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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科探案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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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怎麼還這麼冷靜?」小老鼠還在喊著,「真的!拉拉真的被殺害了。全日本的年輕人都震驚了。噢,對了,我走了以後,咱們向陽科已經沒有年輕人了。不,不,愛子還多少能跟年輕捱上點邊。」

「那就對了,那我就震驚了。哇——」愛子故意發出一聲尖叫,隨後馬上正色說道,「拉拉被殺的時候,一定也是發出我這樣的慘叫吧?」

「不,她是被鐵絲絞死的,根本來不及喊叫。聽說脖子上被繞了五六圈,差點把她的脖子給絞斷了。」

「我還真想聽聽那女孩的叫聲。我一看見這樣的女孩就想一口吃了她。對著電視裡的她,我都吻過三回了。」

「快別說了!這種話讓人聽了起雞皮疙瘩。」

「你說的是哪個?是拉拉被人勒斷脖子的事還是六助吻電視機的事?」

「哪個都不想聽。拜託你了,六助,別想把人給吃了。而且拉拉要是知道被你吻過了,一定會嚇壞了。」

「沒那回事!我這次為了採訪她,查過不少資料。據說她在自己的公寓裡還養了一頭很大的鬥牛犬,把每天晚上和狗接吻當做自己的一種樂趣呢。」

「咦,小川,今天下午兩點,你不是說要採訪她嗎?」

「嗯。」——其實小川下午兩點在六本木的電視臺休息室裡剛剛見到拉拉,正要開始採訪時,突然拉拉出現頭暈,一頭歪倒在地上,立即被她的經紀人帶回到赤坂的公寓去了。當組合中剩下的男演員嚕嚕在電視上的表演快結束時,經紀人才回到採訪現場。據這位經紀人說,拉拉回到公寓後,馬上就發起四十多度的高燒,經醫生診斷,至少需要休息一週左右。因此小川只好中止了採訪計劃回到報社。四點五十分左右,他又接到社會部的通報,說是拉拉已經被殺了。據說,是由於她養的鬥牛犬發出的異常吠聲引起了公寓管理員的注意,他用備用鑰匙開啟房門後,發現拉拉已經死在床上,這大約是四點左右的事情。——「目前有關兇手的犯罪動機還一無所知,但是由於這個案件正巧發生在拉拉是否是雙胞胎這場爭議最熱鬧的敏感時機,所以我想其中肯定有點不同尋常。」

「等等。」縞田在一邊插話道,「這件事一定在藝術部也引起轟動了吧,那麼你來這兒閒聊什麼?」

「我是來找你們出主意的。我們部長批評我,為什麼在事件發生前不想辦法問出點什麼來。如果她被殺前接受過我的採訪,那就是一個獨家大賣點。部長讓我好好開動腦筋想點主意,沒辦法我才到這裡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們,愛子就把話題轉了過去。唉,說來說去還是咱們向陽科這個老巢讓人懷念。」

「你昨天已經離開了,不算這兒的人,怎麼還是你的老巢?」

「唉,到了哪兒都不如回這裡親切,你就別跟我太較真了。」

「不是跟你較真。你頭一天到那邊上班就老想著回來,還不快回去幹你的活!」

「聽著這聲音就感覺親熱。挨科長的批評渾身舒坦。看樣子大家肯幫我了。」

「笨蛋,我才不是你的保護人。」

小老鼠聳了聳肩,隔了兩天捱了縞田這一聲罵,他反而來了精神,又裝模作樣地端著架子走了。

當天晚上各家電視臺都在黃金時段中播放了拉拉被殺事件的特別節目。警方也對此事開過了新聞釋出會。根據法醫的解剖結果,拉拉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在公寓管理員發現之前一小時,即下午三點左右。由於經紀人和醫生安置好拉拉,等她熟睡後離開時,時間大約是三點差十分。那麼據此推測,拉拉應當是他們離開後不久就被殺害了。拉拉的經紀人名叫鳥野一郎,年紀三十五六歲,長著一副畫家莫蒂裡安尼似的,像是被凹面鏡拉長的馬臉。在回答記者們的提問時,他聲淚俱下地答道:「我送拉拉回去後又對嚕嚕一個人在電視臺不放心,所以又趕回去,但走時過於匆忙,忘了給公寓鎖上門。要是沒有忘了關門,這件事也許……」假如經紀人所說的是實情,那麼兇手就不僅可能是拉拉身邊的人員了。在兩點半的電視直播中,幾乎全國都能看到拉拉在接受採訪時突然倒下,然後被送回公寓的畫面。假如觀眾中的某個人這時摸到她的公寓,發現房門偶然未鎖,起意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

由於警察剛剛著手調查,因此掌握的有關線索並不多,節目的焦點很快集中到雙胞胎問題上來了。畫面中出現了原名白本龍次的嚕嚕。這是一個像是從圖畫裡走出來的王子似的帥氣青年。看起來他對搭檔的死感到十分悲傷,黑眼珠中一直閃動著淚光說道:「發生這種事後,我發現,拉拉是雙胞胎的傳聞也許是真的。我真後悔至今我怎麼沒想到呢?」他還說,拉拉生前一直保持神秘的形象,從來不和人交往太深,也從沒讓人進過她的家,有時拉拉表現得極為沉默,不說一句話,讓人感覺好像換了一個人。

在一旁的經紀人也同意他的看法,據他說,有關拉拉的出生秘密存在各種猜測,連他也不知道哪一種說法是真的。拉拉有時會說:「我出生在湯河原的溫泉旅館裡。」有時又會說:「我父親是一個大公司的社長。」但感覺這都是信口胡編的。不過有一回曾聽她神情黯淡地說過:「我三歲時被丟棄在孤兒院門前。」經紀人認為,這種說法有一定的可信度。如果照她這麼說,再出現一個在別處養大的雙胞胎姐妹也並非不可能。那麼這位雙胞胎姐妹在拉拉成名以後就可能自己偷偷找到拉拉,在別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和她生活在一起,有時作為她的替身出場。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

「那麼她為什麼要請人替代呢?」主持人問道。

「拉拉的身體一直不好,經常抱怨說,如果節奏老是這麼快,一天才睡三個鐘頭,倒不如死了舒服。說到這裡,我倒真想起來有那麼一次,那天她演出結束時已經累極了,但我過了三小時就去接她演下一場時,發現她的精神特別好。只是說話的聲音和往常稍微不一樣,我感到挺奇怪。可是她告訴我,因為有點感冒,所以希望當天的演出用放錄音代替真唱。也許那天后一個出場的就是……但是如果她真有個雙胞胎姐妹代替她出場,我想次數最多也不過五六回,因為連我們這些常在她身邊的人一點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經紀人說。

廣告過後,突然畫面上打出一行醒目的標題:《戶倉麻紀的震撼證言》。戶倉麻紀是近兩三年一直高居人氣榜榜首的少女歌手,但是最近她的歌后地位有被拉拉取代的危險,某娛樂週刊甚至還刊登過兩人關係緊張的報道。這位麻紀小姐在電視上用繡花手帕掩住臉哭著說:「拉拉死了,她太慘了。她是個大好人,我特別喜歡她……所以就沒有把她的事說出來。我知道,她有個雙胞胎姐妹的事是千真萬確的。一個月前的一天,我在電視演播室的走廊裡曾經聽她在打電話,電話的那頭不知道是誰,但是我聽得很清楚。拉拉在電話裡說:‘這可不行,要是雙胞胎的事暴露了那就完了。’她接過電話後臉色十分難看……她發現我在走廊偷聽以後連忙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滿臉兇狠地對我說:‘剛才你聽到的事絕對不許對人說!不然我饒不了你。’雖然拉拉經常欺負我,但我是一個善良的人,也願意幫助這些年輕人,所以不久以後知道她有雙胞胎姐妹的問題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我都沒有吭聲。我真想不到,這麼好的人竟然被殺了。」麻紀小姐的哭聲雖然很大,但是並沒見到一滴眼淚流下來。

節目的出場貴賓們又依次針對傳聞的拉拉雙胞胎問題舉出了許多證據,例如有人看見拉拉的屋裡放著雙人床啦;有人發現她同樣的衣服有兩件;有人說她連牙刷和杯子都有兩件同樣的;還有人覺得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在同一個公寓裡住著。鄰居里也有人說,曾經見過某一天深夜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女孩走進過電梯,附近的壽司店店員也證實,經常給那戶公寓外送的壽司也都是訂的兩份,等等。

「如果對屋裡留下的指紋做個檢查不就很清楚了?」

對於主持人提的問題,報道者回答說:「警察對屋裡的指紋進行過全面勘察,但是看來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都已經被兇手擦拭乾淨了。為什麼兇手不但將自己的指紋,同時也把被害人的指紋都擦得乾乾淨淨,實在是個未解的謎團。」

也許節目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主持人用匆忙的口氣說:「這次雙胞胎事件的真偽問題,是由一位高中生t君的來信引出的,遺憾的是t君這封信是匿名寫來的,t君也許今天正在收看我們的節目。就是因為你寫的這封信,提出拉拉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這個問題,和這次的殺人事件有著重要的聯絡。那麼拉拉究竟是一個人嗎?被殺害的是真的拉拉嗎?如果是那樣,那麼,那個長得和拉拉一模一樣的女孩現在又在哪裡?」

主持人提出的問題淹沒在音樂聲裡,畫面上又出現了拉拉生前的鏡頭片段,播放著她和嚕嚕一起唱的最流行的歌——《四葉的三葉草》:「四葉的三葉草,掉了一葉還剩仨,我的幸福在哪兒?只有孤獨和悲傷,想找回掉了的一葉,我獨自旅行到遠方……」

伴隨著歌聲,畫面上的拉拉身著閃爍著點點星光的演出服,甩著散亂的頭髮。拉拉的臉像戴著一副面具似的毫無表情,不時閉上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睛。也許是知道她已經遇害,畫面上的她,看起來充滿神秘的死亡色彩,讓人感到十分沉重,一身白白的衣服也不像是在現實中,倒給人一種死人打扮的感覺。

「嚕嚕太帥了!」

坐在縞田旁邊正讀高中的女兒讚不絕口,說了句讓人害怕的話:「這回可沒人再跟我爭了,嚕嚕是我一個人的了。得好好慶祝一下。哈哈哈。」聽起來就像這回作案的就是她一樣。女兒說完抓起桌子上的一塊米餅就到二樓去了。電視裡歌聲消失了,但是二樓又響起了同樣的歌聲,而且把音量調得不能再大。縞田完全無法理解,這些孩子怎麼會那樣喜歡打扮得古里古怪的嚕嚕。不但這樣,縞田這兩三年裡不理解的事太多了。你看她早上穿著學生服上學的時候多少還像是自己熟悉的女兒,到了晚上看她穿一條瘦褲腿的褲子,走路大搖大擺的樣子,還真以為是哪家的女孩跑到自己家來玩。前些天聽她跟人打電話,盡說些什麼「哎,你胡說,哎,真的?不是b,是a」?不知道的以為她還挺用功,在學英語呢,誰知道她們說的都是些有特別含義的不可告人的話。

眼前還坐著一個自己猜不透的女人,正在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往嘴裡塞著煎餅。她那張嘴豈止是吞進了煎餅,簡直把縞田的所有工資和整個人生吞了下去。這女人從來對丈夫都視而不見,偶爾表示一點興趣的話,頂多就像剛才在旁邊說的那幾句:「嗬,這件事還跟你們小川有關?這麼說小川還高升了?不錯不錯,年輕人嘛,還很有前途的嘛。」簡直不知道她在瞎說什麼。每天縞田從報社下班回家,幾乎就沒有舒服待著的時候。去年總算把這棟房子的貸款給還清了,覺得這個家終於是自己的了。可是哪裡還有一點自己家的感覺?說起來,別看向陽科這幾個人沒少惹事,但是至少比這個家還多點兒家庭的氣氛。

妻子又打了一個哈欠,到浴室洗澡去了。縞田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不一會兒好像就睡著了。他夢見自己正在鷲津的小店裡吃著拉麵。不,不是在吃麵,而是拉麵的大碗裡盡是三個葉子的草,自己正在碗裡使勁尋找著四個葉子的。鷲津在一旁笑嘻嘻地說:「自己獨立做一番事業再好不過了。」哎,奇怪……縞田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看見眼前的電視裡真的在播放鷲津的小店和鷲津那張熟悉的面孔。縞田調高了音量,抓起話筒撥通了愛子家的電話:「喂,快看!現在電視里正播著……」

