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啊,你很聰明,不過還是要多用在學習上啊,本來你考重點班是很容易的,要多為父母著想,現在社會你考不上大學還有什麼用呢?何談前途啊?另外,不要把心思放在關心女同學身上哦。」說完她拍拍我的肩膀,我只好拼命點頭,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日子緩慢過去,我的調查並無太大進展,加上那家人和羅副校長住在一起,我幾乎沒有機會靠近他們好好詢問二十年前的事情,何況,就算能接近,老人也不見得願意提及自己傷心事。
嘉慧的樣子還在惡化,老師已經非常厭惡她了,就如同自暴自棄一般。她的父親來了一次,除了當眾給她一個耳光之外就什麼都沒說了。長長的頭髮披在肩膀上,如同蓋了一塊黑色長布一般,大家看見她,都跟看見怪物一樣躲開。
她只是不停地畫著那個女人的頭像,每張都一樣,但又有點小小的不同。似乎是眼睛,又似乎是頭髮和嘴巴,每次畫完,她就把畫紙小心地摺疊好,厚厚的一摞,跟書一樣放在自己的書包裡,還裝訂起來,她已經完全不看任何參考書籍。我真的覺得非常內疚,或許那天我不急著離開那三樓的教室,她可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終於,學校傳出了要拆除老教學樓的說法,據說是明年招生名額大漲,老教學樓怕人多不安全,決定重新建一個,最後訊息由羅副校長證實了。那天嘉慧的神情很怪異,放學後,她又是最後一個離開。我假裝回去,告訴母親說去同學家有事情,但自己卻借好手電筒,等在老教學樓門外的角落裡。
果然,當人群漸漸散去,嘉慧朝老教學樓走過來。她沒有注意到我,長長的頭髮耷拉在兩邊,慢慢地朝樓裡走去。
我跟在她後面,小心自己的步子,因為都是老木板,很容易踩得嘎吱響。越往裡面越黑,但嘉慧卻走得很穩當,她穿著白色長襯衣,一直朝著最裡的樓梯走去。
長長的甬道旁掛滿了畫像,我見她走上樓梯,就也跟了過去,終於我知道那次哪裡不對了。
兩邊的畫像原本是一邊對應一個的,可那天我看到的卻是單獨多了一幅,因為跑得太快而沒留意。
今天,那畫像又出來了。我扭開手電筒,朝畫像上照過去。
我原以為會是嘉慧天天畫著的那個女人像,但出乎我的意料,那畫上是另外一個穿著校服的年輕女人。
我仔細看去,卻又好生熟悉,當我看到畫像上那女人胸前的學生證時才知道,那居然是羅副校長學生時代的樣子。
來不及多想,我朝樓梯跑去,嘉慧估計已經去了那個教室了。果然,她走到了上了鎖的門前,那鎖竟自己掉了下來,我站在門外看她想幹什麼。
嘉慧毫無表情地走到廢棄的洗手池旁邊,扭開了水龍頭,可是我分明記得那個水龍頭早就生鏽沒用了。
但是事實是一種暗黃色的液體從水池口流了出來,油狀,很濃稠,沒多久整個池子就滿是那種東西了。
嘉慧緩慢地將頭朝池子裡放進去,長長的頭髮粘到液體立即蜷曲起來,併發出一陣類似燒焦的臭味。
我眼前閃過了那個半腦袋塞進硫酸池中的女孩的樣子,忙高喊了一聲「不要」,便朝嘉慧衝過去。
可是我卻發現自己的腳動彈不得了,低頭看去,從破舊木板的縫隙中出來了很多頭髮,將我的腿纏繞在了一起。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嘉慧將頭放進硫酸池裡,手裡一緊,想起自己還有手電筒,於是我擰開手電朝著她的眼睛射去。
果然,嘉慧像是有了觸動,抬起了頭,出神地望著我,可是沒等她走過來,從池子裡伸出一雙幾乎完全骨肉脫離的手。
手伸出的速度很快,並且牢牢抓住了嘉慧的頭髮,朝硫酸池子裡拖,嘉慧似乎清醒了過來,大聲哭喊著「不要」,她和池子裡的手互相拉扯僵持起來。
我趁機掙脫掉了腳腕上的頭髮,拉住嘉慧和身體朝外走,可是那手的力氣很大,而我又找不到可以割斷頭髮的東西,眼看著我氣力不支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放手吧,不然你們兩個都要死的。」
我抬起頭,竟看到羅副校長站在我面前,她臉色很難看,是的,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地方,我依舊可以看到她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臉,和平日溫柔和藹截然不同。
羅副校長看了看池子裡的手,冷笑了一下。
「我拿走了你的一切,讓你這麼不甘心麼?畢業後我主動要求分到這個學校,你又能拿我怎麼樣呢?」羅副校長縱聲大笑起來。
「校長你在說什麼啊?快幫我救救嘉慧啊。」我央求道。
「歐陽,我告誡過你,不要管這件事情,但是你不聽,還跑去檔案寶查詢資料,還去了我家。你不是想知道那個被硫酸燒死的女孩子是怎麼回事麼?我可以行訴你,她是我同桌同學,還是鄰居,可是她從小到大無論哪一樣都比我好,漂亮,聰明,家境富裕,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好朋友,但其實我希望她早點死去,是的,我除了期盼自己能活得比她長之外,沒有任何一點能勝過她。高考後我落榜了,她卻考上了名牌大學,還假惺惺地叫我來學校告別。那個時候我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變成她該多好。」羅副校長激動地說著,而池子裡的雙手似乎也在傾聽著,放鬆了些,但依舊牢牢抓著嘉慧的腦袋。
