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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菊之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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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是發生在明治四十二年秋天的故事。

這年秋天註定是個多事之秋。曾任韓國殖民總督的伊藤博文在三聲槍響過後,倒在了哈爾濱車站的月臺上。

這三聲槍響無疑像滿洲上空炸響的驚雷。日俄戰爭以來,日本全國經濟低迷、人心浮動,社會底層聚集著巨大的能量,正準備隨時爆發。這三聲槍響就像一連串事件的導火索,在深秋的天空里拉開了寒冬的大幕。

事件發生在白沙町的一角。歷史上著名的德川幕府舊府邸——武家大院,就位於這座小鎮的中央。

深秋的夜裡,不時刮過的狂風打破了暗夜的寂靜。狂風過後,一切旋即重新陷入無聲無息中。只有武家大院長長的石牆,彷彿像一條被夜風蕩淨了浮塵的巨大的白帶,聳立在黑暗中。

死者四十歲左右,名叫田桐重太郎,曾是陸軍騎兵聯隊的軍官。被發現自殺時喉嚨插著一把指揮刀。

我從偶然發現的蛛絲馬跡中,開始對此事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努力著手探明該事件背後的真相。以下記述的正是我親眼目擊的事情經過。

十一月四日晚上,正是伊藤博文遇刺事件引起社會巨大騷動的當晚。我按照老習慣沿著固定的路線去散步。那時我的身份是國命館大學商科的學生。因為我姑姑嫁給了一位銀行家,所以我投靠這位姑姑到東京來。從當年春天開始,就一直借居在銀行家姑父位於武家大院後面的家裡。

姑父回來得晚,我每天從大學放學後,到等他回家吃飯,足有近兩個鐘頭時間。因此我每天會在武家大院的周圍閒逛一會兒。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我每天走的路也幾乎一成不變,即天擦黑時出家門,然後一直繞到武家大院的後門,再借著月光和附近人家的燈光,沿著石牆走到白沙町附近的車座町再轉回來。車座町是條熱鬧的街道,和城裡的商業街沒什麼兩樣。

當天晚上七點,我正好走過石牆邊的道路。

和石牆相對的道路另一側,是一排蓋得十分氣派的豪華的小院,唯獨盡頭的那一家是一間雜物間似的屋頂破舊的小房。我知道這家住的是名叫田桐重太郎的退役軍官夫婦,從很早開始,我或多或少對他們就感到一些好奇。

對他們感到好奇的原因留待下面再說。這天晚上,當我走過這個建在拐角處的,像要被暗夜壓塌的小屋前時,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道路一側的窗戶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外,照射在石牆下的幾根枯草上,像是誰掉落的幾綹白髮。

我正走到這戶人家門前時,突然,格子窗上閃過一個清晰的人影。由於稍縱即逝,我看得並不十分確切,隱約像是一個身穿軍裝的人影映在窗上。我知道這家裡住的只有臥病在床的田桐重太郎和他的妻子節,那麼一定是來了客人了——這麼一邊琢磨,一邊從他們家門前走過。當時我並沒有多想,而且這時除了屋裡透出的暗淡的燈光,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動靜。

我走到車座町,在那兒的舊書店裡逗留了一會兒,又順便到街道盡頭的叫做螢池的小湖邊散了會兒步,大約過了一小時才往回走。我走完那條圍牆邊長長的道路,再次經過那家的小屋面前。

突然,小屋的門開啟了,田桐節急急忙忙小跑著從家裡出來,看見我以後,節慌慌張張地對我說:「對不起,請您快幫幫忙,把那邊的警察叫來,我丈夫自殺了。」她家的燈光正好照在她的背上,逆光下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聲音聽起來像是壓得很低。

白沙町與車座町的交界處,有一座和武家大院面對的小寺院,寺院旁邊有一間交通警察的值班崗亭。

我快步跑到崗亭邊,拉住了披上外套正要出去巡察的村田警官,急急忙忙往回跑。以前我因為丟了錢包,找過村田警官,和他也算有過一面之交。

地面上風已經停了,時間彷彿整個地停滯在武家大院的石牆上。白牆上凝固著靜夜的暗影。而在黑暗的高空中,氣流仍然很強烈,月亮彷彿被雲卷著往前趕,天上掛著半輪殘缺的上弦月。

我們急匆匆地推開半掩著的大門進入屋裡,一股什麼被燒焦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我們馬上被屋子裡的情景驚呆了。