「我正看著呢。」愛子只匆匆回答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跑回電視機旁邊,把臉靠近了電視。電視里正在播送特別節目《創業者之路》,鷲津是其中被採訪的物件之一。大概是他的小店離電視臺近,一些在電視臺工作的人常到店裡吃飯,引起他們的注意了吧。電視裡的鷲津還是愛子熟悉的那身頭上包著白毛巾的打扮。這副樣子自從一星期前愛子再次見到鷲津後,她已經多少次在夢裡見過了。鷲津在節目中從容地講述著自己辭職後創業的整個經歷。特別還提到了他要獨立的原因,和創業初期籌措資金時的困難。望著電視裡熟悉的身影,愛子不禁想到,今天晚上原本不是準備到鷲津的小店吃晚飯的嗎?為什麼後來又磨磨蹭蹭地拖著沒去呢?難道想見他一面還需要什麼藉口和理由嗎?自己正在惦念著他的時候,正巧他出現在眼前。只不過鷲津是在面前的電視中,離自己只有短短十多釐米的距離。

而且離他竟然這麼近。愛子第一次和他處在不到十幾釐米的距離內。啊,太郎的眉毛邊還有一顆小黑痣——太郎的嘴唇因為微笑而合攏的時候,愛子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地輕輕動著。太郎炯炯有神的眼光正注視著我的眼。愛子輕輕地把眼閉上了,但是恰恰在此時,「你該快結婚了吧?」只聽見電視中正在採訪鷲津的記者問道。「還沒有呢。」「我已經聽說了,說是你的女朋友長得很漂亮,在一家夜總會當女招待,而且她每天晚上都會上你這兒吃晚飯。真羨慕你啊,又有自己的店,又有女朋友,過得多幸福啊!」「沒,沒那回事。」聽到這裡,愛子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離開了螢幕,只見畫面中鷲津正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愛子慌忙把電視關上了。螢幕上方還留著清晰可見的自己嘴唇吻過的痕跡。愛子用袖子把痕跡擦掉,用手捧著自己發燙的臉坐了下來。

那天嘲笑六助在家吻電視,自己不也這樣做了嗎?太郎如果知道自己在螢幕上吻過他,一定十分狼狽吧。唉,還是當初自己拒絕了他,深深傷了他的心。那以後將近半年沒有見過他了。那麼,在這段日子裡太郎走自己的路,重新找個女朋友,也是十分自然的事,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自己為什麼固執地認為,太郎一定還捨不得放下自己,為什麼會想當然地認定,只要自己和他見了面,把以前的誤會說清楚,和太郎的關係一定還會恢復原樣呢?如果那樣,自己不又會覺得這一切來得太容易了嗎?

桌子上還放著做好的拉麵。這些日子,為了改掉不愛吃拉麵的習慣,愛子每天晚飯都要給自己煮上一碗。看來,這也已經多餘了。放得太久的拉麵已經有點歟了,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斷成兩截,這可能也預示著和鷲津的關係吧。愛子正想到這裡,電話鈴聲響了,「喂,現在電視里正放著……喂喂!」那是縞田科長的聲音。聽到這親切而又熟悉的聲音,愛子忍不住哭出聲來:「科長,我太需要你的保護了!」

第二天下午,小老鼠又拿著派頭回到科裡來了。「喂,又幹啥來了,還惦著回老巢來說閒話哪!哦不,又來請我們給你出主意哪?」縞田打著哈欠慢悠悠地說。「不,不,這回是向大家彙報情況來的。科長,這幾天看你臉色有點暗哪!人常說天庭發暗,精神不爽,看來你有點兒心事啊。」小川開著並不那麼逗人的玩笑。

「向大家彙報一個重大內幕訊息。據說果然拉拉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

「那另外一個找到了嗎?」

「還沒有呢。聽說拉拉的屍體經過檢查,發現臉部有整容過的痕跡。警察正在調查她到底是在哪家醫院動的手術,可是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據某家醫院的外科大夫說,去年秋天有個女孩手裡拿著幾張照片來找過他,說是想做個整容手術,把自己變得和照片上的人一樣。大夫答覆她,憑現在的技術,要做到相像是可能,但要變得一模一樣就太難了。那位姑娘當時只說再找幾家醫院問問就走了。後來大夫偶然在電視節目裡看到了拉拉的表演,這才想起來,當時女孩拿著的照片就是電視上的拉拉。時間大約是拉拉出道之前的一個月。」

「你是說——」

「也就是說,那個女孩子萬一真的動過手術,變得和照片一模一樣,那麼就可能同時出現兩個拉拉。而且,可以確定,那個女孩從這家醫院離開後,一定在哪家醫院動過整容手術。同時,被害的女孩臉上既然有動過手術的痕跡,而她手裡拿著的照片又是真的拉拉的話,那麼被害的無疑就是假的拉拉了。」

「那麼你說,另一個真的拉拉在哪裡?」

「那樣一來,真的拉拉很可能就是殺害假拉拉的兇手,也許她已經躲到哪兒去了。」

「等等!」縞田在一邊打斷了他們的話,「如果被人殺害的假拉拉是靠整容手術變出來的,那麼她和真的拉拉完全可以不是雙胞胎關係了吧。」

小川點了點頭。

「那麼昨天那位著名歌手戶倉麻紀在電視上說的話又怎麼解釋?戶倉說她親耳聽到拉拉在電話裡說,她有一個雙胞胎妹妹。」

「這的確很難解釋。」小川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起碼拉拉的房間裡住著另外一個長得和她極像的女孩,這一點可以肯定。這件事有人親眼看見過。是一位娛樂週刊的記者。」

據說這位記者有一天晚上想到拉拉住的公寓去採訪,碰巧那天公寓的門鈴壞了,裡面又忘了上鎖,這位記者連門都沒敲直接走進了公寓。結果他發現,在寬敞的起居間的大沙發上有兩個打扮得一模一樣,穿著一樣的紫色睡衣的女孩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其中有一個女孩發現有人闖進來後,馬上把頭扭到了一邊,另一個女孩慌亂之中把臉轉了過來。這位記者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女孩就是拉拉。據說拉拉當時臉色突變,從衣兜裡掏出一沓錢遞到記者手中厲聲說道:「這件事馬上忘掉它!」說完連推帶搡地把記者趕出了門。這位記者被拉拉的兇相嚇住了,沒敢把這件事說出來,但是也沒收拉拉的錢。

「這叫死無對證。我才不信他沒收那筆錢!總之,結合各種證言,我看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套公寓裡的確住著兩個拉拉。」小老鼠斬釘截鐵地說。接著,他又瞧了一眼手錶,「哇——我得走了。」說完,小川滿臉遺憾地轉身向門口走去。只聽背後縞田科長衝著他大聲問道:「我只想最後再問一句,這位記者看到的,和戶倉麻紀偷聽到拉拉的電話,哪一件發生得更早些?」

「聽說記者看到的在前,戶倉聽到的要晚些。那名記者看見的時候,還在雙胞胎傳聞出來的半個月之前。」

這天中午,縞田把愛子約到有樂町車站前的一家餐館,也不問愛子想吃什麼就要了兩碗拉麵。餐館一角上方的電視裡,正在播放著關於拉拉被害事件的報道特集。從昨天開始,電視臺幾乎一天到晚播放的都是拉拉的事情。電視裡說,自從發現被害者的屍體上有整容的痕跡後,一位據說在拉拉出道前和她一起在漢堡店工作過的姑娘主動要求接受採訪,說出了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據這位女孩說:「我和她曾經無話不談,有一天她拿出一張相片對我說,我真想做個整容手術把自己變得跟相片上一樣。可是看來日本的大夫根本無法滿足我的願望……我問她,這照片上的人是誰,她只是笑了笑,告訴我這是去年偶然認識的一位朋友……她辭掉工作離開以後一個月,有一天她在街上突然喊過我,當時我大吃一驚,她已經變得完全像當初給我看的照片一樣,簡直就像換了個人。說是前些日子到美國接受整容手術去了。她還挺得意地問我:‘怎麼樣?還是美國那邊的技術比咱們強吧。’過了不久,這副面孔又出現在舞臺上,人家介紹說這是當下最紅的歌手,叫拉拉。聽說後我又吃了一驚。」女孩的採訪結束後,主持人接著說道:「看來拉拉無疑是長得極像的兩個人。」她的結論幾乎和小川的看法完全一樣。接下來電視播放的是廣告。廣告過後,主持人又像換了一副面孔似的,神色沉重地宣佈:「現在報告一條最新訊息,關於拉拉遇害事情,目前有了重大進展。拉拉的前經紀人,也是警方主要嫌疑人之一——鳥野一郎,已於今天被逮捕,詳細情況目前還不掌握,但是看來又向發現事情的真相邁進了一步。」

畫面上和店裡馬上變得亂起來,只有縞田一人似乎並不顯得驚訝,只是不緊不慢地摸著鼓脹的肚皮說:「嗬,原來那個長得像莫蒂裡安尼似的就是兇手啊。」說完,又小聲對愛子說,「這家店做的拉麵可真難吃。」愛子贊同地點了點頭。這家飯店裝修雖然豪華,做出來的東西實在和它的形象根本不相配。「這一比較就能看出,鷲津在創業上下了多大的決心。怎麼樣啊?你要不也在鷲津身上下點決心?」「不過聽說他已經有了新女友了,而且還快要結婚……」「他自己那天不是說還沒有嗎?我看還是有機會的,鷲津君一直以為是你拒絕了他,而且還不知道你已經回心轉意,你是不是找個機會把你現在的想法跟他談談?不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放在心裡難受,如果是我這個歲數的人倒也沒什麼,可是你還年輕……」「可是……」「別說了,今天晚上我們一起上鷲津的店裡去,你把話向他當面說明白吧。」「可是……」「還可是什麼,你就說一聲‘行’,答應下來不就得了?這個命令不是科長下的,而是你的保護人。」望著縞田親切的笑容,愛子想了幾秒鐘後才默默地點了點頭。

回到報社後,過了不到一小時,小老鼠又飛奔進來了。

「你是來告訴我們,那個經紀人已經被逮捕的訊息吧,我們都知道了。是不是他承認了?」

「這是剛剛聽說的。真想不到……」

「你先別急,能不能先說說警方逮捕那位經紀人的理由?」

「這是個天大的誤會,是嚕嚕……」

原來,昨天晚上嚕嚕給經紀人鳥野打了個電話,不巧鳥野有事外出了,回答嚕嚕的是他留下的電話錄音。可是嚕嚕由於匆忙,竟然沒有察覺,於是錄音裡錄下了嚕嚕的聲音。嚕嚕在電話裡說:「人是你殺的吧,我可什麼都知道。」今天早晨警察到經紀人家以後,偶然從電話錄音裡聽到了這句話,於是找到了嚕嚕。嚕嚕一看瞞不住了,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了警察。

「鳥野愛上了拉拉,可是拉拉已經有了熱戀的男友——說到底,殺人的動機還是出於嫉妒,三角戀愛引起的。」小川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旁的愛子聽了後臉色突變,還在興沖沖地接著說:「這個三角關係裡的一角,也就是拉拉的男友,說出來別嚇你們一跳,居然是……」「是嚕嚕吧。」縞田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小川正在興頭上的話突然沒了底氣,洩氣地說:「科長,連這你也知道啊!」

