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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夜 綁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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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接到一個意外的求助,這人是我父親的一位老友,幾乎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他的兒子也與我上過同一家幼兒園和小學,但是我實在不喜歡這個傢伙,因為自從他高考失敗後,除了不停在問家裡討錢,打著做生意的幌子在外折騰外,沒幹過一件靠譜的事情,以至於將他父親的退休金都差點騙光。我也不止一次勸過他,誰知道那傢伙居然惡狠狠地威脅我別再多管閒事。父親每每提到這位好友,總是唏噓不止。

當接到這位伯父的電話時,我沒有感到非常驚訝,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雖然這位可憐的父親多次要求登報脫離父子關係,但畢竟只是說說而已,於是我懶散地問了問,誰知道伯父的口氣十分慌張。

「黃喜不見了,都好幾天了,我找了好多地方,他的朋友也說好幾天沒看到他了,我實在很擔心,不知道可不可以登個尋人啟事。」可憐五十多歲的人,居然帶著央求的口氣來詢問我,讓我很難受。我安撫了伯父幾句,決定下班後去他家看看。當然,這也是父親經常叮囑我的,如果黃伯父有事情相求,一定不能拒絕,畢竟以前他和父親共事的時候,對父親多有照顧。

黃家我去過多次,路自然很熟,一路上我想,估計這小子去哪裡鬼混了。但是他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就算他不怕讓自己的父親擔驚受怕,起碼也該回家討點生活費吧,以他花錢的速度,斷然是不會在外超過兩天不回家的。

說起黃喜,落到今天這個田地,伯父多少也要負點責任。黃喜自幼喪母,伯父視其為掌上明珠,就差沒把兒子當爹養了。而且伯父一直沒有再續娶,這也很奇怪,據他自己說,是怕找了個後媽讓黃喜吃苦。伯父工資並不富餘,而且當時黃喜的奶奶臥病在床,有段時間工廠效益不好,最艱難的時日,即使是餓著肚子在藥廠扛料,伯父也要保證黃喜吃飽。父親曾經想接濟一下他,可是被拒絕了,一直以來都是他照顧父親——他比父親先進廠一年,一直以老大哥自居。後來伯父說黃喜外婆為他找了份比較輕鬆的兼職,這才挺過那段日子。

來到黃家,只見伯父獨自一人坐在那個泛黃的二手沙發上看著電視,實際上他根本無心消遣,不停在按著遙控器,電視螢幕不停地閃著,就好像人在眨眼睛一樣。

簡單說明來意,伯父見到我稍微寬心了些,但不是十分憂慮地說,黃喜失蹤前一天非常興奮,在外面喝得爛醉回家,還說發財了,就快發財了。他想詢問兒子,卻又被粗暴地頂撞回去。而第二天一早,黃喜一反常態地早起,並且留下一張字條,大意是說自己很快就能得到一大筆錢,並且結束父子倆的苦日子。但是字條留下後,黃喜已經失去音訊六天了。

的確有些異常。我讓伯父帶我去了黃喜的房間,裡面除了一些武俠小說、歌碟和揉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外,什麼也沒有。正當我覺得一籌莫展時,忽然伯父家裡的電話響了。

伯父接起電話,神態忽然變了,他握住電話的手居然在發抖,甚至說話也開始結巴。望著本來一米八幾的個頭居然蜷縮了起來,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妙。

果然,伯父放下電話就告訴我,黃喜被綁架了。

這簡直是個笑話,居然有人綁架這小子,他既不是什麼出名的明星,更不是富豪之子,也談不上政府要員,綁架他的人莫不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劫匪?當我啞然失笑之際,忽然記起黃喜說自己要發財了,他一向口無遮攔,又好吹牛,或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真的有人綁了他來討要贖金也說不定啊。

於是我問起綁匪的詳細要求,伯父卻抬起頭,小聲說綁匪要五百元。

五百元?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而第一反應則是這壓根是黃喜自己搞的惡作劇。或許這傢伙所謂的賺錢計劃已經泡湯,或許根本就是被人騙了過去,又不好意思回來,也許牛皮吹得太滿,只好搞一齣自導自演的綁架案出來。對,一定是這樣,這種例子太多見了。

我剛想拆穿他的低劣鬧劇,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或許我乾脆裝作不知道,倒讓伯父好受些,有時候謊言反而比真相更能慰藉人。

「而且,他還交代說一定要以前的舊版人民幣,十元一張的。」伯父的神色更加驚恐,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卻又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迅速壓了下去。他就弓著腰坐在離我不遠的黃喜的床上,雙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膝蓋上,從上往下看,他的頭頂滿是白髮,比我父親的多多了。

