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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夜 醫生與劊子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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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刀的手,已經在顫抖,醫生與劊子手都必須心無雜念,當他們下刀的時候。

不同的是,醫生一旦分心會置人於死地,劊子手技術不好,則砍不死人。

電視裡,劊子手總是膀大腰圓,鬍子和胸毛連成一片,鬼頭大刀一揮,就輕輕鬆鬆地把人頭砍下來了。千萬不要認為這是實情。實際上一刀砍不死的人數不勝數,劊子手也必須苦練技術。大多數劊子手在行刑的時候讓犯人跪下,脖子儘量伸長,並且向下彎曲,有經驗的老手會很快選擇下刀的位置——兩塊頸骨之間的空隙,一刀下去幹脆利落。若是砍錯了,一刀下去,刀砍進骨頭而無法砍斷氣管,犯人是死不了的,而且疼痛難忍,最關鍵的是刑場變成了笑場,起不到警示眾人的作用了。所以,砍頭絕對是一個集合技術力量的高難度工種,和醫生做手術也是有得一拼的。劊子手的職業大都世代相傳。是的,沒有說錯,這玩意兒也是世家,任何東西只要時間夠久,都能成歷史和文化,小到吃飯的筷子,大到宮殿裡的柱子,無不有著一番來歷,劊子手世家也是如此。這份工作雖然薪水不菲,但畢竟是殺人的伎倆,想象一下,在古代,屠戶都令人不恥不屑,何況殺人的劊子手?所以這種技術外人是斷不願意學的,只能是劊子手子子孫孫相傳,一直到火槍、電椅、注射器依次出現,他們才退出了舞臺。

當然,即便是用槍,也是有很多規矩的。如果受害者的家屬要求儘量不毀壞犯人的容貌,那麼子彈一般都是從後腦射入。小小的子彈進口小出口卻大如碗口,如果沒有一點技術,前面的臉一定被打個稀爛不可,所以技術高超的槍手會讓犯人大張著嘴巴,然後準確地將子彈射入後腦,從嘴巴射出,從正面什麼都瞧不出來。當然,大多數人還是以射擊胸口為主,不過這樣,如果槍法不準的話一槍是射不死人的,必須補上一槍,這樣就平添了犯人的痛苦。

金賢哲是韓國三流大學一名普通的教師,和宋正南醫生的相識算起來非常短暫。金老師為了照顧做心臟支架手術的父親,不得不到醫院晝夜看護,而宋醫生是醫院裡最權威的心外科醫生。金老師的父親是退伍軍人,曾經參加過越戰,退伍後回到韓國結婚生子。他的樣子非常和善,小眼睛,薄嘴唇總是緊緊閉著,高興起來喜歡揉搓著雙手,看不出半點軍人的影子,要不是老人的戰友偶爾來到家中談及以前的舊事,外人真的不相信老人竟參與了那場世界聞名的戰爭。不過每次金賢哲想打聽有關那場戰爭的細節,父親總是非常生氣地轉身離開,後來金老師也就徹底死了心。金賢哲的母親十年前終於離開了人世,這麼說,是因為金老師一直覺得母親活著是在受煎熬。這似乎有些大不敬,但是在金賢哲看來,母親身染重病,總是在生死線上掙扎著,雖然家裡竭盡全力,不惜傾家蕩產為她延續生命,但其實也是延續痛苦而已,她一直活著看到金賢結婚,這才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其實金賢哲之所以如此早結婚——剛剛大學畢業,也是為了能讓母親安然離去。

母親過世後,金賢哲對父親更加孝順,但父親卻古怪起來,脾氣越來越壞,寧願和一幫戰友在一起也懶得答理金賢哲。金賢哲天生好脾氣,不,應該說帶著些許懦弱吧,特別是軍人父親從小嚴厲管教,所以即便心中再不滿,對父親仍然是畢恭畢敬的。

今年冬天,老頭子應了戰友之約,去了以前戰鬥過的越南遊玩,回來後就沉默寡言,接著經常說胸悶,上個星期突然暈倒,送到醫院被診斷為心肌梗塞,也就是常說的冠心病,必須做支架手術。這讓金賢哲非常著急,費了好大的勁,最後還是找來父親的戰友才說服父親同意做這個手術。

