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錯的告發電話
從屋裡望去,窗外滿是深秋的藍天。說是藍天,但從縞田半二郎的座位望去,能看見的只是對面樓頂上方的一小塊天空而已。縞田深深嘆了一口氣。被調到這個職位來已經兩年了,每天能看見的景色總是那一小塊天空。頂多是同樣灰濛濛的天,在不同的季節裡看起來稍微灰得有那麼點不同而已。
在這家全國知名的大報社——大都新聞社擔任資料部二科科長,這身份聽起來還說得過去,但報社裡沒有人不知道,這個科實際上只負責管理那些別的地方看不上眼的資料。再說得明白點,這個科就是找一些沒什麼用的人,來管那些沒什麼用的資料。縞田自己當然不會覺得自己沒什麼用,只是因為兩年前工作中出了一點小小的差錯,從原來的社會部被調到了這裡。資料二科包括縞田在內,目前共有四人。其他三人現在都外出吃午飯去了,只剩下縞田一個人呆呆地坐著。唉,今天又得像日本戰敗後廣播裡天天播送的那首歌的歌詞那樣:「我獨自一人坐著,我不知何去何從,我心裡一片茫然,我默默遙望藍天……」
天空中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雲彩。像是害怕不久將要到來的寒冬似的,天空中泛著蒼白的顏色。
社會部裡這會兒一定亂鬨鬨的。平日裡沒什麼大事,那裡的電話鈴聲都整天響個不停,就更別說今天出了個爆炸性的大新聞了。今天早晨,社會部的一名記者被人發現服毒死在新宿的一個汽車旅館裡,社會部能不忙亂嗎?不過,不管他們那裡多忙亂,這跟咱們資料二科無關。辦公室還隔了兩層,那邊的喧鬧聲傳不到這裡來。總之,這個世外桃源似的資料二科屋裡陽光仍然那麼燦爛,還是和以往一樣靜悄悄的。
一會兒,出去吃飯的三名科員就該陸續回來了。趁這個機會,先把科裡這幾位寶貝簡單介紹一下。說實話,這幾個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燈,在報社裡盡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角色,怎麼搞的,社裡把這些哪個科都嫌煩的、有心沒肺的、毛毛糙糙的、傻呵呵的傢伙都給弄到這裡來了。要不然幹嗎人家都把資料二科叫做向陽科呢?話說回來,跟這些人處在一起倒也不覺得太累,別的本事沒有,七嘴八舌聊聊天倒也都會。對縞田來說,這倒是挺合適的。可是想想自己,今年剛四十七歲,正是幹事業的大好年齡,就被打發到這裡每天閒著沒事,陪著這些活寶曬太陽,心裡也該不自在啊。
不但上班無聊,下班回家了也一樣,老婆孩子沒人看得起自己,回到家沒人答理,只能和在這裡一樣,找個地方呆呆坐著不知道幹什麼好。總之,在別人的眼裡,好像自己就跟窗外的空氣一樣,根本就不存在。
生活和人生似乎每天都一成不變。縞田甚至覺得,自己就和牆腳堆著的那一摞沾滿灰塵的資料差不多。唉!自己的人生和外面的天空一樣,都已經到秋天了。
秋天的天空變化快,不變的只有我的人生。——一陣莫名的惆悵湧上了縞田的心頭。不知什麼時候起,天空已經慢慢陰了起來。
陰沉沉的窗外,好像有個小片,像是隻蝴蝶似的東西在飄著。
縞田定睛一看,又像是一片銀杏樹的葉子。
葉片在天空,閃動著金黃色的光在飛舞,像是陽光下的精靈留在城市天空上的一首詩。
縞田像突然受到無法抗拒的誘惑一樣,猛然開啟了窗,探出半個身子——他想抓住飄到窗邊來的這片黃葉。
「科長,您別想不開!」
背後傳來資料二科裡唯一的女性細野愛子焦急的喊聲,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愛子已經從背後抱住了縞田的腰。
「你不能這樣,你千萬可別去死!」
「我壓根沒想死啊。」
「沒想死就更不能去跳!」
「我待著沒勁,想看看……」
「什麼?活著沒勁?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可別想不開啊!科長!」
縞田氣不打一處來,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勁,使勁一扭腰想掙脫愛子,可是隻聽見「哇——」的一聲慘叫,這位像她的姓一樣又細又野的愛子小姐已經雙腳懸空,半個身子探在了窗臺上,一隻腳已經伸出了窗外。縞田急忙回身抓住了愛子的雙肩。
「科長,住手!你幹什麼!不管有天大的事你也不能要人家的命。……連這麼弱小的愛子你都……」
大野六助粗大的嗓門把整個屋子震得嗡嗡響。接著他一個箭步撲了過來,從背後使勁扭住了縞田。在六助的大手下,縞田只能用盡吃奶的力氣,一隻手抓住窗框硬頂著。現在要是鬆開手,愛子肯定會從視窗飛出去。六助頭上掉下的黏乎乎的頭油落在臉上實在令人發嘔。縞田剛想開口解釋,又被六助按住了腦袋一時說不出話來。這位大野六助一直以不拘小節著稱,常常自稱「這輩子沒刷過一回牙」,並以此為豪。六助人高馬大,禿腦門,滿臉絡腮鬍,有人說他腦袋頂上本該長的毛全長在了臉上;也有人說他不長心眼光長肉,渾身胖得除了肥肉就沒有別的。今年春天,六助結婚剛半年的妻子狠狠撂下一句話「跟大獵犬實在沒法過」,就頭也不回地離家走了。
「科長,不能死!」
「愛子你別怕,我救你來了。」
「六助,你在幹什麼?」
第三個聲音出現在門口。已經再不會有人來了。縞田幾近絕望了。最後叫喊的是那位尖嘴猴腮、人稱小老鼠的小個子小川正太。小川也急忙撲了過來,按住了後面的兩個男人。小老鼠使勁地拉著大獵犬的手腕。縞田上面壓著兩個人,畢竟四十七歲的人了,眼看體力就堅持不住了。
「你放手,六助!就算老婆跑了,也不能對男人動手動腳啊,科長都這麼大歲數了。而且也不算什麼男色!……你的思想不健康吧。」
「不是我動手動腳,是科長對愛子動手動腳的!」
「當科長的還這樣?人家愛子有物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社會部的鷲津君還是你給介紹的!你也不想想,都這麼大歲數了!」
「科長還不老,你們別再刺激他了!」愛子還在擔心科長想不開。
「還不老?這歲數還打人家女孩主意?」
「不是的,科長有點想不開!」
「想不開?想不開他要抱著愛子?要抱你抱我算了。」
縞田被壓在愛子和六助之間,幾乎被擠得變了形。他終於瞧準機會掙扎出六助的手心,透出一口氣:「都別亂動,你們都誤會了!」
「結束!結束!」小川終於明白過來什麼,使勁衝著六助喊道。
小老鼠尖細的叫喊,六助的粗門大嗓和愛子軟綿綿的聲音攪合在一起,誰也聽不出是怎麼回事。
三分鐘後,這場窗戶邊的秋季拔河比賽才告結束。打消了誤會後,大家才互相鬆開了手,四個人各自疲憊地回到座位上。
這回看出來了吧!這三個活寶還各有特色:愛子小姐老愛聽錯了調,大獵犬有勇無謀,就數小川機靈點兒,但是有時嘴笨,說話尖嗓子,有點事還說不清。
「都是沒事閒出來的!怪不得別人都叫咱們向陽科,看不起咱們。今天午休就算了,馬上乾點活吧。六助!你把地面再擦一擦。哎!算了,你笨手笨腳的什麼都不會,幹活還嫌你礙事。乾脆你別動,好好把書籍目錄給整理出來。喂,小川!你剛才說過什麼?說我那麼大歲數!你自己多大?」
「今年二十七了,這還用說?」
「都二十七了,拜託,能不能別用那種沒發育好的尖嗓門說話?都這麼大的人了。」
「人不大,才一米五八。」
「誰說你個子了?我是說你都二十七了,連本書名都說不清。前些天讓你找本《人民的勝利》,你給拿了本《人參的秘密》送去社會部,讓人當笑話。好好在那兒把那些書名記一記!還有你,細野君!」正說到這裡,桌子上的電話響了。縞田只好先打住話題:「你的任務就是接電話!」
愛子按照科長的指示拿起話筒:
「喂,喂,什麼?你打錯了,這裡不是社會部!你說什麼?……你稍等!」
聲音還是那麼軟綿綿的,看樣子對方話還沒說完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她皺起兩道細眉,慢慢把話筒放下了。
「又是打錯的?最近總機怎麼搞的,老給接錯。」
「不是總機接進來的,是外線直通、從一個公共電話打進來的。是一個慌慌張張的男人聲音,說什麼‘昨天你們社會部的森內將雄被人殺了吧,我知道兇手是誰,他就是同在社會部的靜田’。看來是把我們當做社會部,打電話來告密的。」
「哦,是告密啊!」六助不假思索地小聲說道。
「應該說是告發。說告密讓人覺得是貶義詞。——喂,六助!跟你說過幾回了,別拿圓珠筆在頭上撓,掉下來頭皮脂多不文明。」
「說是告密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一個意思。」愛子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縞田嚴肅地點了點了頭。
剛才還覺得社會部發生的案件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接過這個打錯的電話後,大家都覺得案件竟然變得跟向陽科密切相關了。
警察還未完全確定這個事件是否屬於他殺。據說,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除了知道社會部的森內將雄昨天晚上八點因為氰化鉀中毒,死在新宿一個小巷子裡的汽車旅館內外,任何情況尚不清楚。旅館服務員的證詞也相當含糊,有的說森內是獨自一人開車來的,也有人說和一個男的一塊兒來的。從事發地點來推測,的確不能排除他殺的嫌疑。可是據說森內最近懷疑自己得了癌症,為此思想顧慮很大,最近有些神經衰弱的趨勢,所以如果屬於自殺也並非不可能。
