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一定是發瘋了,為什麼十五年來我都堅持著的獨居生活會被這個女人打破了呢,還是這麼長時間的鰥夫生活真的讓我厭倦了,或者是因為上個月那次該死的體檢麼?
公司裡定期會為四十歲以上的領導階層進行體檢,說老實話,我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那不過是類似走過場般的檢查,用來彰顯所謂的領導層對下屬的關懷的一種虛偽手段而已,不過你不可以不去,那樣太特殊了,而我做人的宗旨是儘量的低調,不要讓人過於關注我。
這是全市最大的醫院,富麗堂皇的裝修和漂亮的接待護士,讓我以為彷彿來到了五星級的賓館,而不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有一句話說得好,醫院的每一寸地板都透著鮮血。
一系列長而厭煩的測試後,證明我的身體尚且還能健康地支撐幾年,當進行最後一項檢查的時候,我的表格落到了一位年輕的女醫生手裡。
她很漂亮,而且文靜嫻雅,甚至有幾分我亡妻的影子,時間這玩意是需要有參照物的,很多人經常是看見某些人和物的變化才感嘆起自己的衰老,而我同樣彷彿看到了亡妻年輕時的樣子,甚至錯覺自己也回到過去了,這讓我幾乎有些發呆般地愣了足有好幾秒鐘,這在我看來是很反常的,喜怒不形於色,經常是我的一貫做人準則。
她漂亮的眼睛掃了幾下,微笑著把表格歸還給我,並叮囑我要經常做些鍛鍊。
在她迷人的笑容裡,我讀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裡面是一個很好聽的女聲。
「您好,還記得我麼?我是昨天和您說話的醫生。」
我一下想起來那個漂亮的女醫生,我馬上回答她說「記得」。
「很冒昧給你打電話,電話號碼是我從別人那裡問來的,還望不要介意。如果有空的話,是不是可以賞光和我吃個飯呢?」她的聲音很溫柔,卻有股無法抵抗的魔力,我自然答應了。
就這樣,我平靜的生活慢慢被這個女人打亂了。她足夠年輕,足夠青春,當後來的日子她頻繁地進出我的公寓的時候,周圍的鄰居看到後都會投來會心的一笑,那笑容很複雜,有同情,有驚訝,有嫉妒,有羨慕,有嘲笑。
「你長得很像我父親,一樣的嚴肅,一樣的不苟言笑,但是卻很體貼人。」她望著我靦腆地笑著,而我已經興奮得聽不清其他的話了,說不定我的好運氣真的來了?
就這樣我們開始慢慢交往起來,可是我說不清楚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是忘年交還是情人。
今天她如以往一樣又來了,說是喜歡我收藏的古書,但我知道那不過是藉口罷了,她的眼睛在家居上掃視,似乎在尋找什麼。
「你很愛自己的前妻啊,居然獨自生活了十五年。」她走到我的書桌前,出神地望著我妻子的舊照。
「是的,你和她一樣漂亮,如果我和她有女兒的話,也幾乎和你一樣大了。」我慢慢走過去,將顫抖的手放在她烏黑及肩的長髮上,接觸的一瞬間,我感覺到她的身體也在顫抖。
「那今後我來好好照顧你吧。」她轉過臉,充滿著溫馨的笑容。
「什麼身份呢?女兒,還是妻子?」我試探性地問她。
「都有吧,如果你願意,都可以。」女醫生的臉頰紅了。我終於忍不住了,低下頭將我的嘴唇貼上那塊充滿誘惑的紅色。
當她真的躺在我的懷裡,發出輕微鼾聲睡去的時候,不符合我這個年齡段的激情如潮水般退去之後,我開始逐漸清醒過來。雖然我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在一個很有前途的公司做中層領導,但是我除了這套公寓和一輛尚未供完按揭的車之外,並無多少存款,要說相貌,如果按照中年男人的標準來說,我尚且還算過得去,可是這真的能作為一個比我小二十歲的女人和我上床的原因麼?我低頭看了看她,睡相很可愛,將頭放在彎曲的手臂之中,她的皮膚白皙,和我那已經泛黃粗糙開始捲曲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到底愛上我什麼?戀父情結麼?這種荒唐的藉口連我自己也無法說服。
「我們結婚吧!」激情過後,她滿面潮紅地對我說。這簡直太荒唐了,說老實話我還沒有想到要和她結婚,可是我真的無法拒絕她,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而她則像完成了任務似的長舒了一口氣,將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昏昏睡去。
沒過多久,我們結婚了。我承認我無法抵抗她的魅力,這也是正常人無法抵禦的,我們的婚姻沒有受到什麼騷擾。她沒有父母,只有一些弟弟妹妹在遠方打工,唯一的叔叔還在鄉下養老,而我也了無牽掛,我們倆的婚姻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婚後的日子我迷戀著她的身體,可是每一次事後,我都覺得恐懼。夜晚的月光透過窗簾投射在白色的床單上的時候,我都無法入睡,雖然曾經幾次追問她為何要嫁給一個我這樣的男人,但是她都避而不談,漸漸地,我開始有一種預感,這個女人會毀了我十五年來的平靜生活。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急速地衰老,這衰老並非來自於身體,而是精神上的,就像一片被時間浸透後又被憂傷風乾的紙片,稍微觸碰一下都會變得粉碎,可是我最愛的妻子卻依舊那麼年輕漂亮,每次和她一起出門,我都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無可抑制的生命力和活力,每當我和她手牽著手走在街頭,周遭的聲音都充滿了詫異和嘲笑,雖然在這個社會,老夫少妻早就不是什麼稀罕事了,可是這依舊讓我覺得恐懼和自卑。我雖然大她二十多歲,可是外表看上去,還要更加的蒼老。
我甚至在心底暗暗後悔,為什麼要相信她的話,哪裡有這麼漂亮年輕的女性願意心儀我這樣的糟老頭。
她一定是騙子!對,她一定會過些時日在我的飲食裡下毒,那種無色無味、很難檢測的毒。她是一名醫生,自然精通這些,到時候我死了都不會有人發覺,我沒有兒女,沒有親人,朋友也稀少得可憐,甚至有幾個知己比我還快去上帝那裡報到了,到時候誰還會為我伸張正義啊。又或者她會在夜晚我們交歡後趁我疲勞熟睡,用枕頭悶死我,接著將我肢解後一塊一塊埋在後花園的小樹下,然後只需要對外說,我這個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傢伙獨自一人離家不知去向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全身顫抖,我的手臂靠在她年輕而富有彈力的胸脯上,熱量從手臂傳到我的全身,那是不安分的躁動,危險而又讓人無法忍受其誘惑,就像急於求歡的公蜘蛛,即便有比它大上數倍的母蜘蛛吃掉它的威脅,它依然忍不住要湊上前去。
我就是那隻愚蠢的公蜘蛛麼?