「所謂的支架手術,就是用一種極細長的人造管子,從動脈切口處伸進去,一直伸到被堵塞的血管裡,讓本來血液無法正常通過的血管重新暢通起來,得到供血的心臟就可以恢復功能。不過大多數時候手腕處的動脈口不好深入,一般都是從大腿根處的股動脈伸進去,因為這樣離心臟更近一些,不過手術後休養的日子也要更長一些。」金賢哲第一次和宋醫生對話,就是聽他講解手術的原理。

「那請問,這種手術是否風險很大,或者對身體負擔過重呢?家父年事已高,而且身體一直不好。」金老師是一位孝順的兒子,非常在意手術帶來的危害。

「不用擔心,這只是一個微創手術而已,雖然聽上去屬於心臟手術,但並不是那麼嚇人啦,現在已經是九十年代了,支架手術也問世好幾年了,已經非常先進和熟練了,安裝支架的人不需要過於擔心,所以我還是推薦患者做這種手術的。」宋醫生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看來這個醫生的煙癮不小,或許長時間的緊張工作需要尼古丁的支撐。

金賢哲同意了手術。做完手術的那天晚上,他央求宋醫生讓自己留在醫院,宋醫生有些為難。不過正好宋醫生那天值班,於是就讓金賢哲待在他的值班室裡。深夜他巡房回來,正好帶了些吃的喝的,趕上天冷,兩個人忍不住聊了起來。

「您知道麼,我可是親眼看過執行死刑呢。」宋正南放下手中的湯碗,打了一個飽嗝,神秘地笑笑。

「哦?請詳細說說,我倒是從未聽說過呢。」金賢哲也饒有興致地問道。

宋正南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忽然伸出手指,對著對面的金老師的心臟部位畫了一個圓圈。

「這是什麼意思?」

「您知道麼,當我完成學業,還沒決定攻讀博士學位的時候,也就是大概十年前吧,曾經在某家醫院實習過。說是實習,其實只是站在一旁做一些查房、量血壓、測體溫之類的工作,跟著主任導師學些經驗,畢竟自己的知識都是來自課本上。不過,如果光是這樣,是不會讓我有如此深刻甚至難以磨滅的記憶的。」宋醫生開啟酒瓶,倒出一杯清酒,一飲而盡,接著發出一聲舒服的感嘆,吐出一口暖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金賢哲忍不住問道。

「是這樣的,那時候器官移植的技術已經進步飛快,很多病人都等著移植救命,心臟、肝臟尤其是腎臟,我的天,雖然我是心血管科的,但是每次都要經過腎病科的病房,我敢打賭,您絕對想不出我看到的景象是怎樣的令人難以忍受。

「那條彎曲如人體大腸般的長長的黑色走廊,終年瀰漫著一種無法驅散的騷臭味,無論噴灑多少清潔劑和水都無濟於事。很多人都只能屏著呼吸繞道走,那種味道混雜著尿味和身體腐臭的味道。在一間間病房裡住著的都是患上了尿毒症和腎衰竭的病人,他們大都臉色黑黃,像裹著黃泥巴的大豆醬一樣,眼睛泛著橘黃色,有的浮腫,有的瘦削。他們都是焦急等待著腎臟移植的病人,可是在移植之前他們只能待在醫院裡,有錢的可以做血透,沒錢的只能做腹膜透析。腎臟病人因為身體內的尿毒無法正常排洩,堆積在體內,所以必須每過一段時間進行排毒。血透就是將全身血液分段抽出,放入機器排毒再注射回去,手術進行前不準吃東西,而手術本身往往持續達五六個小時。所以無論什麼時候走過,都能聽到手術房裡病人的哀號聲。而腹膜透析的病人則是在膀胱處開一個口子,插進去一根管子,另一端吊著一個塑膠袋,換言之就是利用鹽透原理,讓無法排洩的毒素順暢地排出來。他們弓著腰,手裡提溜著裝滿黃色液體的袋子,每天都向醫生詢問是否有新鮮的腎臟。很難說他們在醫院究竟是等待死亡還是等待新生,因為即便移植了腎臟,也會有強烈的排斥期,還需要大量服藥,所以有時候您會欣喜地發現,醫院裡死去的人可能比活著離開的還要多呢。」宋醫生忽然睜大眼睛,輕蔑地發出幾聲乾笑。

