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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蓮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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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阿末小姐在不在?」

這是位五十開外的男人,一身樸素的衣著,身材算得上魁梧吧,只是神色好像有一點怯怯的,我還沒有喊叫,母親就出來了,還是有點驚訝的樣子。

「請吧,請上來。」

那男子進到屋裡。

「史朗,你出去一會兒,媽媽有要緊的事。」

我正要轉身,那人叫住我說:

「你就是史朗少爺嗎?哇,長這麼大啦,都認不出來啦。」是有一點鄉土的口吻。

我繞到屋後,從木板牆的縫往裡窺伺,院子過去的半間,紙門只推到一半,可以看到那個男人的半個脊背,聲音也可以聽清楚。

「阿末小姐,真對不起你。」

那人把腰背深深地彎下去,一次又一次地鞠躬。

「是須美告訴我你住在這裡,我連忙趕過來的。為什麼不肯早些告訴我呢?廟燒掉了以後,直到現在都沒有人管,差不多成了一所廢廟了,早知道會這個樣子,不該……」

母親一直沒響,聽到這裡就起身,好像察覺到我在偷聽似的,把紙門關上,我只好走開了,過了約莫兩小時那麼久,我回到家,那人已經不在了,只有母親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那裡。

「剛才來的,是誰?」

母親只回答說:

「是從前的熟人。」

這個月外祖母來的時候,我告訴她那個男子的面相,問她村子裡有沒有這樣一個人,我從那老人的腔調和僵黑的臉龐,猜想也許是村子裡的人。

「一定是清蓮寺的信徒代表,叫宗田的人吧,前些時候他向我問過這裡的詳細地址。」

我告訴外祖母,那人一直在向母親道歉,她便又說:

「那是因為清蓮寺鬧火災的時候,宗田領頭對你母親很不客氣的緣故,你媽媽只好帶著你,逃一般地離開了村子。後來,廟裡就沒有繼任的住持了。所以我想,一定是來請你們回去的,不過你媽媽絕對不會答應的。」

外祖母雖然這麼說,但是我從宗田的口吻裡,覺出他的意思和外祖母說的好像不太一樣。

昭和十二年我進京都大學那年夏天,母親死於肺疾,好像在等我回去似的,放了暑假我一回到家母親就病倒了,並且暑假結束前一天,彷彿怕成了我返校的阻礙般,結束了短短四十一年的一生。

夏日最後的雨,從窄窄的屋簷掉下,打在巷路上,發出吵人的聲響。

下午,我在後院看到蟬殼,正想撿起來的時候,躺在床上的母親把我叫住了。

「史朗。」

我捱到她旁邊,在這一個月間,母親消瘦得厲害,把那白得像即將消失的霞霧般的臉轉向我說:

「史朗,你還記得媽媽的罪過是不是?」

聲音細弱,說得好吃力的樣子,連雨聲都好像濡溼著,在這樣的房間裡聽到那種嘆息般的聲音,使人格外覺得悽寂。

我點點頭。

「那一次流的血,的確是媽媽的罪過,媽媽明明知道那是罪行,還是握起了刀子,媽媽本來就決定殺死他。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媽媽非殺人不可的原因,從來也沒有人知道,這樣就好,媽媽不想讓人家知道。也不想讓你——不,應該說尤其不想讓你知道,媽媽就是為了這才殺的人。」

那話語就像是囈語,越說越熟起來,嘴唇隨之發白,眼神也變得空虛了,母親從棉被裡向我伸出開始變成透明的手,朦朧的眼光停在半空中,用手指頭在我臉上茫然地撫摩了幾下,最後碰到我的眉毛,而她好像也知道了,微微地浮現出笑意。那笑,簡直像是忘了死亡,恰如孩童天真地在玩弄著什麼。我的眉毛形狀,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指頭來記住的。這一刻,在漆暗裡,她那麼清楚地凝視著它。

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她那種微笑都沒有消失,一直用手指頭撫摩著,然後那隻手突然掉落在榻榻米上——就這麼平靜地死了。

