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了起來,惠子不得不將正在看的電視關閉聲音,上面正在播關於法國大革命的紀錄片。
「出來,我有話和你談。」電話裡松本的聲音帶著如同短波除錯時候發出的那種嘶啞的沙沙聲。惠子皺了皺眉頭,她不想見到這個人,因為上個星期已經解釋得很清楚,自己要和他分手。
「已經很晚了。」惠子雙手握著電話,朝著牆上望去,上面顯示已經十一點五十五分了。
「請一定要出來,這是我最後的請求,我不會懇求和小姐您複合,但是必須將最後一點心意告訴您。」松本的話近乎哀求了,這也是惠子最討厭的一點。松本是一個非常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優秀的男人,但那僅僅是別人對他的印象,當你作為一個戀人靠近他時,你會發現他無論遠近親疏,都是一樣的禮貌有加,這就讓惠子難以忍受了,甚至在街道上,惠子想牽著松本的手都被他甩開拒絕了,松本甚至一本正經地說,這樣會讓別人注意自己,讓他覺得很難堪。
「能答應我麼?」松本的話把惠子從不快的回憶中拉了出來。
「好吧,可是我就在大廈樓下,你有什麼趕快說,我明天要去面試。」惠子艱難地答應下來。電話那頭的松本很高興,說自己就在樓下,希望惠子趕快下來,並且不見不散,不等到惠子出現,他不會離開。惠子換了一套白色的風衣,外面起風了,有點冷。
開啟門,樓道里很安靜,惠子踩著高跟皮鞋,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嗒嗒的響亮聲音,惠子儘量走慢些,怕打擾到鄰居的安睡。
惠子住在十二樓,所以決定坐電梯下去。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樓內住戶還少的緣故,普通的電梯居然無法使用,惠子只好走到最邊上的供樓內居民發生突發事故時開啟的電梯,因為如果需要抬病人,或搬運一些大型貨物的話,普通電梯就太小了,所以這種電梯非常大,幾乎如一個小型房間大小了。
電梯顯示在頂層二十六樓,惠子有些奇怪,這裡是剛剛開始入住的新樓盤,二十層以上根本無人居住,這麼晚電梯為什麼會停在上面呢?
惠子來不及多想,電梯很快下來停在十二樓。厚重的電梯金屬門慢慢開啟,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惠子想起了自己剛剛看的電視,那個著名的斷頭臺,在鋒利的巨大刀片落下的時候,好像也是發出類似的聲音,惠子有些不適,當電梯剛剛開啟,她就一下子將身體迅速穿進去,好像生怕電梯門突然關閉,把自己夾住。
電梯裡的燈光豐滿而低沉,像一條黃色的薄紗籠罩著,惠子覺得自己有些神經過敏,忍不住為自己剛才的舉動笑了一下。
這時候她才發現,電梯裡還有三個人。
一個大概二十多歲,是個年輕瘦小的男子,還有些駝背,穿著整齊的西服,手裡提著個黑色的手提箱,頭髮梳理得很整齊,戴著金絲眼鏡,目不斜視地看著正前方。在男子旁邊,是一個抱著巨大得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兔子洋娃娃的女孩,女孩長著一張小圓臉,皮膚白皙得讓人看著有些暈眩,就好像奶油製成的,她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白色長袖絨衣,外面罩著一條紅底黑格的連衣裙,小女孩倒是很調皮地看著惠子小姐,似乎很開心。
最後是一個是和惠子身高差不多的女性,可是她戴著巨大的口罩,又低著頭,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前額和臉,根本看不清楚長相,外面穿了一件紅色洋裝和紅色過膝裙,腳上是黑色的皮靴,雙手插在口袋裡,一聲不吭。
真是古怪的三個人,惠子有些心煩,趕緊按了一樓。
電梯帶著類似火車駛過鐵軌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音朝下移動著,大概過了幾秒鐘,突然猛地停了下來,電梯裡的燈光也忽然熄滅了,可是一剎那後,備用急救燈啟動了,電梯裡又從黑暗中恢復過來,只不過急救燈的燈光是淡淡的熒光藍,將電梯裡照成一片藍色,彷彿是在海水中一樣,但光亮有限,這樣一來,三個人看起來更加模糊了。
