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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紅色的文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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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燈光水一樣灑落在茶館門前的石板路上。秋風吹過,房簷下一字排開的紅燈籠在風中波浪似的翻滾。

「哥——」

一聲像是自言自語的叫聲傳來。接著,響亮的木屐聲在我附近停下來。我回頭一看,三津正猶猶豫豫地扭頭望著我,似乎怕認錯了人。她那急切期盼著的眼神,至今仍深深刻印在我的腦海裡,使我終身難忘。她的臉顯得那麼白。我一看就知道,這不是燈光或抹了白粉的原因。沒錯,她就是三津。因為打從小起,每當吃驚的時候,她的臉都會不由自主地發白。

那煞白的臉上正泛起一片紅暈。

「哥——」

喊聲已經變得十分肯定。三津歡快地甩動著和服的後襬,飛一樣跑到我的身邊。

「哥——哥呀!真是你!」

話音未落,三津已經忍不住發出哽咽聲,抹得油光發亮的頭,帶著濃濃的香水味,一頭扎進了我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五年,整整五年了,真沒想到和她能在這裡相遇。五年前,也就是我考進這所帝國大學的那一年,因為某些原因,我不得不和三津分別,以後竟再也見不到她一面。這些年來,只要能打聽到一點她的訊息,我都會盡力地四處尋找,但結果卻總是落空。我甚至以為,這輩子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卻沒想到今天,在離我住處咫尺之地我們竟能再次相逢。

讀大學的這五年裡,我一直住在和這條叫花扇町的街道相鄰的挽舟町,租住在一家民房裡。聽三津說,她在我讀書走後,馬上就被送到長野縣的一家溫泉去,過了一年奴婢一樣的日子。四年前,一位偶然遇見的住在這裡的老太太看中了她,把她帶到這裡。老太太在這條歡樂街上開著一家名叫花乃屋的店,三津也就自然而然地在她手下做了一名藝妓。

四年來我們就一直住得這麼近,卻互相打聽不到訊息。要不是今天我第一次來這裡玩,這輩子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相見。說起來這真是命中註定。

這天晚上我來花扇町,是被一個名叫水澤雪夫的同學硬拉來的。水澤和我進大學以後一直同班,關係十分親密。他雖然年紀和我相仿,但這種尋花問柳的事卻早已駕輕就熟。這天晚上水澤興沖沖地告訴我:「家裡老爺子寄的錢到了。反正明年春天我就要結婚,就算是最後瀟灑一回,今天你得好好陪我出去玩玩。看你這老處男,老大不小了連個女人也沒碰過,實在讓人瞧不起。」說完不容分說把猶猶豫豫的我拉到了這裡。

「你看,今天叫你來對了吧。」水澤滿臉得意地在我耳邊說。經不住三津的懇求,我們倆一起去了她所在的那家花乃屋。

沿著神社的石牌樓往上不遠,再拐進旁邊的岔道走到底,就到了花乃屋。房子不大,是一座二層的小樓,看起來和普通的住家差不多。但是細細一看還是大有區別。比如樓梯前的花窗和廳裡精心雕飾的柏柱,門簾後頭的燈光等佈置上,還是處處讓人感受到溫柔鄉特有的香豔。把三津領來的那個老女人去年已經病死,這裡只剩下一位叫玉彌的四十歲左右的大姐,帶著兩名手下的姑娘維持生意。

「這個三津啊,跟哥哥的感情可真深哪。這孩子生性倔犟,坐檯的時候受多大的委屈都不掉一滴眼淚,但是一提到哥哥小時候怎麼疼她,馬上眼睛就紅了。」玉彌姐含著淚對我說。看來他對我們兄妹相逢也非常高興。

玉彌姐卸了粧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在這個行當中長年飽歷滄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

從她的話裡我能聽出,玉彌姐很疼三津。這幾年我曾經無數次地猜想,三津一定蹲在哪個黑洞洞的角落,偷偷抹著眼淚艱難地捱日子。可現在一看,她雖然身落紅塵,但生活過得還算可以,我稍稍放心一些。

多少年攢下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但是因為相遇得突然,真不知道話從哪兒說起。我望著三津,看著她整理剛才哭亂的頭髮的熟練樣子,心裡不禁湧出一份生疏,因而當天晚上我只待了一小會兒,就匆匆告別了花乃屋。