我沒有能夠馬上就相信母親過去了,還在凝神聽著母親的下一句話,坐著一動不動,而母親也好像還有沒說完的話,讓那失色的雙唇微啟著。

被薄暗染上了淡墨色的紙門彷彿滲上了雨水,一隻蜉蝣投下孤零零的模糊影子,我就那樣坐著,直到濃濃的漆暗罩落下來,把母親的臉完全覆蓋住,我都沒有動。

母親臨終前說的話:殺人的理由,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不希望你知道——這話裡不想讓我知道的真正理由,我好希望知道啊。

葬禮的時候,不但外祖母和東京的姑媽,連我從未見過的舅舅、阿姨,加上信徒代表宗田以及以前的清蓮寺信徒裡的幾個村民都來了,但就是沒有一個人問我什麼話。為了明瞭母親說的行兇動機,首先必須瞭解事件的經過,可是我覺得在母親遺骸旁邊談這樣的事,實在是對死者靈魂的冒瀆。

其實,我有另外的途徑。

葬禮完後,我護著骨灰來到京都,我向春天進大學後結識的一個同學藤田說明了一切,請他幫我查查十四五年前在村子裡發生的事件經過,認識了藤田不久我就知道他是跟我同一個村出身的人,當下我沒有說出我的身世,不過心裡卻想到有一天我要向他打聽打聽。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鍵野這個姓很罕見,所以我也一直記掛著,不料……」

藤田好像著著實實地吃了一驚,瞪了我一會兒才又說:

「那件事,沒啥好調查的,因為我從小就聽我母親講過不少。」

聽那口氣,事情發生後雖然過了十幾年,好像還常常被提起,那麼個小小的村子,這也難怪吧,尤其是那麼小的我,正好在母親行兇的現場看到了一切經過,這種特異的情形特別使村人們感興趣。

根據藤田的說法,事情發生是在我四歲的時候。

——當時,清蓮寺除了我們一家人之外,還住著另一對夫婦。男的叫乃田滿吉,年紀大約與當住持的父親智周相仿,妻子結美年輕五歲左右,滿吉是明治時期流落到村子裡的外地人,在廟園裡被丟下來的棄兒,上一代的住持把他撿起來,和兒子智周一起撫養。

滿吉長大後,娶了村子裡的女孩,成了一名廟裡的雜役,住在廟裡的一幢房子裡。後來,智周襲廟職,滿吉便從幕後支援、幫助他。由於上一代住持有意讓他也和智周一樣,將來能入僧籍,所以從小授經文,因此有時代替智周跑跑信徒家,做一些佛事。他膚白端莊,一表人才,雖然是在村子裡長大,卻頗有不符本地水土的風貌,因此特別受村人注目,尤其在村子裡的閨女們間,比智周更受歡迎,婚事還是由結美那邊主動的。他為人寡默,四時都挺著背脊,給人一本正經的印象,但是白淨的身子披上墨色僧衣,似乎又給人一種虛無的感覺。據村子裡傳聞說,他每過些日子就上街,為的是嫖妓。這個傳聞在娶了結美之後還是不斷,而每次他上街,結美就會一臉懊惱地回去孃家。這結美做事動作快,卻因不修邊幅,加上一身黧黑,頭髮蓬亂,雖比滿吉年輕五歲,看起來卻老多了,兩人之間一直膝下無子。後來,智周的妹妹阿春嫁到東京去了,智周也迎娶了阿末,約有六年間,平靜無波。結美成了阿末的好幫手,在我誕生時,甚至也一手承擔了「謝恩法會」一類工作。智周有了孩子以後,分量忽然增加,滿吉則依然在幕後默默地苦守自己的職分過日子。

六年後,也就是我四歲那年隆冬時節的一個晚上,事情發生了。

那一晚天下著雪雨,智周走訪信徒代表宗田家,遲遲未歸,滿吉的妻子正好回去孃家,事件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的。

母親正在哄我睡的時候,滿吉從街上回來了,淋得一身溼,他沒有回去自己的住房,卻躡足走過廊子,開啟了我們這邊的紙門。母親連呼叫的時間都沒有,滿吉已經一身水漬地撲向母親。母親這晚一直都在刻木頭觀音像,咄嗟間握起了擱在一旁的鑿子,朝壓住她下身的滿吉胸口捅了過去。