我依稀記得,今天是父親節。

「那趕快去找吧,這種錢雖然少了點,但應該還是湊得齊的。」我安慰了伯父幾句,但他彷彿沒有聽到一樣。雖然開始的時候他很慌張,現在反而平靜了下來,似乎決定性了什麼事情一樣。

「那綁匪有沒有說在哪裡交贖金呢?」我自己都覺得說得怪怪的,哪裡有五百這麼少的贖金。

伯父告訴我,就在城郊不遠處。我知道那個地方,以前伯父和父親所在的工廠卓越就在那裡,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伯父堅持要離開那個工廠,並且居然弄到了兩個指標,於是他和父親一起來到了當時效益還不錯的藥廠,一直做到現在退休。

「那地方我太熟悉了,歐陽啊,你就不必去了,也千萬不要報警,全當作破財免災,我老頭子一個人去就可以了。」他拒絕了我想一起同去的要求。或許,他並不糊塗,已經識破了兒子的騙局,畢竟知子莫若父,他絕對比我更瞭解黃喜,我又何必再同去,讓他在我這個外人面前出醜呢?於是我也就答應下來,只央求他事情解決後馬上給我個電話,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伯父沉默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離開黃家,我四處找了找以前舊版的十元紙幣,的確不太好搞,但還是湊到了一部分。

黃喜幹嗎要這樣做,還硬要什麼十元一張的舊版錢?這讓我很疑惑,或許他只是想轉移目標?

當我回到報社,立即向伯父家裡打了電話,但家裡沒人,或許他已經去了那個地方,我心中多少有些不安,乾脆以去外面採訪的名義請假半天,搭車去了城郊的舊工廠。

天有些悶熱,已經半個多月沒有下雨了,整個城市就像一個閉塞的罐頭,長久未曾吃過雨水的公路開始變得有些暴戾,加上城郊的路面本來就十分破舊,一路上顛得我幾乎吐了出來。

好不容易來到目的地,卻發現這地方竟殘破到這種地步。

好歹以前也是有數千人的大廠,加上週邊的職工宿舍,原本也是人聲鼎沸的熱鬧地方,現在卻連只野狗也看不到了,在這裡完成綁架交易,果然再好不過。

望了望四周,看來伯父還沒有到,他一生勤儉,能走路絕不騎腳踏車,能騎腳踏車斷然不會浪費錢坐公車,於是我想在他沒到之前,趕緊找到黃喜那小子,別再讓他爹受罪了。

我雖然在這裡也待過幾年,但那是幼年時的事情了。不過憑藉著僅存的印象,我還是慢慢摸索了進去,長滿紅鏽的青色大門上貼著兩張幾乎站不住腳的長長的封條,我繞了一圈,找到一個鐵絲網的破洞,鑽了進去。

工廠很大,從大門直走將近八十米才是車間。我沿著長滿雜草堆、殘破卻十分沉重的車間模具的道路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呼喊著黃喜的名字,我的聲音伴隨著迴音在偌大的車間裡響徹開來。天空更加陰沉了,彷彿隨時會掉下來,我幾科嗅到了要下雨的味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居然聽到了一個微弱的求助聲,這讓我欣喜萬分,接著是第二聲,我趕緊朝著聲音的來處跑過去,在一個原本存放半成品的小倉庫裡找到了黃喜。

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了。讓我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被毆打或者被綁住,倉庫的大門沒有上鎖,為什麼他不逃出去?黃喜見了我,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點點頭,並且努力撐起身體,他身上藍色的t恤已經揉搓得如醃菜一般,臉上一片青色,嘴唇也青紫得嚇人,眼睛帶著厚重的黑眼圈,整個身體靠在長滿青苔和黑色黴斑的牆上,稍微走近,就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酸臭味。我想帶他出去,並且遞上自己隨身帶來的一瓶水,可是黃喜搖搖頭,伸出髒兮兮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了個v字的手勢,我明白,他在問我要煙。

抽上半枝煙,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你不該來。」這是他從喉嚨裡苦澀地冒出的第一句話,那眼神非但沒有半點感激,卻彷彿在責怪我多管閒事。

「你以為我想來?你爸爸都快急瘋了,現在他正在朝這裡趕呢!」我站起身,沒好氣地說道。

黃喜的臉色馬上變了,他嘴裡的半截香菸居然掉在了地上,驚恐讓他的整張張臉都變形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他居然抓住了我的雙手。

