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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夜 綁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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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家裡人不地道貌岸然,都不怎麼關心你,叔叔要從你身上切個指頭,你乖點,一點都不痛的。」

這個也是我從電影和書裡學到的。有些人家以為是欺騙勒索,所以不相信,當然作為綁匪要拿點憑證給他們,以表示你親人在我手裡。來的時候我把那孩子緊緊地綁在那根暖氣管子上,你看,就是你後面那個。

(黃喜指了指我身後,我回過頭一看,果然有根碗口粗細的黝黑的暖氣管,那原本是看守他庫的人熬夜時候用來取暖和燒開水的。那管子旁邊的確散落著一些繩子,可是,那小孩到底上哪裡去了?)

我還事先準備好了藥品和繃帶,並且還學了下緊急包紮,只不過那小孩一點也不害怕,只是衝著我笑。

「叔你輕點,我怕疼。」他小聲說了句。我心裡有點亂,握著刀的手也有點發抖,我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做大事麼,總要狠著點心腸。

於是我繞到那孩子身後,免得看著他那對黑黑的毫無城府的眼睛下不去手。

我的刀開始朝著他像蔥段一樣細白的小手指頭割去,那感覺奇怪極了,彷彿切的不是人的手指頭,而是一段白蠟燭。

沒用多大力氣,我便割了下來,他的血流得很慢,像錄影裡的慢鏡頭,濃稠得很。我馬上為他包了起來,雖然亂了些,不過手指頭馬上止了血。

「不疼吧?叔叔沒騙人是吧?」我故作輕鬆地坐過去對著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說不疼,叔沒騙人。

我於是嚇唬他說不要嘗試跑出去,這附近還有野狗和狼。然後我拿著那截斷指朝外走去,打算找個盒子包起來扔到那孩子家門口,並且附帶一封恐嚇信。

可是當我走到倉庫鐵門邊時,月光直直地照到我的手上,我感到有些不適,手中的好像是另外一種扎手粗糙的東西。

我攤開手掌,看到的是一截斷骨,完全腐敗了的黑青色斷裂的小指骨。

我嚇了一跳,像觸電一樣趕緊扔掉。我一下子慌了神,那小孩果然有些不對,記得那條路沒別的孩子走的,我想到這裡,於是乾脆想一走了之。

可是當我正打算逃出去,身後去傳來那陣熟悉的聲音。

「叔,你去哪裡啊?我害怕。」

我嚇壞了,趕緊朝外跑去,可是沒跑多久便被什麼絆了一下,接著頭撞到什麼硬物,然後暈了過去。

當我醒過來,卻發現自己還在這個倉庫裡,而且被綁在先前綁著那孩子的黑色暖氣管上。而那個詭異的小鬼,卻直直地站在我面前。

「叔你為什麼跑啊?不要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啊,叔我害怕,我害怕啊。」他一邊叫喊著,一邊把頭朝我懷裡蹭,我可以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一股子腐臭味,我的腦袋拼命地掙扎,可是他卻用雙手把我越抱越緊,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

可笑麼?想著綁架別人的我,卻被人綁架了,不,那傢伙怎麼可以稱做人?接下來我不停地想逃出去,可是無論我怎麼努力,也逃不掉,最後我都會回到這個倉庫裡來。那孩子說倉庫只有我和他,只要我離開了,他就會害怕孤單,所以如果沒有第二個人來,我會被永遠關在這裡。

還好我來時帶了些食物和水,才沒被餓死,不過再過幾天。我真的要在這裡做乾屍了。

說完,黃喜頗為自嘲地笑著。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著。

可是,我沒有看到他說的小孩。

「那孩子呢?你既然沒有被綁住,怎麼不回去?」我質問他。

「我只是剛剛解脫了而已,身上一點氣力也沒有,你叫我如何回家?而且他把我的手機也拿走了,估計就是用那手機給我家老爺子打的電話吧,沒想到你卻先來了,你還真是不走運呢。」黃喜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

「你不是問我那孩子在哪裡麼?你幹什麼不抬頭看看呢?」他忽然高聲笑了起來,臉上的五官也誇張地扭曲著。

「多虧你啊,多虧你啊!我可以走了!你個笨蛋,不管是你還是老頭子,只要誰踏進了這個倉庫,我就可以離開了!哈哈哈哈!」黃喜猛地跳了起來,哪裡像剛才那麼虛弱的樣子。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倉庫頂是一個三角的支架,上面好像趴著一團黑糊糊的東西。

那東西開始慢慢變得模糊,變大了起來,不對,我忽然發現模糊的不是那團東西,而是我的眼鏡。

一雙髒兮兮的小手按在我的鏡片上,我依稀可以看到其中一隻沒有小指。

我的耳朵邊上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叔,別走,我害怕,陪著我啊,叔。」

「哈哈,你慢慢在這裡陪著這個小鬼吧,老子可以趕緊跑了。告訴你,是這小鬼叫我打電話的,他說只要老頭子來了我就可以自由了,還非要什麼十元一張的舊版鈔票,我還真擔心他湊不到錢呢!」黃喜還是在怪笑著,他開啟倉庫的鐵門想逃出去。

