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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白藤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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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邊的燈光照射過來,柳葉叢裡彷彿藏著一個蒼白的人影,使我也禁不住悚然心驚。

代書先生被捕,是在第二天傍晚。

我們都已經無能為力了。

頭一天晚上,我送走阿民,回到原來的地方時,就在我等阿民的那個巷子裡的一角,悄悄地站著兩個男子。

是警察。

我想騙過他們的耳目跟代書先生聯絡,卻未能如願。

後來我才知道,警方是有充分的理由來懷疑代書先生的。

事件發生後,警方清查旅館,明白了在赤間神社被殺的人是乘那天下午六點半的火車到來,住進站前的「港屋」旅館的。

這人七點鐘離開旅館,曾經問過掌櫃:「鎮上是不是有位代書先生?」

掌櫃說:「如果要代筆,我可以幫幫小忙。」那人便說:「不,是有別的事。」可知這人是有某種特別的緣故才找代書先生去的。

警方還找到了一個證人,表示七點半左右,死者問過他代書先生的住處,而且確實進去過代書先生的屋子。

這還不算,連阿縫也說出瞭如下的話:

「先生,之後才忽然想起的,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代書先生手上都是血。他說不小心自己割傷了,慌慌張張縮回了手。那是不是五號那天的事呢?」

警方也從代書先生的衣櫥裡搜出了有血漬的衣服。

暮色漸濃的時分,巷子裡忽然起了一陣喧譁,對面的木匠太太沖了進來。

「不得了啦,代書先生被警察抓走了,正要帶走。快,快呀!」

阿縫和我木屐都來不及穿就跑到外頭。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聚攏的,巷子裡擠滿了人。警察的白色制服和代書先生熟悉的背影,在小巷子裡的暮色中消失了。

真是一瞬間的事,連吃驚的工夫都沒有。可是那背影一直燒灼在我的胸口上,害得我上了床後久久不能入睡。

「先生,還是代書先生乾的啊?」

我無話可答。

「明天,我還是去警局跑一趟吧。」

「幹嗎?」

「告訴他們,他不是兇手,還有,八點的時候我看到過他。」

我大吃一驚,側過了身子。

「所以嘛,先生,請您不要再以為我跟您光是為了錢。我和以前老公的事,您也一點兒都不懂。」

她說著就伸過手來,把我拖過去。

「阿縫,我那是氣話,別記在心上,而且代書先生的事,我們沒辦法了。」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也不曉得什麼緣故,那天晚上阿縫特別強烈地需求我,還流著眼淚反擊了幾次這句話。

阿縫最後還是沒有上警所。

是無計可施了。

被捕的那個晚上,代書先生用拘留所裡的鐵格子吊頸自殺了。

有遺書留下來,可不是給誰的。

在遺書裡,代書先生供認了全部罪行。

——我正是常夜坡上連續兇殺案的真兇。被殺的都是我過去受過他們欺壓,好久以來就想去報復的人。

就只有這麼簡單的幾行字。

是我到警所去表示想為那位沒親沒故的死者處理善後的時候,他們讓我看的。

想來,那也正是代書先生的絕筆,就像往常那樣,淡淡的墨跡、水上的枯枝般的筆跡。

這不像遺書般的遺書,好像對他也挺合適的。可是我總覺得他這樣留下一紙遺書,事情未免顯得有些蹊蹺。

該怎麼說呢?我是覺得,如果他是真兇,倒不如一句話也不留就自殺,這才更像那位沉默寡言的人的做法。

也許該說是直覺吧,我忽然想到,遺書上寫的會不會是謊言呢?是不是在替什麼人掩飾呢?當然,想歸想,卻沒有任何根據。

屍首由我領出來,也辦了個小小的葬儀,入晚前還從港尾僱了一葉小舟,把棺木送到島上。

我打算在小島上埋葬他。

因為是殺人兇手的葬禮,巷子裡有些鄰居不願意露臉。但是那個晚上碰了面的阿民,還有常常去找代書先生寫信的二三位女郎,倒也送到海邊來,直到我和船家兩人坐的小舟劃遠了,還在招手。