「不,這是我的預感,是我早就猜到了的。你們聽聽我的分析吧。我想,當初傳來的有關拉拉是不是雙胞胎的訊息,一定是拉拉、嚕嚕和經紀人三個共同策劃的。」縞田瞪了一眼驚呆了似的小老鼠,停了停才接著說,「而之所以要這麼做,完全是因為今天上午你來告訴過我們的那位週刊記者。」「咦?」「別大聲叫,讓人以為你被鼠夾夾住了似的。你也把我的智商看得太低了吧。算了算了。總之,這名記者無意之中看見了拉拉和男友在一起親熱的場面,也就是說,他發現了拉拉和人同居的秘密。雖然拉拉給了記者一筆錢,但誰都知道,這隻能暫時不被傳出去。沒有哪位娛樂週刊記者會把這種爆炸性的新聞捂在肚裡。於是,她急忙把經紀人叫來商量,三個人一起絞盡腦汁想方設法要把被記者發現的事隱瞞下來。幸虧——是幸虧還是不巧這個另說——記者在發現他們親熱的時候,那個男的——也就是嚕嚕——穿著一身女性的睡衣,又是背轉身朝外,因此記者並沒有看清他的臉。而且嚕嚕平時留著披肩長髮,身材高矮也和拉拉相近,在記者的眼裡看去,就像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在沙發上。因此,他們才共同想到了一個辦法——製造雙胞胎的傳聞。」「稍等,」愛子伸手示意讓縞田停下,「那麼嚕嚕為什麼要穿一套女式睡衣呢?」「這並不奇怪。」小老鼠把話搶來說,「有些人的確有這種另類的愛好。但是拉拉喜歡有這種另類愛好的男人。這也算是一種另類愛好吧。看來,這兩個人在房間裡喜歡玩這種同樣打扮的遊戲,經常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這樣,他們需要隱瞞的就不單單是兩人同居的秘密,而且他們這種另類的怪異行為也絕不想讓人知道。結果他們三人想出的主意就是,如果讓人相信拉拉是和雙胞胎姐妹抱在一起,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那麼,他們想出的主意怎麼就能讓大家相信呢?」「這你就不知道了,在演藝圈裡,只有你想不出,而沒有別人不敢相信的事。而且拉拉平時把保守自己私生活的神秘性作為一個大大的賣點,炒作她是不是還有個雙胞胎姐妹,更是提高她人氣的絕好的話題。」「也就是說,拉拉是故意讓平素與她不合的戶倉麻紀聽到電話的,故意談到雙胞胎的事,是估計到戶倉可能一時不會說出去。但是其中真正的用意卻是讓她往外散佈這個訊息?」「此後他們又用膠泥或什麼東西改變拉拉的耳廓外形,再故意假裝照片被人偷拍,讓這些照片公佈出去。再假借一個高中生之手向媒體寫匿名信提出這個問題。」「只要在演藝圈隨便點一把火就能炒作出一個大大的話題。我看他們合演的雙胞胎這場戲還不能說是點火,而是放出的煙霧彈,是一顆掩蓋真相的煙幕彈。」「這顆煙幕彈實際上就是為那位週刊記者一個人放的。實際上這位記者也的確深信不疑,以為自己那天看到的,就是拉拉和她的雙胞胎姐妹。以為拉拉之所以給他塞錢不讓他往外說,是怕有一個雙胞胎姐妹這件事傳出去對拉拉不利。大家不是都認為,有個雙胞胎姐妹對她的人氣有負面影響嗎?而讓他以為拉拉只想掩蓋自己是雙胞胎的秘密,其實是為了掩蓋更重要的秘密。」「真像是一幅魔畫似的,把那名記者明明看到的東西巧妙地變成內容完全不同的畫面。」小老鼠十分贊同縞田的分析,不由得點了點頭。「然而,正當他們把這場雙胞胎風波炒得最熱鬧的時候,當事人拉拉卻對此失去了興趣,她覺得沒日沒夜地捲進這場旋渦,實在精神壓力太大,倒不如把這一切真相如實地告訴公眾,然後退出演藝圈和嚕嚕結婚。拉拉的想法遭到了經紀人鳥野的激烈反對,他威脅說,拉拉想退出演藝圈他不反對,但是條件是拉拉必須嫁給他。由於這種三角戀愛關係無法妥協,昨天在拉拉住的公寓裡,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鳥野拿著一根鐵絲——」「別再往下說了!」愛子伸手攔住了縞田想說的話。而一旁的小老鼠並不知道愛子昨天晚上看了鷲津的報道後,對「三角戀愛關係」這個詞特別敏感,還接著說道:「要是害怕人家說你像鐵絲,你不會再長胖點?我看你隔了幾天沒見他了,好像比以前更瘦啦。是不是又有了什麼新煩惱?」小川的話越來越刺痛了愛子的心。唯一知道愛子害怕別人提起什麼的縞田,只好改變了話題。

「其實鳥野想利用這場雙胞胎風波來達到自己另外的犯罪目的。之所以他把拉拉公寓裡的所有指紋都擦得乾乾淨淨,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和拉拉同居的人是嚕嚕,而以為是她和另一個雙胞胎姐妹住在一起。那樣,警察就會把調查的重點放在追查這另一個拉拉。拉拉沒有任何親人,那麼警察就會完全相信她存在雙胞胎姐妹的說法。事情真像那首《四葉的三葉草》的歌唱的那樣,這裡的四片葉子——拉拉、嚕嚕、經紀人還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拉拉。」說到這裡,愛子的口裡又哼起了歌裡的一句「想找回掉了的一葉,我獨自旅行到遠方……」

聽到愛子輕緩悠揚的歌聲,又是隻有縞田一個人從中得到了啟發。小川還是焦急地瞟著縞田的臉,而大野六助仍然打著哈欠,像往常一樣顯得似乎漠不關心。不,其實六助對這個事件十分關心,而經常打哈欠只是他的習慣動作而已。「這件事離水落石出——」正打著哈欠的六助突然插了一句,「已經不遠了。小川我問你,和拉拉住在一起的不是另一個長得很像她的女孩,而是嚕嚕是吧?那麼你上午說在拉拉出道之前的確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拉拉對吧?——就是說一個是照片本人的拉拉,另一個是拿著照片去把自己整容成拉拉的女孩。——既然已經發現被殺的是經過整容的,那麼那個照片上沒有經過整容的女孩又在哪裡?」

「對,這才是整個事情的關鍵……」縞田剛開口就被打斷。「我哪知道那個沒有整容的女孩在哪裡,這得問鳥野去。他肯定知道照片上的女孩是誰——」小川像是下結論似的說。

這天晚上,愛子為了尋找夢中的那片葉子來到了六本木的鷲津的小店。「就你一個人來的?」當愛子掀開門簾,站在櫃檯後的鷲津吃驚地問道。「不,過十分鐘科長也來。」縞田為了給愛子創造一個單獨見面的機會,故意晚來了一小會兒。一定要抓緊這十分鐘速戰速決。愛子邊想邊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這時她才發現,在對面的角落裡,竟然還坐著一個女子。愛子的心劇烈地跳起來。那個女子染著栗色的頭髮,化妝和衣服都很時尚,正在對太郎做作地笑著。愛子進來後她就像沒看到一樣對太郎說:「太郎,你昨天接受採訪說,還沒到考慮結婚的時候,可是我已經考慮好了。」從她說的話來看,她一定就是那位太郎的新女友了。太郎剛才看到愛子進來時露出吃驚的神色,似乎覺得稍有點難堪,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吧。在這狹窄的長方形的店裡,三個人站的位置恰好是個三角形。「別開玩笑了,你對我的過去還完全一無所知呢。」「你的過去跟我沒什麼關係,我才不管你原來交過多少女友呢。」女子又補充道,「我當然希望你以前沒有過女友,要有的話多少總會有點在意,怎麼?你以前還真有過喜歡的?」「有啊,我還向她求過婚呢。不過被人拒絕了。」「還有人拒絕太郎的求婚,嗬,眼光還挺高的啊。」鷲津在愛子面前擺了個酒杯,壞笑著說:「那女孩長得又瘦又醜,渾身皮包骨,還看不上我——可那時我是真心喜歡她的。」幾句話說得愛子害羞得抬不起頭。「這些話以後再慢慢聽你聊吧,我先走了。」說完,那女子扔下剛吃了一半的拉麵,匆忙跑了出去。

要不是正巧縞田這時進來了,也許愛子也正想找個機會溜走。縞田和鷲津打了個招呼,在愛子的身邊坐下了。愛子用指頭在櫃面上寫了幾個字:「什麼都別說。」「為什麼?」縞田也用手指寫道。「我已經死心了。」「真的?」「是的。」愛子微微笑了笑。本來今天來這兒是想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他,沒想到他卻先把他的想法說了出來。「那時我是真心喜歡她的。」是的,說的是那時,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且,出去的那個女招待,如果不化妝也一定比我漂亮。一個星期前小老鼠用歡送會的形式送別了他的暗戀。看來我也要在這再辦一個歡送會送別這以前的一切了。愛子一邊想,一邊故意裝作沒事似的給縞田滿滿倒上一杯啤酒。而縞田正不安地不時偷眼看著愛子。已經在人海中擦身而過的兩個人,又重新碰到一起不知有多難。既然人是這樣,那麼一張臉呢?如果藉助一名好大夫,完全可能把已經整過容的臉再重新恢復原來的樣子!

由於各自都有心事,兩人只待了三十分鐘就離開了小店。櫻花已經快要盛開了,花瓣在都市的夜色中紛紛凋落,像白白的沙子一樣掉落在道路上。愛子把視線從凋落的花雨裡轉到縞田憂心忡忡的臉上說:「一切都過去了,實在對不起你。讓你白為我操了不少心。」接著她又朗聲向縞田道了別,轉身向車站走去。望著漸漸走遠的愛子的身影,縞田突然想起了什麼,迅速走進了路邊的公共電話亭,撥通了小老鼠的電話。

「哎,小川,是我——我這是猜想。告訴你,我已經知道了那位照片上的女孩在哪兒……」

「她在哪兒,到底是?」

「就在停屍房裡。她就是昨天被殺害的拉拉,正躺在棺材裡等待安葬。那另一個拉拉根本就不存在。照片上的女孩和死去的女孩根本就是同一個人。所以才會長得一模一樣。都怪我怎麼早沒想到呢!」

「不是說遇害的女孩拿著照片想把自己整容成跟照片上的人一樣嗎?」

「恰恰相反。那是原來照片上的女孩做過一次整容才變成那個樣子,可能她覺得整容手術不成功,沒有達到自己預想的效果,所以又想再動一次整容手術把自己變回原來的樣子。她到美國動的手術不過是想回到原來的自己。變得和原來一模一樣。」

雷鳥的腳步靜悄悄

六助又看了一眼手錶,走進了街邊的電話亭,不多不少,現在正好晚上十點整。今天上午調到文藝部去的小川給向陽科打來電話:「喂!六助,今天晚上十點你一定得給我家打個電話——什麼?理由?到時候再告訴你。」最後還帶著意味深長的笑聲。因為正下著雨,天色比平時顯得更暗些。從昨天開始,東京已經進入了梅雨季。在街燈昏暗的亮光中敲打在玻璃上的雨點反彈出一層水霧,散發著濃重的夏天氣息。——與其叫做雨水,倒不如說是沉悶的夜空承受不了夏天的酷熱而流的汗更為貼切。

電話鈴剛響過一聲,對方就接了電話,看來小川早就在旁邊等著。

「怎麼這麼晚?不是跟你說好十點嗎?」

「我的表正好十點整。」

「你那是什麼表!不但腦子慢,連戴的表都慢!」

「到底什麼事這麼急?」

小川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可以想象得出,二十七歲的小川的嘴皮這會兒肯定撅著,和小老鼠再像不過了。「六助,你今天沒碰見什麼女人吧?」小老鼠邊說邊嘿嘿笑著,「我猜今天你必有一難,是女難!」

「開什麼玩笑!就為了聽你這些廢話還得花我一個十元硬幣?」

最近小川熱衷於鑽研易經。起因是有一回派他去採訪一位易學大師,這位大師順便給他算了一卦,說是當天走財運,果然小川回來的路上撿到了三十日元,這讓小川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以後他就買了許多易經的書讀,每天都要算上幾卦。還經常給老巢向陽科打來電話通報一下算卦的結果。不是說縞田科長今天半夜肯定犯胃痙攣,就是說愛子這禮拜要不去拜稻荷神社就更嫁不出去,實在比沒調走以前還讓人討厭。而且他占卜出的結果幾乎都是壞籤,說是在學易經,不如說是在練妖術,弄得大家全都暗暗祈禱,千萬不要被小川那些預言不幸給猜中了。

「我說得準吧,今天你一定跟哪個女人有什麼過節兒!是不是跑掉的太太又回來了?」

「那婆娘現在還跟空氣一樣,根本沒什麼訊息。」

「要不就是今天晚上到哪兒喝過酒吧?酒館裡你就沒跟哪個女人有過那麼一點花絮?」

「沒發生什麼事啊。只不過坐在我旁邊的傢伙不小心吃錯了我一條炸柳葉魚,但是那肯定是個正宗的男人。要說今天跟我搭過話的女人,那除了愛子沒有別人。她跟我說的話也就那麼兩句。最近她可有點不愛理人。」