「你說什麼?他在往這裡來?」接著,他抱著自己的腦袋,喃喃自語著說,「算了,都註定好的。」

我看著他憔悴的樣子,有些擔心他脫水,便將手中的水遞過去,可是他彷彿沒看見一樣,根本不想喝。

「你知道這六天到底發生了什麼?」黃喜的話讓我很好奇,但我沒有問他,我在等他自己說。

黃喜面無表情地說出了他這六天發生的事。

(下面是黃喜的口吻。)

或許我爸都告訴你了吧,六天前我說自己要發財了。的確,我當時是真的以為自己要發財了,因為我決定做一件可以發財的事情,雖然這不是什麼好事,但馬無野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這個世界上那些號稱白手起家的富翁們,往往手都很黑,而我也就打算幹這一次,然後拿著這個本錢去做正當生意。那啥,以前老師不是常說麼,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每一個毛孔都流著血和汗麼。

你或許已經猜到了,我打算綁一個孩子,來要一筆錢,而我也物色了好久。你知道我家門口就有一所高檔小學,裡面的孩子非富即貴,當然,現在的孩子家長大都會去接送,要綁一個孩子還真不容易,但總有機會啊。我幾乎在那學校蹲點了半個來月,終於發現有個有錢人家的小鬼在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是自己回家的,而且他回家的路有一段是十分僻靜的地方,於是那天我就在路邊埋伏著。我還弄了個面具,是那種京劇臉譜的樣子,畢竟認不出長相,我還有迴旋的餘地嘛。而且我還準備好了食物以及藏那孩子的地方——就是以前我倆住的廠區那裡,傳說鬧鬼的廠貨倉,把孩子藏在那裡,誰也找不到,你說我聰明麼?哈哈哈!

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許那天小學有什麼活動吧,我居然睡著了,等到猛地醒來,居然到天黑了還沒看見他來,我有些想放棄了。正要離開,卻看到黑暗裡有個背書包的矮小影子,我二話沒說,馬上衝過去用麻袋套住他,然後低聲威脅他不準哭喊,其實那個地方那個時間,即便他喊起來,我也是不怕的,那裡住的都是膽小怕事的主,誰會去管別人家的閒事呢?

奇怪的是那孩子不哭不鬧,我正在納悶,心裡卻也高興事情這麼順利。

於是我一口氣開上從我哥們兒那裡借來的二手面的,來到這個廢廠。

當我停下來,把裝著孩子的麻袋扔到事先騰出地方來的倉庫的時候,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那孩子好像有些問題,是的,他太輕了,輕到讓我感覺不到他的重量。

(黃喜說到這裡,又做了個問我要煙的手勢,我只好再給了他一枝。一陣吞雲吐霧之後,他的臉在稀薄的煙霧中慢慢變得模糊起來,只有聲音依然清晰。)

當時我已經被錢迷了心竅,哪裡管得了這麼多。我知道那孩子家裡十分有錢,我也不多要,只要二十萬。綁架就是這樣,不能獅子大開口,要得不多,人家負擔得起,也不會貿然報警。可是當我打電話去那家人的時候,男主人卻是一副不屑的語氣。

「二十萬?給你冥幣要不要?我兒子好好地待在我身邊,你還居然說綁架了他?你小子是不是窮瘋了?」

接著,他結束通話了電話,而我自己卻懵了。

當時我把麻袋放在身後的牆角里,自己背過身打電話,但現在我卻有些不解了。

難道說我綁錯人了?於是我立即衝過去,扒開袋子。

果然,弄錯了,根本不是那個孩子,而且這個小子穿的衣服十分土,簡直就和現在小孩的潮流格格不入啊,只是長得十分白淨,白得有些晃眼。

管他呢,將錯就錯,現在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沒二十萬,要個七八萬總有吧。於是我使勁抓著那孩子的肩膀,大聲質問他父母是誰,電話多少。

我原以為他會被嚇哭,結果他卻十分冷靜,甚至帶著微笑報出了他父親的電話和工作,原來他爸爸是工廠的車間主任,看來油水估計撈的不會少。我感到錢就在手邊了,像這種人,大都是欺軟怕硬,你爸和我爸都是工人,知道這些什麼科長啊主任啊之類的,對付下面的人厲害得緊,真正出了事,卻像沒頭蒼蠅一樣。我高興壞了,連忙撥通了電話。

可是電話打了好久也打不通,最後接起來了,卻是一個蒼老的女人的聲音,我料想是孩子的外婆或奶奶,於是惡狠狠地說綁架了她的心肝寶貝,並告知趕緊拿十萬來贖。

誰知道那邊彷彿得了老年痴呆一般,一個勁地問什麼孫子什麼孫子,然後啪一下掛了電話。我有些急了,心想不給點厲害的估計還會裝糊塗,於是我放下電話,走到那小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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