出到外海時,海上忽然起了風浪。

「看這樣子,到島大概還可以,不過恐怕回不來。還是回去吧。」

船家不願前進了。

我忽然有了異想:反正沒親沒故的,來個海葬,也許對死者更管用吧。船家也許是一心想早點回家,馬上就同意了。

我們匆匆忙忙地在棺木上鑿了幾個透水的洞,然後把它拋進海里。怒浪一下子就把它吞噬了,可是用粗繩子縛牢的棺蓋好像不太牢靠,棺木裡的花竟然一朵朵浮上來,在浪濤間散開。可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很快就消失了。

我覺得彷彿是代書先生的生命化成了那些花散去。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岸邊,在暮色四合中,兩條光芒正向上空射去。

又一個花街之夜來臨了。

在坡路兩端並排的旅館的燈光,如串珠點點,向天空伸去,我覺得那好像是一座橋,從海上架到天上去。

第二天。

為了一點瑣事,我回去鄰鎮的老家,這才明白了整件事。

我辦完事,從屋裡出來,信步走著的時候,有個女人過來問路,問的卻是「田鶴屋」。

「田鶴屋?那是我的屋子呢。」

女人便又說:

「不,不是田鶴屋,是隔壁的一家。是人家要我問田鶴屋,便可以找到的。」原來如此。我移了兩三步,這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嗎?這也是問路的一個好方法呢!

找代書先生的——被殺的男子不是向人家問了代書先生嗎?

如果找代書先生只是問路,實際要找的是代書先生的隔壁呢?

我急忙趕回坡上,在小巷子拐了個彎。路兩邊是並排的細長屋宇。

事件發生那天晚上,據云有人看見那男子從巷子一角進了代書先生的家。

但是,重新再從那個角落一看,巷子盡頭的門口,窄窄的代書先生家和鄰家幾乎無法分辨。

如果假定看到的人是把那人進入有藤架上的葉子下垂的鄰家誤以為是進了代書先生家,事情又會如何呢?

阿縫不在屋裡。

我著了魔一般地衝進去,找了個遍。

如果有誰來找過阿縫,那豈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嗎?

而那個人,已經不在人世了。不,我可還沒有證實這個人確已死了,我只不過是瞥了一眼阿縫收到的信,還聽她說「總算死了」。

好不容易,我才從衣櫥裡的絹織和服裡找出了它。

託你的福,這回總算又保住了命。想到你吃的苦,覺得還不如那時候死了……深深覺得對不起你。不過再過半個月光景,就該可以起來走動了,那時候藥錢該可以想想辦法……

漂亮的一手字,真不像個農人。

大概是久病之間,學學字打發時間吧。

怪不得阿縫要把此信深藏,不讓我看到。

事實是:阿縫說她丈夫總算死了,其實他是活過來了。

——託你的福,這回總算又保住了命。

阿縫以為這回一定好不了,而接到的卻是這麼一封信。她必定感到被老公重生的生命背叛了。阿縫不再年輕,丈夫又只是名分上而已,何況還長年臥病,什麼事也不能做。為這麼一位丈夫的醫藥費,她自沉花街,苦苦幹了十幾年活。原本就是年華不再,如今這樣的犧牲還得繼續下去,誰又能忍受這樣的慘境呢?

加上如今有了我這樣一個人。

阿縫喜歡我。她很可能希望下半輩子和我一塊過安穩的日子,不受任何人的騷擾……

這樣的希冀,翻轉過來,便是那一番謊言。

想到這裡,我忽然心中一愣。

回頭一看,阿縫不曉得什麼時候進來了,正站在那兒。

她那雙眼,充滿悲悽地看著我正在顫抖的手上拿著的信。

「阿縫……你老公沒有死,對不對?」

阿縫手上的包叭的一聲掉下。

「不是的,先生,不是。」

阿縫衝到我的懷裡。

我們在暮色漸濃的榻榻米上雙雙倒下。

是的,我確實弄錯了。阿縫的老公的確死了。阿縫謊稱丈夫已死,也許正是下了把丈夫殺害的決心。阿縫找了個藉口,把丈夫叫來這個居所,然後又用另一個藉口把他引到赤間神社謀害。