總之,縞田面前擺著的《大都新聞》早報上是這麼報道的。報紙上經常登載各種案件,但是刊登本報社人員非正常死亡的訊息卻非常少見。至少縞田在這兒幹了近三十年,這還是頭一次遇見。
可能是因為印刷時有點重影,死者森內那張三十二歲的相片印得有些模糊。這個人的行事風格大概和登的相片有些類似,很難給人留下什麼清楚的印象。縞田在社會部時曾經和他共事將近一年,現在想起來,對此人的印象也是模模糊糊的。只記得他平常極少開口跟人說話。讓人總覺得他的沉默背後,是不是隱藏著什麼難以說出口的秘密。至於剛才愛子接到的電話中提到的兇手靜田,縞田則完全沒有印象。當然,也可能是自己被貶出社會部以後,才從哪兒調去的吧。
因為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在報社裡大到社長小到門口的保安,人人都在私下議論紛紛。向陽科的三位科員也不例外,關於森內突然死亡的線索,從懷疑是否得癌症而導致神經衰弱;是自殺還是被殺;當天是獨自去的汽車旅館還是和另一個男子同去的,都是爭論激烈的話題。就連剛才全體人員在窗邊扭成一團,多少也屬於因為對案件談論過多而過度反應引起的誤會。
小老鼠小川尤其對兩個男人一起進旅館這條線索極感興趣。根據他的分析,很可能兩人有點說不清的那種「男男」曖昧關係。而縞田想到的卻不是這樣,他想,既然是兩人秘密接觸,一定是那位下落不明的人要偷偷告訴他,也許是什麼重要的秘密。
「我想,剛才接的這個電話可能只是個惡作劇,沒必要太當真,但是內容還是要向社會部轉達一下比較妥當。」
縞田拿起話筒正要撥號,猛然想起了什麼,把話筒又放了下來。
「算了,算了。這麼打電話告訴他們,影響太大了。這麼吧,細野君,你去一趟社會部,把這個情況跟你男朋友鷲津君偷偷說說,讓他再看情況適當向上司轉告一下。」
「好吧。」愛子禮貌地回答著,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望著翩然離開的愛子的背影,縞田的目光透出一股滿意,小川的目光透出的是不滿,而六助那似睡非睡的目光中看到的卻是無所謂。縞田老愛眯著一雙暹羅貓似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愛子,無非是因為愛子的這位物件鷲津是今年夏天自己給搭的線。縞田從調到來這兒,就對愛子這位二十八歲超齡女的個人問題十分熱心。從今年春天算起,不多不少已經為她介紹了四個物件。前三個投給愛子的都算是壞球,只有鷲津這最後一投,被愛子掄棒打了個本壘。縞田在社會部工作的時候,鷲津就是他手下的愛將。不但人長得帥氣,性格也開朗,各項體育運動都不差,文才又好,總之優點能說上一籮筐。看來這回愛子要得分了。聽說兩人的交往進展順利,所以一聽有什麼要往社會部跑的事,愛子總是美滋滋地搶著去。鷲津也經常給愛子這兒掛電話找她。
但是每逢愛子在接鷲津的電話,小老鼠小川總是憤憤不平地斜眼瞧著她,眼睛裡滿是鄙夷和輕蔑,處處讓人看得出,既是小老鼠又像小公雞的小川在暗戀這位比自己大一歲的單身美女。
過了三十分鐘,愛子終於回來了。
「報告科長。據我的調查,現在社會部裡有兩個姓靜田的,一個叫靜田俊也,還有一個叫靜田真。都怪我剛才接電話時著急說他打錯了,不然可能打電話的人能告訴我們兇手具體是哪一個……」
「鷲津對事件的進展有沒有透露點什麼?聽說今天刑警來了好幾個,在社會部做了不少筆錄……」
「沒聽他說起有什麼進展。」
「沒問出什麼,你怎麼去那麼長時間?」小川又露出那種鄙夷不屑的笑容插嘴道。
「我們倆訂婚了。只花了半個鐘頭就把婚訂下來,要說這算夠快的了吧。」說著,愛子鬆開了左手。在她左手無名指中間,用紅筆畫著一個粗粗的紅圈。
愛子這麼一說,倒把三個男人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尷尬地擠出一點笑。縞田想起來,鷲津確實有個愛在耳朵上別支紅筆的老習慣。
「你,真跟鷲津訂婚了……」
「是啊!很奇怪嗎?科長不是老勸我說,遇見鷲津太郎這麼出色的男人,要不當機立斷,遲早要後悔的嗎?」
「不過,我是說這麼短時間就把婚訂了,總多少讓人感到有點意外。」
「前幾天他就向我求過婚了。剛才他問我考慮過了沒有,我剛隨口說了一句沒什麼意見……這不,他馬上掏出紅筆在我這兒畫了個圈就說是訂了。……咱們大樓裡誰像咱們科做事這麼磨磨蹭蹭的?」
看樣子愛子很少像今天這麼不高興。幾個大男人只好齊刷刷地默不做聲,沒有一個人說一句恭喜你訂婚什麼的。也許對這樁突如其來的終生大事有點意外。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大家看到愛子的臉上一點兒也沒露出訂婚後的喜悅。不但沒覺得高興,看起來還像是很生氣的樣子。愛子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僵硬,臉色蒼白。她沒理眼前這三個男人,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無名指,猛然,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瓶塗改液,很快地把畫在無名指上的戒指用手絹擦得一乾二淨。轉頭對縞田說了聲「我打個私人電話」,就抓起話筒撥起號來。
「喂,喂!麻煩叫一下鷲津。……喂,你是太郎?是我,對不起,我想把剛才訂婚的事取消。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讓我再考慮幾天,結果下回見面再跟你說。」
放下話筒後,愛子用眼角掃視著一臉茫然的三個男人,眼神里滿是孤獨。
「你們也別問到底為什麼,我自己也弄不清原因。」愛子盡力在臉上擠出一點微笑,但看起來更像是歪著嘴巴,隨即便俯身看著自己的桌子。
「真了不起,打破了吉尼斯最短訂婚時間記錄。」
小老鼠連忙用肘碰了碰不用腦筋說話的六助,因為他看見愛子低垂著的眼裡流下了一行淚水,正滴落在筆記本的白紙上。愛子像是要一腳踢飛椅子似的站起身來,飛快地跑出了房間。看起來,這第四顆扔來的球愛子也不想再打了,眼睜睜送對方上了二壘。猜她一定跑進衛生間抹眼淚去了。縞田根本無法想象,到了二十八歲,對於一個女孩來說,的確是個非常微妙的年齡。
「女人的心思和秋天的……」縞田自言自語地說。抬頭一看,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變得陰沉沉的,幾顆雨點就像愛子的淚水一樣,打在了玻璃上。
向陽科今天罕見地發生了兩件大事:有人打電話告發兇手和愛子訂婚風波,可是後來都沒見有什麼大的進展。過了一小會兒,愛子重新帶著往常一樣的笑臉從衛生間回來了,向陽科裡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然而,要說稱得上平靜的也只有向陽科,除了這裡之外,整座大樓的各個部門,今天就根本沒有平靜過,每個電話機都不斷接到奇怪的電話,報社陷入一片混亂中。
下午四點五十分,也就是快要下班之前,電話鈴聲再次在向陽科響起。根據後來的統計,這是當天打進報社的第二百六十四次告密電話。在聽清對方說的內容後愛子那爽朗的聲音馬上變得沉默了下來,她慢慢地放下話筒,用慌亂的眼神巡視著幾個男人說:「還是中午打來電話的那個聲音……這回……他說殺害森內的真正凶手是我們科的縞田科長。」
愛子怔怔地注視著自己無名指上那個殘留的一點紅印,已經一個多鐘頭了。下班回來後既不想給自己弄點吃的,也不換衣服,光拿著雨傘把上那個粉紅色的小環,不時地套在手指上發呆。離開報社時,縞田科長關切地對自己說:「得,這回又吹了。又該從頭挑起了。」這句話還一直在耳邊迴響。她還記得,下午到社會部去時的情景。那時候整個社會部一片混亂,所有的人都驚慌失措地忙碌著,只有鷲津把自己叫到一個沒人的角落裡,露出一口白牙笑吟吟地對對自己說:「喂,訂婚吧,現在想給你買個訂婚戒指已經來不及,先用這個套上。」說著不由分說地抓住自己的無名指,很快地在上頭畫上一個紅圈。望著他的笑臉,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當時竟然不由自主地就同意了。回到科裡自己很快又後悔了,把他畫的紅圈給擦掉了。擦掉就擦掉了吧,可是現在又覺得後悔了。要是能跟他也挺好的……
已經過了結婚的最佳年齡了,一個女孩,已經到了背水一戰、非下定決心不可的時候。這份職業對自己來說,不是能幹一輩子的,最重要的還是趕快找一個如意郎君結婚生子,坐穩一個妻子、母親和家庭主婦的位子。
而且,鷲津也是各方面都很不錯的物件。不管作為一個男人還是丈夫,都算是無可挑剔了。前天晚上一起吃飯時,鷲津隔著桌子向自己求婚,當時心裡還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以前覺得要是能嫁這麼一個男人就挺滿意的,可是為什麼夢想成真了,自己又變得猶猶豫豫呢?對於他的求婚,自己心裡一半是期待,可是另一半,那份孤獨和擔心究竟又來自哪兒呢?