我把挽舟町的地址留給了她,讓她以後常來找我。離開時,三津就像生怕我走了就再也見不著一樣,呆呆地站在臺階前的燈下,戀戀不捨地一直向我揮手。

「喂,想不到你妹妹長得還挺漂亮。——今年多大了?」剛告別三津,水澤一轉過身就問道。

「十七了吧。」

「嗬,馬上就是一張‘么雞’哪,說實話,長這麼漂亮的女孩,這花扇町街上還沒幾個。」

我猛然收住腳步,眼光狠狠地盯著他。我突然發覺,水澤這傢伙別看在花乃屋笑眯眯地站著,心裡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在他眼中,完全不拿三津當我妹妹來看,只不過當做是一個漂亮姑娘而已。我從剛才水澤輕佻的話裡已經聽出了一點意思。水澤長得細皮白肉,比我更像一個風度翩翩的純情青年。靠著他的長相,已經讓不少女孩吃過苦頭。作為他的老朋友和同學,我心裡再清楚不過。

「說什麼呢你?」

水澤久久地回頭盯著三津,剛一轉身聽出我的口氣不對,慌忙掩飾道:「別,別,你可別誤會。」說著連忙側過那張漂亮的小白臉,不敢再正視我的眼睛。其實,看到他那驚慌的樣子,再看看他五次三番回頭張望的,似乎像能穿透夜幕的發亮的眼神,我已經能猜到些什麼。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不久後發生在我們之間的那場悲劇。

戶籍上我和三津雖然是兄妹,但卻並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在我八歲那年,在鄰縣的小鎮上做木材批發生意的父親又娶了一個叫結的女人,還在襁褓中的三津就是結帶到我們家來的。我母親在我兩歲時患傳染病去世,那以後起,我就是靠父親一手拉扯大的。

而我的繼母結和三津之間也沒有血緣關係。三津的親生父親是一個從事高空作業的建築工匠,夫妻倆不知因為何事連夜遠走他鄉,只丟下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兒。結當時和這對夫妻同住在一棟工房,就把這個女嬰抱回來自己養。這個女孩就是三津。

我父親是鎮上頗有名望的好心人,他一點也不嫌棄結帶過來的棄嬰,不但為她入了戶籍,還反覆地交代我,要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來好好對待。

也許三津自小就本能地感悟到自己和這個家沒有血緣關係,從不在父母面前撒嬌耍賴。但不知為什麼,唯獨對我這個哥哥特別親近。打她尚未記事起,三津一聽見我的聲音,不管哭得多兇都會停止,拼命掙開繼母的手向我撲來。我雖然當時還小,總感覺三津的笑臉背後,似乎總是隱藏著一份孤獨,因此心裡老是十分不忍,經常偷偷揹著她到河邊走走。要是哪位鄰居的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對,我都會抄起竹竿衝上去和他拼命。

我們家雖然經歷各異,但如果一直平平安安地過下去,也算是非常溫馨幸福的一個家。然而,我十三歲那年發生的一件突然變故,完全改變了這一切。

當時,父親店裡僱了一個叫仙次郎的工頭,此人不但嗜酒,還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父親早就規勸過他,但他始終不改。直到有一天,仙次郎乘父親喝醉了酒,對他下了毒手,殘忍地把他推到河裡活活淹死。起因竟是仙次郎一直暗暗打我繼母結的主意,雖然她當時四十出頭了,但還算是鎮上數得著的美人。

警察只把此案當做意外事故處理。直到父親死後的第七天,事情才有了變化。那天晚上,仙次郎偷偷摸進了繼母的房間欲行不軌,遭到繼母的奮力反抗。也許是他為了嚇唬繼母,竟親口說出了殺害我父親的真相。

看到殺害親夫的惡棍又玷汙了自己的身子,繼母悲憤之下留下一份遺書,便在父親一週忌的這天晚上,到父親落水的地方投河自盡了。

根據繼母的遺書,警察很快抓獲了兇手。當時的報紙曾連篇累牘地報道此事,使那傢伙萬惡不赦的行徑眾人皆知。我無法忘記把仙次郎押送監獄時的一幕,小鎮上人潮洶湧,群情激憤,人們紛紛咒罵著他,拿起石頭砸向那個惡棍。

至今我依然認為,不管那個歹徒受到怎樣的懲處,也無法彌補對我造成的巨大傷害。

剛過了父母的七日忌,早就覬覦我們家產的叔叔一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以供養我讀完大學為條件,強行接管了父母的木材店。以後的好幾年裡,我和三津只能低頭龜縮在被搬一空的屋角,互相安慰著,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不久,三津就被叔叔從我身邊拉走,不知給送到了哪裡。叔叔還冠冕堂皇地說,是怕外人髒了我們村井家高貴的血統。

