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長樂過得像忘記放油鹽的菜,平淡無味。他整天干完農活吃完晚飯就上炕頭睡覺,原本計劃看的書也不看了,和小穗的話也日漸少了起來,小穗有些無奈,卻也只好這樣過下去。過了三個月,終於出事了。
小穗開始是出現莫名的連續的低燒,然後身上出現瘙癢和大小不等的黑色斑點,咳嗽得厲害,人也瘦得可怕。大夫們都束手無策。這些大夫平時治些感冒發燒還可以,真要出了大病,他們也沒有任何辦法。
眼看著小穗神志開始模糊,長樂急得手足無措,劉寡婦從家裡匆匆趕來,看著女兒受苦,忍不住淚從中來。
「我帶小穗回家一趟。」劉寡婦說道。
「媽,小穗這樣怎麼可以在外面走?如果受了風寒,不是更加厲害了麼?」長樂極力阻止道。
「你不要多事,就待在家裡哪裡也不要去,我們娘倆晚上回來。」劉寡婦說完,攙著小穗走出了家門。
長樂看著劉寡婦和妻子一走,連忙也戴上草帽,換了件衣裳,遠遠地跟在兩人的身後。劉寡婦心急女兒,根本沒注意到女婿在跟蹤她們。
長樂發現,劉寡婦根本沒有帶小穗去自己家,而是朝馬瞎子原來的破房子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馬瞎子的破房子劉寡婦一直極力維護著,加上他那個地方實在過於偏僻,十幾年來倒也沒人去動。長樂滿腹狐疑地跟在後面,一直看著娘倆走進了馬瞎子的家,他也就跟了過去。
長樂趴在馬瞎子的土牆上,順著一條手指粗細的縫隙朝里望去,這一望不打緊,長樂更加迷惑不解了。
房間裡已經破舊不堪,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劉寡婦將女兒攙到一邊坐下,自己則踢開那些爛掉的傢俱、土塊,在房子中間用手不停地摸索著,接著好像握住了什麼,然後用手猛地一提,居然像開箱子似的開啟了一個正方形的鐵蓋,鐵蓋子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黑黢黢的,像地道似的。
「那是什麼東西?」長樂狐疑地想。
劉寡婦將女兒扶過來,讓她趴在那個黑洞邊緣。接著劉寡婦對著那黑洞大聲喊著女兒的名字,叫得鬼哭狼嚎的,直喊了三遍才停下,然後讓女兒對著黑洞接連答應三聲。
母女兩個的聲音經過那黑洞的回聲後變得更加空曠詭異,讓趴在牆邊偷看的長樂忍不住渾身打起了哆嗦。
猶如幻燈片一般,兒時的那些畫面在腦中一幅幅迅速閃過,他彷彿又聞到了馬瞎子滿是豬頭肉厚油與女兒紅氣味的手,自己的頭被用力地按下對著那個黑洞,然後馬瞎子大聲叫了自己名字三聲,接著要自己應了三聲,和今天劉寡婦乾的事情一模一樣。
長樂的額頭開始滲出汗來,也顧不得擦,只是看著小穗的反應。
十幾分鍾後,小穗的臉色果然慢慢好轉,接著呼吸均勻,皮膚上的黑點也沒了,像沒事人一般站了起來,只是看上去意識還有些不太清楚。劉寡婦把那塊鐵板依原樣放下,扶著女兒走出馬瞎子的破房子。長樂連忙將身體隱在雜草叢裡,沒讓劉寡婦發現。
等確定兩人走遠後,長樂翻進了馬瞎子的房子。
裡面安靜得有點讓人受不了。他在看到的那個位置上小心摸索著,果然摸到一塊凹陷下去的把手,然後猛地一用力,提了起來,果然是一個黑糊糊深不見底的黑洞,蓋子一開啟,一股子溼潤陰冷之氣撲面而來。
這是什麼東西啊?
長樂皺著眉頭看著,隨手從身邊拿了一塊巴掌大小的土疙瘩扔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下面傳來「撲通」一聲沉悶的響聲,還有水花的聲音。
居然是一口井?