從門邊斜照過來的燈光中,只見一個男子頭向前撲倒在地上,兩隻腳裹著皺巴巴的襪子直挺挺地伸開著,背朝上斜躺在地上。屍體下雖然墊著被子,但被子、草蓆和窗紙上到處都是斑斑血跡,就像一大堆蟲子在屋裡到處亂爬,情景十分嚇人。

然而最讓我吃驚的不是屍體的慘狀,而是旁邊端坐著的死者之妻節。

這女人也許原本就長得白,再遇上今天的事,坐在門角的她臉慘白得十分嚇人。但是從她的表情上卻看不出絲毫的驚慌和害怕,更不像是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得發呆,倒像是臉上罩著一副演戲用的假面具似的毫無表情,似乎眼前的一切完全與自己無關,只是平靜地看著。臉上的蒼白倒像是抑制住一切感情後剩下的冷酷,眼光是那樣的銳利和鎮定,好像這裡根本就沒有死過人。

節的腋下夾著一套軍裝。

「請讓我幫他把軍裝換上。」

看清進來的是我們,節平靜地說。旁邊的屍體上穿著薄薄的睡衣,血塊緊緊地和身體粘結在一起。

村田警官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攔住了她。女人不容置辯地反駁道:

「我丈夫是一名軍官,我決不能讓他死得這樣難看。」

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冷冰冰。村田警官費了好大勁才把節從屍體旁推開。然而,警署的大批人員趕到後,節手裡抱著的軍服還一刻不肯放下。似乎在執拗地強調,丈夫的這身軍裝裡浸透著他過去的光榮和名譽,對他來說,穿上它比任何事情都要緊。我想,這真是一個典型的軍官的妻子。

田桐重太郎自殺時,節正好有事外出。準確地說,自殺時間是晚上七點半以後。因為我七點整經過她家的時候,見過窗戶上閃過一個人影,而這時的窗框上還沒見到血跡。

據節說,她大約是六點出的門,想到車座町去買點東西,到那裡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只好又走了回來。

由於田桐重太郎的左大腿骨和恥骨骨折,常年臥床不起,只能由節在家接點裁縫的活做,以維持一家生計。這天晚上因為還需要用點印花的白綢布做襯裡,所以節上街去找,結果沒有發現中意的布料,只好在快八點的時候回到家。

「到家就發現他自殺了。我馬上衝出門喊人,正好碰見這位學生路過,就讓他到那邊把警官叫來了。」田桐節說道。

從屍體的情況來看,死者無疑是自殺。指揮刀整個從脖子處貫穿而過。從死者保持的姿勢來判斷,自殺過程應當是死者先把刀尖朝上擺好,讓刀把頂著被子,然後整個身子和頭撲向指揮刀後所造成的。

問題在於死者的自殺動機。但這可以從重太郎自己遺留的文字以及田桐節提供的重太郎的經歷中找到部分答案。

死者田桐重太郎生於明治二年,在家排行第三。其父為薩摩藩武士仲場玄太郎。由於重太郎出生時其父已經四十六歲,因此上面的兩個哥哥都比他大了二十歲左右。重太郎兩歲時被一個名叫田桐仁兵衛的生絲商人領養,故此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及兄弟並沒有太多的印象。

重太郎小時候聽養父說過,他的親生父親及其本家的親族都死在西南戰爭中,是為西鄉隆盛而戰死的。

明治二十年重太郎到了東京,隨即考入士官學校,畢業後成了一名騎兵軍官。由於時運不濟,重太郎兩次在參戰前夕都因故未能實現上陣殺敵的願望,成了身無寸功的普通軍人。在日清戰爭之前,他即將開赴前線作戰時,卻因不明原因的發燒病倒而無法出征。第二次,即日俄戰爭打響的半年前,在一次戰術科目訓練中,軍馬突然發飆,把重太郎從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來,造成他的恥骨與左大腿骨折。

在兩場戰爭之間,重太郎娶了名叫節的這位妻子。節也是出身於會津藩的沒落武士之家,五歲時父母雙亡而被遠房親戚收養。節無論做什麼事都十分盡心,對負傷後的丈夫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重太郎受傷的時候,節曾經一連幾天幾夜守在床前寸步不離地看護他。遺憾的是,即使妻子全身心地照顧得無微不至,重太郎終因傷勢過重無法痊癒,留下了終身殘疾而不得不退出軍旅。然而,比起身體的創傷,更讓重太郎痛苦的是心理上的煎熬。

