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羅米的聲音都變了調了,他發瘋似的在電話裡喊道:「薄緒,我來了,我馬上就來!」
我告訴他,不許帶人來,因為薄緒不想見其他人,我還以為他會詢問我的身份,實際上我多慮了,其實他壓根記不起我來,只是說了聲「我馬上就來」,就結束通話了。
等我回到辦公室,羅米已經請假了。
他不會再回來了,那是一個荒涼的郊外瓜棚,在那裡等著他的不是漂亮的美女,而是死神的鐮刀。
一個小時以後,我躲在瓜棚的角落,看見羅米從外面衝進來,發瘋似的喊著薄緒的名字。
我沒有動手,因為我必須看清楚他是否真的是一個人,當確定以後,用瓜棚裡的叉子——一種用一人多長的木棍在前段固定住一個三叉戟似的鐵叉,用來驅趕鳥類或者小偷,也可以在附近的河邊捕魚。
可能是看瓜人荒廢在這裡的吧。
我將叉子朝著羅米的後背捅了過去,用了我所有的力氣。羅米到死也沒轉過頭來,因為鋼叉太大,他無法轉過來,後背的衣服馬上被血染紅了,他悶聲哼了一下,接著雙膝跪下,低下頭。
這一下肯定插穿了肺部,因為我聽到還未斷氣的他不停地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個破了洞的舊鼓風機,每一次壓縮肺葉,都將一股股血霧噴出來。
我也大口喘著粗氣,當血腥味漸漸消散,我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羅米死了,我完成了薄緒的任務。接著我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一直等到天黑,看著跪在地上的羅米,我沒有勇氣去看他的臉。
天黑後,我藉著模糊不清的月色,將他埋在荒廢的瓜地裡,然後飛快地趕回家,去看我的電視臺朋友幫我錄下的今天下午的節目。
我把我能看到的電視節目都看了一遍,哪怕是那些讓人噁心的廣告,也捺著性子看下去,一直看到頭暈為止。
我完成了殺死羅米的任務了,於是又想起了那盤帶子。
因為薄緒告訴我,殺死羅米,才可以繼續看那帶子。
果然,她睜著漂亮的大眼睛望著我。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完成的,對麼?」薄緒滿是期待地對著我說。
嗯嗯,是的,我在心底喊道,拼命地點著頭,我發現自己真的瘋了,為了這個女人瘋了。
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自己這麼喜歡她呢?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別人為我介紹過很多女孩,但我一點也沒有動心的感覺,我只是在恐懼吧,我害怕真人,害怕那些活生生的女孩子,雖然她們清純漂亮,但是每次和她們在一起我都會恐懼,因為在這種強烈的對比下,我覺得自己非常的不真實,沒有活力,彷彿是一具行屍走肉。
所以我愛上了那些電視電影上的人,還有書和漫畫,他們嘲笑我,說我是喜歡二維世界的女人的怪物。
我真的是怪物麼?
無所謂,我有薄緒就夠了。
「再去殺了郎維平。」
郎維平,社內資深編輯,曾經是社裡最熱門的副總編人選,不過還是讓李副上了,雖然很多人為他抱屈抱冤抱不平,但是他卻一笑了之,依舊做著本職工作,本來對李副不滿想借機挑事的人,見當事人都無所謂,也只好作罷,不過在背後卻嘲笑他軟骨頭沒骨氣之類的。
這樣一個人,也要殺掉?