長樂覺得實在太古怪了。他迅速將鐵蓋放下,照原樣收拾好,離開了馬瞎子的房子。
回家後他看到劉寡婦和女兒談笑風生。
「你去哪裡了?」小穗有些埋怨道,「媽等你老半天了。」
「我……我去家裡看了看,我爸叫我們晚上一起過去吃飯,媽你也去吧。」長樂小心地編著藉口,他知道劉寡婦和他父親不和,肯定不會去。
「算了,你爸那個酸秀才,我才不去看他的臉色,你們小兩口去吧。」果然,劉寡婦立即回絕了。
「哎,長樂,你身上怎麼髒兮兮的,褲腳上還沾了很多泥?」劉寡婦忽然指著長樂的褲腿說,長樂連忙用手撣了撣,說剛才在外面摔了一跤。
劉寡婦善意地取笑了長樂幾句,告辭回了自己的小店,剩下小穗和長樂卿卿我我了一番。小穗收拾衣著準備去公婆家吃飯,而長樂則鬼鬼祟祟地跑到廚房,將一個瓶子和小穗最近吃剩下的飯菜全部倒進房子後面的茅廁裡。
沒多久,一些奇怪的外鄉人跑到村子裡來找長樂。他們操著大家不熟悉的口音,穿得也古里古怪的,長樂說他們都是自己生意上的朋友,說自己在縣城開了個小店,賣一些村子裡的土特產,比如女兒紅什麼的,大家相信了,但劉寡婦卻半信半疑。
每個來找長樂的朋友都面帶病色,有的甚至還被人攙著,但是長樂帶他們逛一圈後,一個個又都紅光滿面了,走之前還握著長樂的手緊緊不放,說了不知道多少感恩的話。日子長了,長樂也變了,家裡添置了很多東西,縫紉機、手錶、腳踏車什麼的,人也開始不規矩起來,經常不回家,和小穗也越來越疏遠。傳言越來越多,說長樂在縣城還有一個相好的,長樂對她出手還很闊綽。
「你到底在幹什麼?」劉寡婦終於按捺不住,把趾高氣揚的女婿拖到一邊問道。
「媽你別管了,反正我不會讓你和小穗吃苦。」長樂隨意敷衍了幾句,又依然故我。
其實,他只是不停地將那些病人帶到馬瞎子家裡,按照劉寡婦為小穗治病的辦法依樣畫葫蘆,每次都手到病除。
劉寡婦終於發現了這件事。事實上,她一直都在懷疑,於是躲在馬瞎子家蹲守,果然抓了個正著。被識破的長樂反而一臉的不屑,一副無賴樣子。
「你怎麼能這樣?」劉寡婦氣得說話都不利索了。
「是你不厚道才對,我是你女婿,我不嫌棄你女兒的身份和你家的情況好心娶了她,你去問問,村子裡的人哪一個不說你女兒佔了大便宜,你倒好,這點事還對我七瞞八捂。我是小穗男人,我有權知道,也有權用這個讓自己過得好點。」長樂送走客人,理直氣壯地對劉寡婦說。
劉寡婦說不過讀過書的長樂,只是哆嗦著用手指著長樂的鼻子。長樂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個叫祛病井,也算是馬瞎子福氣,在他的破房子下居然有這樣一口百年難得的奇井,只要對著井水照出自己的模樣,然後讓人高喊三聲名字,應下來,病就不治而愈了,而且治好的人也會昏昏沉沉,暫時忘記發生的事情。哼,要不是我到處查詢,略微使了點小計策,讓小穗吃了點藥,我這輩子也不會知道馬瞎子是怎麼治病的。」一下說得得意,長樂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你,你,原來是你弄得小穗病成那樣,你還有沒有良心?」劉寡婦這才知道原來女兒得病都是女婿搞的鬼,目的只是為了套出馬瞎子留給她的治病法子。一想到女兒命苦,劉寡婦悲從中來,扭頭就走,臨走前她指著蒼天大罵:「你小子一定會遭報應!」
長樂冷笑了一聲,默然不語。
就這樣,小穗和長樂離了婚,長樂更加肆無忌憚地利用祛病併為人治病謀財,慢慢地,他也不把當初馬瞎子交代的三個要求放在心上了。