「怎麼會這樣?」惠子伸出手敲打著電梯門,然後看了看手錶,手錶的指標正好全部重合指著十二點,松本還在樓下等吧。
可是無濟於事,這個時間段,恐怕要困在電梯裡了,惠子象徵性地求救了幾聲後放棄了,她按動了電梯裡的求救按鈕,並且拿起了掛在上面的求助電話,電話裡響起的是忙音,該死的,按理說物業管理的值班處應該二十四小時值班啊。
惠子無助地放下了電話。
「您看來很著急。」那個小女孩開口道,一口脆生生的話,很好聽。惠子這才注意到,雖然面臨被困在電梯裡的事實,可是他們三人一點也不慌張。
「是的,我有個朋友說在樓下等我,有急事。」惠子勉強對著小女孩笑了笑。
「很重要麼?」
「嗯,應該是吧,他說的,其實這麼晚了我本來不想出來,按理說這時候該上床睡覺了。」惠子用手扶著冰涼的電梯金屬壁,嘆了口氣。
「這位小姐,我相信一時間是不會有人來援救了。」那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忽然開口說道,「只不過空氣可能會有些稀薄呢,但是隻要我們四個不要做過於劇烈的活動,還是可以支撐到天明,所以不必慌亂,安心地等待救援吧。」
惠子轉過頭,卻意外地發現男子雖然在說話,可是眼神卻一動也不動,始終看著前方,好像是盲人一樣機械地對著空氣說話。
惠子嗯了一聲,但是愈發覺得奇怪起來,她抬起頭,發現電梯是被困在第四層。
看著這三人,惠子想他們幾個一定是住在自己樓上的住戶吧,可是越往上住戶越少,平時自己坐電梯好像沒有發現樓上有這樣的住戶,不過這事情也並非絕對。
這一男一女和那個小女孩,始終保持著相同的姿勢站立著,沒有任何變化,倒是惠子一會兒靠著電梯,一會兒蹲下來,有時候重複拿起電話,坐立不安。
「這位小姐,為了避免覺得長夜無聊,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吧。」那個年輕男子再次開口說。
「哦?」惠子忽然有了興趣,她很喜歡做遊戲。
「做遊戲?好啊!」小女孩也高興地喊了起來,惠子轉過來看著那個低垂著頭戴著口罩的女人,她沒有表示反對,看來也是預設了吧。
「那在這麼小的空間裡能做什麼遊戲啊?」惠子覺得雖然決定大家一起玩遊戲,但是實在想不出有什麼適合在電梯裡玩的。
「四人角落。」眼鏡男的脖子發出了咔嚓一聲,突然轉向站在一邊的惠子,他的臉上浮現起了誇張的笑容,嘴巴咧開得就好像要被撕裂了似的,露出一排白牙,在藍色熒光下折射著幽暗彷彿在流動的微光。
惠子嚇了一跳,她用手按住胸口。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玩。」惠子的聲音有些抖動,眼鏡男把頭對著正前方,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很簡單,我來教您。這位女士和小朋友已經玩過了,所以我只需教會您遊戲規則便可。」
惠子點點頭,眼鏡男的身體轉動起來,走到電梯的其中一個角落裡。
「遊戲是這樣玩的,電梯裡不是有四個角落麼,每個角站一個人,然後面朝牆角,最好不要向後看。遊戲開始時,其中一個角的人就向另外一個角走去,輕輕拍一下前面那個人的肩膀。接著,被拍的人就按照同樣的方法向另外一個角走去,注意每個人走的方向要一致,要麼順時針要麼逆時針,然後拍第三個人的肩膀。以此類推,但是,如果當您走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就要先咳嗽一聲,然後越過這個牆角繼續向前走,直到見到下一個人。很簡單吧?」眼鏡男稍微比畫了一下,惠子聽懂了。
「就這樣?可是玩到後面會如何呢?感覺不是很有意思啊。」惠子對眼鏡男提出的遊戲有點失望。
「您會知道的,這遊戲很有意思。」眼鏡男再次笑了起來,惠子發現這是她自進電梯起第二次看到眼鏡男的笑容。
「那,因為小姐是第四個進來的,所以我們三個站在角落裡,由您來第一個跑動拍打吧。」說完,眼鏡男他們幾個立即朝著三個角落站好,低著頭對著電梯裡的角落。