那時我正好外出參加大學的入學考試,等我回來已經不見了三津的蹤影。我找遍了所有的親戚家,四處打聽她的下落,才知道三津已經被一個遠房親戚領走。找到那家才知道,買了她的正是她親生父親的遠房姐妹。這個蠻不講理的女人根本不讓我踏進家門一步,也不肯讓三津從那張破爛的屏風後出來見我一面,就惡狠狠地把我轟出門外。在我絕望的「三津!三津」的呼喊聲裡,我只見到燈光投射在地上的三津羸弱的身影。

考上這所帝國大學後,我幾乎還每天都上她那位親戚家裡去。可能因為這個貪心的女人收過我叔叔給的錢,她始終不肯告訴我三津的下落。不久,那女人又不知把家搬到了哪裡,三津的這點線索就完全斷了。

就這麼兩邊都苦苦尋找了五年。可是誰也沒想到我們竟然離得這麼近,能在茫茫人海里意外重逢,只能說是冥冥中的天意。

「人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

打那天見面以後,三津每天都要抽空到挽舟町的住處來看我,經常感嘆我們的遭遇。

她來的時候總是沒有化妝,一件粗布的和服緊緊地裹著身體。已經全然沒有了那天的扭捏。我也推開自己正忙的事,放下那篇明春要交的論文,和三津聊起了許多往事。

難以置信的是,相隔五年,我們之間的親情一點也沒有改變。我真想讓三津搬過來跟我一起生活,以彌補我對她的歉疚之意。但是看來她想當藝妓的主意已決,也只好由著她去。

「俺們那兒的玉彌姐對俺可真好,像媽媽一樣疼俺。哥你不懂,要說當藝妓,也有不少像玉彌姐那樣光靠賣藝的,所以也不是什麼丟人的職業。不過……」

說到這裡,三津低頭偷偷瞧著我。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將來成了學者,會不會因為有這麼個藝妓妹妹而被人看不起。

「放心,這算不了什麼大事。桐原教授,就是那個有重大研究發現,常上報紙的那位國外都有名的大學者,哥哥我還有那天晚上一起找你的水澤就是跟著他搞研究的。師母死後老師就跟女兒一起過,還不是跟一個藝妓打得火熱?老師對這些事都看得開,這些事情他還經常跟我們說呢。」

我感覺三津在努力爭取成為本領出眾的藝妓。同時,多少也怕給我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再添什麼事。說起來我這個妹妹還真是個犟性子。小時候個子雖小,身上卻有一股不服輸的心氣。有一次帶她到山裡玩迷了路,我害怕得在路邊大哭,她卻反倒沒掉一滴眼淚。最後還是她帶我找到了回家的路。她從小就這麼堅強。聽她話裡的意思,甚至還怕我不肯吃苦,將來混不出人樣。我雖然沒有直接問過三津,但是想必叔叔把她送給人時,已經將她的身世告訴過她了。

不過,這個時候回頭再說這些有點不合時宜。我開玩笑地告訴她:「喂,三津,咱們還跟從前一樣,你有什麼事都來找哥幫忙,什麼時候都別客氣。」

三津聽罷十分高興:「天天能見到哥哥,那邊還有個玉彌姐像媽媽一樣疼俺,俺真是幸福死了。」

有兩三回,我跟三津正聊著天,水澤推門進來了。

三津小時候在信州那家溫泉旅館幹過,正巧水澤又是信州出身,他們倆因此聊得也很投機。好幾次我發現倆人高聲說笑著,像是忘了我這個哥哥就在旁邊。

我發現,水澤有時說著說著會突然停下來,兩眼直呆呆地盯著三津。而三津也會在水澤走後突然跟我說:「水澤長得真俊,跟演員似的。」或者有心無心地提起水澤:「哥,你跟水澤比誰的功課好?」總之,我怎麼也沒法相信,在他們爽朗的笑聲背後,竟然隱藏著許多感情急劇升溫的秘密。

我第一次偶然發覺水澤和三津的關係有點奇怪,是在這年年底的一天。那會兒早晚已經很冷了。

那天學校里正好有點事,已經過了跟三津約好的時間。我急忙趕到家時,三津已經來了。我老遠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壓低了的笑聲。當我開啟房門時,忽然看見一個黑影在格子門後一閃而過。