長樂治好的一個病人,在一年後又跑了回來。原來他胡吃海喝,縱情聲色,本來被治好的身子又被掏空了,再次重病纏身,於是又哭著喊著來求長樂治病。
長樂不想答應,因為他想起馬瞎子當初說過,從來不治一個人兩次。可是他一看到這個人帶來的幾乎堆成小山的現金,眼睛變直了,瞳孔也放大了。
管他娘,富貴險中求,或許只是馬瞎子危言聳聽罷了。
於是長樂答應了下來,帶著這個瘦高男人去了馬瞎子的破房子。不知道為什麼,本來豔陽高照的天空陡然陰了下來,烏雲密佈,空氣潮溼,眼看著就要下大雨了。
長樂忽然有些畏懼。
「喂,你收了錢可不能反悔,要不然我廢了你小子!」這傢伙也不是善茬,半懇求半威脅的,長樂無奈之下還是帶著他到了那口祛病井前。
長樂費勁地開啟井蓋,不知道為什麼,平時很順手的井蓋這次居然變得沉重無比。長樂讓那個男人趴在深井前。
準備妥當後,長樂高喊了三遍瘦高男人的名字,男人也答應了三次。
長樂將他扶起來,和之前一樣,他兩眼發直有些失魂落魄,長樂這才放下心來。
這不和以前一樣麼,什麼事也沒發生。長樂把瘦高男人扶到一旁,看見他的臉色慢慢好轉,變得紅潤起來,氣色也好了許多。這時外面開始下起大雨,長樂只好在這裡等雨停再走。
屋子裡只有兩個人,但那個男人處於半昏迷狀態,長樂煩躁起來,他看著那口黑黢黢的祛病井,腦子裡亂糟糟的。外面雷電交加,閃電一下下地把馬瞎子黑糊糊的房子照得通明。
長樂彷彿被那口井吸引著,走到井邊。
那井裡到底有什麼啊?長樂不停地問自己,他慢慢地探著脖子向下望去。
忽然,一個閃電劃過長空,比之前的閃電要亮上許多,把整個房子照得慘白慘白的。
閃電劃過的一剎那,長樂終於看到了。
他看到那口深井的井水裡映出自己的臉。
不過是兩張。
一張是小時候發病的樣子,瘦乾乾的,像脫了水的玉米棒子,而另外一張是現在的,胖乎乎的,白淨得很。
他還看到了很多張臉。
許多認識的,不認識的,包括剛才那個治好病的瘦高男人,甚至還有小穗的。
原來所有人的病,都留在這口祛病井裡,隨著他們被照出來的病容留了下來。
閃電過後,長樂感到頭痛萬分,好像有千萬根針紮了進來。等他睜開眼,又是一個閃電過來。
井裡居然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自己的臉。
長樂嚇壞了,拉起那個剛剛甦醒過來的瘦高男人,發瘋似的跑了出去,連祛病井的井蓋也沒關上。
瘦高男人病好了,錢留下了,人走了,繼續花天酒地去了。
可是長樂病了。
病得相當厲害,雖然他有很多錢,請了很多醫生,但是沒人治得好他。
他身上居然有幾十種不同的頑症,連站也站不起來,像一攤爛泥似的,而最奇怪的是,他居然還死不了,就這樣被病痛折磨著,延續著生命。
劉寡婦和小穗母女來看過他一次。小穗看見長樂這樣子就哭個不停,一句話也沒說,放下一些錢就走了,倒是劉寡婦站在長樂身邊沒有走。
長樂已經說不了話了,但是意識很清楚,他轉著眼珠,死死地盯著劉寡婦,眼神充滿了恨意。
「別怨我,我咒你還沒那麼靈,這都怪你自己心貪。馬瞎子生前就告訴過我,千萬不可以治一個人兩次,否則祛病井裡所有的病都會像裝滿了水的袋子被針一紮,全部倒到那個治病人的身上,這都是你咎由自取啊。」劉寡婦說完,嘆了口氣離開了長樂家。
就這樣,長樂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病人,從那天直到他死,一直都是病痛纏身,再也沒有痊癒過,健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