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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自殘毀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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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任安就來報信——

「不成了。御廚房又在緊催,食官令也再等不及。太子只得在自己宮中選了個庖宰,答應明早就送進宮。」

眾人聽了,盡皆默然。朱安世通夜未眠,本就憔悴,聽了這話,頓時垂下頭,更加委頓。

韓嬉見朱安世失魂落魄,忙安慰道:「這個法子不成,總有其他辦法。」

郭公仲卻搖搖頭,道:「沒有。」

韓嬉反問:「怎麼會沒有?這又不是登天,總有路子可走。」

樊仲子嘆口氣道:「再怎麼想辦法,也只有兩條路:一條是直接到漸臺去救孩子,咱們已經試過,有銅蓮花攔著,更不用說上面的宮衛,行不通;另一條是讓衛真偷傳《論語》,但又找不到人進宮和他接手。除此而外,還能有什麼辦法?總不能衝進宮去搶。何況皇帝老兒喜怒無常,驩兒的性命……唉!」

幾個人又默不作聲,屋子頓時靜下來。

朱安世心裡翻騰不息,盯著牆角,思緒如麻。

牆角是一架木櫥,上面擺著各樣瓶罐器物,靠裡貼著木板,豎放著一塊白石板,是習字板。望著這習字板,朱安世猛地又想起兒子郭續。在茂陵,續兒就開始用習字板練字,成都的宅子中,也有這樣一塊習字板,續兒已經能寫很多字,已經遠遠勝過自己。酈袖不但教續兒習字,也教他讀書。朱安世自己雖然厭煩讀書,看兒子習字誦文,卻很歡喜,望續兒成人後,能做個知書達理的文雅君子。

那日,朱安世向司馬遷請教《論語》,司馬遷說《論語》是儒家必修之書、啟蒙之經,凡天下讀書之人,自幼及老,都得終身誦習。孔壁《論語》司馬遷也未讀過,只偶然得悉古本《論語》中的一句「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另有半句,或許也出自孔壁《論語》——「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

朱安世雖不讀書,這兩句一聽也立即明白,這正與他猜測相符。劉老彘最怕的便是這等話,他獨尊儒術,是要全天下人都忠心效命於他,為奴為婢、做牛做馬,哪裡能容得下這種話在民間傳習?

尤其是那日見到庸生之後,朱安世才知道,讀書未必都能謀得利祿,反倒會戕毒人心,尤其是老實本分之人,讀了書,如同受了巫咒蠱惑一般,痴傻木呆,只知守死理,絲毫不通人情、不懂事理。

這等巫蠱之力,不但懾人耳目,更浸入骨髓。那日劉老彘試騎汗血馬時的森然威儀,至今仍讓朱安世不寒而慄,而孔家「晨昏定省」的禮儀更是讓人僵如木偶、形似傀儡。

今世儒生,一面教人恪守禮儀、死忠死孝,一面坐視暴君荼毒、酷吏肆虐。謀得權勢,就橫行霸道、助紂為虐,謀不到利祿,則只能俯首聽命、任人宰割。

酈袖教續兒讀書,必定也會誦習《論語》,而今本《論語》卻已不見「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這些道理。續兒年紀還小,很多道理若不告訴他,他可能到老都不會知曉。就如我,若不是當年父親嚴厲教導我一個「信」字,我哪裡會知道人該重諾守信?

念及此,朱安世心中猛地一震:我不只要救驩兒,更要救孔壁《論語》。不為他人,單為了續兒,也該拼儘性命、全力營救!

就算找不到酈袖母子,若能救出孔壁《論語》,縱使不見,只要兒子能讀到孔壁《論語》,明白道義、不受巫蠱,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我也算盡了一番心力,沒有枉為人父。

於是,他不再遲疑,抬起頭,正聲道:「我去。」

幾個人都望向他,都極詫異。

朱安世鼓了鼓氣,一字一字道:「我淨身進宮。」

「什麼?」幾個人一起驚呼。

朱安世又重複了一遍:「我淨身進宮。」

郭公仲嚷道:「不……成!」

朱安世話說出口,頓時輕鬆了許多,他轉頭問道:「有什麼不成?」

幾個人見他這樣,都說不出話來。

良久,任安才道:「就算你願意,也來不及。淨身之後,至少要靜養百日。太子明天就得送庖宰進宮。」

朱安世道:「我體格壯實,要不了那麼久。太子先派自己的庖宰去對付一陣,到時候那人裝病出來,再換我進去。」

樊仲子道:「誰都成,偏偏你不成。你曾在大宛廄裡養馬,不少人見過你,又盜過汗血馬,你一進去,怕就會被人認出來。」

朱安世略一想,道:「這個更好辦,當年豫讓為行刺趙襄子,漆身吞炭。我只要用烙鐵在臉上烙幾下就成了。」

諸人見他這樣,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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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後,朱安世進了建章宮。

太子找了一個宮中出來的老刀手給他淨了身。

朱安世只想到了宮刑之恥,沒有料到宮刑之痛。他生平曾受傷無數,但所有大大小小的傷痛合在一起,也不及淨身時的痛徹骨髓,但他咬牙挺了過來。淨身之後,他一不小心,受了風寒,幾乎死去。昏迷垂危中,憑著心底一念,竟掙回了性命。他拼命進食,不到一個月,傷口竟大致癒合,體力也迅速恢復。