我裝作不知推開門,只見我早上臨走時生好的火爐邊竟然背朝外坐著水澤。

「嗬,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呀!不是說好兩點嗎?讓我等了好久了。」

水澤故作輕鬆地轉過身子,若無其事地說。水澤的後面,我看見三津半蹲著的身子。她見到我回來,連頭也沒抬,只是低著頭朝爐子裡看,使勁往炭裡吹火。

「咱們不是約的明天見嗎?因為今天是三津來找我的日子啊。」

聽我這麼一說,水澤趕緊站起身來嚅囁地說:「是嗎,那我記錯了。真對不起。哦,想起來了,今天我還有件事,那我先告辭了。」

三津也跟著站起來,搶在水澤前面到門口替他擺好鞋,水澤剛一伸腳,三津手裡的木屐已經套在水澤的腳上。雖然時間很短,我看見當時兩人的手和腳一瞬間輕輕碰在一起。

水澤很快穿好鞋,笑著向我道別後走了。頓時,我的心頭像被潑了一桶涼水似的不舒服。

他們的手和腳相碰也許是偶然,但我清楚地感覺到,在三津伸手時,水澤的腳趾故意利用了這次偶然,滑進她的手裡,還使勁按了一下她的手心。一般女孩子會下意識地閃開,而三津的手不但沒有躲閃,還迎上去接受水澤腳趾的調情,似乎完全明白水澤動作的用心。

「哥,你咋了?」

「我確確實實是約他明天來的,水澤這傢伙是故意的。」

「什麼?水澤他是故意假裝記錯的?」

「算了,算了,沒什麼。」我連忙岔開話題。但我無意間回頭一看,三津的臉竟然羞得通紅。那分明是一張成熟少女的臉。

又過了五六天,我到花乃屋去看三津。不巧她不在,玉彌姐說也許是出去學小曲了,臨別時她告訴我:「三津說過回來的路上會去找你。這孩子一天不見一回哥哥心裡就不踏實。昨天剛到你那兒聊得那麼晚,把出臺的事都給忘了個一乾二淨。慌慌張張趕回來都來不及了。」

「昨天?」我聽完不禁臉色大變。

「昨天怎麼了?」玉彌姐奇怪地問我。我慌忙拿話搪塞了幾句,匆匆離開了。

我猜水澤和三津一定偷偷揹著我在哪兒見面。昨天三津根本沒來找我。不但這樣,連約好來找我的水澤,直到天黑也一直不見人影。第二天上午在大學裡碰見他時,他說:「呀!騷瑞,昨天桐原老師突然把我叫去商量論文了。」看他邊說邊嬉皮笑臉地摸著腮幫子,我知道這傢伙又在胡說。

到家不久,三津就抱著一把三絃來了,她告訴我:「這是教小曲的師傅送俺的,這盒羽二重老店的點心留給哥吧,可好吃了。」明顯像是有什麼事討好我。平日裡從沒見過她這樣。雖然三津裝作輕鬆地東拉西扯,但從她不大自然的笑聲裡,說過假話的心虛暴露無遺。

「羽二重的點心可是水澤最愛吃的。這段時間他沒來找過你吧?」我裝作不知地問道。三津猛然板著臉問:「水澤?他不是都訂婚了嗎?找的還是桐原博士的閨女。」

「怎麼,你連這也知道?」

「嗯。」

「什麼時候聽說的?」

「就是水澤記錯日子來這兒那天。——哥。這件事你怎麼不跟俺說呢?」

「這又不是什麼非得告訴你的事。怎麼?這件事沒告訴你有什麼問題?」

沒想到三津把身子側向一邊,像是故意躲開我的視線,嘴裡喃喃地說:「水澤要是和小姐結婚了,肯定要跟桐原老師一家到美國去。就算是同學的妹妹,俺跟他這麼有能耐的人來往,有點兒不合適,何況俺還是那個行當裡的女孩。」

「這算不了什麼事,以前跟你說過,桐原老師是個氣量大的人,他不計較這些。而且水澤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他都知道,還把他招了做女婿。你大概沒聽說過吧,水澤那傢伙跟不少女孩——」

「俺知道。」三津還側著臉,可是聲音卻嚴肅起來。

「那天晚上頭一回碰見他,俺就知道他是啥人,俺每天要陪多少男人,啥人俺沒見過?水澤儘管裝著有多清純,俺馬上就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女人味。跟哥你不一樣——哥,說這幹嗎?不管他水澤咋樣,俺有哥在身邊就行。哥,你不會也跟著去美國吧?」