「愛子,我愛你。」聽到他說的這句話,自己會本能地想起中學英語課本上的一句話「iloveyou」,翻譯過來就是「我愛你」……鷲津的各項運動都挺棒,健壯的體魄和曬得發黑的皮膚簡直就和體育教課書上的插圖差不多,他紳士般的微笑幾乎就是道德和倫理課要求的範本,一切的一切就像標準的紳士那樣完美,從愛子的擇偶標準來考核,也幾乎是無可挑剔。
這麼看來。愛子的猶豫和躊躇只是一個過了最佳婚齡的女孩所自然地表現出的一種條件反射?或者說心裡本能地會冒出一種擔心——怕這個用筆畫上的戒指套上的不僅是一根指頭,而是套上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愛子的思緒被窗外的雨聲打斷。唉,還是先好好地洗個澡,調整一下心情吧。愛子正在開啟熱水器的點火開關,突然聽到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平時鷲津送自己回家時,都只是送到門口就轉身離去,從來沒有敲過愛子的門。但是隻憑這兩下四平八穩的敲門聲,她馬上就知道,這不是別人,正是鷲津來了。
開門一看,果然門口站著他。從鷲津的臉上絲毫看不出今天因為訂婚問題的反反覆覆而引起過什麼不愉快。愛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請鷲津進了屋。
鷲津雙膝併攏坐下後,目光首先就落在愛子的無名指上。
「今天,報社裡真是亂鬨鬨的。」
愛子慌忙把話題先提到來電話告發兇手的事情上。
今天午休時間和下午將近五點,資料二科兩次接到像是同一個人打來的電話。特別是第二次電話裡說到,昨天在新宿的小旅館裡殺害社會部森內將雄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們科的縞田科長。當時縞田就氣得破口大罵,說開這種玩笑簡直太沒良心,還馬上把這件事告訴了社會部的人。後來,警察還把接過這兩個電話的愛子叫到三樓的會客室做過詢問。從他們口裡愛子聽說,今天下午這種告發電話曾打給過社內的許多人,被指名道姓說成是兇手的,竟達二百六十四人之多。
看來愛子成了重點調查物件。因為午休時間打到資料二科來的,是這二百六十四個電話中的頭一個。從那個對方想打給社會部而錯打到資料二科的告發電話開始,整個報社被捲進了無休止的告發電話的大動盪中,然而據分析,這所有的電話都是同一個人打進來的。
愛子向警方報告過,兩次打電話的很像是同一個人。雖然話說得挺肯定,但到底也說不清打電話的人有什麼具體的特徵。愛子只是告訴警察:「總覺得那人說話有點糊糊塗塗的。」「你的意思是說,你對這人的聲音印象不深?」插話的是站在警察旁邊的一位看來像是報社高層的男人。聽他的口氣,似乎言外之意是說:「對報社來說如此重要的一件大事,你居然一點也不用心。」當時愛子真想頂他一句:「這件事能比我個人的婚事還重要?作為女人我清楚什麼事情該用心!」
「森內死在新宿旅館那件事,你聽說有什麼訊息了嗎?」
鷲津喝下一口紅茶點了點頭:「據說,無疑這是一樁他殺案件。後來據一位當時在隔壁房間的女招待證實,八點剛過,她就聽見旁邊屋子傳來一聲喊聲。當時她還伸頭朝門外看了一眼,只見有一條黑影一閃而過。雖然只是一剎那,但是完全可以肯定,過去的是一個男人。」
「誰是兇手目前已經確定了嗎?」
「據說肯定就是社會部的人。」
「怎麼就能肯定是社會部的人乾的?」
「聽說,死者生前有一次和文藝部的朋友一起喝酒,當時他很得意地說,自己手裡捏著社會部不少同事的把柄。這大概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警察還調取過森內的銀行賬戶,發現從那時起,每月都有五筆來歷不明的匯款進到賬戶裡。金額分別從五萬到十五萬日元不等。
「那麼說,社會部有五個人被他敲詐了?」
「警察是這麼認為的。到目前為止只有靜田承認過,他因為婚外情被森內抓住把柄,每月被勒索了五萬日元,其餘被勒索的那四個人是誰,現在還沒眉目……森內因為被查出已經患了癌症,所以對將來自己死後家屬的生活不放心,警察也瞭解過了,他的確患的是癌症。醫生已經再三動員他必須馬上住院動手術,但他本人還拖著不去……死者據說只能再活三個月了。」
看樣子這個兇手也是屬於辦事冒冒失失的一類……愛子想道。可能殺害森內時,根本就不知道對方已經來日無多。
「你剛才提到的靜田到底是哪一位?」
「叫靜田真,是和我同期進報社的。看來你頭一次接到的告發電話提到的靜田就是指的他。」
另一位叫靜田俊也的今年三十六歲。但他說自己當天晚上正在參加中學同學聚會,看起來有可靠的不在場證明。
「到目前為止,社會部裡還有十三個人提不出自己沒時間作案的可靠證明。這些人都是重點懷疑物件,我也算一個。昨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街上閒逛了。」
「太郎你不可能做那種事,我知道。」
「你怎麼能肯定?」
「因為我相信你沒什麼把柄抓在別人手裡。」
「我也不是沒把柄啊。」鷲津帥氣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暗淡的神色。只是那麼極短的一瞬間,甚至還來不及引起愛子的疑心。他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笑容,指著手裡的一個四方形小盒子說:「沒準這個也是把柄呢!」
開啟盒子一看,裡面原來裝著一枚跟愛子的星座相對的黃寶石戒指。寶石雖然不大,但是像星星似的閃爍著耀眼的黃色光亮。
「這個戒指可是真的。你能不能再重新考慮一下,給我一個最後答覆?我等不了太久,你今天晚上好好考慮,明天一早儘量能答覆我。因為要是你不答應,明天上午我還來得及把它退掉。」
愛子一時不知道回答什麼好。猛然,「哇——」她用兩個高八度的尖叫聲喊了起來。原來是浴室裡冒出一股白色的濃煙,剛才她光顧了開門,開啟煤氣開關後竟忘了放水,看來浴缸已經快要燒壞了。
看了看沒什麼大事,兩人才放了心。鷲津說:「剛才我抽空出來三十分鐘,現在有事還要趕回報社。」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鷲津離開後,愛子面前只留下一個最終決定後半生命運的戒指和一套空空的茶杯。茶杯裡滴水不剩,勺子整齊地擺在碟子裡。就像教科書裡紳士向淑女求婚時的要領那樣準確。愛子望著面前鷲津坐過的坐墊輕輕嘆了口氣——可惜教科書沒有教我該怎麼去談戀愛。
第二天,愛子剛到報社就又被請到了會客室。讓她挨個聽那些挑選出的懷疑物件的錄音。錄音共十三份。雖然警察什麼都沒說,但愛子知道,這一定是社會部那十三位提不出不在場證明的人。不知道排在第幾個,終於聽到了鷲津熟悉的聲音,愛子才開始感到緊張起來,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警察一眼,臉上擠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容。
聽完錄音後,愛子只是簡單地告訴警察,沒聽出哪個聲音像是打電話來的告發者,接著就走出了房間。和她擦身而過進入會客室的是社會部的一位年輕的女辦事員。
愛子心裡留下了一絲暗影。說實話,剛才那十三個聲音中,有三個人的和聽到的告發電話有些像,鷲津也是其中之一。因此愛子想,還是回答說聽不出來最好,剛才她也猶豫了一下,才向警察作了那樣的回答。她知道,鷲津聲音的最大的特點就是沒有什麼特點,和愛子感覺到的告發者的特點——說話含含糊糊——其實相當吻合。當然,愛子堅定地認為,根本就不可能是他。打電話來的人共打了兩次,也就是說,如果第一次是打錯了的話,第二次就不可能再打錯了,一定知道電話是打到資料二科來的。鷲津知道愛子對自己的聲音很熟悉,如果他是兇手,沒有理由非往她這裡打不可。那麼,這個說話模糊不清的電話究竟是誰打來的呢?……愛子努力想把鷲津的可能性排除在外時,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說過的話——「我也不是沒把柄」——而且還看見了他稍縱即逝的一抹暗淡的眼神。——愛子當時甚至懷疑,鷲津居然還有這種眼神。……萬一真的是他?萬一他真的也是被森內勒索的一個人?