原因就在於兩次接踵而至的意外帶給他的巨大恥辱。第一次生病尚還有情可原,但第二次就讓人匪夷所思了。騎兵被馬摔傷,就像撐船的被水淹死一樣,實在令人難堪。當一名職業騎兵軍人跌落馬下就已經是個恥辱,禍不單行的是,他接著又被軍馬的後腿踢個正著,在聯隊全體官兵面前慘叫著飛出去老遠。這一腳簡直把一個軍人的榮譽踢得蕩然無存,令他徹底顏面掃地。

即使如此,節還是極力安慰丈夫:「不過是運氣差點兒罷了。大丈夫並不只在戰場建功立業,為國報效的機會還有的是。」這位武士血統的女人說出的話擲地有聲,這也許反而成為重太郎一生的思想負擔。

重太郎在參加一次演習時,曾受到過天皇的親自檢閱。當時重太郎正好在天皇跟前摔了一跤,但爬起來後天皇仍然和顏悅色地用言辭鼓勵他。天皇的這句話讓重太郎感激涕零,當場下定決心,終生誓為天皇效犬馬之勞而萬死不辭。從那一刻起,重太郎成了一名對天皇忠心不貳的帝國軍人。

倒霉的是,他空有滿腔忠誠之心卻一直苦於報國無門,竟接二連三地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挫折。可以說,落馬摔傷後的重太郎就是在空懷精忠報國之志而無緣鞠躬盡瘁之中度過的。

「兩個月前,夫君就已經無力起床,每天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一句話不說。」

節告訴大家說。

節平靜的臉上一點淚痕也看不見,只是淡淡地向警察說明了以上情況。當事的刑警們聽了後一致都認為,這起事件的結論應是重太郎因苦於無門報國而選擇的自殺。

重太郎死後的面部表情上看不出一點痛苦,可以說死得像一位具有武士血統的軍官應有的模樣。誰都不懷疑,當年重太郎父親家族與薩摩軍隊同死共生的勇敢精神,在這間簡陋的小屋的地上得到了發揚光大。

事件的經過就是如此簡單。不過,從最初開始,我還是在事情的一些細枝末節中產生了一些疑問。

我之所以在事件發生之前就對田桐節感到某些好奇,是由於我發現這位三十多歲的女人身上有著和普通女人不一樣的東西。

我開口和節第一次說話,是在一次散步的路上。時間是兩個多月之前,那時還是夏天,天氣還相當熱。

傍晚快下山的太陽仍然很熱,陽光照在武家大院的長長的石圍牆上,反射過來的熱浪把路都烤得發燙。像是在大院高牆中封閉著的德川幕府的漫長曆史衝破了樊籠,在明治維新四十年後的今天,又把那些恩恩怨怨重新摻雜到現在的生活中一樣。

一個女人正蹲在石牆跟下,面對著自己照在石牆上的影子彎腰向前蹲著。

「你怎麼了?」

我連忙上前問道。

我一連問了三遍,那位女人才動了動石雕一樣的身子回答:

「這白牆邊的路太長了。」

能聽見她的聲音,但她依然沒轉過身來。她的膝蓋旁邊放著一個布包,雙手輕輕地捂在額頭上。

「要我幫你叫一輛車嗎?」

「什麼事都沒有,請你先走吧。我家就在那個拐角處。剛才不過是被白牆晃暈了眼……」女人這麼對我說。

就是這麼短短的一次邂逅,這個女人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翻翻當天我寫的日記,關於這個女人,我是這麼寫的:

附近住著一位罕見的貧家女子。身上雖然穿著粗布織成的廉價和服,但穿著打扮整潔端莊,氣度一點不比富家婦女差。尤其穿戴上一絲不苟,甚至連腰帶都系得合身有致。她的話堅毅自信,柔中帶剛。我雖只與她交談過寥寥幾句話,但能感到她言辭凜然,似乎有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該女子看來生活窘迫,甚至坐不起電車。遇事出行必徒步往來。想必因為跋涉勞累加上白牆反照而發生暈眩。然而從該女子身上,我絲毫看不出因生計困頓而帶來的庸俗之氣,其處世不卑不亢,令人肅然起敬。讓人感受到一種面對生活的勇氣和決心。