立時血花四濺,不光是母親而已,連睡在一旁的我也濺上一身的血紅,這糾纏的當中,我被吵醒,才四歲的一雙惺忪的睡眼裡,看到了一切經過。

證人不止我一個,剛好有個村民為了商量第二天的法會來到廟裡。這個姓山內的村人從紙門上小燈所映出的影子察覺到異變。影子的動靜加上物具碰撞聲與人聲,使得山內曉得了屋裡所發生的事,連上前制止的時間都沒有,幾乎是一剎那間,一切都過去了。

因為山內的證言,母親的供詞得到肯定,免去了刑責。

結美返回孃家去了,父母和村人們表面上只當一場噩夢,好像把事情給忘了,有關母親的魔性的無聊傳言,在事件發生時也飛短流長過一番,被人們說得煞有介事,可是好像是父親為母親辯護吧,後來還是不了了之。

然後,第二年秋間,廟燒掉了,父親也被那一場大火帶走了。

有了藤田的話,我總算明白了記憶裡的那個場面的流血事件的意義,被母親殺死的是誰,還有母親不得不殺死那個男子的理由——然而,過了十幾年星霜,漆暗裡的謎底揭曉了,我卻還是不能釋然。可以說,只是有了一項說明,而十幾年來我茫然地抱在胸懷裡的一團黑霧依然未見消失。我四歲時,靠身體感受到的,跟這項說明之間,分明還有著一條微細,卻也十分清晰的龜裂。

印象中,正要刺殺那個男子的母親身上有某種類似意志的東西。而且母親臨死前的話——我殺他,還有不為任何人所知道的理由——根據這句話,我不由得不相信我那記憶裡的場面還有另一層真相。

我想起了我十二歲時,一身吊兒郎當的樣子來到我家的女人,這人必定就是乃田滿吉的妻子結美吧,那女人口吐狂言——你把人家引進棉被裡,還把……

「母親和那個叫滿吉的男子,是不是事件發生以前就有了什麼呢?」

我奮勇地問藤田。

藤田蹙了蹙眉尖,片刻才說:

「這一點嘛,覺得不方便告訴你,所以沒有說出來,不過的確是有過那一類傳聞。我猜想,說不定只是因為發生了那樣的事件,所以有人牽強附會一番也未可知,你媽媽……」

母親在我出生次年,離開村子大約半年,聽說是寄居在東京的姑媽家。那一陣子,滿吉的妻子動不動發脾氣,常常回孃家,也有不少村民聽到結美和滿吉在廟後的住居里爭吵的聲音。半年後母親回來,平靜地過起日常生活,傳聞便也很快地就消失了,可是事件發生後又被傳開了。傳聞裡說,母親與滿吉以前就有曖昧,我出生後不久,父親知道了,這才把母親遣到東京去。

從東京回來後,兩人的關係是斷絕了,可是相安無事了三年之後,一個下雨的晚上,滿吉再也忍受不下,襲擊母親,而母親不願再陷入泥淖才會把他殺死——這就是傳聞裡的說法。

如果這項傳聞可靠,那麼我倒是認為母親從東京回來以後,還是和滿吉有不正常的關係,母親是為了做一個了斷,把滿吉叫到屋裡,握起了鑿子——這麼一來,那個姓山內的男子為母親所做的證言便不可解了。山內說,母親確實是反抗了的,他說他聽到母親逃來逃去的聲音。

還有一個我無法瞭解的,是父親智周的立場光從照片來看,他是個膽小謹慎的人。由於膽小,所以對母親與滿吉的事,儘管心裡懊惱,還是不得不避忌——是不是這樣呢?還有,在母親殺死了滿吉之後,父親是否依然不能原諒母親,因而過著悶悶不樂的日子呢?

想到這裡,我便覺得父親的死,並不是單純的事故。父親的死,也是被裹在一團黑霧裡——他會不會是自己縱火,自我了斷以求解脫呢?

「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你爸爸死亡前的半年起,害上神經衰弱的病,也聽說廟裡失火前大約一個禮拜,他忽然失蹤了。剛好東京發生了大地震,也可能只是去東京看看罹難的姑媽,回來的晚上,廟燒掉了——也有像你說的,他是自殺的傳聞。」

藤田說到這裡,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你被火灼留下的疤,幾乎看不出來了,我還記得,那一陣子你臉上纏滿繃帶。」

「我臉上纏滿繃帶嗎?白白的繃帶……」

我明知故問了。記憶裡,在土堤上,那個少女驚悸的臉,還有看著河裡的水,那張白臉使我自己都嚇壞了,這些,會不會是因為滿臉纏著繃帶的緣故?