「我可沒那打算,等讀完碩士,我只想找一家小點的研究所搞自己的研究。沒法跟水澤那麼聰明的人比。」

「才不是呢。聽水澤說哥比他還聰明,外語又好,想做啥事肯定比他強。——可俺覺得哥沒那麼多想法更好。雖然俺盼望哥能做個大學者,可是俺怕你跑到美國去。美國在海那一頭,得多遠啊!哥要是走了,俺又該孤單了。水澤他愛去就去他的。說實話俺又不喜歡他,因為是哥的好朋友,給他點笑臉就是了。」

三津說著邊露出笑容。可是我看得出,那笑容完全是裝的。違心的話能說得這麼像,我真替三津難過。看來在我們分別的幾年裡,她沒少品嚐人間的苦辣辛酸,沾上不少我不知道的毛病。我突然可憐起她來,就沒再往下說。但是沒想到,半個月以後,他們倆的關係卻發展得更加親密起來。

三津找我的次數開始越來越少,從間隔一天到兩天,三天。而且偶爾我到花乃屋去找她,她總是不在。一天正好玉彌姐出去有事,我悄悄向幹雜活的叫松的小姑娘一打聽,松告訴我,三津每天都說出去找我。我想,她一定是藉口去看我,跟水澤那小子在哪兒頻繁地偷偷約會。

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己的朋友竟和妹妹關係發展得這麼快。我不免十分擔心。我想,為了監視三津的活動,最好還是搬來跟她住在一起。這樣,三津在眼皮底下就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麼快。

年底前的一個寒風刺骨的晚上,家旁邊的金箔店突然起火。正逢風乾物燥,大火馬上就把一片房子吞沒了大半。幸好我跑得快,好歹從房子裡搶出了論文和資料,連衣服和錢都顧不上拿,穿著睡衣就隻身逃了出來。

水澤正好回家過年去了。沒辦法,我只能到花乃屋求玉彌姐收留我暫住幾天。

玉彌姐很痛快地答應了。「沒關係,你大學畢業前儘管放心住在這裡。你搬來了三津也會高興。加上最近治安不好,常常盜賊橫行,有個男的住在這裡我就放心多了。」

看起來,三津也像是真心歡迎我來。我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這正是我們兄妹倆多年分別後彌補感情的好機會,也許這場火災就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相依相伴的緣分。所以當天晚上就搬到二樓的三津房裡,和她住在了一起。

從樓上的視窗望去,花扇町一排排的房簷盡在眼底,稀疏的柳樹低垂著光禿禿的細梢,在風中搖盪。看上去和手藝人聚居的挽舟町完全是另一種風景。連天空的顏色也彷彿藍得不一樣,看上去就像水洗過似的碧藍如玉。白天這兒的高牆深院後面看起來是那麼安靜,但一到晚上,街燈和店頭的燈籠灑下的光把街道映得通亮,燈紅酒綠間隨夜風飄來的三絃曲子,伴著輕快的木屐聲,不由得讓人心旌搖動。

大概由於這裡住的是清一色的女人,連門前傳來的走路聲和說話聲都顯得格外溫柔綿軟。住在花乃屋對我完成論文來說,的確創造了難得的好條件。

然而搬過來的頭幾天,也正是正月初三過完以前,我晚上一睡下就情不自禁地做噩夢。夢見大火向我燒來,醒來就睡不著。時間一長,像是得了神經衰弱,我以為一定是被大火嚇壞的。在那場火海里平安逃出來,身上一點沒有受傷,已經算得上是個奇蹟。但火場的恐怖卻在我的腦海裡深深打下了烙印。這天晚上,我又夢見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線火光,很快大火就連成一片,四周嗶嗶剝剝躥起大火,還夾著燒得通紅的、石塊一樣的東西一起向我砸來。我痛苦地失聲大叫著睜開眼睛,只見三津正站在床邊,關心地問:

「哥,你沒事吧。把這個喝了吧。」

說著她把手裡的藥瓶遞給了我。

「這是治失眠的藥,喝了就能睡踏實。」

「怎麼?你還備著安眠藥?」

「俺跟哥一樣睡不著。趕上排練新曲子和舞蹈的頭天晚上,俺都會興奮得睡不著。客人裡有個當醫生的,給俺配的這些藥。」

我照她所說的喝了幾次,果然十分有效,只過了兩三天,睡眠就正常了。

我給回鄉的水澤寫了封信,告訴他住處失火後我搬到花乃屋住的經過。很快就收到水澤的回信,信中除了表示問候,還提到他的論文進展不順,為此十分煩惱,有時甚至都覺得不如一死了之倒還得以解脫。信中的內容真實地反映了他的悲觀和脆弱。

由於水澤不在,三津也極少外出。除了偶爾參加歌舞學習以外,都在家小心翼翼地照顧我,生怕影響了我的功課。看得出,隔了多年後我們倆又生活在一起,三津打心裡特別高興。我把水澤的回信給她看,她讀完後也沒表示太多的興趣。我想,前些天的事也許是場誤會,她僅僅因為別的事出去幾趟而已。

但是水澤從老家回來以後就發生了一件事。那天正是杜前町的神社每年開春的天神大祭。

我走出大學正門時,正好遇見了水澤。我想讓他陪我去舊書店買本書,他卻告訴我自己已經約好了裡子小姐,無法奉陪。說完就匆匆忙忙地小跑著走了。裡子小姐正是桐原老師的獨生女,也是水澤的未婚妻。奇怪的是,碰見水澤的前幾分鐘,我剛好遇見過裡子,她正朝與水澤相反的方向走去,說是父親約她一起吃飯。我心裡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急忙跑回了花乃屋的住處。松看見我大冬天的還急得滿頭大汗,連忙告訴我:「三津出去了。玉彌姐剛走,她就說要去看祭天神了。」杜前町的天滿神社就在水澤住處的附近。我掏出點錢塞在松的手裡央求她:「哥哥突然想吃軟糖了,神社那裡今天祭天神一定能買到。你能不能幫我去買點來?不過哥哥怕被三津知道了笑話,你見到三津千萬不要告訴她。」松答應著走了。不到一個鐘頭,松回來了,說是路上見過三津。

「她是一個人嗎?」

「不,還有一個學生跟她一起,還拉著手呢。」

「那個學生你以前見過嗎?」

「見過,就是你碰見三津姐那天一塊過來的那位。」

沒錯,那一定是水澤。我又給了松一點錢,讓她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三津和玉彌姐。松像孩子似的莞爾一笑,點了點頭。

又過了兩小時三津才回來,她對我笑著說:「哎呀,不知道哥今天又有空,要不剛才俺們就一起去了。俺還在那兒替哥許了願,盼望神明保佑哥早早做大學者。」

看著她若無其事地撒著謊,我倒覺得像是我對不起她。我沒再接著問下去。然而我驚訝地注意到,三津那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了女人獨有的柔美,頭髮和肌膚也有了未曾有過的光澤。

又過了兩天,我正在屋裡為研究準備資料,聽見玉彌姐正在樓下喊著:「喂!三津!我剛去過塗屋町的師傅家,她說你昨天怎麼沒來練習。那到底去哪兒了?」

「姐姐!真對不起,因為怕你擔心所以沒告訴你。昨天俺去師傅家,半道突然肚子疼,就到旁邊的茶館休息了半天才回來。」

「以後這種事回來得跟我說。現在好些了?」

三津根本是在撒謊。但看起來玉彌姐信以為真,還在為她擔心。聯想到祭天神的那天,三津張口就編的瞎話,我感慨萬千。不知道是人到了一定歲數天生就會撒謊,還是女孩跟男孩有了接觸,突然就會換成另外一個人。三津在我眼裡變得越來越陌生,甚至變得讓人害怕。

不光這樣,從那以後三津經常一看玉彌姐不在,就會迫不及待地跟我說:「俺出去買點東西就回來。」一去兩三個鐘頭不見人影。

一月底的一天,正好玉彌姐又不在,三津還是老一套,說聲「我買根髮簪去啦」就一溜煙兒出去了。我急忙把松叫來,讓她偷偷跟在後面。松出去不久我一轉念,乾脆自己穿上木屐也跟了上去。