此後不久,我就從姑媽家有個名叫初的女傭口中探聽到那位女人的一些情況。據初說,那一家人是兩年前搬到那間石牆對面的小屋來的。我原來每天散步時都從她家門口經過,應該照過多次面,但是自那天在路邊跟她說話開始,我才對那個女人有了些印象。

周圍鄰居中沒有人見過她那位整天臥床,閉門不出的丈夫重太郎。女傭初也是因為有兩三回託她做些針線活,才跟節有點來往。

「那個女人大概是舊武士家庭出生的,總帶著一點心高氣傲的神情呢。」女傭初對這位女人是這麼評價的,接著又告訴我下面一件事。

有一次初曾經偶然經過那家的門口,聽見那扇破窗後傳來女人嗓門很尖的訓斥聲。聲音很大,在路中間的初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身為軍人,身上還流著薩摩武士家的血。即使身體殘疾了,但軍人的精神氣質決不能丟。不管每天躺著多無聊,你能幹這些女裡女氣的事情嗎?疊這些破紙也不怕髒了你的手!」

越罵嗓門越高。突然房門猛地推開了,只見節怒氣衝衝地跑出來,砰的一聲把手裡抱著的一堆東西狠狠摔在路上。初滿臉疑惑地定睛一看,腳底下竟是一堆用摺紙疊成的各種男女小人。

當時看見節光著腳氣哼哼地站著,幾縷頭髮散開了披在額頭上,叉著手站在那兒像是極力在剋制著怒氣。

到目前為止,初只跟這女人打過短短幾次交道,但總感覺她身上有一股無形的東西,壓得你喘不過氣來。「那女人我可有點怕她。」初這麼說。

我第二次遇見她是在那以後不久,還是在那條石牆的路上跟她打了個照面。只見節默默地低頭走著,經過我身邊時輕聲說了句:「前些天謝謝你了。」以前在路上可能也碰見過她,但從來也沒打過招呼。看起來她對我每天早晚都要經過這裡上學和散步,已經有了印象。

第二次碰面時,節正抱著一個大布包,看起來是把做好的衣服給誰家送去。我走過時周圍安靜極了,可是和節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感覺似乎有一股強勁的力量從節的身上透出來,好像有一個很強的氣場攪動了周圍的空氣。我不禁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個子很小,長著少女似的一張臉,那件粗布和服熨熨帖帖地穿在她的身上,而她目不斜視地在夕陽中低頭匆匆離去。

我驚得在原地呆立不動。我終於明白了初說過的那股無形的東西是什麼。和她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她身邊的空氣彷彿都繃緊了,我能明顯感到刀一樣的東西迎著我劈來,實際上我的肩膀的確也有些隱隱作痛。我想大概這就叫做殺氣。

此後一段時間,我再沒有碰見過節。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剛在車座町下了電車,正往家走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當時我正想從永泉寺旁邊的小路穿過,往武家大院前面走去。

我看見有個女人的身影正推開永泉寺後面的木門悄悄地走進去。看起來很像節。

永泉寺雖然是淨土宗小寺,但寺門氣派,不乏威嚴。正是傍晚時分,夕陽照耀在屋頂的瓦片上,反射出黑黝黝的亮光。

我並不想偷偷跟蹤她,可是腳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我從寺的正門走進去。寺裡白天光線都很昏暗,這時已經完全籠罩在黑暗裡了。正殿靜悄悄的,大門虛掩著。我直接穿過正殿向後走去,後面是一片墓地。

已經有好久不下雨了,可是墓地周圍一股濃烈的潮乎乎的青苔味仍撲面而來。在狹小的一片墓地上,密密地排列著許多當地的名門和武士家族的墓。透過佛塔隱約可以看見前方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果然就是田桐節。天快黑的這點時間裡,她跑來幹什麼?由於我和她拉開的距離比較遠,很難看得十分清楚,看樣子她好像挨個在辨認著一座座墓碑。不像只是匆匆走過、漫無目的地逛逛。從她的腳步來看,好像來這裡的確有什麼目的。

看來她像是在仔細辯認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我知道她是武士家族出身,莫不是跟她有因緣的哪位也埋在這裡?