這些藏在心裡的小小疑惑不斷地在心裡翻騰,回到資料二科後,愛子越想越覺得有點不對勁。
昨天晚上下起的雨已經停了。科裡那幾位老兄正優哉遊哉地沐浴在陽光裡,一邊盯著手裡拿著的幾張紙,一邊議論著。愛子一看,原來他們拿著的是昨天報社打進來的告發電話的清單。看樣子是報社專門派人整理過了以後發下來的。
1.靜田pm0:45細野愛子
2.大木三郎pm1:20原田光雄
3.安井圭一pm1:20川島惠子
……
類似這樣的登記密密麻麻。全部是按照告發電話中所提到的嫌疑人、來電話時間和接電話者姓名的順序,滿滿地排了好幾張。
第一行的靜田名字後多打了一個問號,這是因為告發者沒有說明告發的是社會部的哪一個靜田。
「看樣子兇手和打電話來的是同一個人吧?」
「這種可能性相當大。要不然他不用那麼到處打電話吧。我認為這不像是有人在開玩笑。而且也猜不透他為什麼這樣一會兒告發這個,一會兒告發那個。真弄不清兇手的目的究竟是為什麼。」
「從打電話的時間上追查,也許能查出是誰幹的吧?」
從時間上來看,大約每間隔三十分鐘集中地打來一批電話,每一批約二十個電話,幾乎集中在同一個時刻打進來的。
「警察也正在從這裡入手調查的吧。但是我還是搞不懂,報社裡除了咱們科大家都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其他科室的人因為職業的特點,每天老是在進進出出啊!」
「你放心,這上面沒有提到鷲津的名字。」
看見愛子的目光老盯在電話記錄表的前幾行睃視著,小老鼠小川主動先對她說。這麼一說,愛子心裡反倒擔心了起來。萬一兇手真的是鷲津,他應當不會打電話向人告發說自己是兇手的。上面沒有提到鷲津的名字這一點反而對他不利。還有,第二百六十四個電話中告發的是縞田科長,在那後面還有六個電話。然而最後的那兩個電話愛子卻看出了點問題。
這最後兩個電話的來電時間分別是晚上八點二十分和八點五十分,而昨天晚上鷲津到自己住處來,恰巧是在這兩個電話之間。假如他在離開報社前往愛子住處前打過一個電話,而離開後回報社前再打一個電話,恰好就和這兩個時間相吻合!
突然,電話鈴聲又響了。
在座的四個人竟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半步。特別是小老鼠,甚至還誇張地用手按住心臟,裝出痛苦的樣子。一瞬間四雙眼睛緊盯住響個不停的電話機。終於,還是縞田科長拿起了話筒。聽到話筒裡傳來的竟是「昨天我剛剛失戀了」這句話,幾個人就像扎破的氣球似的「噗——」地鬆了一口氣。但是聽清了電話裡的聲音,愛子又緊張了起來。因為從開始懷疑起鷲津來,這是他頭一次打來的電話。如果鷲津的聲音真的像是那個告發者的聲音,那該怎麼辦?……鎮定!一定不能讓人看出我的緊張——於是,愛子把長長的頭髮散開在眼前,擋住了大家的目光,這才接過話筒。只聽話筒裡傳來了那男人的不緊不慢的聲音……
縞田從報社食堂吃完飯回來走進屋子後,突然在愛子的桌前停住了腳。桌面上有一張記事用的紙,上面用拼音寫著靜田的名字シズタ三個字。整個上午愛子都像是愣愣地對著桌子發呆,看來可能是老在琢磨著那樁殺人案。這時窗外的陽光剛好從雲縫中穿出,照在桌面上的紙片上。縞田不由得「啊——」的一聲叫出聲來,眼光久久地盯在愛子寫的字上。
不久小川和六助也陸續回到辦公室來了。兩人看見縞田雙手叉胸陷入沉思的樣子,不約而同地上前搭起話來。
「科長,你到底在發什麼愁呢?不是跟六助似的,夫人跑掉了吧?」
「科長的夫人早就跑了。連這你也不知道?」
「咦,真的?沒聽說。前幾天不還都在嗎?就是那位燙一頭髻發的夫人?」
六助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用手指了指胸口。
「我不是說人,是思想。夫人人還在,心早就跟別人跑了。」
要在平時,縞田聽了這種玩笑話一定會氣得跳起來,但是今天,他只用呆滯的目光掃了二人一眼。說:「愛子接到第一個告發電話的時候,對方不是說兇手是靜田嗎?叫靜田的男性在社會部裡有兩位。」
一看科長居然今天沒發火,小川反倒覺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縮著肩膀點了點頭。
「不對,這裡姓靜田的有三位,還有一位。」縞田使勁地搖著頭說。他的話讓兩人聽得一頭霧水,看那表情像是在聽他說胡話。
同一個時間裡,愛子正呆呆地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對不起,對不起。」望著匆匆跑來,足足遲到了二十分鐘的鷲津,愛子二話沒說,從包裡掏出了那枚戒指塞在他手裡,今天早晨起,愛子一直把它裝在包裡,沉甸甸得像是揹著一塊大石頭。
這兒是鷲津今早在電話裡指定的地點日比谷公園。整個上午,愛子在心裡一直反反覆覆地琢磨,鷲津的聲音既像是那位打電話來的人,又不能十分肯定。但是自從見到了鷲津,心裡的疑惑就像剛才的天空,一下子就變得晴朗起來。但是……照在噴泉上的陽光,就像隨著水柱一起落在滿地的黃葉上,周圍不少對男男女女正陶醉在愛情的幸福裡。
「我只把它套在指頭上五分鐘就摘了。就像是做了一場夢醒了吧。我一想,平常你的襯衫那麼白,以後讓我洗的話,會讓人覺得突然變髒了。」
鷲津倒好像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跟平常一樣地笑著說:「看來,我這把火跟你的浴缸一樣,也是白燒了。」說著把接過來的戒指盒拋了起來又接住。
「你還笑,你怎麼不生氣?像我這麼一個老姑娘,又老又醜,倒把你這樣的白馬王子給甩了,連我自己都生氣。」
「我哪兒笑了?我臉上讓你看到的和心裡想的完全不一樣。我媽去世以前老是告訴我,心裡越是不高興,臉上就越得笑著。我一直牢牢記住這句話。昨天晚上在你屋裡,我一直都在忍著。」
「忍著?想上廁所?」話一說出口,愛子就後悔自己冒失了,轉念一想,忍著?這人看著挺正經,莫非他還想強……不會吧?