「那就怪了。本大師算的卦不可能不準啊!」

「行了,行了。下次等哪天算出有一大筆遺產等我繼承,你再給我打電話吧。」

「十分遺憾。告訴你,本大師算出你離財運越來越遠。先跟你打個招呼,到了乙亥年夏天,要提防未羊時刻從丑牛方向過來的人。此人會搶走你那點財產。」

「什麼亂七八糟牛啊羊啊,最得提防的就是小老鼠精。呸!」

六助憤憤地啐了一口,掛上了電話。他慢悠悠地點上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轉身吐出一口氣,走出電話亭。正在這時——六助在推門的一瞬間像是被什麼給頂了回來,只見闖進來一個黑糊糊的人影。從一身鑲著紫色花邊的衣服和濃濃的香水味判斷,六助馬上反應過來了,進來的是個女人。六助那比常人大一倍的肺裡噴出來的煙氣吐在女人的臉上,像是給她罩上了一層霧。女人不由得甩了甩頭,煙氣隨著甩出的帶著雨滴的頭髮散開來,就像揭開了蒙在女人臉上的薄薄面紗。女人露出的長睫毛上沾滿了雨水,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珠。抹得血紅的嘴唇邊帶著令人難以琢磨的微笑。女人也把自己手上的煙放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口,重重地把煙吐在六助的臉上。帶著口紅顏色的煙霧像火一樣灼燒著六助的眼睛。散開的煙氣又像一張面紗重新罩住了女人的臉。

「幫我打個電話。」看不見的煙幕那頭,傳來女人神秘的聲音。煙氣散開了,出現在六助眼前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而且是和六助一起待在電話亭裡——還沒等六助反應過來眼前的一切,女人已經摘下話筒塞在六助手裡。她投進一個十元硬幣,開始撥起號來。「接電話的可能是個男的,你就按我教你的說。記住了,就說‘青蘭女子大學的弓月純子知道柳澤勉住在哪兒’。這麼說就行。」女人又從六助手裡拿過話筒貼在耳邊聽了聽。「通了。」女人壓低嗓子說,又把話筒塞回到了六助手上。

六助的耳邊響起了一個男人兇惡的聲音:「喂,喂——哪一位?……你找誰?」女人在一旁再次小聲提醒六助:「快說!青蘭女子大學的弓月純子知道柳澤勉住在哪兒。……就一句。」在話筒對方的男子和這個半個身子貼到胸前的女子雙重催促下,六助只好按照吩咐,把教給他的話說了一遍。

話剛說完,女子伸出染成紅指甲的手把話筒抓走,結束通話了電話。接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塞進六助老是半咧的大嘴裡,取出火機點上。「這根菸抽完為止,我可以陪陪你,咱們到外面走走。」還沒等到六助答應,女人揪住足足是自己三倍的六助,把他拉出了電話亭。

「上哪去啊?這是。」

「反正散步嘛,去哪兒都行。」

女人說著,挨近了六助的身體,挽著六助的手臂邁開了步子。潮溼的天氣裡,六助那每年只洗一次澡的身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氣。但是女子不但不嫌棄,反而把身子更緊地靠在六助懷裡。一種久違了的溫馨感通過手臂迅速傳遍了六助全身,濃烈的香水味一陣陣刺激著六助的鼻子。跑掉的妻子以前完全不會打扮,向陽科裡的愛子平常也只化化淡妝,能聞到這麼漂亮女人身上的香味已經記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六助猛然想到,那隻小老鼠今天佔的那卜卦,說是女難,只說中了一半吧?

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映照出兩個緊貼著的身影,經過每一座街燈下,兩個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像走馬燈似的變換著夢幻般的形狀。也許是頭一回和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走在一起,連平時非常熟悉的這條街,都感覺那樣的陌生,就像走在一個從沒到過的霧騰騰的迷幻世界裡。

「後面是不是有人跟著?」女人小聲說。由於剛才總能聽見一些輕微的腳步聲,六助有點緊張,不由得回頭想看一眼。「千萬別回頭!」女人往六助身邊貼得更緊,小聲警告著。邊說邊拉著六助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路。這一帶雖比不上市中心那麼熱鬧,也一幢連一幢地蓋著許多大樓。在這些鋼筋混凝土堆成的大山之間,一條條縱橫排開的小路彷彿只是一道道排水溝。神秘女子拉著六助不知拐過多少彎,腳步也越來越快。後面似乎隱約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聽不準是真的還是回聲在作怪。女人的頭髮隨著身體的跑動波浪似的甩開,輕輕拍打著六助的肩膀。六助覺得自己像是跟女人深夜練著跑步。

拐過一個彎後,前面的路突然開闊了,閃爍著的霓虹燈讓六助猛然記起,已經到了車站附近的大街上。女人從衣兜裡摸出一張一萬日元的紙幣,塞到六助手裡:「這是給你的酬金。剛才打電話的事跟誰都不許說。」隨即攔下一輛計程車跳了進去。還沒等六助反應過來,只見車子的尾燈已經越來越遠,只把那點濃濃的香水味和一份美好的回憶,夾在汗水和雨水中,通通留給了呆立路旁的六助。回過神來,六助又偷偷回頭瞧了一眼,沒有發現什麼可疑情況,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可是仔細一想,六助又彷彿覺得,剛才急急忙忙練馬拉松的時候,的確像是有誰緊跟在後面,多虧女人帶著他在小路上左拐右轉,這才把他們甩在後面。嘴裡叼著的香菸也在剛才的跑步中讓雨水沖走了一半。六助不由得暗自猜想,今晚這一趟活幹得實在莫名其妙,別是忙乎半天只賺到一張假票?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剛收的票子,對著燈光仔細檢查了以後,這才慢悠悠地向家走去。二十分鐘後,六助回到了自己的樓下。一看,門口還有一個女人在等著他。

燈光映照下,撐著一把圓圈圖案的花傘站在樓下等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下班時最後一個道別的愛子。愛子那瘦瘦的身材舉著把傘站著,不認識的准以為傘柄怎麼那麼長。只見愛子笑著說道:「都等了你三十分鐘了,再不回來我正想回去啦。」說罷她放低了雨傘,不好意思地用傘身擋住了投向六助的視線。「到底出了什麼事?這麼晚了。」「今天晚上我一個人出來看電影,電影的結尾是一對戀人最後分手了。看完電影心裡很不是滋味,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起找你來聊聊。」「那太感謝了,總算你拿我當個人。到我家裡坐坐?」「不想去。」「我不會怎麼樣的。」「你那屋子還想幹什麼?上次我和小川一起來過一趟,看見你那屋子,誰都以為東京剛發生過大地震。」六助的房中間擺著一張髒極了的床,也就床上還剩點空間,床後面就是堆到屋頂的一堆破爛。「你快溼透了吧。」愛子想把傘遞到六助手裡。「不用啦,我這是特地想淋點雨,讓它自動洗洗頭。」「看來還不能把你當個人看。」「是不是又和鷲津君吵架啦?」「哪有機會和他吵架?春天以後一直就沒見過他。」「我可是一個星期得上他那兒吃一回拉麵。」「嗬——」「他最近的情況你肯定想知道吧。」「和他的事已經結束了。而且聽科長說,他今年秋天就要結婚。」「咦,進展這麼快?」「沒錯,那女人長得還挺漂亮的,我還見過她一面。」「我都見過兩三次了,但是我覺得鷲津肯定不喜歡這種花枝招展的女人。他真的秋天會跟她結婚?」「嗯,聽說都訂過婚了。」「訂過婚也能取消。你自己不也有過?到秋天為止還有機會。」「你說的跟科長一樣。科長說結婚半年就離婚的有的是。」「有,有。」「你的情況不算,你還沒離婚。」「離不離還不都一樣?」「可是我覺得你太太還在哪兒等著你給她打電話呢。」「我連她人在哪兒都不知道,電話怎麼打?」「我想她一定在一個你找得到的地方。你自己一次也沒主動找過她。」「愛子你也在等著鷲津君找你吧。」「怎麼會呢?」「我聽你的口氣像是那樣。嘴上不承認罷了。」「可是太郎不用找啊,他知道我的住址。」「你的地址好找,可是你的心思難找。愛子,你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藏得太深了。你盼著他主動來找你的心思。」「我是想尋找他的真實想法。不,更正一下,是我想過尋找他的真實想法。我們倆的事都得用過去時了。」「可是我感覺你們倆像是迷了路的兩個人在互相找著呢。要是有誰先喊出聲來,那邊的回應應該更大。美國有部大片裡不是有過嘛,男的衝進教堂,衝著正在跟別人結婚的女子大喊了一聲,馬上那電影就有了一個好結局。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樣簡單?」「那是電影裡的故事。」「和電影裡的故事一樣有什麼不好?」「那你做給我看看。我看你怎麼大喊太太的名字吧。」「我要是喊了,她還不跑得更遠?」終於,雨傘下愛子露出了平常看慣了的笑臉,說道:「我該回去了,再聊下去,明天見到六助該聽不到什麼笑話了。頭洗得差不多了吧?」看著六助溼漉漉的頭,愛子的笑臉上又爬上了一絲微笑。「送你到車站去?」「不用了,要碰上壞人正好練習一下怎樣喊呢。」愛子走了,中間還兩次轉過身來,甩動著傘上的雨滴向六助告別。

甩下的水珠和剛才遇見的女人身上謎一樣的香味在六助心裡纏繞在一起,他不由得暗自苦笑著想:今天這是怎麼了,難道真讓小川這小子的卦算準了?多年沒有過的女人緣難道又回來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首先要做的當然先把髒兮兮的床上堆放的髒衣服挪開,這不是為了想洗它,而是得騰出一塊地方抖抖身上的水。接著要做的,是把那張淋溼的一萬日元紙鈔貼在髒得看不見的玻璃窗上。然後再從床邊的破爛中隨手抽出幾張破報紙鋪在床上。六助伸出的手突然停住了。

柳澤勉據悉已經潛入本市——

報紙上大大的標題進入了六助的視線,今天晚上遇見女難第一號人物時,她讓打的電話裡不是提到過這個名字嗎?對,一定是他。不用再讀,報紙上的內容六助早就有印象。

上個月底,大阪連續發生了幾起黑色革命軍,俗稱「黑軍」發動的襲擊警察派出所事件。黑軍實際上是一個過激團體的軍事組織。這幾次襲擊中雖然沒有死人,但造成了二十餘名傷者。事件發生後,包括襲擊行動的指揮者在內,一共有八名兇犯被逮捕歸案,事件總算得到了解決。不過逮捕過程中,一名負責製造炸彈的黑軍骨幹居然聞風逃脫。此人因為擅長製造精密炸彈而擁有「惡魔之指」的綽號,這個人正是柳澤勉。

不知是因為印刷不好還是別的,報紙上刊登的犯人,臉上的皮膚像經過砂紙打磨似的粗糙,據說柳澤勉此人還有一個綽號叫「鐵雷鳥」。鐵雷鳥是一種善於偽裝的鳥類,可以隨著周圍環境的變化改變自己的體色。柳澤勉正是憑藉這個本事,幾次在警方的圍捕中巧妙逃脫,至今依然逍遙法外。這隻鐵雷鳥的高明之處不僅在於改變他的體色和服裝,也擅長隨機應變改變他的內色和信仰。幾年前柳澤勉還是一名與黑軍為敵的準軍事組織——赤軍的成員,後來在赤軍內部發生的一系列內訌中投奔到黑軍來。

這次叛變對於他以前赤軍的同志來說,絕對屬於罪大惡極,人皆可殺。而黑軍自從吸納了柳澤勉這個惡魔之指後,勢力得到迅速的壯大。不但在幾個大城市成功地實施了多次爆炸,也把赤軍逼上了死角。因此他們與赤軍的矛盾更加激化。據說上個月底大阪的襲警事件發生後,當局之所以能夠迅速成功抓捕黑軍的幾名主要首領,就是由於赤軍向警察秘密通報了黑軍在大阪的幾個據點而造成的。

然而獨自一人逃脫並潛入東京的鐵雷鳥面臨的處境的確不妙。柳澤勉不但要處心積慮地想方設法逃避警方的追捕,還要防備赤軍成員發現他。同時,他還肩負著對告發黑軍據點而導致多名兄弟被捕的赤軍首領復仇的使命,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著赤軍的動向。對於東京來說,目前警方和赤軍都在大力尋找柳澤勉的下落,以儘早除去鐵雷鳥這顆不知何時爆炸的炸彈。

今天晚上那個女人讓六助打的電話,無疑是向誰告發柳澤勉的潛伏地點,看起來不像是誰沒事找事逗著玩。而且,六助還清楚地感覺到,的確背後有人在跟蹤著她。

到底那名神秘的女子是誰?——煙氣中慢慢顯露出的女子謎一樣的面孔,拉著六助沒命地拐進小路,狂奔了許久才好不容易脫身的這名女子和鐵雷鳥又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她還要拉住六助一塊跑?那個告密電話又是打給誰的?