不一會兒,我見節返身往我的方向走來,我怕被她發現,只好悄悄地躲回正殿裡。很快,女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我聽見後門輕輕被關上的吱呀聲。

今天我在永泉寺又看見了田桐節的身影。她正好從後門悄悄地出來。街上的行人不多,可是她還用袖子半掩著臉,像是怕被人認出似的,匆匆向武家大院方向走去。

在短短的五天裡,她去了那兒兩次。看來平時她一定經常到永泉寺的墓地去。

我也走了進去,我一邊回憶著她五天前的行動,一邊在她那天可能停留過的墓旁,一塊塊地仔細看起墓碑來。但馬家、西倉家、石田家……還轉到每塊墓碑後面把碑文也都看了一遍。由於我對節的來歷並不清楚,所以最後也沒能確定她跟哪座墓有關聯。

此後一個多月,我在日記中一直沒有提到節。這是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我一次也沒遇見過她。然而我對她的興趣一點也沒減弱。

從九月底開始,我每次散步都會走進永泉寺裡,在正殿後的走廊坐上一會兒再走。這是因為我多少在心裡暗暗盼著節再次出現在墓地裡,然而,越是我特地在這裡等她,越是難見到她露面。

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去問寺裡的和尚。他告訴我:

「那位女人今天上午剛來過。看樣子是來掃墓的吧。因為見到她一直在合掌行禮。」

我又問他,她是給哪座墓掃墓的呢?和尚停下正在打掃滿地銀杏葉的手,用手指了指佛塔右邊的那座墓。我走到他指的墓跟前。

墓主叫秋部撩之進。墓碑後的碑文刻著:卒於天明四年八月五日。墓碑不大,石塊砌成的墓上長滿青苔,看起來墓主不像是多有來頭的人。

「秋部氏是怎麼樣的家族?」

我又問道。從姓名推測,我想應該和武家一族有點聯絡。但和尚也不知道,他說:

「從我來這座寺開始,沒見有誰來給這座墓祭掃過,聽住持說過,這個家族像是在明治維新戰爭中被殺絕的。」

從墓的荒涼程度來看,的確好像是好多年一直沒人祭掃過的樣子。然而,節為什麼會來這座無主墓,在這兒合掌祭拜呢?既然這座墓對她這樣重要,那為什麼又讓它荒廢成這樣呢?——結合我的親眼所見和和尚說的話,我想節來過這裡的次數一定不少。

這件事越來越引起我的興趣。但越是這樣越難再碰見節。每次散步經過她家時,我都會故意放慢腳步,除了早秋的夜晚中她家亮著的燈,完全見不到她家有什麼人的動靜。

我再次遇見節,是在又過去一個月以後。晚秋淡淡的薄霧輕紗似的開始瀰漫著白沙町的上空。那天早晨,我正要從家裡到大學去。當我走到永泉寺後面的小路上時,前面突然出現了節的背影。她還像以前一樣,悄悄地推開永泉寺的後門,閃身走了進去,消失在墓地裡。

我趕緊回頭從寺廟大門繞進去,躲在正殿的暗處。

節背向木門站著,敏銳的目光像是一直在墓地裡搜尋著什麼。然後突然拔腿向墓地的中間走去。木屐踏在露水上發出輕柔的聲音。

我不禁覺得十分奇怪。她徑直走過和尚上回指給我看的那座秋部氏的墓,甚至眼光都未在那兒稍作停留,一直走到墓地中間的一座墓碑邊坐了下來。我想,和尚上回一定看錯了……而且,說她經常在墓前拜祭,看起來也不像。

節只在墓前象徵性地合掌行了個禮,馬上就站起來,我看見她的手正伸向墓碑的前面。

我緊盯著她的手。

她的手動作極快地從供奉在墓前的插花中抽出一枝。抽走的像是白色的菊花。潔白的花瓣在清晨潔淨的空氣中發出炫目的光澤,像是在女人的手中又一次得到了重生。

節拿著花抖動了幾下,不知是想抖落花上的露水還是在獨自把玩。然後她把花貼在胸前用衣袖擋住,轉眼間就把花藏進了袖子,好像消失了一樣。

同時,她好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壓低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原來節來墓地是為了偷花。一個月以前碰見她從寺廟後門溜出來時,她也是這個動作,用袖子掩著胸口。那麼。那袖口裡一定也藏著一枝花。她在墓地前合掌行個禮,一定只是在祈求亡魂的原諒。裝模作樣地在秋部氏的墓前祭拜,完全是為了欺騙和尚的眼睛。

生活過得拮据買不起花可以理解,但節有什麼理由一定要驚擾別人的墓,到那兒偷花呢?