「那你現在別忍著了吧。」愛子故意打了個岔,想把自己的疑惑掩飾過去。鷲津依然笑著。但是眼光裡又閃現出昨晚一閃而過的憂鬱。
「我太失望了,聽了你的最後答覆,我真想把一切都跟警察說了。」
「跟警察說?要坦白?」愛子甚至聽到了自己心臟怦怦的狂跳聲。
愛子的頭昏沉沉的,真怕自己一頭從樓梯上摔下去。鷲津剛才告訴自己的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那些從來沒有跟人說過的秘密。……少年時代母親自殺了,就職時故意隱瞞說是母親病死的。就因為這被森內抓住了把柄。每月不得不往他的賬上打入六萬日元。……鷲津就像半開玩笑似的說著這些。那笑容就像教科書上標準的微笑,可誰知,笑容下面包裹著的那顆心,竟是那樣的孤獨而無助。愛子第一次看見了他從少年時代起一直封閉在記憶中的灰暗和陰沉,那身潔白的襯衫裡包裹著的悲傷和憂鬱。愛子的心裡激盪著一股熱意。因鷲津的話激起的這股熱意可惜已經來得太遲。鷲津把愛子退回的訂婚戒指放進口袋裡。「跟你說完這些話,我心裡輕鬆多了,以後我再也不怕人敲詐了。我馬上去把知道的告訴警察。今天就向報社辭職。以後不管我去哪兒,咱們總有機會還能碰上面,那時候一起喝杯茶聊聊天。」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像是耷拉著肩膀。啊,我以前為什麼不能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呢?熱意和後悔交叉地在愛子心中激盪。我又親手把自己的幸福給毀了,為什麼就不能先聽完他的話,再把戒指還給他?又幹了一件傻事……
親手把這份盼來的初戀斬斷了,愛子就那麼呆呆地坐在長凳上,一片黃葉飄飄蕩蕩地落下來。愛子接住它,插在毛衣的胸前轉身回報社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事件發生後心裡有點兒怕,愛子總覺得樓梯裡比平常要安靜得多。從哪個房間裡傳來的電話鈴聲,不時地打破著眼前的安靜。昨天一共接到告發電話二百七十多次,今天該不是又來了?……走到四樓,正想推開資料二科的門,愛子的手停住了。只見屋裡傳來了男人壓低嗓門的聲音。
「你聽好了,我已經完全掌握了你就是兇手的確切證據,你要是打算還錢,今天晚上我們還在那家汽車旅館見。你要是能給我五十萬,我保證不跟警察說。」
這是大友六助的聲音。原來六助居然知道兇手是誰!他好像正在打電話向兇手要錢。愛子膽戰心驚地推開門。只見六助一邊用筆撓著頭皮,一邊把話筒掛上。站在一邊的縞田正笑眯眯地說:
「這回兇手一定上了我們的圈套。該咱們向陽科露一手了。大家聽著,全科人員今晚集合,一起到新宿那間汽車旅館去。」
說完,縞田抬頭看見愛子的胸口插著的黃葉。
「插這個幹什麼,撿這麼個破破爛爛的葉子?」
「這叫失戀標記。今天鷲津把我給甩了。」
「不是你甩的他?」
「我甩的是太郎的正面,他的背面把我甩了。」
「咦?」
「所以我一滴眼淚也沒掉,我拿這片枯葉做獎章獎勵自己,要自豪地活下去。哎呀!討厭!誰滿嘴的蒜味?六助你又吃什麼了?別是又吃了你那種特製餃子?對了,剛才你們說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快告訴我,到底是誰啊?」
「慢著。」縞田正想把上午剛剛聽說的森內遇害事件最新進展告訴愛子,但是愛子早已經從鷲津那裡聽說過了。
「今天我已經向社會部裡的兩三個人打電話證實過了,那位把你的心傷害成一片枯葉的男士是不是得罪過什麼人?對吧,有幾個吧。其中的某一位平常可沒少說你那位太郎的壞話。——鷲津大概什麼好事全占上了吧。比如說,他每回來咱們資料二科就嚴重傷害了咱們小川的感情。另外,他在社內混得也太順了吧。被同事嫉恨也不奇怪,當然這不能怪他自己。」
看來科長對太郎那不為人知的一面也毫無知曉。……愛子正想著,剛才科長特地舉過例子的小川悄悄回來了。他神秘兮兮地剛推開門後,又馬上回頭向走廊裡看了一眼,這才把門輕輕地關上了。小川是以到社會部去送資料的名義,在社會部現場觀察這邊的電話打過去後,那個傢伙有什麼反應。所以他美滋滋地說,自己是去偵察了一番敵情。看他本來就矮的個子,走路還毛著腰縮頭縮腦的樣子,看起來與其說是偵探,不如說更像個小偷。充其量也就是個鼓上蚤式的英雄。
「看來那傢伙確實很可疑。接到六助打過去的電話後他驚慌失措、坐立不安,光上廁所就連去了兩趟。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看樣子警察還沒盯上他。太棒了,這回肯定錯不了,就看他今天晚上八點去不去那家汽車旅館了。諸位!今天咱們要背水一戰,撈條大魚!弄得好咱們向陽科也有出頭的好日子。」
「咱們科本來過的就是好日子。」
「等等!說了半天,你們說的是誰我都不知道,兇手到底是誰?」
縞田把一張小紙片遞到正在嚷嚷的愛子面前。愛子幾乎認不出來,這就是早上自己桌面上放的那張紙。只不過上面寫著的シズタ三個字變成了ワシズタロウ(鷲津太郎)。
「你肯定認不出來吧,你早上一定是在寫你那位白馬王子的名字。但是你在紙上寫出來的卻變成了シズタ(靜田),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我一看,原來你用的圓珠筆被六助拿去撓過頭皮,上面刮下來的頭皮脂糊住了筆芯,圓珠筆裡的油無法順利地流出來,所以前面的ワ和後面的ロウ都沒寫出來。你看,紙上還有字沒寫出來的痕跡。而且,我看你昨天是不是耳朵被耳屎堵住了,中午接到第一個告發電話的時候,對方說的兇手名字中頭一個字ワ你沒聽清,而最後兩個字又被你說的這裡不是社會部那句話給打斷了。因此你才會把對方說的鷲津太郎聽成是靜田。兇手把打給社會部的電話錯打到這裡來了,而你也糊里糊塗地把對方告發的自己的男朋友的名字都聽錯了,這才開始了後面整個一系列告發電話的好戲。」
工作上的事自然只能先放下不管了。其實管不管對於向陽科來說反正都一樣。整個下午他們都在討論行動計劃,緊張地度過。七點整,四個人一起乘坐六助從朋友那兒借來的車,一起往那家汽車旅館奔去。到了旅館,他們徑直把車開進了直通房間的車庫,還特地把車庫的捲簾門收了起來,再按照和對方的約定,在車牌上掛了一個小玩具熊擋住了車號,四個人從車庫直接走進房間。「嗬,還真挺豪華。」「跟小人書上畫的白雪公主住的地方差不多。」「天花板上還有人哪。」「笨蛋,那是鏡子都不知道?不過這房間也確實太複雜了。」四個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看起來誰都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
不過縞田已經從資料中查到一本叫《怎樣享受汽車旅館的自助服務》的書,而且已經熟讀過了幾遍。服務員打進來的電話也能夠應答自如。他們通過電話預租了兩小時的房間。
「連白雪公主進了這個房間也會想脫衣服的。」
「喂,喂,別有什麼低俗的念頭啊。弄不好這間房子就是上次的案發現場。今天我們來這裡,就要替那幫飯桶警察把真正的兇手逮住。」「哇,這床單這麼幹淨,看來洗完後還上過漿的。要不是顏色太鮮豔,我真想把它拿回家去。」「真有意思,看著上面的鏡子就像自己站在天花板上。」幾個人就像來到小人國曆險一樣,唧唧喳喳地議論個不停。但隨著八點越來越近,這間五光十色的房間就像透出一股陰森森的涼氣,大家開始緊張得連話都少了。
下午小川又到社會部去摸過了情況,知道那傢伙把跟朋友的聚會都推辭掉了,看來兇手今晚一定會在約定的時間裡現身。
時間一分一秒地臨近了。縞田躲進了衛生間,身體較瘦的愛子和小老鼠小川藏進了床底下,只有六助一人戴著副黑眼鏡坐在屋裡的沙發上抽著煙。他可沒那麼有把握,只是因為腦袋比較遲鈍,目前還想象不到被結果了性命等各種危險的可能。
小川藏進床底下後因為和愛子肩挨著肩,心裡竟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股衝動,不由自主地把嘴唇湊近了愛子耳邊,還呼呼地直喘著熱氣。