六助的思緒陷入了混亂,就像不停地在黑暗裡漫無目的地到處亂撞。不知不覺六助漸漸沉入了夢鄉。平日裡六助一旦睡著了,除非發生重大的災難,一般很難能讓他睜開眼,可是今天晚上完全不一樣。不知為什麼今晚不但睡眠很淺,還始終有一種若即若離的輕微腳步聲在他耳邊伴奏似的迴響。六助不由得心裡一陣陣地感到恐懼,隨著腳步聲漸漸逼近,一隻巨大的黑手從背後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六助大叫一聲睜開了眼睛。

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張貼在窗戶上的溼漉漉的紙幣不知何時飄落下來,正好像口罩似的粘住了六助的鼻孔和嘴巴。他一手抓開了紙幣,擦了擦滿頭的汗。做這種噩夢可不是自己的特長,已經多少年沒有在夢裡體會過這種令人害怕的景象。看來還是心裡那個女人神秘的影子揮之不去才引起的吧。六助迷茫地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恰巧這時床頭的電話響了。六助趕緊伸手在廢紙堆中摸到聽筒,貼在自己的耳上,可是那個大大的哈欠此時還沒打完。

「睡著哪!是我!……」

好像從遙遠的黑暗裡傳來了女人尖厲的嗓音。

「我?我是誰?」

六助突然記起,拿起電話習慣性地先說「是我」的只能有一個。他不禁偷偷瞄了一眼手錶。現在正好是十一點過幾分,今日還剩近一小時沒過完。這小老鼠最近練就的功夫果然不差,他占卜得出的結果提到的女難看來還沒過完。愛子走了以後,以為今天已經萬事大吉,這電話帶來的難關要比前頭的更難。

「你現在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一個小鎮上。……正坐著火車突然想聽聽你的聲音,隨便就在這裡下了車。反正是在山陰方向……喂,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不會是誰的忌日吧?」

「反正差不多吧,去年的今天我離家出走,你還記得不?你反正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連自己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都不記得的除了你還有誰?」

這通電話居然是從山陰地方打來的。怪不得她聲音後面總能聽到往裡投銅幣的咔咔響。六助腦子裡馬上浮現出在那個遙遠的偏僻小站上,伴隨著野貓的叫聲在雨夜的霧氣裡給自己打電話的妻子的形象。

「喂喂,這動作可不衛生!別拿指頭往耳朵眼裡摳,想摳的話拿耳勺,聽見沒有?」真被她說著了。六助急忙把指頭從耳朵眼收回來。咦,她是不是就躲在屋裡什麼地方?不然怎麼知道的?六助的眼迅速在屋裡的每個角落掃視了一遍,還把廚房洗碗臺上的窗又開啟看了看。自然沒有發現妻子的蹤跡,看見的只有到處亂爬的蟑螂。

「你別到處找了。我還不知道你打電話的時候手往哪兒擱?……還不快對我說點什麼?」

「有一句話我想問你好久了。為什麼你……」

「你想問我離家的理由?」

「不,不,這我知道。想問的是,當時你為什麼要跟我結婚?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是不是還有點兒魅力?」

「還不是那會兒一時衝動?你看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妻子的聲音顯然很氣憤。很快她的聲音又軟了下來,「我離家出走也是一時衝動,去年的今天,我一看你旁邊的垃圾堆,心想這麼跟你過,還不比普通人早老三倍?所以感到害怕就……」

「這一年你在哪兒待著?」

「在朋友這兒,換了好幾個地方。都是你認識的朋友。」

「你說現在在山陰,打算還去哪裡?」六助正要接著問,只聽見電話那頭妻子大叫一聲:「啊,背上的孩子要掉下來了!」接著電話沒打完就被結束通話了。

原來電話裡她身後的不是貓叫,而是嬰兒的哭聲。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了?難道現在東京還有狐狸精,正在小川的妖術指揮下變著各種把戲耍弄人?肯定是這樣。六助邊想邊躺在舊報紙上。可是不到十秒鐘,六助又像童話裡午睡的巨人那樣一下子跳起身來。嬰兒?她哪來的?——

按慣例,每天早晨小川總先打電話來報告他的最新預測,愛子接完小川的電話,帶著譏諷說了句:「多謝指教,辛苦了。」縞田科長在一旁學著六助的樣子打了個哈欠問道:「今天小老鼠又有什麼新花樣?」

「他說科長今天絕對不能碰水,哪怕就喝一口,最近都會遭遇水難。」愛子瞧了瞧縞田面前的杯子,「多虧您還一口沒喝。」

「這小老鼠真胡扯。我又不會游泳,也不到海邊、游泳池邊去,怎麼可能遭什麼水難!」說著把手伸向了茶杯。

「科長你先別動!那傢伙最近的預言都還挺準,你別不信。不是說有的老人洗澡都能淹死嗎?」六助還是那樣邊打哈欠邊勸阻。

「你這傢伙今天早晨已經打了二十四回哈欠了,真羨慕你啊,都說有時間打哈欠的人不容易老。」

「你數人家打哈欠的次數不是更有時間?」

「準確掌握下級的行動是上司的職責。」

愛子一看,每天在兩位男人中上演的鬥嘴又要開始了,急忙攔住了雙方說:「爭這些沒用的事,不如商量一下昨晚六助遇見的那神秘女子讓他打的神秘電話。我看這件事還是報警為好。」

「不,報警之前我們自己得先偵察偵察,弄得好咱們爆一個獨家新聞也沒準。要是報了警他們一查沒這回事,那還不讓人笑話。」

起碼到現在為止,昨晚出現在六助噴的煙霧中的女人是誰還不知道。既可能是赤軍一方為了報復世紀炸彈之魔「鐵雷鳥」柳澤勉而向警方告的密,也可能是上個月大阪發生爆炸案後漏網的柳澤勉同夥叛變了鐵雷鳥,想把他的行蹤報告給赤軍。六助已經記不清那位女人撥打的電話號碼,只知道接電話的是個男人,而且只說過兩句話,就憑這些,想找出接電話的人是誰,還缺乏必要的線索。六助記住的,只有電話那頭的男子兇惡的說話聲和那句讓他說的話——青蘭女子大學的弓月純子知道柳澤勉住在哪兒。

「咱們先試試吧,青蘭女子大學是不是真有個叫弓月的學生。愛子,你打電話到大學總務處問問看。」

愛子按照縞田說的打過電話,放下話筒對兩個男人點了點頭。

「確實有個學生叫弓月純子的,已經在那兒讀了七年大學了,留過好幾回級,今年已經二十四五歲。住址在青山一座叫bellesaison的公寓裡——那座公寓很有名,法語翻譯過來就是‘美麗季節’的意思。每到季節交替,房頂的顏色都要重新刷過。從青山大道過去不遠就能看見。是一座二層的小洋樓。」

說幹就幹,六助決定利用午休時間,出去偵察那棟公寓的情況。今天又下著雨,街上到處飄著棉花糖似的細細的雨絲。不遠處,公寓的綠色屋頂閃著亮光。

弓月純子的房間在二樓的最中間。六助在門前按了按門鈴,可是不見有人出來。也許她到大學去了吧。六助正要轉身回去,突然旁邊一家的門開啟了,露出一箇中年女人的腦袋,滿臉奇怪地看著他。這個女人身高只有六助的一半,但是身材卻有六助兩倍那麼寬。也就是說,比起往前走,不如像螃蟹似的橫著爬還要快。「你又是來偷內褲的吧?」女人突然狠狠地咬著牙問。「你說我想偷內褲?」「半個月以來,這座公寓裡已經丟了不少女人內褲,到前天為止已經丟了十件,連我的花內褲也被偷走了,爬上二層陽臺來偷的——」

原來六助被誤以為是來偷內褲的。這倒不要緊,而讓他驚訝的是,這位大相撲運動員似的女人竟然還穿花內褲。六助遞過一張名片。「對不起,我是報社的,想問問隔壁這位大學生的一些情況。」這時,女人好像打消了懷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痛痛快快地告訴了六助,甚至連六助沒問到的她也說個不停。

回到報社,六助馬上把這次偵察的結果報告了縞田。主要成果有兩處:第一,一星期之前,弓月純子的房門上被人用紅漆寫上了幾個可怕的大字——「下地獄去吧!」那天晚上弓月純子像往常一樣半夜才回到家,她見了門上的大字居然嚇得臉色煞白。她問鄰居是誰幹的,鄰居搖頭說不知道。純子慌忙回屋拿甲醇把字抹掉了。第二件事是,本月初弓月純子屋裡發生了一起煤氣爆炸事故,但是這起事故是不是真的由煤氣引起尚不可知。那天晚上只聽見她的房間傳來一聲巨響,鄰居和附近幾家的人急忙到她家看個究竟。這時純子開門出來只露出個臉,說是不小心煤氣發生洩漏,劃火柴時點燃了,什麼事都沒有,請大家放心。但她說話時顯然嚇得渾身發抖。

「可能她在試製炸彈。而且在門上用紅漆寫字很像是赤軍組織的做法。我猜弓月純子和鐵雷鳥可能是情人關係,兩人都是赤軍的叛徒,所以被人追殺。」六助報告說。

「另外,我估計鐵雷鳥甚至可能就躲在弓月純子家裡。那座公寓每年冬天都把屋頂塗成白色,這符合雷鳥的生活習性。」

「不可能,雷鳥不會躲在這樣容易找到的地方。」縞田說,「要是知道他躲在哪兒,早就出事了。這件事我想去社會部通報一下。」說著走出了房間。

愛子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綿綿細雨。六助笑嘻嘻地湊過來說:「有空再到我家玩吧。」「不去。」「放心,不會怎麼樣你的。」「昨天不是告訴過你,你那屋子幹什麼好事壞事都不行。」「不,今天不一樣了。昨天晚上我通宵做了一個大掃除。」「怎麼?想法有變化了?」「這個……」六助把妻子隔了一年後打來電話的事細細地說了一遍。「你太太說離家出走是一時衝動,這不就是暗含向你道歉的意思嗎?為什麼你不馬上請她回家?」「這話來不及說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瞧你說話老是含含糊糊的這怎麼行。那個嬰兒當然是六助的孩子了。」「那還不知道是她離家後跟誰生的呢。……這也不是不可能。有點事想求你幫幫忙。」說著六助拿出一本大掃除中找到的妻子的電話本遞給愛子。「這裡都是她那些女朋友的電話。這一年裡她在幾個朋友家搬來搬去。我自己打電話當然也可以,但是實在不好開口問人家,我妻子離家以後生的孩子是不是我的……」愛子笑著點了點頭。「行,知道了,今天晚上我挨個打電話幫你問問。」「拜託了,另外,我還想……」停了停又接著說,「我還想問問,愛子大概你的想法和我妻子一樣吧。」「什麼一樣?」「要是鷲津君想讓你再回去跟他,你會馬上答應嗎?」

愛子的目光從六助臉上躲到了窗外。「假如,假如太郎他真的這樣說,我也不能再回去找他。因為還有另一個女人要為我受到傷害。」「要是不傷害那個女人的話不就行了嗎?請你給個行還是不行的回答。」「那……當然行了。……怎麼啦六助?你想……」