母親七七忌辰那天,信徒代表宗田先生到京都我的寓所來看我,秋已深,是附近寺裡的鐘聲也變得格外澄清的時候。

我在母親頭七過後,搬離了居所,只帶母親遺骨,回到京都。宗田來請求我把母親的遺骨合葬在父親墳墓裡。

我只見過宗田兩次,他倒很熟悉我小時候的事,因此對我表現得很是親切。

當告知夜幕已來臨的寺鐘響起的時候,看到向骨罈合十,正正經經膜拜的老人,我忽地想到該向他問些話了。

我裝著是從母親口中聽到,而不是聽藤田講的口吻問道:

「可是宗田先生,我怎麼也不能相信母親只是為了那樣的理由,就把乃田滿吉殺死——宗田先生,關於這一點,您是不是知道一些呢?」

「老實說,一方面正是為了這個,才跑來看少爺的。」

宗田低垂著那微濁的老眼,然後下了決心似的,倏然抬起了臉說:

「阿末小姐曾經嚴禁我向少爺透露,可是我總覺得應該向少爺說才對。阿末小姐既然沒有親口向您說,那麼由我這邊來撕破諾言,實在是痛苦的事……我就老實告訴您吧。」

宗田說到此就轉過了臉。

「殺死乃田滿吉的,不是阿末小姐,是清蓮寺的住持鍵野智周,就是令尊大人。」

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自從東京回來以後,滿吉與母親仍然繼續著原先的關係,膽小的父親裝聾作啞了三年。到了那個下雪雨的晚上,終於忍無可忍,整個爆發了。父親因為下雨,提前從信徒家回家,看到了母親與滿吉讓我睡在一旁,兩人同睡一床棉被的現場,便順手抓起了身邊的鑿子。父親殺死了滿吉,在報警之前叫來了宗田,在短短的時間內,母親、父親與宗田三人商量妥當。

宗田收買了佃戶山內,做了偽證,母親也依計行事,向警方撒了謊。

「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廟。如果照通姦罪來判,智周先生應該不會被問罪,可是我希望能守護鍵野的骨肉。老住持死時含淚託孤,要我一定好好照顧智周,所以阿末小姐同意了,因為我相信她也知道自己是禍首。阿末小姐背叛了智周先生,卻也沒有別的路好走,她必定也為了自己的罪孽而痛苦吧。可是一年後,廟燒掉了,智周先生也死了,不管我怎麼去找,都找不著肯繼承住持的人,廟也幾乎廢了。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弄出來的小小計謀,帶來了怎樣可怕的後果,我好害怕,我央求阿末小姐一定要想辦法復興廟宇,將來讓少爺繼承住持的職位,可是阿末小姐就是不答應。她說上次依我,這次一定要依她的,不久就離開村子走了。村子裡都說是我逼走了她,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讓阿末小姐來頂罪,靠這方法來守住廟的信譽,這完全是我的責任。想到這裡,我實在太對不起阿末小姐了……」

看著宗田讓膿一般的淚水在滿布皺紋的臉上猛滾,我卻在內心裡喊著:「不對呀!」

不對。殺滿吉——也就是記憶裡的那男人影子的,絕對不是父親,是母親。母親的手握住鑿子,並讓血來染紅了那隻手——母親曾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理由。母親對宗田,是不是也沒有把真正的原因說出來?我有一種感覺,正如村子裡人們所相信的,可能是宗田所造出來的謊言;同樣地,宗田所相信的,也可能是母親所假造出來的。

在我記憶裡的兇殺現場裡,並沒有父親的影子。我腦子裡的行兇現場裡存在的,是母親與那個男子的影子,外加一個小小的,和兩個影子交纏在一起的我自己的影子。

天暗了,我點上了電燈,當我看到投在榻榻米上的兩個長長的影子糾纏在一起時,忽然想到:讓父親也存在於我記憶裡現場的唯一辦法。

——如果說,父親不是加害者,而是以一個被害者,和母親的影子交纏在一起呢?