「我……我真有點受不了。」
「喂喂!你說些什麼?看清楚了,這不是在床上面,是在床底下。」
愛子突然想起鷲津昨天說過的話:「在你屋裡我一直都忍著。」於是慌忙制止住小川的糾纏。
「我、我要是能躲進衛生間就好了,一緊張就憋不住。」
小老鼠那略帶哭腔的聲音真可以作為描述害怕時心理狀況的標準教科書了。當他正要爬出去上廁所時,外頭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愛子馬上又把小老鼠拉了回去。從床底的縫隙往外看,只能看見六助的鞋後跟。只見那雙舊皮鞋慢慢地向門口移動,接著傳來了開門聲。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進了屋裡。只聽見六助的說話聲:「你到底還是來了,請進,請進。」這是事先約好的暗號,說明來的正是「那傢伙」。縞田把耳朵緊貼在衛生間的門上,剛才六助的暗號他一定已經聽清了。
只見兩個人隔著小桌坐下了。
「你手裡到底掌握著我什麼證據?」來人可能帶著口罩,聽起來聲音有點模模糊糊的。但是明顯能聽出,這就是打進第一個告發電話時的聲音。那聲音聽上去像嘴上打過石膏似的有些含糊。
「我是一傢俬人調查公司的。」六助不緊不慢地開口就胡編了一句。這聲音讓愛子幾乎緊張得心臟炸裂開來,又輕輕地裹上了一層紗布似的稍稍穩定了些。「前天晚上公司讓我來這裡跟蹤一對男女,偶然發現你慌慌張張地跑出去,隨手就拍下幾張照片。一看還照得挺清楚。後來聽說這裡出了大事,公司讓我向大都新聞報社去了解了點情況,調查後才發現照片上的人原來是你。今天我把衝出的照片和底片都帶來了。到現在為止,我不但沒把你的情況向警察報告,跟任何人都沒說過,你儘管可以放心。怎麼樣,我要的五十萬日元帶來了吧。以後還得打交道,今天咱們好好地喝上幾杯。」
六助的聲音雖然顯得有點慢吞吞的,但他的大塊頭和兇惡的長相一定也能讓對方怕上幾分。接著,只聽見傳來一罐啤酒開啟後倒入兩個杯子的聲音。「我上一下衛生間出來咱們再幹杯。」隨著六助傳來的聲音,皮鞋聲也向衛生間方向移開去了。
小川的身體緊張得一直在發抖。愛子一邊在心裡祈禱著別讓他出聲,一邊用身體使勁壓住他,不讓他發出抖動,然後開啟了小型攝像機。鏡頭裡出現了他們事先用膠帶粘在桌子下的微型錄音機,接著又看見了桌子上那一幕——
給六助準備的杯子上方伸出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從指尖抖落的白色粉末馬上就消失在啤酒的泡沫中……
再把鏡頭轉向衛生間一側,只見四隻睜得大大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那隻手。看來那兩人也已經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了。接著衛生間的門突然開啟了,縞田和六助撲了過去。兇手站了起來一腳踢翻了椅子,同時傳來了縞田的喊叫聲。
「你就是靜田真吧。你可能還不認識,我兩年前也是社會部的,喂!六助,杯子裡的東西一滴都別碰,裡面放的是和殺害森內用的同樣的東西。把它儲存好當證據用。」
愛子和小老鼠也跳出來的時候,那位穿著風衣,臉上戴著墨鏡和口罩的男子已經把縞田按倒在那裡了。小老鼠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扯住男子的胳臂——只是剛擺出這個姿勢——就被男子一把給推開了,只見小川跌跌撞撞地向衛生間的門炮彈一樣地飛去。而六助手裡正舉著那個杯,像事不關己似的呆呆站著。當他反應過來男子要殺掉縞田時,時間已經過了兩三秒鐘。——這傢伙怎麼這麼笨!「住手!」愛子以最擅長的尖尖的女高音大喝一聲,再用一個標準的跳水動作向兩米外男子的腳下撲去,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腿。
只聽一聲慘叫,男子的身體倒在了地板上……
一分鐘過後,小川臉上痛苦的表情終於消失了。這時縞田已經把下了毒的啤酒拿在手裡,六助正騎在倒在地上的男子身上,用繩子把男子捆了個結結實實。
「愛子,快打電話報警!」
「好嘞。」愛子轉身又向電話撲去。她的興奮完全體現在聲音上,喊聲震得人頭皮發麻。
正在這時,電話鈴聲響了,愛子條件反射似的急切地把耳朵貼在話筒上。
「110嗎?哦,是119嗎?」
「對不起,請你們把聲音放小點,隔壁的客人向我們投訴了。」話筒裡傳來的聲音比六助還要慢。
五分鐘過後,一陣警笛聲過後,幾名110刑警衝進了房間。他們剛把兇手戴上手銬帶走,這邊縞田和愛子就向留下做筆錄的警察喋喋不休地說起來。
「靜田真自稱由於婚外情而受到死者森內的敲詐。他這麼說一定是想隱瞞一個更大的秘密。至於他犯下什麼更大的事,這得靠你們警察來審問了。」
中年警察的嘴角有點輕輕發抖。
「靜田真把森內騙到這個旅館來,然後下毒殺害了他。還想把這件事轉嫁到平常他視為競爭對手的同事鷲津太郎身上。因此他想了個辦法,打電話告發鷲津太郎是兇手。但巧的是他一緊張把電話錯打到我們資料二科去了,接電話的愛子又把他說的鷲津太郎錯聽成靜田。愛子馬上把接到告發電話的事情告訴了社會部,警察也很快知道了。於是靜田真開始慌了。因為除了自己以外,社會部雖然還有一位姓靜田,但是那位靜田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也就是說,打電話告發造成的結果是靜田真把自己給告發了。那時靜田已經急得六神無主了。這些你們都知道吧?」
警察的嘴巴已經拉長了。
「於是靜田真想把自己打這個電話的後果給消除掉,但是這也不大可行。因為再打一個電話告訴別人剛才的電話說錯了,會更加引起人們的懷疑。那麼剩下的唯一一種辦法就是採用最簡單的數學方法。舉個例子,假設想把一變成零的話,你只需要把一除以無限大的數就可以了。靜田想到的就是這個辦法。這個辦法誰都知道,而且方法極其簡單。」
警察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鼻子呼呼地抽著氣。
「他往報社裡到處打電話,把其餘的二百六十九個人挨個告發了一遍。這樣就等於把第一個電話的作用消除了,自己只是二百七十份中的一個。也就是說,讓第一個電話的效果接近於零。但是這個辦法由於動靜太大,反而把自己的墳墓挖得更深。……說起來,我們科的愛子小姐老愛聽錯了話,但是她歪打正著,正好給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和解決辦法。你們沒有認真考慮過她所說的證詞?我可是馬上就從中發現了問題。」
警察的眼睛已經瞪圓了。
「她把打告密電話的人形容成說話聲音糊里糊塗聽不大清。我馬上就知道這是整個問題的關鍵。我就聯想到,這個電話打得是夠糊塗的。不但打錯了,還等於把自己告發了。」
「事情就這麼簡單。哈哈哈……」縞田爽朗的笑聲更加激怒了警察。他已經氣得忍無可忍了。
朝天上吐口水一定會落在自己身上。同樣,向警察發出的嘲笑也一樣會反過來讓自己吃盡苦頭。不知道警察們向各報的記者們說了些什麼,反正第二天早上,報紙上刊登的大標題盡是不利於向陽科這幾個人的——「幾個老男孩玩的偵探遊戲」、「某報社科長蔑視警官,想出個人風頭」等,帶著譏笑和嘲弄的描寫幾乎充斥其中。相反,對他們抓獲真兇的勇敢行為卻連一句表揚也沒有。
大都新聞報則由於兇犯出自報社內部,覺得不是件光彩的事,只在不引人注意的版面角落登了幾行小字略加報道。
結果,向陽科一班人不但沒能像事前期待的那樣,在人們面前露一手,反而都被迫做好了接受上級處分的準備。縞田不禁自棄地仰天嘆息,想怎麼處理隨他去吧。愛子只能對著再也接不到鷲津來電的電話一天到晚發呆了;小老鼠只能繼續怒目圓睜地瞪著愛子,以掩飾自己心裡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六助只能茫然地四處張望,呼吸著裹夾著自己油乎乎的頭皮脂的空氣了——
今天又是暖洋洋的、閒得發慌的一天。
隨著事件的解決,秋天就要匆匆過去了,冬天的到來還會遠嗎?