事件發生的兩天前,我在日記裡這樣寫著。

我的懷疑是從這朵花引起的。

事件發生的當晚,我和村田警官一起進入田桐節的家時,我就發現在客廳的地上掉落著兩三片小指頭大的花瓣。我偷偷地把這些花瓣放進衣兜裡帶了回來。

回家後我在燈下仔細地觀察過這些花。我發現白色的花瓣上沾著半邊黑色的東西,仔細一看,上面竟是血跡。

我大惑不解。這些花瓣當時是在客廳裡撿來的,和自殺現場隔著一間屋子。為什麼血跡會跑到這上頭來?——這是菊花的花瓣。看來這白菊極有可能是幾天前節從墓地上偷來的。

我回憶起死者屍體旁邊的一些可疑情況。

屍體像一堆紅色石塊一樣腳離地趴倒在屋子中間。而床頭櫃卻放在起居室裡,上頭有一個有道小裂縫的花瓶,是白色陶瓷做的。花瓶裡並沒有插著花。

花上沾著血跡,那麼只有一種解釋:田桐重太郎自殺的時候,花就放在他的身邊!那麼這些花一定是節在清理現場時動過的。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從永泉寺裡的墓前藏在衣袖裡偷來的花,兩天後沾上她丈夫身上的血又出現在我眼前。這到底如何解釋呢?這不能不引起我的懷疑。

我從節家裡偷偷撿來的不僅只有這些。當我把花瓣從兜裡拿出來看時,發現上面還沾著一小段線頭。

剛開始我以為沾上的是我衣兜裡的線,但仔細一看,線頭上竟也沾著一些黑糊糊的血跡。由此可以斷定,線頭也是從節家的起居室帶回來的。這是一段不足兩寸長的普普通通的縫紉線。

我知道節老在家裡做針線活,地上掉了點線頭也很正常。但是線頭上也沾著血,就是說這些線頭在自殺現場也出現過。那麼它們怎麼又會到起居室裡來?

一種推測在我心裡產生了。我設想了一個田桐重太郎和妻子節在現場打鬥的場面。一把指揮刀在兩人的手裡被爭來奪去。電燈被碰得來回晃動,狹窄的屋子剎時陷入一片刀光劍影之中。丈夫瘸著一條腿死命地抵擋著節的進攻。一會兒丈夫的身上淌出了鮮血,指揮刀穿透他的脖子,他重重地摔倒在被窩上。打鬥中指揮刀劈中起居室裡擺放著的一朵花,花瓣頓時四散飛出,掉落在田桐重太郎的血泊裡,染上殷紅的血色。

線頭也是兩人打鬥時從丈夫的睡衣上揪下來的。丈夫斷氣以後,節為了隱瞞現場,刻意做了清理。掉下的花被收拾好後扔到外面。而這段線頭就是沾在花瓣上被帶到起居室的。

事件發生的當天,我在日記中短短記了這麼幾行,是因為發現我提出的疑點有兩處無法得到解釋。其一是就算田桐重太郎身體殘疾,但是從現場來看,指揮刀插入身體的姿勢決不是一個女人能擺出來的。其二是如果重太郎是節殺死的,那她身上不可能沒濺上血。

這時,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過當晚七點左右窗戶上看見的黑影。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個黑糊糊的身影是身個穿軍裝的男人……那麼看來節說自己是晚上快八點時到的家,顯然不是真話。丈夫死時她一定在場,而且現場極有可能還有另外一個人……

我懷疑整個事件就是一個圈套。但理由是什麼我又無法說清。只是大腦裡不斷地會產生各種奇怪的聯想。

也許這些聯想是由於和節擦身而過時感受到的殺氣而生出的?還是因為在屍體旁端坐的、節的毫無表情的冷峻面孔?抑或是來自我親眼目睹的、節在墓地偷偷摸摸揣著菊花離去的場面?

第二天傍晚,我專門到崗亭找到正在值班的村田警官。從他口中我又獲知了一個意外的訊息。

據他說,田桐節正懷有身孕。

「三個月前,就聽車座町鮮魚店的老闆娘提過,說是看見田桐節在路邊嘔吐。所以在她買東西經過時我留神觀察了她,發現她和服的腰帶的確顯得比以前短。今天街上到處都在議論昨晚這樁自殺案,我是聽不少人這麼說的。」

村田警官露著善意的笑容說。這副笑容我是每天早晚散步經過時常常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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