只見三津進了一間街邊的小店,沒過多久腰上彆著個小包又出來了。看來似乎確實買過東西了。我迎上前去,告訴她我只是隨便出來走走。

「那太好了。第一次有機會跟哥一起遛遛。要不然俺們從河邊繞回去?」

說著她高興地挽著我的胳膊走起來。

河面上泛著落日的倒影,河水閃爍著點點刺眼的光芒緩緩流去。

三津突然猛地停下腳,我順著她的眼睛抬頭望去,只見橋面上走著兩個人,身影沐浴在夕陽的逆光裡。我認出正是水澤和桐原教授的女兒。

「噢,是你啊。」水澤跟我打了個招呼。接著很隨意地向三津點點了頭。裡子也大大方方地對我說:「村井君,有空常來我家玩。我奶奶都盼著你來了。」看來裡子一眼就看出三津是我的妹妹,輕輕點了點頭,嫣然一笑就走了。

「這位就是裡子小姐嗎?」三津還呆立著不動,對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聲音顫抖地輕聲問我。

「噢,你還知道里子的名字啊!大概是水澤告訴你的吧?」

三津像是剛發現自己說漏了嘴,一下子臉色變得煞白,使勁地搖著頭。

「哥你經常說夢話提到她。……那女孩長得挺漂亮的,哥喜歡她嗎?」

「說什麼傻話,裡子都跟水澤訂過婚了。」

我無法理解三津為什麼要編這種假話,裡子是桐原教授的小姐,腦袋聰明,長得又漂亮。我難免和大多數男生一樣,曾經在心裡暗暗對她有過一點幻想,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想得在夢裡能喊出聲來。

也許,水澤在安慰三津時會說:「別看你哥平時老實,也還不是一樣偷偷惦記著我的未婚妻。」我想水澤這小子極有可能這麼說。

三津呆呆地站著,甚至連腰帶上彆著的小包掉在地上都沒發覺。包散開了,裡面露出一根用銀打製的髮簪,髮簪是扁平的,上面刻著山茶花的圖案。我低頭撿起小包遞給三津。她只是心神不定地接了過去,說:「快到俺坐檯的時間了,我先回去了。」說罷,逃跑似的轉身急忙走開了。

晚上八點多,三津醉醺醺地被一群小姐妹攙扶著回到家。後來聽玉彌姐說,當晚三津在出臺時神態有些異樣,不但愛說愛鬧,還大口大口地喝了不少酒,小姐妹們攔都攔不住。

我讓松幫我鋪好床,然後把三津抱上二樓。

三津難受得大口大口地喘著,身後的和服下襬在劇烈地抖動。我正想伸手替她拍拍背,不料她突然緊緊地抓著我的手,用力地向自己的胸口拉去。

「哥,你還沒碰過女人吧,俺聽水澤說的。」

三津紅紅的嘴唇裡吐出的喘息帶著淡淡的酒香,眼神里滿是頹然和哀怨的神情。我慌忙拔出手來。三津那火辣辣的手指已經緊緊地按住了我。

「哥,你的嘴唇……你的初吻,就留在俺身上吧……」說完她就像狠下心來,猛然散開頭髮,腰帶緩緩地從腰間滑落下去。

三津的頭遮沒在油燈的暗影裡,我一時被剛才她說的像是一個成年人的話驚呆了,這分明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口中的話,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挨著三津的肩膀倒在她身邊。她的一綹頭髮散落下來,擋住了半個脖子,我愣愣地看著她急促地呼吸著,胸部急劇起伏。

透過她敞開的上衣,隱約能看見她聳起的左胸,乳溝的正中央有一個櫻花花蕾似的疤痕。三津轉身看見我呆呆地盯著她,便自己動手鬆開了腰帶,矇住了我的眼睛。我的眼裡出現了緋紅的幻影。三津拉著腰帶把我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前。我的血嗡的一下湧上腦袋,嘴猛然向剛才看見的疤痕猛撲了過去。

我的身體和三津滾熱的肌膚貼在一起,腦袋被三津用盡力氣按在她胸前,我情不自禁地用嘴狠狠吮著那個紅暈。三津只是在開始的一剎那輕輕地呻吟了一下,然後就一直不做聲。

四周突然陷入死一樣的沉寂,我只聽到她身底傳來的輕微顫抖的聲音,像是遠處微微的鈴聲。

一會兒三津猛地推開了我的身體,等我使勁掙開了蒙在眼睛上的衣帶時,看到三津正在背轉過身,大口大口地喝著安眠藥。

「你也睡不著?」

從紅色的黑暗中掙脫,重新看見白晃晃的油燈,剛才身體的悸動像是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我不禁感到唇邊生出一絲涼意。

