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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自殘毀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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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正在燈下寫史,忽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新來的僕人開了門,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柳夫人迎了出去,不一時,引了一個女子走進書房,司馬遷抬頭一看,那女子彎眉杏眼、容顏秀媚,從來不曾見過。

女子走到書案前,恭恭敬敬行過禮,道:「小女子名叫韓嬉,深夜冒昧來訪,是受任安先生之託,有件緊要的事,來請司馬先生過去商議。」

司馬遷忙擱下筆,直起身問道:「任安?他為何不親自來?」

韓嬉道:「此事須格外小心,因為事關孔壁《論語》。」

司馬遷大驚:「孔壁《論語》?你是什麼人?」

韓嬉輕輕一笑:「我是朱安世的朋友。」

司馬遷不由得站起身:「盜汗血馬的那位朱安世?好,我跟你去!」

韓嬉道:「我已經備了車來,請司馬先生便裝出行。」

司馬遷依言換了便服,出門一看,果然有兩輛民用軺車停在門外,車上各有一個車伕。

韓嬉乘前面一輛,他上了後面一輛,兩車在夜色中駛過安門大街,轉道雍門大街,到西市外民宅區,穿進一條巷子,來到一座院落後門停下。韓嬉請司馬遷下了車,走到門前,三輕三重間隔著敲了六下門,一個魁梧漢子開了門。

韓嬉請司馬遷進去,院中三個人站著迎候,其中一人連趕兩步,迎上前來,口中喚道:「司馬老弟!」正是任安。

任安回長安後,仍任北軍使者護軍,兩人因為各自公務繁忙,只見過一面。

任安引司馬遷進屋,房裡點著幾盞油燈,甚是亮堂,任安這才一一介紹那幾人,胖壯大漢是樊仲子,清瘦的中年人是郭公仲,而那個開門的魁梧漢子則是朱安世。三人都是當世名俠,司馬遷聞名欽慕已久,沒想到今夜能一起得見,心中甚是歡喜。他年輕時曾親見過郭解,近年又耳聞朱安世種種事蹟,所以著意打量朱安世,郭解生得瘦小精悍,沒想到其子卻如此雄壯豪猛,一見就知是個慷慨重諾的豪俠,不由得替郭解欣慰。

諸人落座,任安道:「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客套,這就商議正事吧——」他將事情向司馬遷簡述了一遍。

司馬遷聽後,沉思半晌,才開口道:「這幾日,我也一直試圖探聽孔驩的下落。衛真自幼就跟隨我,若是以往,他一定會捨命相助。不過,他被呂步舒囚禁多時,又遭了酷刑,那日我在建章宮見到他,他連一個字都不跟我講,不知道是心裡羞慚,還是受了呂步舒嚴命。」

任安嘆道:「衛真我知道,這孩子心極誠。你因追查古文《論語》而受刑,卻沒死,反倒升了中書令,呂步舒一定不甘心。他讓衛真給孔驩送飯,就是設下陷阱,等你去跳。衛真恐怕知道呂步舒在暗中監視,擔心你受害,才不敢和你說話。」

司馬遷道:「若是如此,就更難辦了。衛真就算能從孔驩那裡得到孔壁《論語》,為防我受害,他也不肯傳給我。」

任安道:「這個我們已經商議過,衛真是唯一能接近孔驩的人,他只聽你的話,只要你能說服他出力相助,我們再另想辦法將經書弄出宮來。」

司馬遷點點頭,沉思對策。

朱安世一直默坐在一邊注視,發覺司馬遷眉目間始終鬱郁不歡,此刻又神情猶疑,似乎有畏難之意。看他唇上頷下沒有一根鬍鬚,就算原本是個熱忱果敢之人,遭過宮刑慘禍之後,恐怕也再不敢挺身犯險。

朱安世從來不會服軟,更不會低聲下氣求人,然而,眼下驩兒生死全繫於此人,他心中急切,顧不得自家顏面,猛地起身走到司馬遷面前,重重跪下,咚咚叩首,正聲求道:「司馬先生,驩兒是個仁善的孩子,一心只想別人,連猛虎死了,他都要傷心幾天。他自幼逃難,從來沒過幾天安寧日子,實在可憐,朱安世懇請先生,出力救那孩子一把!」

司馬遷忙起身扶起朱安世:「朱兄弟,快快請起!沒有你們,我自己也一定會盡力去救那孩子。何況孔壁《論語》一旦被毀,民貴君輕之大義也將隨之淪喪。我就算忍心不管那孩子,也不能坐視古道消亡。我已經想好,我自己不便出面勸說衛真,我寫一封書信,你們設法偷偷傳給他,我想衛真讀了這信,一定會全心相助。」

「多謝司馬先生!」朱安世聞言大喜,感激之極,又要叩頭,司馬遷極力勸止,他才起身歸座。

任安笑道:「這樣一來,此事大致成了。太子還打聽到,建章宮御廚房剛死了個屠宰禽畜的庖宰。要接近衛真,御廚房最便宜,衛真每天都要去那裡領取飯食。宮中膳食歸食官令管,屬皇后宮官,太子可設法選派一個人去頂這個缺。不過,此人必須十足可信、可靠,而且敢去、願去才成,否則事情一旦洩露,恐怕連皇后、太子都要遭殃。但倉促之間,又找不到這樣一個合適的人——」