惠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電梯中央,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那三個人面對著電梯的金屬牆壁,雙手低垂下來,那個小女孩的兔子玩偶也被放在了地上,頓時電梯裡死寂著,惠子如果閉上眼睛會覺得這裡只有一個人在電梯裡,她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請開始進行遊戲吧。」對著牆角的西裝眼鏡男說道。惠子這才哦了一聲反應過來,她伸出手,先朝著自己左手邊的小女孩走過去,她有些遲疑,不過還是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女孩立即朝著前方走去,而惠子則站在小女孩剛才待的角落裡,面對著金屬壁不再回頭,等待著下次別人來拍。
惠子聽到了瑣碎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細小的咳嗽,然後又響起了皮鞋的嗒嗒聲,這應該是那個眼鏡男吧。沒過多久,惠子也被人拍了起來,她轉過身,看著背對著自己的三人,這次她走到西裝男那裡,拍了下他的肩膀,西裝男抬起了頭,開始移動,惠子本打算站到他的角落裡,可是她忽然發現眼鏡男有點怪異。
那男人並沒有像自己一樣朝著某人走去,而是將臉依舊緊緊貼在冰涼的電梯金屬牆壁上,伸出雙手趴著,像一張海報似的緊緊貼著,朝另外一個角落的女人迅速移動過去,惠子覺得自己看到了類似壁虎或者蛇一般的動物,她大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轉過頭對著角落不敢說話,惠子看了下手錶,卻發現手錶壞了,始終停留在十二點那個位置,一秒也沒有動過。
又是一陣咳嗽,這下該是那個女人了吧,惠子死死地閉著眼睛,真的很希望趕快有人來救自己離開這個電梯,她開始覺著電梯裡的空氣有些悶熱和窒息了,她必須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稍稍緩解肺部的壓迫感。
松本君會不會還在下面等著自己呢?他到底要找自己說什麼?惠子這時候混亂的腦子裡卻想起松本了,要不是他約自己出來,也不會遇見這種該死的倒霉事了吧,真是煩人,我為什麼會和這樣一個傢伙談過戀愛?現在的男朋友多好,人又帥又有錢,對自己百依百順,還買了這樣一套新房給自己,好像這房子的開發商就是他父親吧,如果真的可以順利結婚嫁入豪門,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所以要趕快打發走松本,免得他發起瘋來到處亂說,雖然自己不怕,但以防萬一總是好的。想到這裡惠子咬了咬牙齒,決定等下見到松本一定要攤牌說清楚,不要讓他再抱有任何幻想來糾纏自己。
啪。
惠子嚇了一跳,那個女的在惠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惠子回過頭,看到那女人彎著腰,黑色的互相纏繞在一起的頭髮如海藻般低垂下來,她的臉對著地面,手卻抬起來拍打著惠子的肩膀。
惠子嚇了一跳,連忙移動開來,讓那個女人站在了自己的角落上。這時候惠子發現頭頂的藍色急救燈的電力似乎有些耗盡的樣子,燈光開始暗淡起來,電梯黑色的金屬光澤混雜著溫暖的藍色光芒,形成一道道極薄的霧狀般的令人眩暈的顏色,惠子按照遊戲規則繞著電梯的四個角行進著,準備經過空位的時候咳嗽一聲。
可是,每一個角落,都站著一個人。
惠子轉了好幾圈了,的確,每一個角落都站著人,她找不到空位,也不知道該去拍誰的肩膀來繼續這個遊戲。
燈光繼續暗淡下來,像即將死去似的,苟延殘喘著生命,惠子看著那四個人的脊背,四個角落裡都站著人,都站著。
這裡有五個人?
明明一直都是四個人的啊!為什麼會憑空多出一個?
惠子有些畏懼起來,連電梯裡的空氣彷彿都變得黏稠了,像剛剛融化開的巧克力醬。惠子慢慢朝著後面退去,身體緊緊地靠在電梯上。
幾乎要使勁地看著,才能看到那四個人,但只是模糊的身影,惠子已經辨別不清楚到底多出來的那個人是站在第幾個角落,因為幾輪遊戲下來位置早就換過了,這幾個人就一直保持著不變的姿勢,身體傾斜著用額頭頂住電梯的牆壁,雙手垂到身體兩邊,就好像人偶玩具斜靠在上面一樣。
「砰、砰、砰。」惠子聽到類似撞擊的聲音。
原來那四個人正用自己的額頭撞擊著電梯的牆壁,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讓惠子頭痛欲裂,她發瘋般地用手捂著腦袋,高喊著「停下來,停下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