「於是我提議去三樓理化實驗室玩玩,因為那裡是當時全校最高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當我走過那條掛滿畫像的甬道的時候,發現多了一幅,畫像裡的人似乎在告訴我,只要我殺了她,我就能取代她。」羅副校長繼續說著,並且朝我走來,我知道她想幹什麼——把我和嘉慧一起推進硫酸池。
「可是你就算殺了那女孩,你和她長得又不一樣。」我不解地說。
「你很快會知道,這個池子的神奇地方了。」羅副校長得意地笑道,忽然抓起嘉慧的頭朝池子裡按去。
但是,抓住嘉慧腦袋的那雙腐蝕殆盡的手臂轉而抓住了羅副校長,羅副校長几乎邊吭都沒吭一聲,整個人上半身全部塞進了硫酸池裡。
池子開始冒煙,羅副校長在池子裡發出痛苦而含糊不清的尖叫聲,那聲音劃過了學校寂靜,在老教學樓迴盪開來。
沒多久,她不再動彈了。
而我也知道了她所說的那池子所謂的神奇是什麼了——她的頭髮全部被腐蝕了,而唯有那張臉卻完好的儲存了下來,並且如一張畫紙從池子底浮了出來,飄在上面。
一張栩栩如生的臉蛋,幾乎和活著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和藹如平日裡的羅副校長。
嘉慧完全恢復了過來,只是有些虛弱。
但我心中依然不解,事情是不是弄虛作假的結束了?看來二十年前被殺的女孩才姓羅,而副校長才叫田嘉慧,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暗暗地以好朋友的身份幫助自己的親生父母,難怪她會住在老人對面。
嘉慧重新振作起來,投入到複習中。她笑著告訴我,即使自己今年考不上,明年也會繼續復讀。我則鼓勵她一定可以成功,只是對她新理的髮型有些困惑,雖然她說自己完全不記得這段日子所做的事情,但是她的頭髮卻和那些天她畫的那個女人一樣。
我將她畫滿人像的本子拿過來,她告訴我說沒用了,就當送我做紀念。學校也開始準備推倒老樓重建了。當然,作為百年老校的標誌性建築物,還是要介紹一下它的歷史。學校放了半天假讓我們回去調整狀態,準備模擬考試,而我則對學校建校歷史有些好奇,於是照例去了檔案室翻看。
這些老檔案已經積滿灰塵,並且準備燒燬了,還好我早來了一步。上面說這所原本是教堂的學校是一位神父捐獻修建的,而在抗日戰爭的時候,則被作為侵華日軍的駐地。
我繼續翻看下去,卻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檔案上清楚地記載著,一位大學畢業來學校教書的年輕漂亮的女教師被日軍充作慰安婦,關在了學校老樓的閣樓裡面,最後這個女孩不願意再受折磨,吊死在閣樓窗戶前。而這個女孩就叫田嘉慧,是上海人。
這個時候我恍然大悟,那個冬天的傍晚我離開的時候,看到嘉慧在視窗對我告別,當時我覺得那麼詫異。因為以她的身高站在三樓的教室窗邊是根本看不到臉的,而那天我卻清楚地看到了她低著頭對我招手。
我的手碰到了旁邊的畫集,忽然一陣風吹開了它,隨著書頁的翻動,我看到畫集上清秀女子如活了一樣,嘴巴一張一合。於是我立即拿了過來,一頁頁迅速翻起來。
隨著口型的變動,畫像上的女人似乎在說話,我看了好幾遍才勉強猜出來:
「四月初五,阿拉來找儂。」
我慌忙看了看日期,果然,那天正是農曆四月初五,也是那個女老師上吊的日子。於是我跑到教室,卻發現嘉慧早就離開了。
我連忙衝到三樓,教室的門敞開著,果然,嘉慧站在課桌上,頭頂的房樑上懸下來一條黑色繩狀的東西。
我把嘉慧抱下來,可是房樑上的「繩子」依舊朝著她的脖子飛去,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那不是繩子,而是一條又黑又長的髮辮。
然而緊接著,一個倒吊著的女人從房樑上漸漸浮現出來,先是頭,再是肩膀,接著是整個身體,黑色的辮子纏繞在她的脖子上,白色無瞳孔的眼睛死死地望著嘉慧。
「我們,都是嘉慧,來啊,來啊。」她的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又像水管沒有關死一樣,辮子依舊朝嘉慧的脖子爬過來。女人赤裸著雙腳站在房頂朝我們走過來。
「我不叫嘉慧!」嘉慧忽然大聲叫道,辮子在觸及嘉慧脖子地時候停住了。
「對,她不叫嘉慧,你找錯人了!」我抱著嘉慧也高聲喊道。倒吊著的女人似乎有所懷疑,卻慢慢朝房頂退去了。當她的臉漸漸淹沒在房屋頂部時,她然後又喃喃自語道:「我去找嘉慧,找嘉慧去。」接著,完全不見了。
我和嘉慧都嚇得不輕,過了好半天才緩過神,檔案分明寫著那個可憐的女教師因為找不到繩子自殺,於是將自己留得很長的辮子剪下來結成繩索吊死了自己。於是她留下來的最後一張照片,就是齊耳的短髮。
高考結束了,我出乎意料的考取了,而嘉慧則還需要拼搏一年。她依舊留著短髮,她告訴我自己的確不想再用空上名字了,至於新名字,她說等想好了再告訴我。
冬天的寒冷猶如錐子一樣扎進我的皮膚和思想裡,學校的老樓早就被推倒了,並且建了一所更大更新的教學樓,後來再也沒有不好的傳說和謠言,只是聽一些學弟學妹提起,每當夏天夜晚,總看到一個赤腳提著黑色辮子的女人攔住一個晚回的女生問道:
「你叫嘉慧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