「沒什麼。」六助意味深長地笑著,「順便我再來一個徹底的大掃除。」

可是,六助雄心勃勃的所謂大掃除,一開始就吃了敗仗。這天晚上,六助來到赤坂一家叫做「安琪兒」的夜總會,指名要一個叫百合的女招待作陪。不巧,當天百合請假沒來上班。在鷲津的小店裡,六助見過這位百合兩三回。第一次見面時鷲津簡單地給兩人作過介紹,當時她只是說了自己工作地點和用的化名,根本不想說自已的真名。六助原本計劃先找到百合,然後直接試探一下她的真正想法,問她是不是真的愛鷲津,然後再決定實施這次大掃除的順序。沒想到百合居然沒來,那麼今晚的計劃顯然無法實行了。六助只好先找了個座位坐下來。不過坐是坐下了,六助時刻都在擔心自己的錢包是不是能應付得了這兒無處不在的高消費。乾坐著也沒什麼用,六助決定馬上撤退。他剛起身邁出幾步,不由得腳下停住了。

路過的一個包廂恰巧沒有關門,六助往裡瞧了一眼。原來,裡面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招待像睡著似的雙目緊閉,緊緊靠在一位中年客人肩上。她的臉被客人吐出的煙霧包圍著。煙霧散開後,燭光映照下的女人的臉剛暴露在面前,六助就不禁大吃了一驚。昨天晚上煙霧中出現在電話亭裡的那個神秘身影,今天又一次在朦朧的煙氣裡出現在六助眼前。然而昨天六助看得並不真切,多少有點霧裡看花似的模模糊糊。而今天在這奢華的燈光下看起來竟是那麼動人,那麼活生生地充滿魅力。當六助第一眼看見她時就已經對她的身份猜到幾分,今天果然發現她就是夜總會的女招待。而且,還和愛子的情敵在一起。

六助匆忙走了出去,在夜總會門口向門童打聽了一下關門時間。六助在細雨霏霏的街頭漫無目的地閒逛了兩小時後又回到這裡。這次他徑直向後門走去,閃身躲在樓梯拐角的暗處。十一點,店門關了。又二十多分鐘過去了,下了班的女招待們換好衣服,魚貫地出現在後門口。她們手中的一把把花傘很快散開在街頭的各個方向,終於,目標出現了。那個女人最後一個出現在門口,六助連忙跟在她幾步之後。

其實跟蹤也挺簡單的,這位女子沒有伴,只見她獨自一人下了地鐵坐上了車。空空的車廂裡女子的身影雖然不容易跟丟,但同時自已如何隱蔽又成了問題。六助只好把巨大的身體縮成一團。剛覺得做了點偽裝,只見女子已經在前門下車了。六助連忙又跟了上去。女子出了地鐵上到地面。望著漆黑的青山大道上匆匆趕路的裹著白色雨衣的女子背影,六助心裡突然想起了冬天雷鳥的保護色,一個念頭閃過了六助心頭。難道,這名女子就是那位雷鳥?早就聽說爆炸專家鐵雷鳥善於偽裝,他想假扮成一個女人並不難,而且如果混跡於女人獨有的這個夜總會招待的行業,豈不是一個最好的隱藏場所?——不過。想到這裡,六助不禁搖了搖頭。不管柳澤勉怎樣善於化裝,報紙上看起來粗糙得像砂紙的一張臉,無論如何無法變成這麼一位嬌小美貌的女郎。剛才一閃而過的念頭馬上又被六助自己否定了。然而走著走著,六助突然明白了女人的目的地是哪兒。

果然不出所料,女人的白色背影很快消失在中午六助剛剛拜訪過的,叫「美麗季節」的公寓前。六助偷偷跟隨在女人背後進了公寓的院子,抬頭一看,二樓中間的那間屋正好燈光亮了。沒錯,就是她。原來這位神秘女子就是青蘭女子大學的弓月純子。

女子把臉貼在窗上往下看了看,很快又開啟了窗戶跳到二樓的陽臺上。只見女子的手一揚,一件什麼東西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

這個白色物體隨著雨絲緩緩地飄落,終於掛在了六助眼前的一個矮樹枝上。六助伸手一摸,一種柔軟細滑的感覺立刻從手指傳遍了全身。正在這時「快來抓賊,有人偷內褲啦」!女人的喊聲像一枚炸彈在六助的頭頂炸響。六助還愣愣地站著,沒完全理解女人喊聲的含義。只見二樓隔壁的燈亮了,隨著房門一響,一個巨大的身穿睡衣的女人出現在六助眼前。

中午剛見過面的胖女人氣哼哼地指著六助高聲咆哮著:「大家快起來,我抓到一個偷內褲的賊了。快來啊!」喊聲響徹了東京的夜空,很快,每個屋裡的燈幾乎同時亮了,一個個視窗伸滿了腦袋正指著六助議論紛紛。六助還沒明白這頭母獅到底在喊什麼,只能木棍似的站在院子的細雨裡。只見黑暗中撲出三個男人,死死地按住了六助的胳膊。看樣子這三個男人不像等閒之輩,也決不是平常路過的人和公寓裡的住戶。六隻利劍般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六助的臉,就像餓狼注視著捕食的目標。六助這才知道,自己剛才一路跟蹤那位女人時,一定自己的身後就也被人跟蹤了。肯定就是這幾個人一路跟過來的——六助忍不住壯起膽來大聲問了一句:「你們是赤軍的吧?」

「這麼說你一定是黑軍的了?」目光像剃刀一樣鋒利,像是領頭的一個說道。旁邊的另一個指著六助手中的內褲卑鄙地笑著插了一句:「看來不像,他只是個想偷女人內褲的賊吧。」第三個人說:「他可沒那麼簡單,你沒聽見他剛才明明說過什麼「赤軍」這句話,也許正是黑軍的黨羽呢,不管怎樣,先帶回署裡審問一下就清楚了。六助還沒琢磨過來「帶回署裡」這句話的署就是警察署,就被三個男子連拖帶拽地弄上了旁邊停著的一輛車。

縞田在人帶領下來到一個房間時,六助正圍在幾名警察中間悠悠然打著哈欠。縞田看見這位不肖部下的如此模樣不禁怒從心來:就這副模樣,不被警察當成偷內褲賊或者激進派黨羽那才怪呢!當然現在還顧不上罵他,縞田強壓住怒火,低聲下氣地替六助鄭重地向警察鞠躬道了歉,終於得到對方的諒解,把事情完全解釋清楚了。可是那位目光像剃刀似的警察還在不依不饒:「就算你們是報社的,就憑几個菜鳥,還想參加什麼跟蹤破案!昨天替人打過告密電話的事,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向我們報告?你說的那個接電話的兇惡的聲音,那就是我的。」這位老兄依然用他剃刀似的目光盯著六助的眼睛,用更加兇惡的口氣大聲嚷嚷。

「噢,原來弓月純子真是給警方打的告密電話!說她知道鐵雷鳥隱藏的地點……」想到這裡,縞田不由得和六助偷偷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的眼神剛剛碰在一起,馬上就被剃刀似的眼神從中切斷,只聽那兇惡的嗓門又響了起來:「警察也是剛從你說的話裡才知道,真想不到居然是她自己讓人打的電話……」

原來這樣!青蘭女子大學的弓月純子知道柳澤勉住在哪兒——昨天夜裡這位純子自己讓偶然碰上的六助給警方打的電話。警察接到電話後十分重視,今天一早馬上就到青蘭女子大學瞭解了弓月純子的情況,還到她的公寓找過她。

「知道為什麼我們接到電話後會這麼重視嗎?打電話來的男人聲音又陰又惡,簡直就是從地獄傳來的聲音!」

六助正想對這位口氣兇惡的警察頂幾句,警察好像早就料到了六助的舉動,挑釁似的咧嘴露出一絲嘲笑。這哪像是個警察的樣子,分別是一個兇犯陰險的冷笑。縞田見狀慌忙彎下腰,賠著笑臉問道:「那麼你們警察找到弓月純子後她是怎麼說的?」

「當時她滿臉怒氣地說,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鐵雷鳥的住址,這種電話根本就是個惡作劇。她這番話反而引起了我們的懷疑,於是今天早上開始,我們對她實施了跟蹤。……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惡作劇,而且,明明是她自己讓人幫著給警方打的電話……」

「但是,既然後來她矢口否認,那為什麼當初要讓人替她打這個電話呢?」

「這——不清楚。」警察雙手交叉在胸前說。六助和縞田對這位謎一樣的女人的行為也完全無法理解。也就是說,她讓六助給警方打電話,分明是讓警方調查自己,但又對警察說對此一無所知,真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或許,從打完電話到今天早晨這段時間裡,弓月純子身邊又發生了什麼事,改變了她的態度?但是六助心裡堅定地認為,從讓自己替她打電話起,到向警方否認這一切,弓月純子的一系列舉動都是早就謀劃好的。但是她這麼做目的何在?這一切都還完全不明白。但是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確實的,這就是弓月純子找到六助替她打電話,完全是找錯了人。她完全沒有想到,六助這位在報社裡無足輕重,被排擠到最不受重視的角落的人,不,是角落的角落裡的人,到底也是個堂堂報社的,對這種新聞事件的興趣,那可不是一般的濃厚。不但完全記住了電話的內容,而且還要親自弄它個水落石出。這是她完全沒有估計到的。

「那麼說,警察從今天早晨就開始跟蹤弓月純子了?」

六助問道,警察輕輕點了點頭。

「你問這些幹什麼?——」

「不,不,我想了解這些情況後,看看還有什麼能提供給您的。……目前警方掌握弓月純子和鐵雷鳥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嗎?能不能把這告訴我?」

縞田聽了六助的話暗暗吃了一驚,急忙朝他看了一眼。只見那雙山羊似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那意思分明是說:「就得這麼辦,戲還得往下演。」縞田的想法和他完全一樣。雖然這跟愛社如家的精神挨不上邊,但好不容易已經被捲入這個事了,還不得好好探聽出點訊息讓社會部來個獨家特大新聞?

這些事警察當然不想往外說,但他們總算從警察吞吞吐吐的嘴裡掏出了一些有用的材料。據弓月純子自己說,她在六年前的確和柳澤勉交往過幾個月,當時她還是大學一年級新生,在柳澤勉的追求下和他保持了一段關係。過了幾個月,自己知道柳澤勉是激進革命軍組織的成員,還是人們聞名色變,綽號叫「惡魔之指」的爆炸專家之後,已經和他分了手。當時自己提出斷絕關係時,柳澤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但是從此就再也沒來找過她。以後柳澤叛變了赤軍,投靠了黑軍組織,在那裡又有了鐵雷鳥的綽號,這次柳澤勉在警方的行動中僥倖漏網逃脫等經過,都是從報紙上才看到的,自己已經多年沒有見過他,更不知道柳澤的住處。——弓月純子堅持這麼說。

警方當然無法相信她說的是實話,斷定她必然隱瞞了許多重要的事情不說。這一點六助也頗有同感,而且那天還從鄰居口中得知,弓月純子的屋內裡曾經傳出過爆炸聲,可能屬於赤軍組織的人還在她門上寫下「下地獄去吧」的紅漆大字。這些都證明,她和柳澤不單純是幾年前的男女朋友關係,在弓月純子和柳澤之間,以及她和兩派極端軍事組織之間,一定有著更為複雜的關係。

「我說完了,該你把知道的說說了。」警察催促道。六助把昨天夜晚自己跟女人一起逃跑時,發現有人追蹤的事告訴了警察。

「那很可能是赤軍嘍?」警察小聲嘟囔著說。

六助心裡喑喑點了點頭。不但是警方,還有赤軍組織也在追尋柳澤勉的行蹤。也許赤軍的人已經知道,弓月純子和柳澤勉不是單純的前男女朋友的關係,相信她與他之間還保持著秘密的聯絡。六助也十分肯定地認為,弓月純子一定知道柳澤勉潛伏的地點。

既然己經弄清六助不是內褲竊賊,那麼縞田和六助這兩個對事件饒有興趣的傢伙待在警署裡,這對警察們來說只能是個大大的妨礙了,得早點把他們打發走,免得在這兒繼續討人嫌了。「走吧走吧——」警察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縞田還顯得有點戀戀不捨,走到警署門口還不忘回過頭來向他們交代一聲:

「警官先生,請你們再花點工夫,調查調查弓月純子的公寓發生的那幾件偷內褲的事吧,這裡一定有點來頭。」

警察們一聽,不約而同地露出驚訝的神色。正想伸手把這個班門弄斧的傢伙推出門外,免得在這裡不知天高地厚地囉唆不休,突然電話鈴聲響了,還得先接完這個電話再說。已經出了警署門口的縞田和六助,聽見背後傳來一聲:「你說什麼?有人襲擊了弓月純子?」那是剛才那位想請他們快點離開的警察的驚叫聲。

「早上好!」愛子滿臉笑容地打著招呼,可是回答她的只是「哈一哈一」兩聲大大的哈欠,那是從縞田和六助的嘴裡發出的。六助打個哈欠並不奇怪,可是今天科長怎麼了?