金賢哲覺得喉嚨一陣乾燥,臉色有些蒼白,可能不勝酒力吧,一不小心又喝快了些,於是大力咳嗽了幾聲。金賢哲只想知道關於刑場的事,有點不耐煩,宋醫生似乎察覺到了。

「好吧,讓我們步入正題,我這人就是這樣,說話總容易跑題。其實是這樣的,當時醫院一旦有新鮮的臟器購入,就立即派人帶著器具去取。您想一下,還有什麼比剛剛槍決的犯人更好的臟器麼?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死後身體被人開膛剖腹吧,而且即使願意捐贈,也說不定身體還有些毛病呢。我就遇見過這樣一件事情,一位接受肝移植的病人,排斥期還沒過就染上了肝炎,很快就一命嗚呼了。而那些死刑犯大都身體健壯如牛,換言之,他們,是新鮮的。」

宋醫生說到「新鮮」二字讓金賢哲不寒而慄,大多數時候人們都是將「新鮮」和食物聯絡在一起,在這間狹小的值班室裡,雖然開著電暖氣,可是金賢哲的腳指頭依然凍得發麻。

「有一次,我和另外一個助手拿著裝有冰塊的醫藥箱和切割器材,興沖沖地趕去刑場。令我意外的是,刑場上已經等著好幾個醫生了,他們和我們穿的一樣,帶的器具也大同小異,不同的是他們臉上的表情,該怎麼形容呢?對了,就像是那些大嬸,等在超市門口,朝著打折商品衝進去搶購一樣,哈哈,對的對的,就是那種焦急興奮的表情呢。」宋醫生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無法自制,甚至噴出了唾沫,金老師小心地避開,然後匪夷所思地望著他。

「您一定不知道,當時我也不知道,每拿到一個臟器做好移植手術,您知道醫院和醫生可以撈到多少麼?告訴您,那可是大數目啊,所以那些血淋淋的肉塊在我們眼中可是一張張的世宗大王(一萬元韓幣上印刷的人物頭像)啊。」

「接著呢?」金賢哲問。

「接著?刑車押過來幾個犯人,都是年齡不大的青年人,說是學生更合適些,有一個女的還很漂亮,長長的頭髮,鵝蛋臉,我敢打賭任何男人看見她都會心動的。我看見她哭哭啼啼地被士兵推搡著跪倒在地上,我們這些醫生則被擋在一邊,一個當兵的對我們說最好別看,當然,一定要看他也不阻攔,我記得他是這樣說的:‘雖然你們是醫生,但看過之後也會讓你們做噩夢的’。我以為他是在嚇唬我,但我看到其他醫生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肌肉痙攣。我自以為見過不少死相殘酷的屍體,這點抵抗力還是有的,可實際上我錯了。

「沒過多久,槍決開始了。劊子手在十幾釐米之外將槍口對準後腦,然後一聲令下開了槍,槍響後犯人像一摞摞乾草堆一樣砸向地面,動也不動,這時候我們被允許過去切割器官。醫生們看到犯人倒地,爭先恐後地拿著工具箱和袋子奔跑過去,因為即便都是新鮮的屍體,也有健康程度的不同,其實剛才他們已經盯好目標了,這場景讓我覺得是在屠宰場而不是刑場。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朝那個姑娘走去,她背縛著雙手,趴在地上,後腦上開了一個洞,血漿還在撲哧撲哧地往外冒,把頭髮黏在了一起,看上去很噁心。我伸手去將她翻過來,因為我要拿她的腎臟。可是當我伸手過去的時候忽然猶豫了一下,還沒等我準備好,和我一起去的那個笨蛋——也是一個剛分配過來的醫生將屍體翻了過來。我當場就吐了。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見識過那些慘不忍睹的屍體並不算什麼,關鍵是對比,是的,強烈的對比!悲劇之所以是悲劇,不正是將原本幸福的主人公摧毀掉麼?假設一下,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一個長相混賬的流氓,如果他死了,恐怕不會有那麼多人哀傷吧。