而我卻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因為我的雙腳已經沒有知覺了。那孩子慢慢從我的脖子處爬過來,脖子上一陣冰涼,彷彿一條蛇慢慢地從我後背爬過來一樣。

這裡,倉庫門突然嘩啦一聲拉開了,但是黃喜卻沒有出去,他的笑容反而像凝固了一樣。

他開始慢慢朝後退卻。

從門外進來另外一個人。

是黃伯。他面色沉重,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他看了看兒子,嘴巴微微顫抖著,似乎努力剋制著自己。

「爸,爸你來了啊!我嚇死了,我答應你以後好好做人,爸你快帶我走吧!」黃喜像小孩子一樣居然抓著黃伯的手撒起嬌來,讓我覺得一陣噁心。

「是你綁了我兒子說要五百塊麼?」他無視黃喜,徑直走到那東西面前。

我的脖子忽然一鬆,身後慢慢轉過一個小孩,那孩子的穿著很樸素或者說很不合時尚,的確如黃喜所說,太土氣了,彷彿幾十年前的衣服一樣。

那孩子呆呆地望著黃伯,又看了看那個信封,脆生生地喊了句:「叔,你來了啊。」

黃伯彷彿沒有表情似地應了句:「嗯,我來了,雖然來晚了,但到底還是來了。」

黃喜忽然急躁起來,大喊著要回家,結果黃伯猛一個轉身,一個耳刮子甩到他臉上。黃喜被打懵了,捂著半邊臉說不出話來。

黃伯則走到我面前,低聲說不好意思,把我牽連進來之類抱歉的話。接著他走過去抱住那孩子,淚流滿面。

「叔對不起你,是叔不好。」

那孩子有些呆滯,忽然也張開手,抱住黃伯的頭。

「叔你別走了,陪著我好麼?」話音剛落,他的手便開始死死勒住黃伯的頭,黃伯的臉開始變成鐵青色。

「出去!帶著……黃喜走!」這是他說出來的最後幾個字。

那孩子抬起那雙黑色的大眼睛又看著我們,歡聲喊道:「叔你們別走啊,留下來陪我啊。」

我只好拉起被嚇呆的黃喜逃出了那個倉庫。剛離開,倉庫的門便鎖上了,再也打不開了。

黃喜整個人都呆了,趴在倉庫門口。外面下起了大雨,空氣裡的潮熱消退了不少,但我卻覺得更加胸悶了,而身體卻感覺一陣冰涼。

一天後,我和黃喜帶著警察來到倉庫,找到了黃伯的屍體,他的頭死死地卡在裂開的牆壁裡,連頭蓋骨都裂開了。而為了拿出黃伯的手,警察推開那堵牆,結果卻在裡面找到一具已經腐爛成骷髏、揹著舊書包的小孩的屍體。

那屍體只有九根手指頭,少了一根小指。

後來我們才知道,黃伯那天晚上來之前已經留下了一封長信,他說當年因為家境窘迫,一方面母親要治病,一方面要養育黃喜,他一時糊塗,綁架了車間主任的兒子,想勒索五百塊渡過難關。當時五百不是小數字,黃伯在廠裡一向受人尊敬,他從來覺得借錢是件羞恥的事情,他也想拿到五百元以後再慢慢還給車間主任,結果那孩子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臉——孩子認識黃伯,並一直喊他叔。黃伯沒有辦法,只好勒死那孩子,並且將屍體封在那貨倉的牆壁裡,結果後來看守貨倉的人經常說晚上值班的時候有不乾淨的東西。車間主任也因為兒子沒找到,鬱郁之中上班的時候從樓上掉下來摔死了,只留下一個半瘋的妻子。黃伯一輩子活在自責裡,他沒敢再續絃,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說出來,如果自己被關進去,母親和兒子就再也沒人照顧了,所以他將這件事隱瞞了二十年。

「如果我當時放下臉,哪你父親的話,跟大家借點錢,或許就不會釀成這種悲劇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看上去很簡單的加減法,也會算錯的。」這是黃伯留給我的一句話。

原來那天黃伯接到電話,就已經知道所謂綁架的內情了。

黃喜自從那件事後便開始沉默不說話,他後來經常躲著我,說那天在倉庫他的神志已經不清楚了,才會說那麼多犯渾的話,並希望我原諒他。還說他會努力工作賺錢。後來我聽說,他找到那個車間主任的家,認了那個半瘋的可憐母親做乾孃,並開始照顧她的日常起居。或許這樣,黃伯的愧疚可以稍微減少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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