如果母親所殺害的是父親——那麼我所目擊的兇殺現場,就是我五歲時,清蓮寺焚燬稍前發生的。

不,也可能不是稍前,父親既然是死前大約一個禮拜前離開了村子,那麼母親殺父親,便也可能是一個禮拜前的晚上。母親把屍首暫時隱匿起來,然後在縱火燒廟時,把它放在正殿裡。

「宗田先生,父親真的在死前一個禮拜到東京去的嗎?」

「這是說……」

「不是隻有母親這麼說的嗎?」

「是。那一陣子,智周先生好像神經有點不正常,大家都擔心他跑到哪兒去了。阿末小姐說,一定是到東京看阿春小姐去了,於是大家便覺得錯不了——那時候,少爺也真不容易。」

宗田的最後一句話,我沒有感覺到有異,卻一連地又問下去。

「廟失火那個晚上,有人看到父親從東京回來嗎?」

「有個村人說他看到智周先生確實從土堤上向廟裡走去。」

「沒錯嗎?確實是家父嗎?」

「這個嘛……想必是遠遠看到的。披著僧衣,戴著帽子,應該錯不了,是智周先生。那個村人那時是這麼說的。」

遠遠地看到穿僧衣的,不可能斷定就是父親吧。披上僧衣,故意遠遠地讓人家看,這一點女人也可以辦到——我覺得母親是殺了父親,然後把屍首匿藏一個禮拜,這一點差不多可以確定了。

然而,問題是哪裡可以讓那具屍體藏匿一個禮拜那麼久呢?又為什麼不在殺害的當天晚上,就縱一把火,把廟燒掉呢?

「宗田先生,聽說廟後有一口水塘是嗎?」

我想起了母親站在水邊,雙手合十,把念珠的珠子撒在水面的樣子,便又問:

「我模糊記得,在水塘邊聽到好像是火藥一類的爆炸聲。」

「少爺,我相信那是睡蓮的聲音。」

「睡蓮有聲音嗎?」

「是的。睡蓮是早上開花,中午又合上。天明時分,花會綻開,那時會發出好大的聲音。就是您說的,好像爆開般的聲音。我也在天明時分聽到過一次,有點像鐵琴,很清脆。清蓮寺的池裡,開滿一池的睡蓮花。」

跟花沒關係,問題在於葉子。如果池裡開滿花,那麼整個水面不是被睡蓮的葉子蓋住了嗎?因為看不到池底,於是母親把屍首沉在池裡。

九月中旬——該是最後一季睡蓮花開的當兒,為了怕花吸引人們的眼光,母親便把花都摘下來,埋在泥土裡。

對,母親是把父親殺死,然後把屍首沉在池底達一個禮拜之久。但是,為什麼非藏那麼久不可呢?這一點完全沒有眉目。不,在這一點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宗田先生,父親殺乃田滿吉的時候,我是真的在現場嗎?」

宗田點了點頭。

「為什麼呢?」

「這個……」

他支吾其詞,我卻覺得不可思議。五歲時,母親殺了父親,我記得一清二楚;而四歲時,父親殺了乃田滿吉的場面,在記憶裡卻一無所有。我覺得,父親殺乃田滿吉的場面,應該是更強烈的。雖然小一歲,但是光記得母親的殺人現場,對父親的殺人現場卻一無印象,這不是太不自然嗎?不僅如此,母親央求宗田不可向我透露父親殺害乃田滿吉的真相,更成為完全不可解的事了。因為央求了也沒用,我正在現場看到了一切啊!

不是母親,而是父親殺了滿吉——也就是母親央求宗田不要透露的事件真相,我用我這雙眼睛看到了。而為什麼母親要宗田為殺滿吉的真相守密呢?

「聽說,我出生次年,母親上東京待了半年那麼久是嗎?」

「是的。」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宗田讓眼圈在電燈光下浮現著,想了好一會兒,這才說:

「我還是把所有一切告訴您吧。說出來了,如今不再有人在乎了。是這樣的,阿末小姐是到東京生孩子去了。」

「生孩子?」

「嗯,是少爺的弟弟。不過父親不同。那孩子的爸爸是乃田滿吉。知道這個的人,沒有幾個。您的姑媽,就是阿春小姐常常帶來這裡玩的小孩,大家都以為是阿春小姐親生的。阿春小姐自己不會生小孩,是把阿末小姐生的當做自己生的撫養。」

