫道,「他?難道是他?!噢……難怪河間王不敢直說出來!」
司馬遷點了點頭,他知道衛真猜對了:這個人是當今天子劉徹,劉徹乳名叫「彘」。
衛真問道:「但主公問的三件事和這個人有什麼關係?」
「我問的三件事其實可以歸為一件——古本《論語》。我猜河間獻王劉德定是有孔壁《論語》副本,不過,或是被查沒,或是自行毀掉,現在河間府中已經沒有了孔壁《論語》。劉德最後面見天子,對策時,也一定是引述了孔壁《論語》中的言論,才觸怒了天子。」
「但盜走宮中古本《論語》、刪改劉德檔案的是呂步舒啊。」
「你認出暴勝之時,我也認定主謀者定是呂步舒,但這一陣仔細一想,公孫弘恐怕才是始作俑者。正是他,奏請推行獻書之策,廣收民間書籍,全都藏入宮中,立五經博士,只重今文經學。公孫弘死後,呂步舒才繼任。不過公孫弘、呂步舒等人縱然不願看到古文經流傳世間,也絕沒有膽量敢私改史錄、盜毀古經。」
「主公是說……他們得到天子授意了?」
「或是授意,或是默許,不得而知。不過,天子雖然尊儒,卻不喜儒學中督責君王的言論。」
「所以古本《論語》必得毀掉。」
「嗯。另外,這個‘彘’字不但指天子,更有其他含義。」
「還有什麼含義?」
「河間王說我問的三件事都與‘彘’字有關。我猜想,孔壁《論語》中或許有孔子關於彘的論述。」
「孔子論豬?」
司馬遷笑起來,搖搖頭,解釋道:「不是豬,而是彘縣這個地方,這裡曾發生過一件大事。」
「這個荒僻的小地方能發生什麼大事?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正因為這裡荒僻,才會發生那件事。西周時,這裡是國土邊境。西周第十位天子周厲王登基後,橫徵暴斂、專制獨斷,又連年興兵征伐,四境戰事不休。國人苦楚,怨言四起,周厲王不聽勸諫,反倒派人到處監控,捕殺口出怨言者。國人盡皆鉗口,路上無人敢言,只能以目對視。周厲王很是得意,自以為善於弭謗。民憤越積越深,不久,國人終於忍無可忍,起而暴動,驅逐周厲王,推選周公和召公兩位賢人共和執政。周厲王則倉皇逃離鎬京,渡過黃河,流亡到彘地,最終死於此處。」
「原來這個‘彘’字既指人又指地,還暗含了這樣一樁古史。」
「國人暴動、天子流亡、周召共和,是西周大事,孔子不會不論及,古文《論語》中或許有相關記載。河間獻王最後一次進京時,天子正躊躇滿志,要興兵征伐、開疆拓土。劉德恐怕是預感到此後將征戰不休,擔心天下擾攘、民生困苦,才引用古文《論語》中的話來勸諫天子,天子聽了必然惱怒,因而才用言語逼死劉德——」
「天子當然也不願他人看到、聽到、說出這樣的言論,所以,古文《論語》不見了。」
司馬遷長嘆一聲:「孔子首先便是教人明辨是非,而齊《論語》中有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說君王只該下達指令,民只能遵旨行事,而不能讓民知道令自何出、是否當行。此句是要萬民俯首聽命,不得自作主張、妄議是非。這是法家御民之術,孔子恐怕說不出。當然,也有儒生解釋說,這句應當斷句為‘民可,使由之;民不可,使知之’,民若是對的,就該任由他們行事,民若不對,則該教導,使他們明白對錯。若是後者,倒也不錯,但這句話極易混淆——」
衛真點頭道:「君王當然喜歡前一種解釋,百姓則願意後一種解釋,但君王能壓服百姓,百姓卻管不得君王。所以,這話恐怕只能按前一種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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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郭公仲帶著驩兒去長安。
臨出門前,驩兒回頭望著朱安世,眼神里有些緊張,又有些不捨。
朱安世笑道:「驩兒不想去?不想去就不去,正好少了麻煩。」
驩兒搖搖頭:「娘說我必須去。」
朱安世走過去蹲下,攬住驩兒的小肩膀,笑著道:「你去了之後,就把那東西背給御史大夫聽。郭伯伯再去接你回來,咱們就一起離開這裡。」
驩兒點點頭,跟著郭公仲出門,兩人共騎一匹馬,趕往長安。
過午,郭公仲獨自騎馬回來。
朱安世忙迎上前,問道:「如何?」
「送到。」
「你見到御史大夫本人了?」
「對。」
「你是先把那支竹簡交給門吏,然後御史大夫召你帶驩兒進去的?」
「對。」
「他有沒有問什麼?」
「來歷。」
「你怎麼說的?」
「不知。」
「然後你就出來了?」
「對。」
「他沒說什麼時候去接驩兒?」
「三天。」
「有勞郭大哥了。」朱安世懸了一年多的心總算踏實下來。
韓嬉也甚為高興,和鄂氏一起去料理酒菜,擺好後,幾個人坐下飲酒閒聊。
席間,朱安世順口問道:「兒寬這人如何?」
「好人。死了。」
「誰死了?!」朱安世大驚。
「兒寬。」
「你今天見的是誰?!」
「王卿。」
「御史大夫不是兒寬嗎?怎麼變成王卿了?」
郭公仲忽然呆住,大張著嘴,手中酒盞噹的一聲掉落在案上,半晌才結結巴巴道:「錯……錯……錯了!」
彘縣:今山西省霍州市,位於山西中南部。
常山:秦始皇攻佔趙國後,設恆山郡,治所在東垣縣(今石家莊市東)。西漢時,為避漢文帝劉恆諱而改稱常山郡。漢武帝元鼎四年(西元前113年),常山郡郡治移到元氏縣(今河北石家莊元氏縣西北),隸屬冀州刺史部。
天漢三年:西元前98年。
江州:今重慶地區秦漢時期稱為江州。
江陵:今湖北省荊州市。
此段史實參見《國語·周語》《竹書紀年》《史記·周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