二
四葉的三葉草
「什麼!歡送會就選在這種鬼地方?」
愛子尖著嗓子抱怨道,眼光還狠狠地盯著小川。這家小店位於六本木的一座大樓裡。聽起來好像那麼回事,實際上,只不過給人以在賣小吃的小推車四周砌上牆後的感覺,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間極狹窄的拉麵店,向陽科四個人坐下來就已經滿滿當當了。不過,從下週開始,四個人可是要減為三個了。其中小川正太在這次春季人員調配中已經內定調往藝術部。從沒事幹的部門調往整天忙著的部門,好歹也算是高升了。藝術部位於報社大樓後面的小樓裡,整天曬不到陽光。從天天能曬太陽的科室調到連白天都得開燈的地方去,倒是比較符合小川的外號「小老鼠」的生活習性。說起來這小川的性格還真有幾分像老鼠:兩隻眼睛骨碌碌地亂轉,目光尖銳而靈敏,無論幹什麼事都極快。當然剛調走後一天就被送回來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雖然大家心裡都心照不宣,但還是高高興興地開個歡送會把他送走。作為歡送會地點的這家小店是小川自己親自選定的,據他說,今晚已經把它整個包下來兩小時。天哪,在這兒待上兩小時,還不如在上下班高峰的電車上擠兩小時舒服。
「你都知道我討厭吃拉麵,還挑這麼個地方,今天我可不會為你流一滴眼淚喲。」
「沒關係,我流兩滴。」旁邊坐著的縞田科長插了一句誰也聽不明白的話。
「小老鼠,你是按自己的身材挑的地方吧?」
「這就太不地道了!小川君。你不是總盼著當一名大記者嗎?現在就是實現你的理想的出發點,將來的前程不可估量啊。我們大家都盼著你將來越做越大,飛黃騰達。」
「做大了也頂多就是個碩鼠吧。想做大了得要大氣,你的最大弱點就是不夠大氣。比如今天這件事就是一個例子。」
縞田說著環顧了一下四圍。大野六助像是等不及了,已經一屁股坐在店裡。
愛子被縞田半推著剛跨進門,就聽見一聲中氣十足的「歡迎光臨——」的招呼聲。聽聲音小店老闆是位年輕人。愛子不由得「咦——」的一聲愣住了。這個人我怎麼像是認識啊!——當然認識了。為什麼?因為每天晚上做夢都能夢見。為什麼做夢都能夢見?因為從去年底以來一直都沒見過。為什麼去年底以來一直都沒見過?那是因為我把他的訂婚戒指給——「太郎……」愛子發自肺腑的叫聲衝破了小小的嘴唇,像是空氣突然從肚裡漏出來似的。原來他就是鷲津太郎。鷲津太郎在去年年底發生的那件事後就離開了報社,求婚遭到愛子拒絕後,哦不,是拒絕了愛子的追求後,就一個人悄悄走了。——總之,是因為某些複雜的問題而踏著晚秋的落葉離開報社了。和夢中見到的身穿深藍西服套裝的鷲津不同,站在愛子面前的他,頭上裹著一塊白手巾,穿著一身沾滿油跡的工作服,怎麼看都像是一位拉麵館的小老闆。唯一不變的只有他燦爛的笑容。更讓愛子驚訝的是,同座的這三個男人誰都沒有顯出意外,和太郎挨著肩膀坐下後開口問的就是:「最近生意怎樣?」「今天的聚會一是為小老鼠踐行,二是祝賀太郎獨立創業。」——聽他們的口氣,平常來往得還挺多,起碼這間店他們是來過幾次了。
後來才聽說,鷲津從報社辭職後,很快就聽說這間小店的主人想轉手,他馬上跑銀行籌措了資金,盤下了這間店。「我早就希望從事這種職業。」鷲津太郎說。不到三十分鐘,宴會就進入了高潮。鷲津一邊往愛子的杯裡添啤酒,一邊帶著幾分暈眩看著愛子:「看來氣色不錯嘛。」但他馬上又把視線挪開,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小川君,這件馬甲是新做的嘛!」他的表情是那麼開朗,少了點以前那種完全符合教科書,但又帶著教科書式缺憾的印象。他現在給人的感覺簡直是如魚得水。在爐上顛著中式炒鍋的手法,還有那幾句吆喝「好嘞——來啦——」都頂像那麼回事。唯一讓人感覺彆扭的是包在毛巾後面的大分頭,和在報社時完全沒有任何變化。愛子覺得他這身打扮怎麼看總有點彆扭,心裡不禁感到一陣酸楚。
其後的一個半小時裡,愛子只能在幾個男人酒氣沖天的高聲大喊中盡力剋制著自己的感情,努力在臉上裝出一點笑容來。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嚥下一口,可是面前碟子裡的燒麥和餃子卻下得那麼快。——原來是坐在右邊的大野六助,時不時地從自己面前把東西夾走,丟進那張大嘴裡去了。
「怎麼樣,結束前每人再來份拉麵?」縞田問道。
外頭不時有客人掀了掀門簾就走了,這麼長時間待下去明明是在妨礙業務嘛。再沒有比這時候端上的拉麵更受愛子歡迎的了。她可以把裝笑裝累了的臉趴在大碗上,讓誰都看不出自己的傷感。她急忙用筷子吃了起來。「怎麼樣?味道不錯吧?吃出幸福的滋味來沒有?」左邊坐著的小川打趣著。愛子點了點頭。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味道確實是好吃,但是卻另有一種苦澀的滋味吃進肚裡。——如果不是這樣,也許太郎正在哪座小公寓裡吃著我親手做的飯菜呢。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從幸福一下子變得如此不幸!這種讓雙方都感覺失戀了的感情也太折磨人了。從以前的戀人之間的關係,為何會變成現在這種老闆和客人的關係?相別五個月後的再會,因為雙方的羞澀而明顯地出現了一道鴻溝,現在兩人連眼神都不能自由地交流一下。「嗬,這拉麵還真夠長的。」順著縞田快舉到天花板上去的手看去,只見一根淡黃色的麵條又直又長——「那就像是我的一生。」太郎露出一口和原來一樣白的牙齒說道。說完他又扭頭說:「小川君,以後掙錢多了還得來吃我的面喲。」最後他才湊近愛子耳邊輕聲說了句:「希望以後還能見到你。」愛子急忙點了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小店。
春天已經快要到了。夜空就像用藍黑兩種色紙拼出來的圖案。淡淡的雲彩翻卷著變幻莫測的皺褶慢慢在天上飄動。街角的櫻花樹已經掛出幾個嫩蕊,像是在掙扎著突破冬天的重圍。大廈頂上面包公司的霓虹燈廣告不斷閃爍著淡紅色的光,從眾人半醉半醒的眼裡看去,彷彿就像燦爛的櫻花在漫天飛舞。小川不時地睨視著幾乎比自己高了一頭的愛子。
「拉麵,吃的不愛吃,做的可喜歡做。今天的拉麵頂勁道,比繩子還結實,完全能把男女雙方的感情拴在一起喲。」
小川那圓鼓鼓的眼珠裡反射著霓虹燈閃爍的光。愛子點了點頭,按理說,對小川今晚安排會面的這番善意,她覺得應當說句謝謝。但說出口的卻是:「你多操心點自己的事吧。到了藝術部得多努力著點,別讓我們向陽科提到你就抬不起頭。」說話時口氣強硬聲音又大。在強裝著大聲說話的同時,愛子的眼淚像開了閘的水,兩滴淚水一下子冒了出來。愛子想起了縞田說過的「那麼今晚我流兩滴眼淚」的話,看來這話一點不假。右邊的一滴是為和鷲津的重逢而流的,左邊的一滴是被小老鼠的友善所感動出來的。愛子這才開始領會了比自己小一歲的小川對自己抱著的淡淡的戀情。但是,愛子即使知道,也只能把小川當成弟弟來對待,除此以外不可能還有別的。失去鷲津後的幾個月裡,愛子的笑容後面一直充滿了失落和寂寞,小老鼠能把這些看在眼裡,用給自己開歡送會的名義把愛子帶到心上人的身邊,這份溫情實在令人感動。而對於小川來說,他離開向陽科、離開愛子之際,還不忘把愛子送回自己的情敵身邊,心裡一定別有一番滋味。別看小老鼠今晚的話比誰都多,但是在他心裡,今天的歡送會既是為自己的離去而開的,也意味著從此和自己偷偷的戀情永遠地告別——
想到這裡,愛子不禁為自己剛才的畏畏縮縮而後悔。看來不是太郎的店面場地小,也不是小老鼠的個子小,真正小的是自己的氣度。剛剛分別幾個月,鷲津已經沒有了原來的自卑和謹小慎微。體格看起來也像是比以前健壯了許多。也許這不僅僅來自於他把麵館當做自己畢生事業的決心,更是因為這間小小的店面反倒襯托出他的大來。原來在大報社裡他只是微不足道的數百分之一而已,而在這間五六平方米的小店中,反而使他有了那種一切由我做主的大丈夫氣魄。人或許是可以這樣變得更強的吧,並非只有待在大公司裡才能成長。
小老鼠的鬍子大概好幾天不颳了,看他滿臉的鬍子拉碴,還親熱地和大家談天說笑。愛子遠遠看著他,眼淚幾乎要流了下來。一臉忠厚的縞田正在高興地開懷大笑,這也能讓愛子感動得幾乎要哭出聲。還有六助那滿不在乎的樣子真讓人感到輕鬆。咦,六助哪兒去了?定睛一看,六助正站在櫻花樹下當街施肥呢!怪不得他的妻子會棄他而去。唉,我這個弱女子,不,應該說比普通女子再大幾歲的人,你除了流點眼淚不能再流點別的?
