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遠開始緊張了,或許那裡面隱藏著父親極力掩蓋的一些秘密,顯然他沒打算讓自己知道,可是這種機會誰又能放過呢?衛遠吞了口唾沫,拿起一個手電筒,慢慢順著裡面的樓梯爬下去。
房間並不大,但顯然很久沒人進出了,灰塵的味道幾乎讓自己窒息,衛遠用衣服矇住嘴巴,小心地靠著雷射手電慢慢往前走。在這個房間裡似乎沒有任何活人來過的跡象,衛遠記得,每次自己度過生日後,父親總要將自己關在工作室好長一段日子,說不定,他就是待在這個密室裡。繼續往前走,衛遠似乎感覺到已經快要接觸到盡頭的牆壁了,房間裡很空蕩,正要打算回頭上去的時候,手電的餘光似乎掃到了一些東西。
前面似乎擺放著什麼,手電光源不夠,衛遠只好再走近一點。
那是一個孩子。
的確是一個孩子,大概六歲左右,穿著一套兒童西服,嘴角還帶著笑意,臉頰上還有一個依稀可見的唇印,衛遠呆住了,那孩子彷彿還活著一般靠著牆,可是他的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生機。
衛遠記得,六歲生日的時候母親曾經很高興地親過自己,後來父親讓衛遠去洗臉,他則孩子氣地要求將這個唇印一直保留下去,他的舉動讓母親笑個不停。
第二個仍然是個孩子,不過似乎略大了一號,相貌卻沒變,衣物雖然陳舊卻很漂亮,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總共有十七個。
越往下看去,衛遠就越害怕,因為他終於發現,那些靠在牆壁上像洋娃娃似的東西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最後一個正是自己十七歲生日那天穿著校服的樣子,嘴角依舊殘留著笑意,但那笑容在黑暗之中讓人發毛。
衛遠彷彿看著一組幻燈片,一張接著一張,自己慢慢地長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衛遠小心地伸出手,抱起第一個孩子,爬出了地下室。
回到工作室,衛遠長呼了一口氣,他的體力似乎越來越弱,只是爬了下樓梯,卻讓他氣喘吁吁,衛遠拿起像極了六歲自己樣子的東西跑到客廳。
但是客廳裡站著一個人,正是自己的父親。
衛遠發現父親的眼神很陌生,而且他的手裡拿著昨天晚上的那個盒子。
「我本來打算過些日子才告訴你真相。」父親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幾乎已經知道了,星期六先生sup/sup。」衛遠咧開嘴嘲笑道。
「我是被逼無奈,你的母親有嚴重的心臟病,她無法承受自己六歲的兒子死亡的訊息,當我被告知五歲的你就已經死去的時候,整個人幾乎都崩潰了,在腦子一片空白之中,我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那就是重新制造一個兒子,一個機器人,一個替代的附屬品!所以我立即著手去做,我以公司研發新機器的名義投入了大量精力和財力,一方面還要瞞著你母親說帶你去國外學習。」父親的喉頭一下下滾動著,聲音有點哽塞。
衛遠沉默了,他將手裡的那個東西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終於,我的第一個作品誕生了,儘管還很拙劣,但它奇蹟般地騙過了你的母親,看著你母親的笑容,我有了莫大的勇氣和動力,所以我做了第二個,第三個,每年一個,在生日過後我就停止供給能源,切斷了行動迴路,我必須一年一年地搬家,好讓人接受一個孩子巨大的成長變化,讓這一切變得理所應當。我一個人保守著這個巨大的秘密,一個人承擔喪子的痛苦,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我知道你母親是笑著離去的。我不敢對你有任何的感情投入,理智告訴我你不是我兒子,我通過計算機模擬出你長大的樣子,一年一年地忙著製作新的你。」衛遠望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男人,不知道是否該稱呼他為父親。
如果創造者就是父親的話,或許這個稱謂是合適的。
「為什麼我會有以前的記憶?我不是去年才創造出來的麼?」衛遠問。
「每年的記憶晶片我沒有更換,所有十幾年來的生活片段都完好地儲存在你的晶片裡。」
「我是最後一個吧,她也死了,我的生存價值就不存在了,對麼?」衛遠冷冷地問道。
父親沒有回答,而是緩緩地掏出了盒子。衛遠驚訝地發現他流出了眼淚。
是的,眼淚,衛遠開始嘲笑自己的思維線路實在太遲鈍,居然沒有意識到哪裡有人在母親逝世後流不出一滴眼淚的荒謬。
「我的製作越來越好越來越完善,我發現自己已經痴迷於機器人的製作了,那種創造的快感開始侵蝕著我,同時我也越來越恐懼,因為我的作品越來越接近真實的人類,所以我矛盾地一邊在世人面前反對機器人的研發程式,一邊暗地裡製造一個又一個類人機器人。當我最愛的妻子去世後,我發現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曾經我認為你是最完美的,我製作的自我改善系統讓你如同動物進化般的日漸完善,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道你不是人類。可是當我在葬禮上看到你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即便是製作再完美的機器人,他也無法理解人的感情。你沒有眼淚,你永遠不可能成為我兒子,所以,我想結束這一切。」衛遠的父親手裡拿著遙控器,可是身體卻不停地發抖。
「你按不下去的,我就是你的兒子,其實你心裡也早就接受我了吧,一方面你不願意承認,但是一方面對我的感情卻越來越深,對麼?」衛遠微笑著走過去。
「在開始的時候你就設定好了是一年的能源使用吧,所以每過一年就正好停止活動,所以最近我的身體技能越來越差了不是麼?讓我永遠做你的兒子。」衛遠慢慢走過去,將手伸向父親手裡的盒子。
衛遠的父親似乎猛地清醒過來,往後退了一步,他狐疑地看著衛遠,「看來你甚至有了人類懼怕死亡的意識了,你為了生存下去而說謊麼?其實你的內心在憎恨我,是吧?我不能讓你回到社會里,那會造成災難。」
「你知道母親臨死前告訴我什麼麼?她叫我好好活下去,或許,她早就知道我不是她兒子,或許,她早就認可我的身份了。
「這是緊急停止行動的遙控器麼?不需要了,父親,我會一直待在您身邊,一直等到您回到媽媽身邊去,因為我們是父子。」衛遠的父親望著衛遠,顫抖的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始終說不出來,手中的盒子被衛遠拿了過去。
「我不會再製作機器人了,你要答應我,我死之前你要和我一起離開這個世界,銷燬我所有的研究成果,我要把這個秘密帶到你母親那裡去。」衛遠的父親不放心地說。
「好的,我答應你。」衛遠笑著抱緊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三年後,衛遠的父親衛工程師辭世,巨大的葬禮過後,關於他生前秘密研究機器人的訊息不脛而走,人們一邊咒罵著死去的他的背叛和虛偽,一邊又將他的兒子衛遠——一位大力支援機器人特別是類人機器人普及化的天才科學家奉為第三次工業革命的領導者和先驅者。大量失去親人的人看到自己死去的親人又回到家裡,放棄原本傷病軀體而獲得更加強壯的身體的人越來越多,機械開始在人類社會無孔不入。有時候,衛遠孤獨一人站立在高處遠望這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機械化都市,低著頭輕聲說道:
「爸爸,請原諒我,這一切原本都是你該做的,我不過是繼承了你的想法而已,因為,我們是父子。」衛遠的臉頰滑過兩滴晶瑩透亮的液體,在那些巨大金屬體的光澤下變得逐漸真實起來。
註釋
星期六先生:《聖經》上說上帝在星期六創造人類,這裡諷刺其為造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