不過我沒有疑惑,因為他也喜歡薄緒,為了薄緒他甚至差點辭職,但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所以光憑這個,我也會殺了他。
我殺了他,比羅米困難,因為正相反,郎維平是一個生活非常有規律的人,如果他有什麼異動,是很容易被注意的。
上次羅米的失蹤,警察調查過了,但是沒有任何線索,事情不了了之了,但是不代表就是安全的。
這的確是一個難題,如何去殺一個生活得如同機器人一樣的傢伙,而無法殺掉他,我就見不到薄緒了。
而那捲錄影帶,我還沒有看完。
我是一個遵守約定的人,既然薄緒是這樣說的,我一定會在殺掉郎維平之後,再去接著看下去。
可是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去殺死他,就在我萬般苦惱時,奇蹟發生了,郎維平在每天準時下班回家的路上被汽車撞死了,肇事者居然怕他沒死,還來回軋了幾下,然後飆車而去,聽上去頗為冷血,其實也不算新聞。在司機之中經常流傳,出了車禍不要怕,掏出口袋把錢拿,不怕撞死,就怕撞不死,所以某些人狠下心來,將受害者來回軋死,倒也不稀奇了。
不過不管如何,非常高興的是不管如何,郎維平死了,我的任務不算完成,但也不算失敗吧。其實我也想過這個點子,可惜的是駕駛學校的老師看見我就像看到鬼一樣,再也不願意讓我去考了,按照他們的原話說,就算是做教練,他們也想多活幾年。
因為對於長期活在二維世界裡的我來說,充其量只是玩極品飛車系列多而已。而在那個遊戲裡,撞多少次行人和障礙物都無所謂,重新玩就是了。
我已經買了一臺放像機,去的時候苦求了老闆很久,因為他告訴我已經沒有存貨,而我則認為他在坐地起價,因為我明明記得他的店裡還是有幾臺的,這種東西不可能一下子賣掉,而當時的我也沒辦法拒絕,於是高價買下了他自己用的一臺。
我記得老闆的眼神很怪,拿著錢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無所謂了,對這種態度我已經免疫了。
回到家繼續播放錄影帶,但是卻發現帶子卡住了,無論我怎麼拍打、除錯,都沒有用,我憤怒了,因為我覺得受了欺騙,老闆一定賣了個假的放像機給我。
這時候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我無奈地走過去開啟了門,卻看到一個不陌生但又喊不出姓名的人。
「你是……」
「送外賣。」他戴著運動帽,手裡拿著一個比薩盒子。
「可是我沒有叫外賣啊。」我疑惑地看著那個盒子,印象里根本沒有叫過外賣。
「你是叫方軒吧,在××報社裡工作麼?」他再次問道。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聲音很緊張,我看到他的喉結在上下滾動。
「是的。」
「那就沒錯了,拿去吧,有人為你付過錢了。」他將比薩盒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既然是免費的,也就不必客氣了,說不定是某個同事見我許久沒在食堂用餐為我叫的吧。我家離報社很近,但因為獨身一人,所以經常是在社裡食堂用午飯。
我關上門,還來不及給小費,那人就跑了。
比薩很好吃,我拿起一塊慢慢咀嚼起來,可惜的是錄影帶依然無法播放,我決定把它拿出來,只好再次去麻煩我同學了。
可是當我穿好大衣,拿著帶子準備開門的時候,腹內一陣絞痛,接著我覺得手腳開始麻木起來,不住的顫抖讓我的小腿無法支撐下來,頭重重地砸在金屬門把上。
我捂著腹部,呼吸開始困難起來,身體像火燙一樣燒了起來,我看到自己的手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紅點,胳膊上也是。
我知道,是自己的皮下微血管破裂了。準確地說,我中毒了。
是那塊比薩麼?為什麼,為什麼他要殺我?
眼睛開始灼熱起來,視力也模糊了,我想喊,可是隻能發出啊啊的聲音,像被堵住了似的。
是不是羅米死前也是這樣想的?
我想起來了,那個送外賣的,就是那個被人看到由薄緒帶到公寓的大學生,一個還沒有畢業的大男孩而已。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錄影帶,忽然想到,是不是還有別人收到過這些錄影帶?
羅米,在社裡最愛跟副總叫板,仗著自己是名牌大學中文系畢業,叔叔是市秘書長,經常讓李副下不了臺。
而我,一個悶葫蘆,雖然看上去不懂人情世故,但是我和他們不一樣,可是我和薄緒走得很近,我知道她的確和李副總編在偷情,雖然薄緒和很多男人都在一起,但那不是自願的。
如果她勾引那麼多男人的話,誰會注意她偷偷摸摸地和社裡的副總編在一起呢?我早該知道,薄緒剛調來的時候看著李副總編的眼神。
李副總編在薄緒的大學做過客座教授的,他們應該早就認識吧。
也許,薄緒放蕩自己,也是他的暗示或者強迫?掩飾自己的行徑,那些來鬧事的女人,不肯出聲的男人,都被李副總編壓下去了。
是他讓薄緒自殺的吧,薄緒說過,會為了愛人去殺人,當然也包括自殺麼?
在死前也幫著他,或許羅米也收到錄影帶了吧,或許羅米和我的名字也在他的那張盤裡。
那個大學生會怎樣呢?
我抓著錄影帶,呼吸越來越急促,肺部被壓縮得厲害。
我彷彿看到,薄緒的臉從電視機裡慢慢浮現出來,如同從水面裡升起一般,她微笑著,柔軟如蚌肉的豐滿嘴唇上下張合著:
「你會為了你所愛的人去殺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