小川正太意氣風發地推開了門。
今天上午是小川頭一次在藝術部亮相。進報社以來他一直憧憬著當一名記者,準確地說,一直憧憬著做一份更像是工作的工作,今天終於可以向著人生的目標邁出了第一步。小川胸前彆著鷹徽的社標,身穿上下嶄新的行頭,新剃的腦袋油光水滑,怎麼看都是大公司中堅社員的派頭。上班途中偶爾還能聽見背後有人指指點點地對他評頭論足:「快看,那個中學生還穿著西裝抽菸!」「這孩子挺老成的,看上去都像有二十七八了。」對於這些婆婆媽媽們的評論,小川歷來都假裝聽不到。心想:廢話,我本來不就二十七了?平常還會在心裡輕輕罵兩句出出氣,可是今天不同,我一個赫赫有名的大都新聞報記者,豈能跟你們一般見識?愛說什麼說什麼去。所謂自信,就是指自己得相信自己。
剛轉身把門小心地關好,馬上就感覺到一種不正常的安靜從背後襲來。小川轉過身來大聲地喊了句:「大家早上好!」這句話昨天晚上聽著錄音不知道練習過多少遍。一週前愛子在送別會上叮囑過他:「到那邊以後,說話得大點聲。上次你從樓梯摔下去時,不也能喊出那麼響的尖叫聲嗎?就得大聲跟人說話!」這句忠告小川已經牢牢銘記在心。
「哇,有進步。」愛子站在面前微笑著說,「起碼聲音是真洪亮。」
怎麼又是愛子?等小川想起來時已經晚了。
「小川,怎麼人走了也不來打個招呼?」只見縞田科長已經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說。「今天打扮得人模人樣的來露一面,我還是頂高興。對主人忠心耿耿的小老鼠只要在童話裡出現就夠了。從今以後,你得把咱們科以前的交情全都忘掉,好好幹你藝術部那邊的活。」
「喂喂,你別是走錯地方了吧?原來腦袋瓜挺聰明的,怎麼最近變糊塗啦?」
「嗬,原來是六助啊!哈哈哈。」小川拿著派頭故作姿態地笑著說。之所以有點尷尬,是因為正讓六助給說著了。小川暗想,六助這傢伙原來呆頭呆腦的,幾天不見怎麼就聰明起來了?……習慣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由於過度緊張,一不留神上電梯時又按了原來上班的樓層,出電梯後什麼也沒想,穿過走廊就走錯到這兒來了。唉,第一次亮相就失敗了。算了,比賽有時還會犯規呢……
「頭一天上班,文藝部那邊給你安排了什麼工作?聽說你是負責演藝圈這方面的?」「採訪拉拉,定在下午兩點。」
「拉拉,是不是拉拉和哩哩組合的那個拉拉?」
「不是。不是拉拉哩哩組合的拉拉,是拉拉嚕嚕組合的那個拉拉。」
「說什麼,跟繞口令似的。到底是關於拉拉嚕嚕組合什麼事?噢不,關於拉拉哩哩,也不是,關於拉拉嚕嚕組合的什麼事?」縞田自己倒繞起口令來了。
「拉拉嚕嚕組合現在是全日本最走紅的一對年輕歌手,當然這跟課長您沒關係了,拉拉是女孩,今年二十歲,嚕嚕是男孩,二十二歲。」
這是一對二重唱組合,半年前像彗星一樣突然閃現在大眾面前,當然不久也會像彗星一樣消失吧。很短時間內,他們連續推出了《火中的氣球》、《愛的搖籃》、《四葉的三葉草》等多首童謠風格的新曲,並一炮躥紅。連舞臺造型也都極像童話裡的王子和公主的打扮。尤其是拉拉——原名松原麻裡子人氣最旺,據說剛走紅那會兒,整天一撥又一撥的小姑娘會擁到美容院,要求做跟她一樣的水怪頭。但是有關這對組合的基本知識,小川也是在接到採訪任務後才突擊準備出來的。昨天,編輯部給小川的家打來電話,讓他先對採訪物件事先做些調查,掌握一些有關知識。小川這才急忙給盛岡老家打了電話,這些都是向自己的妹妹瞭解到的。聽到妹妹在電話裡說:「哥,你一定得替我跟拉拉要一個簽名啊!」小川當時還覺得挺有面子,自己終於有了個當哥哥的樣子,心裡那份自豪就別提了。
「那麼,你這次採訪拉拉,重點是想問問關於雙胞胎傳聞的事件?」愛子好奇地問道。
小川點了點頭。上個星期在娛樂界的週刊雜誌和電視節目上,有人揭發拉拉實際上不是一個人。說是大家公認為拉拉的,實際上是由兩個雙胞胎姐妹湊在一起組成的,她們倆輪流出場,所以能瞞過了大家。這件事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震撼。
關於拉拉的傳聞,最初是由一位高中生t君給某家電視臺寫的信引起的。t君是拉拉的忠實粉絲,不管是拉拉的海報,還是週刊雜誌的圖片,有關拉拉的照片他都收集得特別齊全。據說他每天晚上都要對著拉拉的照片看上好久才肯睡覺。照片上拉拉的形象全都是剪著水怪式頭髮,耳朵遮擋在頭髮下面。但是t君收集的一百二十張拉拉的照片中,不知道是拍攝時風把頭髮吹開了,還是由於什麼別的原因。其中有三張拍攝的正好是露出耳朵的。這三張拍攝的角度都是稍稍偏左,因此露出的都是右耳。三張照片都佩戴著很顯眼的耳飾,然而其中的一張卻和另外兩張的耳廓曲線不同。雖然只有這一處不同,但是明眼人還是可以直觀地看出,這兩張照片拍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有位娛樂週刊記者對t君來信反映的事情很感興趣,對此還專門做了調查。經調查發現,這三張照片中,一張是拉拉剛剛出道的時候拍攝的;另一張是人氣開始上升的時候拍的;第三張則是最近剛剛拍的。三張照片相隔時間都在三個月左右。可以肯定,剛剛出道時拍的和最近拍的都是同一個人,而中間的那張確實在耳廓的曲線上與其他的不一樣。也就是說,這三張照片拍的是a-b-a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只有耳廓曲線不同的兩個拉拉。雖然拉拉本人、和她配對的嚕嚕以及拉拉的經紀人對此都很不以為然,解釋說這僅僅是因為印刷上的失誤造成的。但該記者調查過,印刷時實際並不存在任何失誤。而且他還特別注意到,拉拉的私生活一直十分神秘,幾乎毫無透明度可言。另外,每次釋出拉拉的照片前,一定都要經過她本人和經紀人的嚴格檢查,這也使得那些疑團越傳越開。這三張拉拉露耳朵的照片,恰恰都是狗仔隊偷拍到以後才刊登的,因此才躲過了他們的檢查。由於這些原因,各娛樂雜誌紛紛以「二重奏還是三重奏」、「拉拉疑為雙胞胎」、「演藝界之謎——另一位拉拉」等為標題,刊登不少文章對此做了各種猜測,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這件事如果真是如傳聞所說,那麼出於何種目的,他們要把兩個拉拉輪流做替換?為了弄清這件事,報社才派小川對當事人進行實況錄影採訪。
大家想再聽聽小川詳細點的介紹,可惜已經沒有時間了。只聽見一聲:「哇——不好,要遲到了。」只見小老鼠以老鼠的最快速度迅速消失在向陽科的門外。第一天上班可不能出漏子啊——愛子以當姐姐的心情這麼想著。晚上是不是還要到太郎店去吃拉麵去?想到這兒,愛子不知不覺泡了四杯茶。當她把為小川準備的茶杯放到桌子上時,才突然想起了一首歌裡唱的:
「四葉的三葉草,掉了一葉還剩仨,我的幸福在哪兒?只有孤獨和悲傷……」
這是拉拉與嚕嚕組合演唱的,眼下最流行的《四葉的三葉草》這首歌的歌詞。
「這算什麼歌,聽著就傻呵呵的,四減一等於三,這誰都知道的事。」
「總比科長您愛唱的‘炭坑節’要好聽些吧。」六助在一旁冷冷地插嘴道,「唱的什麼‘煙囪高啊高,碰到月亮頭,噴了月亮一身黑——喲!喲’,根本就不科學。」
「詩意根本就不能用科學來衡量。我看著你的腦袋就能冒出詩意來。這幾天怎麼沒見到你頭上那麼多頭皮脂?」
「這就是科學。前天正好是我每年一次的洗澡日。」
兩個男人正爭得不亦樂乎。愛子還在唱她的歌,一邊用眼睛瞟著旁邊小川空空的座位。聯想到歌詞裡寫的和這兒的情景挺相像,心裡不禁又沉重起來。四個人少了一個剩下仨。少了一個人的失落給向陽科罩上了一層陰影。雖然又能見到鷲津了,可是小川又走了。至少平常不太容易再見到他了吧——
不過愛子的擔心實在多餘。傍晚快下班前,就像早晨飛快地離開一樣,小老鼠又飛快地闖進了向陽科,而且帶來了一條極具爆炸性的訊息。
「不得了啦,拉拉被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