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宮衛過來,揪起他,架著便拖向外面。
朱安世聽之任之,來到院中,兩個宮衛卻沒有走向院外,而是折向旁邊另一間大石室。朱安世心中納悶,卻不及想,已經被拖了進去。
這間石室沒有窗戶,裡面十分昏暗,牆上掛著幾盞油燈,中間一張木臺,臺邊一個木架,上面擺著錘鋸刀斧,到處血跡斑斑。旁邊立著幾個漢子,各個精壯兇悍。
朱安世大驚,心中正急想對策,那幾個壯漢已經迎了上來,從衛卒手中接過他。抓住他的手足,抬起四肢,將他按到木臺上。接著,開啟他的鐐銬,將他的手足綁在臺角的四根木樁鐵環上。
朱安世見勢不對,想要掙扎,但哪裡能掙得開?
那黃門令丞走過來,陰惻惻望著他,尖聲道:「要見皇上,得先去掉你的殺氣。」隨後一擺手,轉身出去。
一個漢子從木架上拿了把鐵錘,走到朱安世腿邊,舉起鐵錘向他的左腿砸下!
咔嚓一聲,骨頭斷裂。朱安世撕心裂肺慘吼起來,劇痛鑽心,全身急劇抽搐,幾乎昏死過去。
那漢子又一次揮起鐵錘,又砸向他的右腿,又是咔嚓一聲,朱安世頓時疼昏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劇痛疼醒。
全身上下到處疼得如同被鋸、被燒一般,卻絲毫動彈不得,他忍不住又痛叫起來,但嘴裡也劇痛無比,聲音含糊,竟說不清字句,反倒噴出一口血。他又痛又急,又驚又慌,頓時又昏死過去。
就這樣,數度痛醒又昏死,他才稍稍清醒過來。嘴裡空蕩蕩,才知道舌頭竟已被割掉,已經不能說話。他費力抬起頭,看見雙臂雙腿血肉模糊,四肢都被砸斷。
他曾以為自己已是個廢人,這時才真正知道什麼叫廢人。
除了頭頸,身體已是一塊死肉,癱在木臺上,動不了分毫,像是他在屠宰苑宰殺過的那些牲畜一般。淚珠不由自主從眼角滾落。他連哀求別人殺死自己都已經做不到,只能在嘴裡含混唸叨:死,死,死……
有人走過來,在他腿上、臂上的傷口處塗抹藥膏,又用布條包紮。之後,扳開他的嘴,將藥粉灌進他口中。
自始至終,他都只能聽之任之。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疼痛才漸漸緩和,但他的心也漸漸麻木,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又有人過來,搬動他的身子,給他套了件衣服,將他抬起來,放到一個木榻上,木榻上豎著塊木板,他們讓他背靠木板,保持坐姿,又用一根布帶攔腰紮緊,以防他倒下。
其中一人道:「皇上要見你。」
隨後四個人抬起木榻,向外走去。
他只有脖頸和眼睛能動,但他呆呆靠著,直直睜著眼睛,眨都不眨。
那四人抬著他,沿著閣道急速行走,曲曲折折,來到宮區最北端,行到婆娑宮後,經過屠宰苑,裡面傳來雞鴨羊犬的叫聲。木架繼續前行,經過門闕,來到苑區。左邊便是太液池,水面茫茫,漸臺寂寂。
木榻轉向右邊,來到涼風臺下。放慢速度,緩緩登上臺階,這長階又高又陡,像是登天一般。到了臺頂,整個建章宮鋪展在眼底。向東,未央宮、長安城,一覽無餘。但他仍然連眼珠都不轉。
木榻穿過長廊,進到一座殿堂,放了下來。
殿堂裡一片寂靜,中央高懸著紗帳,裡面隱隱現出一張几案,後面榻上坐著一人,應該正是當今天子。帳外立著一個官員,枯瘦矮小,形如老鷲,是呂步舒。旁邊候著幾個黃門。
這時已是深秋,臺頂秋風浩蕩,一陣陣寒意在殿堂中流蕩,不時拂動帳前的青紗,偶爾會露出天子的身臉。雖然他正對著天子,而且相隔不到五尺,他卻視而不見。
「朱安世,你還認得我嗎?」呂步舒忽然開口問道。
聽到自己的名字,朱安世茫然轉頭,木然望向呂步舒。
呂步舒笑道:「我還得謝你,那夜你跳到我床上,用刀逼住我,卻沒有殺我。」
朱安世並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只覺得眼前這人可憎得很,不由得微微皺眉。
呂步舒又道:「為了一部《論語》耗費了我多年心血,若不是你,這事早就該了結了。不過,也得謝你,若沒有你,此事收場也不會這般圓滿——」說著他手指著左邊的太液池,滿臉得意,笑問道,「你一直以為孔驩被囚在漸臺上,是不是?哼哼……漸臺是天子迎神之所,怎麼可能把個罪臣孽子囚在那裡!」
「孔驩」兩個字,像是一根刺在心裡一蜇,朱安世上身不由得一顫。
「你認得這個吧!」呂步舒舉起一樣東西。
一隻木雕漆虎,黑底黃紋,色彩昏沉,已經陳舊。
看到這隻漆虎,朱安世上身劇烈顫抖起來,嘴裡含糊喊道:驩兒!
一瞬間,當年的一幕幕在他心中迭相閃現:扶風、棧道、成都、長安、冠軍縣、貨郎、驩兒又黑又圓的眼睛、抱著漆虎時的笑臉、荊州、魯縣、孔府後院、夜裡那扇窗、驩兒瘦小的身影……
呂步舒擺弄著那隻漆虎,笑道:「你為了那小兒,連皇上都敢刺殺。皇上說,為了犒賞你,在你死前,有件事該讓你知道——」
朱安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漆虎,忽然清醒過來,想起了自己是誰,自己為何而來。
呂步舒緩緩道:「那小兒其實早已死了。四年前,杜周將他帶進宮,第二天,他就被處死了……」
呂步舒森然一笑,將那隻漆虎隨手一丟,摔在朱安世腳邊,啪的一聲,漆虎碎裂成幾塊。
一片碎屑飛濺起來,擊中朱安世左眼,眼淚頓時湧出。
他渾身劇顫,頭不住搖晃,雙眼幾乎瞪出血來,喉嚨中發出獸一般的悲號怒嘶。隨後,他張開嘴,拼力一掙,向幾尺外帷帳內的劉彘咬去,木榻翻倒,他重重栽伏於地,卻仍伸著脖頸,向劉彘不住嘶吼……
《資治通鑑·漢紀十四》中記載:「是時詔捕陽陵大俠朱安世甚急,賀自請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上許之。後果得安世。」
《資治通鑑·漢紀十四》中記載:「安世笑曰:‘丞相禍及宗矣!’遂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當馳道埋偶人,祝詛上,有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