朱安世大喜:「宰羊殺雞我在行,能不能求太子讓我混到宮裡去頂這個差?」

任安搖頭道:「你不成。」

「為什麼?」

「宮中庖宰得是淨過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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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半個多月,太子始終未找到合適之人。

御廚房卻缺不得人手,已經催要了數遍,食官令為奉承太子,一再推延。但再拖下去,既無道理,也勢必會令人生疑。眾人都很焦急,朱安世尤其焦躁難耐。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不時冒出,但都被他壓住,根本不敢去想。

司馬遷寫好給衛真的書信,趁夜送了過來,朱安世一見司馬遷,那個念頭重又冒了出來。他知道司馬遷為完成史記而忍辱受刑,心中十分敬重。然而……

深夜,他輾轉難寐,爬起來,在屋中走來走去。

想著驩兒孤零零被囚在太液池水中央那漸臺之上,他心痛萬分,那孩子自小就受盡磨難,現在又遭這等噩運,孤苦無依,只能等死。

想到「孤苦無依」,朱安世越發難過,不禁想起自己幼年經歷。他全家被捕,一個僕人帶著他僥倖逃走。那僕人牽著他奔了一夜,天快亮時,逃到一個岔路口,那僕人說:「孩子,我不能再和你一起走了。你父親當年救過我一命,現在我救了你,這恩算是報了。現在到處都在追捕我們兩個,我們在一起,誰都逃不掉、活不了。我們就從這裡分開吧,你自己當心——」那僕人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嘆口氣,然後轉身,頭也不回,朝左邊那條路走去。

當時,天才矇矇亮,又有晨霧,很快就不見了那僕人身影。

那年,他五歲。孤零零站在路口,天很冷,他不停地哆嗦,睜大了眼睛,四周霧茫茫,不知道該怎麼辦。心裡害怕之極,卻哭不出來。

不久,身後忽然隱隱有人聲傳來,他才慌忙往右邊那條路跑去。他已經記不清當時是怎麼活下來的,只記得自己不停地跑,跑累了就鑽到草叢裡睡,睡醒了又繼續跑,跑了不知道有多久、有多遠。餓了,能找到什麼就吃什麼,野果、草籽、草根,甚而生吃老鼠、草蟲……後來,走到集鎮上,他開始討飯、偷竊,整天被追、被打,到處遊蕩,直到遇見一個盜賊,願意收留他,才算有了依靠……

若說「孤苦無依」,沒有誰比他更明白、更清楚。

當年他還能四處跑,現在,驩兒被關在漸臺石室之中,比他幼年更加可憐。

他心裡一陣陣痛悔,為何要把驩兒交給孔家?當時為何不多想一想?我和當年那個丟下我的僕人有什麼分別?

煩亂中,那個念頭忽又冒了出來——淨身,入宮去救驩兒。

這個念頭太過駭人,他頓時害怕慌亂起來。但想到驩兒,卻又無法不去想。

眼下,太子設的這條計,是救驩兒的唯一可行之路,一旦斷絕,再要尋其他辦法,必定千難萬難,但淨身……

是他一念之差,害得驩兒被囚,理該由他去救驩兒,但淨身……

若是用他的腦袋來換驩兒,他一咬牙,也就能捨了這條性命,但淨身……

他想起酈袖,酈袖若知道這事,會怎樣想、怎樣做?

酈袖心地極善,見驩兒受難,必定不會坐視不顧,會和他一起盡力去救,但酈袖能答應他淨身嗎?

一旦淨了身,不男不女,從此再也休想在人前抬起頭,就連酈袖母子,也再無顏面去見。

他猛然想起一個人——幼年時,茂陵街坊上住著一個宮裡出來的老黃門。兒童們常聚在一起,跟在那老黃門後面,一起大聲唱童謠:「上面光光下面無,聽是牝雞看是牡……」起初那老黃門還罵兩句,後來只得裝作聽不見。他家人羞愧難當,悄悄搬離了茂陵,不知躲去了哪裡。當年,朱安世也混在孩童堆裡,叫得響,唱得歡。

一旦自己淨了身,自然也和那黃門一樣,他或許受得了那屈辱,酈袖呢?續兒呢?

可是,我若不去做,誰來救驩兒?如何救驩兒?

當時在扶風,驩兒從府寺獨自逃到軍營後,躲在那塊大石背面,見到我,就說知道我一定會去找他。那夜在孔家,我輕輕叩窗,驩兒一聽就認出是我,也說「我就知道」。現在,他也一定在等我,等朱叔叔去救他……

司馬遷能為一部書忍受宮刑,為了驩兒,我為什麼不能?

他又想起五歲那年,和父母訣別時,母親讓他長大做個農人,而父親則聲色俱厲對他說:「我不管你這輩子做什麼,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但哪怕死,你也得記住一個字——信!說過的話,必須做到!你若是敢失信於人,就不是我郭解的兒子,連豬狗都不如!記住沒有?信!」

活到今天,他雖然任性莽撞、胡作非為,但答應別人的事,都一一辦到,從未失信於人。在扶風,他答應那位老人,要保驩兒平安,而現在驩兒卻被囚禁於深宮。那位老人家都能捨棄性命救驩兒,我為什麼不能?我怎麼忍心失信於老人、失信於驩兒?

但是,淨身……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黑暗中,他縮在床邊,垂著頭,狠力抓著頭髮,心亂到極點,幾欲發狂,竟忍不住失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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