「就是貞二吧,那位在東京大地震的時候死的。」

「是的。可是死了,也許反倒是幸運的。」

「為什麼呢?」

「是阿末小姐離開村子的時候說的。她說,貞二這孩子,有滿吉的病血。」

「什麼病呢?」

「是身子漸漸腐爛的病……不過滿吉的這種病是不會顯露出來的,只有神經在腐爛。被殺害前大約半年——就發現他用火燒自己的手,用針來刺,都不會痛。在這以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些。他被丟棄在廟裡,好像也是因為這種病。」

如今,這種病已經明白和遺傳無關,可是當時人們都相信,這種病會一代代傳承下去。

「滿吉發現到這種病的時候,貞二已長得好大了。這孩子一直瞞著大家,說是阿春生的。將來長大,病發了以後就再也瞞不下去了。不管為了誰,這孩子的死,都是件好事。」

我想起了乃田滿吉膚色白,貞二也正是如此。這使我聯想到映在河水上自己死白的臉。

「宗田先生,聽說我小時候,有一次臉上都纏著繃帶。您還記得廟燒掉時,我受到灼傷的情形嗎?」

我指了指自己的臉,宗田卻詫異地看了我一會兒,這才說:

「灼傷?不可能,少爺不可能在廟燒掉的時候被燒傷。因為那個晚上——少爺根本不在廟裡。

「那個晚上,您住在我家。我想不起怎麼會來我家住,可是還記得廟正在熊熊燃燒的時侯,您睡得好甜。」

「……」

「少爺受到灼傷,不是廟裡失火的時候,而是東京大地震的時候。」

意料不到的話,使我的眼睛都瞪圓了。

「大地震的時候,我是在東京嗎?」

「是的,少爺和阿末小姐正在東京。那年夏天,阿春小姐帶著小孩回孃家來了,回返東京的時候,阿末小姐和少爺也一塊去了。沒幾天就傳來大地震的訊息,所以擔心得不得了。還好,過了三四天你們就狼狽地回來了。難道少爺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我記得的是廟裡失火的事。」

是真的嗎?我記得的是站在好像是廟的山門邊,看著熊熊燃燒的火。震災的時候,據說東京有一部分成了一片火海。如果附近有廟,可能過去避一避。也許我和母親逃進一座廟。如此,那就是站在山門,從內側往外看著市街在燃燒吧。

而且大火燒過的,躺在一片灰燼裡的屍體,好像不止一具。說不定可以看做是大火警死了更多更多的人才來得更真實。

如果是這樣,那麼母親為什麼把我的灼傷說成是在廟失火時受的——母親是在隱瞞大地震的時候,我們剛好在東京。這又為什麼呢?

「從東京回來的時候,我的臉上纏著繃帶嗎?」

宗田又點頭。這倒不出意料之外。

被記憶的漆暗包圍住的大正十二年九月,母親、父親,還有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總算明白過來了。好不容易地——不錯,過了十幾年歲月,好不容易地才明白過來了。

「最後還有一件要請問您。父親殺死的那位乃田滿吉,是不是眉毛很稀的人?」

「是的。我不曉得那是不是由於他那種病,因為眉毛薄得異常,所以面孔看來更白。」

我擔心如果我再追問下去,宗田說不定也會想到我正在想的事,因此把話題岔開了。

電燈光變得有點刺眼的時候,宗田辭去了。從視窗看著老人那不穩靠的腳步在巷子裡消失了以後,我無意間看到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臉。

我彷彿懂得了母親為什麼在我的眉毛上塗了墨,又為什麼用指頭上的血來撫摩它。

我從窗邊離開,看了一會兒榻上長長的影子,忽然想起來似的取出了火柴,把一隻手指頭湊近火,燙得我連忙熄了火。我能感到那種灼熱,是由於我的想象錯了呢?抑或那種事還沒發生?