他又不顧阻攔,親自燒紅了鐵鉗,在臉上連燙了幾處,一陣嗞嗞之聲,滿屋焦臭。

樊仲子、郭公仲在一旁驚得咬牙蹙眉,韓嬉更是淚如泉湧。

他卻竟不覺得有多痛,反倒分外暢快。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焦煳的爛臉,怔了許久,心裡默默對自己言道:那個男兒好漢已死,世間再無朱安世……

太子派一個文丞送朱安世從側門進了宮,到執事黃門處登記入冊。

執事黃門見朱安世滿臉瘡疤,而且唇上腮下,髭鬚雄密,十分驚詫。太子文丞忙在旁解釋說才淨身不久,瘡疤是在廚房不小心燙傷。執事黃門走到朱安世面前,伸出手探向他的下身,朱安世一陣羞憤,提拳就要打——

自淨身以來,樊、郭、韓諸人都盡力迴避不提,莊中童僕,樊仲子也全都嚴令過,故而從沒有人在他面前稍露驚異之色。縱使這樣,見眾人待自己事事小心,不像常日那般隨意,朱安世已經倍感羞恥。現在,這執事黃門竟公然伸手,來驗他身體!

拳頭剛剛揮起,他猛然驚醒:你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那執事黃門見他抬手,頓時喝問:「你要做什麼?!」

朱安世忙將手放至頭頂,裝作撓頭癢,那執事黃門這才繼續伸手,在他身下一陣摸弄,朱安世只有咬牙強忍。

執事黃門驗過身,才命一個小黃門帶朱安世到庖廚。

庖廚設在建章宮宮區之南、婆娑宮後。宮中四處都以閣道連通,沿著閣道走了半個多時辰才到。途中,朱安世見到處殿閣巍峨,雕金砌玉,富麗奢華遠勝未央宮,看得頭暈眼花、胸悶氣窒,不由得一陣陣厭惡氣憤。到了庖廚,也是一大座院落,門闕軒昂。進了門,只見到處門套門,不知道有多少重,宮人黃門端著碗盞,捧著盤盒,來去匆忙,全都神色肅然。

小黃門引著朱安世進到一間大房,去見廚監。廚監見了朱安世的臉,又是一番驚詫。朱安世只得低頭躬身,恭恭敬敬解釋了一遍。廚監聽了才不言語,喚手下一個小黃門帶朱安世到屠宰苑。

屠宰苑在庖廚之後,周遭都是禽畜圈舍,裡面雞鳴鴨叫、羊咩狗吠,中間一片空地,幾排宰殺臺,板上地下浸滿血跡。

朱安世拜見了屠長,又解釋了一遍自己的瘡疤和髭鬚。屠長指給他院北靠裡一間小房做居室,又吩咐了一遍每日差事。

朱安世便在這裡安頓下來。

每日屠宰禽畜,事雖不輕,但足以應付。

沒兩天,他便摸清了周遭地理:屠宰苑旁邊有座門,是庖廚的後門,門外不遠處有一道牆,隔開宮區和苑區,牆外便是苑區。出了庖廚後門,左邊幾百步,便是通向太液池苑區的闕門。驩兒就囚在那邊。

其他庖宰宮女見朱安世相貌醜惡,都避著他。這正合他的心意,每日他只悶頭做事,做完事就坐在一邊休息。不多說一個字,不多行半步路。只有一個清洗禽畜的宮女,其他人都喚她阿繡,被黥過面。她不時望著他笑一笑,有時還走過來說一兩句話,朱安世也只點點頭,不願多言。

他一直暗中留意,尋找衛真。

正如太子打探到的,每日午時,果然有一個身形清瘦、短眉小眼的黃門從後門進來,穿到前面廚房,不久提著一個食盒回來,從後門出去。一個時辰後,他又提著食盒回來,送還到廚房。他來回行走,都要經過屠宰苑靠路邊的羊圈,羊圈用木欄圍成,站在羊圈裡,隔著木欄便能和他說話遞物。

看相貌舉止,這人正是衛真。

一連觀察幾日,朱安世確信無疑後,等到午時,估計衛真快來時,他從靴底抽出藏好的錦書,捲成一個小團,瞅空溜出後門。向左邊一看,衛真果然低著頭走了過來,且喜路上無人。等衛真走過身邊時,朱安世低聲道:「衛真,司馬遷先生給你的信。」說著迅速將錦團塞到衛真手中。

衛真一驚,但還是接了過去,攥在手心,低著頭進門去廚房取食盒。

朱安世走進羊圈裡,假意餵羊,等著衛真。不多時,衛真提了食盒出來,像平日一樣一直低著頭,走過羊圈時,也未向裡看一眼。朱安世知道他還沒有讀那封信,當然不會怎樣,但心中卻難免忐忑。

《漢書·百官公卿表》中記載:「詹事……掌皇后、太子家,有丞。屬官有……食官令長丞。諸宦官皆屬焉。」

豫讓:春秋時期著名刺客。為報答知遇之恩,「漆身為厲(癩),吞炭為啞」刺殺仇人,未果自殺。「士為知己者死」就出自其口。參見《史記·刺客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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