「親愛的,你最近身體好多了啊。」她的笑容如天使般可愛,在如絲綢般溫柔的陽光下閃著光澤,如同剛剛成熟的水果。
「嗯,是啊,多虧你制訂的健身計劃。」我小聲說道。以前我經常待在家裡,自小就不愛戶外活動,可能是小時候父母經常外出上班,將我一人關在屋子裡的緣故吧,長大後又從事文職工作,自然長時間都坐在椅子上,身體的毛病不知道有多少,直到遇見了她,才漸漸改變了不良的生活習慣,困擾了我多年的肩周炎也奇蹟般地消失了。
「等我這次出差回來,我們一起去歐洲旅遊吧。」她試探性地詢問我。我的妻子極愛旅遊,不過從來未向我要過一分錢。
「好,好的。」我依舊敷衍著她,腦子裡卻猜想著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我並沒有很多的財產,也沒有顯赫的聲名,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僅僅是因為去醫院體檢遇見了她,在她的苦苦央求下,我居然頭腦不清醒地真的與她結婚了。但是我很快從那甜蜜的浪漫中清醒過來,世界上哪裡有這麼好的事情?劇毒的東西總是有著豔麗的外觀,或許她本身就是一顆毒藥啊。
「你,究竟為什麼要嫁給我這樣一個糟老頭呢?」我壓低著聲音問她,我不止一次這樣問她。
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了讓人心疼的憂傷。
「不是告訴過你了麼,我的父親很小就去世了,當我在醫院看到你的時候,我從心底裡升起一股暖流,你給了我一種父親的感覺,所以,我發誓一定要嫁給你啊。」她說話的樣子很可愛,咬著下嘴唇,兩隻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清純得猶如小孩子一般。
別被她欺騙了!你個蠢貨,這種藉口誰會相信!我心底裡一個聲音高喊道。
我開始憎恨自己的愚蠢,一看見美女就失了方寸,居然連她的家世和為人都沒打聽清楚,就準備談婚論嫁了。或許長期壓抑在心底裡渴望年輕的衝動讓我這樣做了,當時我為數不多的熟人得知這個訊息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他們又帶著同情和鄙夷的眼光看待我,可能他們認為一個喪妻十五年的傢伙當然會對女人如飢似渴。更何況這個女孩還多少和我的亡妻有幾分相似。
「我們不如去你老家看看吧,結婚這麼久了,我也想去拜見一下你的親人和朋友。」我順水推舟地說道。我原以為她會極力反對,然後我會趁機發怒,說她害怕我這樣一個大她二十多歲的丈夫被她家人發現,這樣一來,就可以看出她的用心了。
「可是我的父母都過世了,只有一些叔叔嬸嬸還在鄉下,如果你堅持要去也可以,不過一定等我回來,我有驚喜給你。」結果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答應了。接著第二天,她收拾好行李,我親自送她上了飛機,和她吻別,旁邊的人都認為我們是父女。
就這樣機會來了!我可以在這幾個月裡好好地調查一番,否則天天提心吊膽,真讓我寢食難安。
我找到了一位私人偵探,希望他從頭到尾地好好調查一下我的新婚妻子。幾個星期後我得到了一大疊資料,但大多數都讓我很失望,這些資料多是說我的妻子是一位貧苦人家出身的優秀女孩,靠著自身的努力獲得獎學金和好心人的資助讀完了學業,並照顧弟妹。而且如她所說,父母早亡。但是有一點,我根本不像她的父親。而且我奇怪地發現,醫院並沒有派遣她出國留學,她只是請了長假,去了韓國。
見鬼,她為什麼要對我說謊?
這女人太反常了,她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既然我沒有財,也沒有名氣,那剩下的就只有那件事了。
可是為什麼她會知道?她才二十多歲,根本沒有理由知道這件事啊。
一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全身發抖,這件隱瞞在我心底多年的秘密讓我覺得置身於冰窖一般,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宛如噩夢一般又浮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