這我就不曉得了。

不,我相信想象沒有錯。可是,我心中突然湧起了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覺得我自己的影子帶上了不同於往常的色彩,茫茫然地在那兒站住了。

四歲的時候,我置身父親殺害乃田滿吉的現場,而它在我記憶裡,卻是完全的空白——我不得不相信,那理由只有一個。

我不是鍵野史朗。

我猜想,當東京大地震發生時,我那個五歲的哥哥鍵野史朗死了,於是母親想到了一個計策:讓我來替換已死的史朗。

我在東京,由姑媽阿春撫育到四歲,其間屢次被姑媽帶著,回到故鄉廟裡,和哥哥史朗也見過幾次面。我想站在橋上欄杆邊的男孩,應該就是史朗。某夜,是在廟的回欄,或者通往住房的柱子上吧,反正就是像橋的地點,看到月光下史朗的臉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我不曉得史朗是不是也白白的,但四歲的我與五歲的史朗,體形上應該不會差得太遠。

只要把面孔遮起來,李代桃僵不是不可能的事。為了這,母親才把我的臉灼傷,用繃帶來纏住。

從某種意義來看,一切都是由偶然湊合而成的。

母親從乃田滿吉口裡得知在我體內流動的血,而剛好這個時候,她開始想到差不多應該讓我離開姑父姑媽手裡,就那麼湊巧,偶然上了一趟東京,遇上大地震,喪失了史朗。母親於是向姑父姑媽吐露了我體內的血,提出了她的計劃。姑媽夫婦倆,與其說是恐懼我體內的血,倒毋寧說更同情母親想把我當做史朗親自撫養的願望吧。於是,我罹難而死而史朗受灼傷的漫天大謊,得到了姑媽夫妻倆的合作。

母親比起智周,更愛我的生身之父乃田滿吉。自然而然,比起史朗,她便也更愛承襲了滿吉血統的我。即令滿吉的血是汙濁的,不,應該說,唯其汙濁,母親才更不得不疼惜。這不是史朗與我誰更可愛的問題,在母親來說,承傳著智周或滿吉的血,才是重要的事。我猜,自從滿吉故去後,母親便有了讓我待在她身邊的願望。史朗在大地震的時候猝亡,這在母親看來,該是絕妙的機會吧。

回到村子裡,把父親殺害,還燒燬了廟,應該是為了充作離開村子的藉口之一。她不可能一直在我臉上纏著繃帶,何況這又不是能向父親透露的秘密。母親必須在沒有人認識史朗的地方,把我當成史朗來撫養。

這種意義下的計劃,在母親來說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母親靠繃帶來瞞過了村子裡的人們,然後到東京,把我當做史朗來養育。

由於這緣故,把我改變成史朗,在外表上算是輕易成功了,問題在於能不能在我的內心裡另創一個史朗。人的記億,隨著成長而多數埋沒進漆暗裡,幼小時尤其如此。只是人到了四歲左右,開始略略懂事,如果有特別的見聞,便形成為相當明晰的影像,一直留存下來。

就這一點而言,鍵野史朗是在四歲時,經歷了非常特殊的體驗,如果生存下來,必定會記起那個可怕的場面——因為他親眼目擊了那血流五步的現場。

母親害怕將來我知道了那件事,覺得自己對那可怕的場面一無記憶,太不可思議了,然後去探查真相。

如果是普通的人,也許就不會害怕了。可是母親本身,在一般年紀的時候目擊了一個死亡,那種活生生的恐怖,一直留存在她的夢境當中。於是她認定,為了使我成為史朗,必須記住那個場面。

讓我目擊一年前發生的那個兇殺場面——母親這麼想到。

不用說,讓父親再來一次同樣的殺人兇行是不可能的。幸運的是人們都相信父親的兇行乃是母親所為的。四歲的小孩所看見的,是母親刺殺一個男人的場面——就照這個世上人們所相信的事件再來重演一次,這是母親所能辦到的。

知道鍵野史朗四歲的時候真正看見的,只有父親、母親、史朗自己,此外就是兩位信徒。只要央求這兩位信徒,即令將來兩人中有人向我說了事件的詳細情形,仍然可以使我不致懷疑。不,寧可說,母親為了在未來的日子裡,當我聽到事件經過時,能夠藉此確認自己的身世,終於毅然地實行了行兇。

母親所以選了父親作為她的兇殺物件,我想不僅是由於父親是李代桃僵之計的最大阻礙。母親不但對父親從未有過愛,並且他還是把她所愛過的唯一的人殺害的兇手,因而懷恨在心也未可知。