只因做老公的問到代書先生那兒去了,於是造成了小小的誤會,結果代書先生被捕。為了證明代書先生受了冤枉,阿縫曾提議去做偽證。說不定阿縫是想借此暗中證明那個時刻她自己也在家。

我還是有不明瞭的地方。代書先生為什麼寫了那紙遺書承擔罪行呢?赤間神社的兇案,和另外兩樁又有什麼關聯?會不會那兩樁只不過是瘋子做的,阿縫利用了它們——後面一樁與前兩樁時間上隔了那麼久,就是這緣故吧。

晚上,阿縫什麼也不說,只是呆呆地默坐著,我沒有去管她,自個兒趕到店裡,選了一個夥計,差到阿縫的故鄉去。

次日傍晚時分,夥計回來了。不出所料,阿縫的丈夫大約一個禮拜前突然收拾行李外出,至今還沒有回來。

我給了夥計些賞錢.要他嚴守秘密,入晚前來到常夜坡。

前天晚上,我起身準備離去時,阿縫抓住了我的衣裾,眼裡漾著淚幽怨地看我。

「不用擔心,明天就回來。」

我說著,冷冷地拂開了她的手。她那白白的手,就像一朵花瓣似的落在榻榻米上的燈影下。

不覺間,五月過去了,正逢六月五號的祭禮。

夏天已近,夜風裡潮水的味道濃了許多,把海岸邊的咚咚鼓聲吹送過來,煙火也在夜空裡四散著火花。

坡上人潮洶湧。

我聽著女郎和醉客的高昂嗓音,進了小巷。

就在這時——

阿縫家的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閃了出來。好像正是阿縫!

我倉促間在門邊的角落裡藏了身子。是的,我覺得她的樣子非比尋常。

阿縫出了門口,左右瞧了瞧,像要把身子遮掩住似的用雙手環抱住胸口,連走帶跑地拔腿而去。

她從我跟前走過,卻沒有覺察到我,我看到她雙手抱住的胸口間露著刀柄似的東西。

坡上各種人影接踵而來,阿縫的身子很快就溶進去,我則從她背後偷偷跟上。

在坡路的中段,阿縫倏地拐進一個小弄,仍用那種急促的步子,從妓女戶後面的陰暗小徑往坡上走。

我感到一抹不祥的預兆。

我想起來了,今天正是赤間神社命案死者的初七。

阿縫是不是選中了這樣的日子,在赤間神社了斷自己——昨晚抓住我衣裾的那雙白白的手,那個雨後早晨的話語——她把剩下的一串白藤花比作不死的宿命。她是在那串花裡看到了自己半生的宿命。它也是阿縫埋葬自己生命的花朵。