「你們怎麼啦?是不是通宵幹什麼了?」

「嗯,忙乎了整整一夜,可把我們累壞了。一點兒沒睡,一點兒沒吃。對了,愛子,一起出去吃午飯吧。」縞田說。

「吃午飯?現在還剛剛早晨九點,還沒開始工作呢!」

六助用手指撐著腦袋,目光惺忪地看著縞田說:「這叫時差紊亂。到了這把年齡,就熬一個晚上都受不了。真可憐。時間的感覺完全亂套了。」

要是平時,準有什麼熱鬧好看,可是今天六助的諷刺一點也沒聽見回應。看到縞田雙目無神地坐在那裡發呆,看來縞田的時差紊亂的確已經不輕了。而這位說別人時差紊亂的六助,本來和正常人的感覺就存在一點兒時差,前天和昨天兩個晚上沒睡以後,看來頭腦中設定的時鐘則完完全全破壞了。老是在問「離下班還有幾個小時」?肚子裡咕咕的響聲響遍了整個辦公室。

「正好,我今天給你們二位帶了兩份盒飯,早就早點兒,你們把飯吃了吧。啊,不過,你們倆吃飯之前可要先洗把臉,怎麼也得精神點兒吧。」

大概是盒飯這個詞起了作用,兩人急忙跑進洗漱間,整理了一下,回到屋裡開啟了盒飯。

愛子一直緊盯著六助,但是六助的臉上並沒有出現愛子期待的表情。一、二、三……愛子在心裡悄悄數著,一直數到第十二下,六助的臉上才微微露出一點驚訝的神色,抬頭看了愛子一眼。愛子微微笑了笑,又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六助什麼都不要說。那件事她可不願意過早地讓科長知道。

縞田的眼睛瞟著六助的飯盒——「那麼說,這位叫弓月純子的女人昨天夜裡差點兒讓人給殺了?」愛子的尖嗓門又把縞田的視線吸引了過來。

「是的,這就是昨晚我們倆沒睡的原因。」

縞田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盒飯,一邊把昨天夜裡的經歷說了一遍。得知弓月純子遇襲的事情以後,縞田和六助帶上一直負責警方案件的本社記者,急急忙忙向案發現場奔去。弓月純子被人用摺疊刀刺傷,這件事發生在半夜一點稍過。那時六助被當成內褲賊剛被帶往警署不久,在現場蹲守的兩名警察突然發現弓月純子房間的窗戶突然開啟了,有人在大聲呼喊救命。警察急忙跑到二樓一看,弓月純子的腹部插著一把刀,倒在窗戶旁邊,已經昏了過去。警察趕緊把她送往醫院搶救,好歹救回她一條性命。但是這其間發生了什麼,弓月純子始終咬緊牙關不肯回答。看來,兇手是從公寓的後門進來的,而且誰也沒有見過兇手的樣子,現場也未留下任何痕跡。縞田瞭解了這些情況後連夜趕回報社,向社會部值班人員詳細地述說了自己知道的情況後,天已經亮了。

「嗬,這可是咱們報紙的獨家大新聞啊。」

聽愛子這麼說,縞田得意地點了點頭。這時電話恰巧響了,只聽縞田拿起話筒說道:「哎呀,您就別客氣,不用專門來一趟,有事我過去。」掛上電話,縞田揚揚自得地站起身:「社會部的部長要來感謝我——」說著少見地挺著胸走出門去。

門關上以後,六助發現桌上還擺著一個剛剛開啟的飯盒,說:「這是怎麼回事?」盒飯上用番茄醬寫著一行字。「恭喜你當爸爸了。」——愛子在一旁笑容滿面地瞧著。

「要真想偷女人內褲,還不如偷些嬰兒尿布更實惠些。」

「這麼說,那邊哭著的嬰兒還真是……」

愛子慢慢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也把我累壞了。」

原來,昨天愛子下班回到家,就拿出六助找到的妻子的通訊錄,從頭挨個打電話問起來。當她打到第二十九個電話時,才找到一位她的朋友,回答說最近母子倆還在自己家借住過。

「聽說孩子是一月十一日生的,屬山羊座。你太太離開半個月後才發現自己懷了孕……是個男孩,你知道叫什麼名嗎?」

六助搖了搖頭。

「叫六太。」

看來六助還沒找到實際的感覺,還一直呆呆地盯著前面出神,過了一會兒,他才咂巴著舌頭嘟囔著說:「這給起的什麼名字!弄不好再養出個跟我似的笨孩子……」

「聽說這孩子長得真像爸爸,不大像山羊,倒有點像大獵犬。你太太可慘了,今後得陪著兩條大獵犬過了。」

「那麼,她沒說什麼時候才回來……另外,她知道我現在的住址吧?」

「她知道。昨天晚上我還跟她電話裡聊過呢。你不是說,她現在在山陰地方嗎?我看見電話本上有一個松江市的旅館電話,就打過去試試看。原來正是你太太讀書時候的同學,現在正開著旅館。……」

雖然只在結婚典禮上見過一面,六助的妻子還記得愛子。當愛子在電話裡告訴她六助在等她回來,她只回答了一句:「讓我考慮考慮再說。」就結束通話了。原來六助的妻子就在同學開的旅館裡一面幫人幹活,一面養育著孩子。

「你放心。你太太百分之百會回來。只是嘴裡不想答應得太痛快了才這麼說。……今天晚上我再打個電話勸勸她。我會替你像電影裡那樣衝她大聲喊幾句……」

六助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又抓過盒飯埋頭吃起來。剛吃到當爸爸這幾個字的地方,突然抬起頭對愛子說:「愛子,你自己帶的那份飯呢?乾脆你把它也讓我替你吃了吧。不是我饞,實在是……」

這天傍晚,縞田下班前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了聲:「今天晚上有事,就不回去了。」就直接向出事的那棟公寓去了。剛才接電話的女兒只是說了聲:「知道了,爸爸昨晚不是也沒回來?」完全沒有一點關心自己的樣子,就咔嚓一聲把電話掛了。但是對於這些,縞田已經不生氣了。在科裡,愛子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將來小老鼠和六助有了孩子也會挺熱鬧。當然這兩個壞種到底怎麼樣長大了才知道。報社的這間屋子比家裡更有點家庭氣氛,回到自己家只是呆呆坐著,就像現在盼著幹事一樣。反正不管在哪兒,一天中有半天覺得過得挺愉快,在當今這個社會就算是夠幸福的了。

今天縞田到弓月純子住的公寓去,是想更仔細地調查一番半個月前開始發生的內褲被竊事件。

公寓管理員看來把縞田誤認為是警察了。說道:「剛才也有個警察來過,也是向我問的內褲被偷的事。」

看來,管理員昨天晚上見過縞田正在和警察關係親密地討論過事。縞田想,把我當成警察那是你的事,所以就沒有說穿它。「噢,我不過想再問問。」縞田隨便敷衍了一句。從管理員口中得知,從半個月前起,大約這裡每天要丟一件女性的內褲。被偷的基本都是住在一層的,而二層的僅有弓月純子兩邊的鄰居。縞田想,知道這些今天就沒白來。正想告辭了往回走,只聽管理員又說道:「等等。這話剛才正在想該不該跟警察說。」

「其實昨天晚上弓月純子被刺傷的時候,根本就沒見過有人從後門出入。……正巧那時候我女兒的男朋友用車把她送回來,下車後倆人正在後門附近小聲說著話。所以我知道在那個時間前後一小時內,根本沒有人進出過。這棟公寓只有兩扇門,前面的門口有兩名警察守著,那麼就是說,那名兇手就是我們公寓裡的人,所以我剛才擔心把這個說了合適不合適……」

縞田聽罷並沒有顯出吃驚,只是道了謝離開了那裡,又繞到公寓的前面看了看公寓的綠色屋頂。管理人的話只是證實了自己的一個推理,而這個念頭是在昨晚抬頭看見公寓屋頂在夜光中顯現的鮮豔的綠色後產生的。柳澤勉被人稱做鐵雷鳥,而這名弓月純子才是根據季節更換羽毛顏色的真正的另一隻鳥。

縞田的目光又移向弓月純子旁邊鄰居家的陽臺上。那裡仍然晾曬著幾條女人的內褲。二層的相臨兩間屋子的陽臺都捱得很近,要想從弓月純子的房間去偷兩邊鄰居陽臺的東西,只要用一根棍子就夠得著。但是如果從一樓爬上去,或者在地面上用棍子去夠,那就要難得多,除非拿一根長長的竹竿才夠得到。縞田試著伸手比了比陽臺的高度,又輕輕跳起來伸手比畫著夠了夠。這時,突然從上面落下了什麼,頃刻之間縞田的身上己經溼了個透。

「大家快來,這回是真抓到了。又是個偷內褲的。」昨天晚上見過的胖女人又出現在了陽臺上,正一邊敲著桶一邊扯著嗓子喊著。

六助根本沒有料到,就在這個時刻科長又被當做偷內褲的抓住了,正掀起門簾邁進鷲津的拉麵店。時間已經到了六點,可太郎的店門口還掛著「準備中」的告示。太郎正在用力揉著面。「今天怎麼了?」「呀,今天實在沒辦法,這回買回的麵粉太差,簡直沒法吃。這樣吧,你幫我把門口的牌子翻過來,再合上門簾,乾脆今晚停業休息。」太郎滿頭大汗地露著笑臉說。

「ok,今天休息對我正方便。……不過你這麼做自己不是要虧本?」「這是一輩子的信譽,休息一天算不了什麼……大家都覺得這兒的面好,更不能拿不好吃的糊弄人。」「你這個人太固執,實在拿你沒辦法。你頭上的毛巾包得太緊了吧?」太郎笑著點點頭,一邊準備摘下毛巾。「晚飯還沒吃吧?」六助問道。

「是,光顧著和麵粉幹上了,忘得一乾二淨。」「那正好。」說著六助遞過一盒愛子做的盒飯,「你給我來份特大份燒麥,得夠三個人吃。」

太郎望著五色花圃似的盒飯,不禁發出了讚歎聲。

「對了,六助的太太回來了吧?」

「沒有,那婆娘不會給我準備盒飯,你先吃再說吧。」六助神秘地笑著。「你笑什麼,笑得讓我看著心虛,不會是在飯裡給我下了毒藥吧?」「毒藥倒是沒有,放點春藥什麼倒有可能。」「春藥?那這飯我不吃了。」「為什麼?」「最近我可打算離女人遠點了。」「是為了那位叫百合的女招待?」太郎的笑臉突然陰了下來,搖著頭說:「昨天我和她分手了。和她解除了婚約。」

愛子剛一進家門,電話鈴就響了。「喂,是細野小姐嗎?我昨天接過你打的電話……」聽聲音就知道是六助太太來的。「我正想過會兒再給你去電話呢。」「現在你方便嗎?」「沒事。」「對不起,你能出來和我見一面嗎?」「現在?你不是在松江市嗎?」「不,我已經到東京了。是在東京的旅館打的電話。」「在東京?」「對,昨天接到你的電話後,我反覆考慮了好久,今天早上還是坐車離開松江回來了。六太還在睡著,我沒法上你家去……」「行,我現在就去。」愛子問了問位於東京車站附近的這家旅館名字,放下電話就出去了。