然而,最大的原因,還是為了給我一個重要的記憶,為了讓我成為史朗,為了守護世間的咒罵,不管誰也好,需要一個男性的被殺者。

母親縱火燒正殿的一個禮拜前,把喝醉了酒的父親引到住房裡,在我安眠的榻旁,重演了一年前的犯罪場面。記憶裡看不到那男子的臉,乃因母親用自己的身子來擋住我的視線,不讓我看到的緣故。一切告終後,母親回過頭來看我。母親的面容,是在急切地向我訴說著什麼,如今我能瞭解那個意思了——看到了吧,貞二,媽媽不惜用血來染紅自己的手,希望讓你看到的,你要清清楚楚地烙印在心上。從這一刻,這一瞬間,你真正成了鍵野史朗了。媽媽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些,只有這些。

我相信為了重現行兇現場,母親最困擾的,是季節的問題。父親刺殺滿吉是在隆冬時節的一個晚上,而母親卻必須在九月份裡頭行事。母親尤其擔心花的問題。在她自己記憶的泥沼裡,其所以記住了一個女人死亡的季節,是因為一瓣櫻花之故;而清蓮寺的水塘裡,這個時候開滿著睡蓮,分明訴說著與一年前事件發生是在不同的季節。母親把悲慘的死,用美麗的花的形式烙存在記憶裡,她因而不由得擔心在我的記憶裡,也會留下存在於事件前後夏日的花。摘下睡蓮埋入土中即是因為如此。母親在泥土裡埋葬了花,同時也埋葬了一個季節。

為了怕我的記憶連貫下去,母親等了一個禮拜,這才從池裡拖出父親的遺骸,放在正殿裡,然後放了一把火。接著,讓我的臉包在繃帶裡,離開村子,前往沒有人認識我們的東京,而我也從這一天起成了五歲的鍵野史朗。漸漸地,我長大了,直到宗田老人來訪那天,我都是活在母親所創造出來的別人的記憶裡。

母親的失敗,在於未能看透她所鄭嚴要求守密的宗田終究向我透露了事件真相;我不僅把兇殺現場,連那一陣子的母親的奇異行動,也都留在記憶裡,還有就是由於母親想對我隱瞞,結果反倒觸發了我對事件的好奇心。

宗田這個人的良心,反把母親不惜染汙了自己的手想保守有關我血緣的秘密暴露出來了。

如果沒有宗田的話,說不定我就照藤田所告訴我的話,絲毫不懷疑自己不是鍵野史朗的可能性,送走我這一生。

然而,我對宗田,一點也不怨恨。

母親在我的生身父親乃田滿吉死後,依然深愛流在我體內的他的血。她吸吮從我手上流出的血,咬我腕上的傷痕,抱住我睡覺,用血來撫摩我的稀眉毛,母親是這麼地愛他。而他的血正奔流在我的體內,縱使那血是汙穢的,我覺得我仍然能以它為榮。

母親週年忌那天,我依宗田的話,為了把母親的遺骨納入墳墓裡,走訪村子。

暌違了幾十年的村子,是由於斗轉星移,失去了昔日面目,抑或是我的記憶趨於淡薄了?幾乎無一能引發我的回憶。只有從那道土堤下去時,驀地展現在眼前的田疇一端的樹叢,與我遙遠的記憶裡的景象重疊在一塊。想是到四歲那年,每次回到村子裡,都被阿春姑媽牽著手走下那土堤的吧。

然而,那樹叢下的戰盔形屋瓦,卻不復可見。

和宗田老人一起至墓,納安了母親的遺骨之後,我獨自來到如今已無人居住的廟。土牆和屋瓦都龜裂了,空蕩蕩的正殿屋跡上雜草叢生,秘藏了兩樁罪行的住屋,也已傾塌一如退了色的歷史畫裡的廢屋。

佔了廟園近一半土地的水池已渾濁,浮泛著一些垃圾,不過純白色的花朵倒也在那兒反射出夏末的殘照綻放著。

看著這些花,我陡地想到了母親葬花的另一層意義。

蓮花是真宗裡所說的「極樂淨土」上,以各種顏色綻開的花。母親在下決心殺死父親的日子裡,憑自己的意志丟棄了那些花。母親是在這一片漆暗的土裡,不只埋葬了季節,連死後的美麗世界,也是惡人所不被允許住的世界,也一併埋葬了。為的是在其後的生命裡,只看守著罪,只當一個惡人;還有為了守護我的血。

(鍾肇政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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