「哥剛治好病,又輪到俺睡不著了。……這段時間俺一直都在喝。哥你沒事吧?」

「三津,你……」

「啥也別問……求你了,今天晚上啥都別問……」

她把解開的和服使勁扔在地板上,袖口掩著臉,低聲哭了起來。

胸口的紫色疤痕,看來一定是跟水澤那小子親熱時留下的,最近這些日子,三津泡澡時也躲著玉彌姐。

看來今天傍晚意外碰見了桐原老師的女兒,她美麗和優雅的笑容,給三津帶來的衝擊遠遠超過我的想象。三津為了減少這個傷痛,用我的嘴唇來代替水澤,努力地在那個疤痕裡回味水澤留下的熱吻。

雖然三津也有責任,但我對那位所謂的多年朋友,心裡留下的卻只有仇恨。

那是跨入二月後的一天下午。天上一直下著雪,突然桐原老師叫我上他那兒去一趟。

桐原老師的書房顯得那樣狹窄,看起來跟他國際知名的學術地位根本不相稱。老師那肥碩的身子正哈著腰坐在爐火前,目光柔和地抬頭看看了我。開口問起我論文進展如何。

「好歹還算……」

最近因為盡考慮三津的事了,寫論文其實並沒有什麼心思,我只能隨便應付著回答。

「水澤君最近怎麼樣?最近他也不來我這兒了,看來一直在埋頭寫論文吧。你有沒有聽他說起論文的進展情況?」

「沒有,他沒跟我……」

「他也根本沒向我報告過,光說自己正在做一個有趣的實驗,讓我等著他的好訊息。……別是以前的壞毛病又犯了,整天東遊西逛不幹正經事。」

我的心猛然一緊。不過看來老師像是開玩笑,目光中透著和善。

「那我就直說了吧——」接下的老師的一席話,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他讓我把水澤從前拈花惹草的事情一一告訴自己的女兒裡子。因為她還什麼都沒聽說過。

「反正遲早要傳到她的耳朵裡,我考慮還是得在他們倆結婚前讓她知道。我是多少聽說過一些,也就是裝著不知道罷了。但這件事要讓我來說,或者讓水澤自己告訴她,可能對裡子的打擊也太大了些……這樣吧,反正裡子對你也很信任,下禮拜你到我這兒來一趟吧,先聊點什麼再轉入正題……我看裡子也還懂事,不至於對他以前那點事太想不開。」

這件事我真不願意做,但是既然老師這樣說,也實在沒辦法推脫。我答應下來後出了老師的家。

我想這件事無論如何得先跟水澤打個招呼。於是到杜前町找他去了。在拐角處正好看見水澤從家裡出來。我想,正下著鵝毛大雪,他想上哪兒?而且水澤用傘低低地遮著頭,更讓我起了疑心,就偷偷跟著後面。

看來水澤是怕趕不上約會時間,走路也不看腳下,急急忙忙地往前趕。趁著大雪他看不清,我一路緊跟著他。不久,只見他進了河岸邊的一家小客店。

略微過了一小會兒,我走了進去。

門口的三合土地面上擺著水澤那雙溼漉漉的木屐,旁邊還有一雙是女孩的。從鞋面上穿的紅帶子來看,不用說正是三津的。

進了屋,我往女招待手裡先塞了點錢,問:

「剛進來的這位學生,以前常來嗎?」

「嗯,去年年底以來,總共來過五六回……」

女招待回答得倒頂痛快,連我還沒問的也一股腦兒告訴我。說是同來的是一位十五六的小姑娘,看打扮也不像良家女子。每回回去的時候女孩都像喝醉了酒,顯得沒有精神,腳步也有點不穩——這些就足夠了,我已經猜到了是怎麼回事。我隨便找了個藉口出了這家客店,逃也似的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屋裡做功課,三津出去學曲子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枝山茶,上面只有一朵白花。她告訴我是在路邊撿的。三津發現我桌子上也擺著幾枝紅色的山茶,十分奇怪地問:

「咦,這花兒哪兒來的?」

我告訴她,這是今天早晨我到後山散步,途經神社時折回來的。當時雪下得很大,雪地中點綴著的紅山茶花特別的美,於是我就從被雪壓斷了樹枝上折了幾枝。

「這種山茶花名叫送子觀音,好多人打老遠來這兒祈願,哥你把它折下來,神明會怪罪的。」

「那麼說,這些山茶花折回來可不吉利。早上裡屋住的松正好看見我在折花,她也那麼說。我想折兩三枝,不至於那麼可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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