「哇,又下大雨了吧。」縞田正打算從後門偷偷地溜進去,只聽見報社的保安在和他打招呼。「這不是一般的雨淋的呢。」縞田只好開玩笑著回答。乘保安還在莫名其妙,急忙上了樓梯,向社會部辦公室跑去。雖然剛在公寓管理員的說明下消除了偷內褲的誤會,在回公司的地鐵裡也夠狼狽的。東京人一般對與己無關的事不大關心,但是大晴天的進來一個滿身溼漉漉的男人,許多人還是投來了好奇的目光。「哇,又下大雨了吧。」社會部熟悉的人一邊手裡忙著,一邊又問著同樣的話。幸虧這些人沒工夫聽人回答。只聽見他又接著說:「喂,告訴你,今天傍晚一位自稱是赤軍的人打來電話說:‘你們報紙登的,說什麼弓月純子被人刺傷不可能是我們赤軍乾的,我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聽起來這個電話不像是在胡說。另外聽說警方已經把弓月純子的經歷調查清了,她確實六年前和鐵雷鳥有過一段特殊關係,但是一年前開始,交的這位男友不是什麼激進革命軍組織的人,而是黑社會的一個大佬。」「我想也是這樣。弓月純子根本就不知道鐵雷鳥在哪兒,雷鳥現在不知道正藏在東京的哪個角落,無聲無息地活動著,也許正在哪兒嘲笑著報紙上登的訊息,什麼前女友被赤軍追殺之類的假新聞。」「這麼說,弓月純子說的是假話?她不是說什麼自己知道雷鳥的住址?」「不,她只想讓我們科的六助去告個密。但是在警方面前她又說了真話,說自己確實不知道鐵雷鳥的住所。……這麼說,警方一定會懷疑她說的不是實話,於是就會被她演的這場戲徹底欺騙了,把精力放在調查她身上,開始對她進行跟蹤,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我說這些你已經明白她要幹什麼了吧?」「我還是沒聽明白。」「以後會明白的。總之,你們社會部老想著能一下子找到鐵雷鳥的住所,看來這不容易,而且還會把事弄複雜了。」

縞田離開社會部,想乘電梯到四樓去,因為想起了向陽科在四樓的更衣櫃裡有件可換的衣服。他按了電梯按鈕,電梯的門開了。「科長!」「小老鼠!」從電梯內外同時傳來兩個聲音。小川睜著圓鼓鼓的眼珠,不解地望著滿身溼透的縞田。「這就是水難之相了吧……你算的卦準是準,只不過晚了一天。」縞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麼說,叫百合這個女人已經跟你分手了?」六助看著正慢慢吃著盒飯的太郎,一邊急急忙忙往自己嘴裡扔著燒麥問道。當時太郎之所以同意和百合訂婚,完全是在百合的積極進攻之下不得已答應下的。一天晚上,百合突然向太郎說:「先借我三萬。」太郎把錢借給她以後,第二天晚上百合左手的無名指上突然多出了一枚閃亮的寶石戒指。「好看嗎?」她問太郎。太郎沒有點頭,但是被她這麼突然一問,也不好回答說不。公平地說,百合這名女子本質上也不算壞,如果不出什麼大變故,就這麼跟她發展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然而終歸這不是自己最希望的,自己不能老騙著自己,因此,昨天晚上太郎終於向她明確地說出了一切,請求她同意雙方解除婚約。

「不,還沒有最後了結,她說讓我最後再等一天,今天晚上她該答覆我了。」太郎苦笑了一下,然後又開始默默地吃起了盒飯。去年的十一月,在愛子的請求下,雙方解除了婚約,那時自己承認受過的痛苦,今天又要讓百合再承受一次。對此太郎心裡也十分難受。自己太認真了。就像頭髮上的麵粉,已經粘得太牢了,所以現在才會這麼複雜。但是,這些心思還不能對六助說。六助這個人別的都好,就是做人太過於無所謂,一天到晚什麼事都不想,所以他太太跑了整整一年了問題還得不到解決。

「剛才聽你說,自己不能再騙自己了。那是不是說,你的心裡還忘不了另外一個人?」

六助突然問的問題,太郎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盒飯好吃吧,這就是你還忘不了的那個女孩給你做的。」太郎驚訝地看著六助,瞪大了眼睛。

「愛子做的實在好吃,我中午吃的也是她給做的。——你光想著一輩子為客人做最好吃的拉麵,還是想想這輩子怎麼才能吃到這麼好吃的盒飯吧!」

聽完六助說的話,太郎像觸電似的睜著大眼說不出一句話來。六助正想說,哪來這麼大驚小怪的?回頭一看,才知道讓太郎吃驚的,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話。門口已經站著一個人。

門口站著的女人臉上化著厚厚的妝。和六助目光相對時,她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的原來正是百合。看來她已經把剛才兩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了。百合猛地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故意裝著輕鬆地大聲嚷嚷著說:「今天怎麼臨時休息啦?我都餓壞了,把你剩的這半盒盒飯給我吧。」說著從太郎手裡一把抓過盒飯,俯身吃起來了。她散亂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兩個男人呆若木雞似的看著她。一會兒,只見她停住了筷子,亂髮中傳來一句話:「真的,太好吃了。太郎,這種盒飯不吃太可惜了,看來你要跟我的話可吃不著,我根本就沒做過飯。」說罷,她一甩頭髮抬起頭來,把無名指上的戒指戴到其他手指上,身子轉向太郎,做作地堆滿笑容說:「這個戒指我就要了。被你甩了一輩子,把這個作為補償不貴吧。」說完百合猛一轉身跑了出去。

看著還呆呆站著不動的太郎,這回六助倒顯得反應相應迅速,他三步二步地衝出小店,在霓虹燈閃耀著的人群中仔細尋找著百合的背影。遠遠地,他看見百合那薔薇圖案的連衣裙在人流中大搖大擺地越走越遠。

六助在下一個拐角終於追上了她。他緊緊地抓住了百合的手腕。百合回頭看著六助,只見她眼眶裡滿是淚水。淚水溶化了百合的睫毛膏,流下的淚也帶著黑色,順著百合的臉流了下來。

「你真的想好了?就這麼分手?」六助問道。

「就這樣吧。」百合無所謂地回答,「不過希望你能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你請儘管說。」

「請你狠狠打我一拳。那樣我就能徹底把太郎忘掉了。」

六助正想點頭,但轉念一想說道:「這麼做不合適,反過來你就把我當成那位姑娘,打我一拳出出氣吧。」六助笑著說,「我今天正希望有個女人來打我。」差一點兒就把「有個女人」換成「我那女人」說出來了。回頭再看看百合,只見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回答說:「那好吧。」還沒等六助做好準備,一記運足全身力氣的重拳已經結結實實地砸在六助臉上。六助的眼前頓時金星四濺,過了好幾秒鐘才緩過神來。只見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個個眼裡都充滿了好奇和滿足。而百合已經穿過人群走遠了。六助只能用手痛苦地捂住臉,目送著那身薔薇色的連衣裙遠遠離去。捱了這重重一拳,六助的腦子就像從冬眠中醒來似的清醒,季節雖然已近夏天,六助的心還像春天的小河一樣溫暖。在這股暖流的激盪中,六助眼前模模糊糊地又看見了愛子早晨的盒飯裡用番茄醬寫的「爸爸」兩個字。

「你們碰到這麼有意思的事件,一點兒也不告訴我,實在不像話吧。」聽完縞田敘述的事件經過,小老鼠不滿地撅著嘴抱怨著。

兩人正坐在開往六本木的地鐵車廂裡,想到好久沒去的鷲津的小店去。「這麼說來,偷內褲的一定就是弓月純子了?」

「不但是她偷的內褲,連在門上用紅漆寫下‘下地獄去吧’的也是她自己。而且公寓管理員說拿刀扎傷她的一定就是住在公寓裡的人,這句話當然說對了。因為不是別人,扎傷她的正是弓月純子自己。」

「那麼她為什麼要這樣做?」「讓六助打電話舉報帶出自己,偷走周圍住戶的內褲,而且半夜在屋裡製造爆炸聲,在門上塗上紅字,甚至昨天夜裡拿刀扎傷自己——她這一切謎一樣的行為統統只有一個目的,這個目的是什麼你懂嗎?」

「我不大明白……」

「道理十分簡單。她想讓警察盯上自己,然後警方肯定會派人跟蹤和監視。你想,假如誰害怕有人追殺自己,他會怎麼辦?」

「那當然是打電話讓警察來保護啦。」回答完這句話,小老鼠不由得「啊」地小聲叫起來。他終於明白縞田想告訴他的是什麼了。

「弓月純子在這一年裡和黑社會的大佬有了關係,可能兩人之間因為某種原因鬧起了矛盾,所以黑社會組織才會派人追殺她。根本和什麼激進革命軍組織毫無關係。前天晚上六助發現她被人追蹤,我想就是那些黑社會組織派的人。她感覺自己的生命有危險,所以在發現身材粗大的六助後,一直抓著他不放。她住的公寓附近原來就出現過偷內褲的賊,當時報警後警察就加強了那一帶的警戒。她想,一旦再次發生這種案件,在樓下蹲守的警察就可以保護她。即使這樣,她仍然不放心。此時她從報上看到鐵雷鳥潛伏在東京的訊息後,於是就利用自己數年前和鐵雷鳥有過特殊關係的這件事,假裝自己知道鐵雷鳥的住處,讓警察來盯上自己,只要警察一天到晚一直跟蹤監視她,這一來那些黑社會的人就完全無從下手。這還不夠,她又用刀把自己扎傷,住進醫院後當然處在警方的嚴密監控之下。雖然受了些傷痛,但是總比整天提心吊膽,怕人追殺好受得多了。這次的事件跟什麼鐵雷鳥其實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說起來,她自己倒像是一隻用各種保護色來隱藏自己的雷鳥呢。」

「這麼說,這次的全部事件全都是因她尋找護身的手段而引起的了?但是如果自己的生命有危險,那她為什麼不直接去找警察保護,而要想出這許許多多十分複雜的辦法呢?」

「她主要是擔心自己跟黑社會的那些恩怨,不會引起警方的多大注意,而且通常要是報告了警方,會更加剌激黑社會組織,他們就更不會輕易放過她了。」

縞田把這一切都解釋完了後,感慨地吟起了自己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大山鳴動——雷鳥飛翔——」似乎還在為自己不能親手把那名爆炸高手鐵雷鳥擒獲而懊喪。

「不,不,科長,您別灰心。」小老鼠十分認真地對縞田說,「我昨天又替您算了一卦,這次可是大大的吉卦啊。我算準了您這一輩子總有太陽照耀著你。你看,這可是表示前途無量啊!」

「噢,太陽啊,那借你的吉言了。你算的卦還每回都真準。」縞田滿意地點了點頭。突然他又想起了什麼。——我那辦公室可是天天能曬太陽,你算的這卦的意思,該不是暗示我一輩子不得調動和升遷,天天就在向陽科曬太陽了吧?

「我這就給六助打電話。」愛子從旅館房間的椅子上站起來,像一名在大會上宣誓的運動員代表那樣堅決地說。六助的妻子在一旁擔心地站著。她雖然比結婚典禮上看到時顯得老了些,也許因為生完孩子的緣故,身材看起來卻更加豐滿。這次她終於回到了東京,可是又在離六助家不到二十分鐘的這裡停下了腳步繼續觀望。對於她的心情,愛子完全能夠理解。因為六助的太太和自己一樣,都曾經主動離開過心愛自己的人。雖然明知對方在盼望自己回心轉意,但是重新開啟被自己關上的大門的確需要一點勇氣。以往好幾次就是缺乏這最後的一點勇氣,才把事情弄得這樣複雜。要是自己能有這點勇氣,當初早就和太郎共同迎來一個完美的大結局了。如今,愛子對於這種結局已經不抱太多的奢望了。她唯一希望的是,哪怕自己得不到幸福,怎麼也要讓六助一家得到幸福和團圓。

「太太,你只要裝得什麼也沒發生過,推開門說一聲‘我回來了’,不就行了嗎?就像剛剛出去買東西,回家的路上走累了,在路邊的長凳上休息了一會兒再回去一樣。」

「可是這長凳一坐就是一年,也太長了吧。」「六助已經把屋子清理得乾乾淨淨,正在盼著你回家呢,這回你們家的空間是夠你們二位的了。」

「可是和他見面說些什麼呢?」六助的妻子剛說到這裡,那位躺在床上正睡的孩子突然大聲哭鬧了起來。「你就什麼也不用說。你們六太的哭叫比你說什麼都管用。」

說著愛子拿起了話筒,撥通了六助家的電話,但是傳來的只是一遍又一遍接通了的空鳴聲,很久也沒人出來接電話。

「這麼要緊的時候他能跑哪兒去?」愛子抱怨道。一邊對站在一旁滿臉不安的六助妻子說:「沒關係,我再撥一遍試試看。」

在同一時刻,六本木太郎的店裡,六助正舉著話筒怔怔地站著。「這麼要緊的時候,她能跑哪兒去呢?」接著他對站在一旁滿臉不安的太郎說,「沒關係,我再撥一遍試試看。」說著,又撥了愛子家的電話。

(林新生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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