跟阿縫在花街一角共同擁有過的一夜一夜,走馬燈般地在我腦子裡掠過。

不曉得什麼緣故,我覺得自己彷彿正在拼命地想抓住即將離我而去的東西,用同樣的疾步追過去。

正如我所料。

阿縫走過了赤間神社的鳥居,被暗夜吸進去一般地消失在神社的院子裡。

我壓抑住胸口的猛跳與激烈的氣息,躲在一棵杏樹下,窺探阿縫的動靜。

夜風撫過林子下的幽暗,並把鼓聲與民眾的喧譁聲送來,夜空裡不時爆出火花。

每一次火花爆開,都把阿縫的影子印在石板上。

我想不出阿縫為何站住,但是事情就要發生的緊張感牢牢地攫住我。我苦苦地等著。

過了好久好久。

我再也忍不住了,趁著夜色悄悄地移步走向社殿。

阿縫察覺到有人來了,她的影子突然凝住了。

「阿縫。」

我低聲呼喚。

就在這個時候——

阿縫的影子一晃,一道閃光直往我這邊射過來。

我閃過身子。

刀尖和阿縫的手猛地戳進夜空。

「死吧,請您死吧!」

壓抑的低吼一陣陣地反覆,刀子也發了狂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砍過來。

暗夜裡,兩人的木屐聲交纏在一塊。

好不容易我才抱住了她,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鏘的一聲,刀子掉落在石板上。

「阿縫!」

我大聲再喊。

這時,下面海邊揚起了歌聲,青色火花在海風裡爆裂在整個天空上。

火花照出了阿縫冰凍的蒼臉——是,是,阿縫這時才知道是我。

「先生……是您啊。」

阿縫猛地掙扎。

她的頭髮蓬亂了,有二三綹落在頸項上。其中一綹在蒼白的火光裡映出銀白色。唉,阿縫也老了呢。

「阿縫,你以為我是你老公嗎?今晚他會來看你嗎?」

蒼色火光掠過後再掩來的黑暗裡,我沒法看清阿縫聽了我的話之後表現出的反應,可是下一瞬間,阿縫哇的一聲叫著,把頭撞在我懷裡哭起來。

「傻瓜,你老公不是七天前從故鄉出來,在這裡被殺死的嗎?」

——是,是,當阿縫錯以為我是她的老公,舉起刀子砍過來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一切。

阿縫看到的血,代書先生手上的血,該是代書先生自己流的吧。

在花街裡,每個女郎都是從或遠或近的鄉間,以低廉的價格被買來的,為了幫助家計,甘受一分錢二分錢的束縛,讓濃濃的化妝來汙穢身子。

在這條街上,最熟悉這些女郎的另一副面孔的,是代書先生。

以自己的文筆做媒介,從那些文盲女人要他寫去故鄉的言辭裡,他明白她們與故鄉的聯絡,也知道她們何以被賣,是家裡的誰使得她們不得不過這種流離失所、出賣色相的生活——酗酒的父親、嗜賭的兄長、長年臥病的丈夫。

因為肺疾,代書先生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他想在死前救救她們中的若干個。

把她們的家人一個個叫來這個鎮市,一般人是不可能的。可是代書先生卻輕易可以辦到。

女人們都認不了幾個字,他要歪曲她們想寫的意思把家人叫來,必是不難的事。女人們做夢也想不到文章裡代書先生的殺意,便把信寄回故鄉。

那三個人被代書先生的筆墨招引著,跑到這個鎮市,然後在指定的時日地點,遭代書先生殺害。

我不曉得代書先生選中的犧牲者是誰。

兩人之中,也許有一個是阿民的老爸——是的,因為阿民說她爸爸不曉得跑到哪兒去了。

不過第三個被選中的犧牲者我倒知道。那就是阿縫的老公。

阿縫當然是給丈夫的信寫了回信,不用說也是經代書先生的手。無疑,她還請代書幫她守密,不讓我知道她老公還活著。

要偽造阿縫的信的內容,該是最簡單不過的了,因為阿縫自己本來就想把丈夫叫來——只要把阿縫所說的日子——也就是鎮上祭禮的日子——提前一個禮拜就夠了。

那封信載著阿縫和代書先生的雙重殺意,寄到鄰縣的丈夫手上。

不,也許代書先生把阿縫指定的地點赤間神社改為他自己的住家——這是我的猜測。說不定這第三樁案子,代書故意用了自己的名字,說不定他希望在把阿縫的丈夫殺害後被捕,在獄中自殺也可能在他計劃之中,還有那封遺書,是為了不讓女人以及警方查出被殺者是什麼人——把被害人的臉搗碎,可能也是如此。

當然,這一切都是猜測。那個晚上從神社回來以後,阿縫吐露說,打算把老公殺害後自殺。他們之間怎麼會有同樣的心情,這一點我倒沒有問她。

當阿縫用那把刀子刺向我的時候,我領悟到,阿縫這女人的心原來不是我的,而是屬於在鄰縣病了十幾年的丈夫。

不久。大正時代結束,常夜坡的燈熄滅,第二年阿縫染上了流行病死了。

到如今,我還時時會想起那條花街的燈光。燈光搖曳處,彷彿正有一串藤花小燈般地搖曳著。

阿縫和代書先生都是為了使那串花凋謝,在暗夜裡向赤間神社趕去的。

不,聽了阿縫的自白後,我相信在赤間神社被殺的人是她的老公,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不過我一直沒有告訴警方。

因為我想:如果人的性命是為了埋葬那串花,如果人與人之間是互相用背影來交談著相錯而過的,那麼代書先生和阿縫兩人想用無言的背影載往黃泉路的黑暗當中的真相,我也還是用背影來送他們去吧!

(鍾肇政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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