「而我之所以嘔吐,是因為還在一分鐘前,我看到的那張美麗白淨的臉孔,除了剩下那雙因為恐懼和子彈射入時的壓力鼓漲出來的眼球外,大半張臉已經被轟得徹底向外翻了起來,就像炸開的爆竹一樣,外皮和骨骼都綻開了,像一朵詭異的正在開放的花。」

這種比喻真讓人反胃,金賢哲覺得有些噁心。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個傢伙已經跑一邊吐去了,而其他醫生已經開始將剛剛死去的犯人的衣服脫去,消毒並且就地挖取內臟。我有些難受,可是時間拖不得,因為每過一秒,內臟的活性程度都會降低,我只能將那女孩的衣服解開然後蓋在她的臉上。脫去衣服,那女孩的皮膚很白皙,不是那種健康的奶白色,而是帶著病態的貧血似的白色,皮膚薄而半透明,像洗乾淨的海蜇皮般,皮膚下布著幾根若隱若現的青色血管,細如髮絲。她的腰肢很細長,乳房不大,但是很漂亮,是那種碟形的。我不禁感嘆,這個尤物已經死去,再過上一些時候,她甚至會佈滿蛆蟲,化為骸骨。

「這時候,我聽到一陣輕薄的笑聲。那笑聲很猥瑣,您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麼,就好像您正在教堂做彌撒,所有人都低頭祈禱,而您卻聽到一陣放蕩的笑聲一樣。如果生值得慶祝,那死更值得尊重。我帶著厭惡的表情轉過頭,看到那幾個醫生在笑,其中一個高個子帶著下流的眼神望著那女孩的屍體,不,準確地說望著她的乳房。我憤怒地將衣服摘下來,被打爛的臉再次露了出來。

「‘您這傢伙運氣不錯啊,身上還熱著吧。’他似乎沒有察覺我的憤怒,還在開玩笑,說著還舔了舔嘴唇,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我剛想質問他,忽然一個戴著鋼盔的年輕軍人,也是剛才的行刑者之一,猛地朝那醫生的右臉頰打了一拳,那下流的傢伙整個人都飛了起來。現場安靜了一會兒,旋即嘈雜起來,被打飛的醫生像瘋狗一樣站了起來,對著那士兵狂吼:‘你算什麼東西!毆打軍醫?不過是個二等兵而已,我是少尉,你知道麼?我要見你的上司!’我這才注意到,那傢伙的白色大褂和我的有點不同,胸前有軍隊的標誌,大褂裡面也穿著軍裝,原來是一名軍醫。

「那士兵沒有說話,只是拿著剛剛擊斃犯人的槍看著那軍醫,這時候旁邊一位看上去是高階軍官的人走過來,對那個軍醫低語幾句,事情似乎解決了,那軍醫嘟囔著走開了。這時我的助手也緩過勁來,走到我身邊,開始取女孩的腎臟,我也得出空閒,開始好奇地打量那名激動計程車兵。

「他和我一般高,臉部線條清晰堅毅,鼻樑不是太高,但是長而帶著鉤形,嘴巴像是用刀雕刻出來的一樣,下巴呈正方形,非常結實,朝上稍稍隆起,上面有一些胡碴,像一團撒了芝麻粒的饅頭。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也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即低下頭繼續做手術。

「手術結束後,我將內臟全部放進裝滿冰塊的盒子裡,讓助手帶上汽車,那個士兵忽然朝我走了過來。‘我剛才被處罰了。’他笑著說。這讓我很意外,不過卻也在情理之中,在那個軍隊強權的時代,這種情況受點處罰已經很僥倖了。我安慰他幾句,但是他顯然並不是十分沮喪,甚至有些高興。‘我知道您是位好人,其實我早就不願意做這種事了,以前自己心裡有陰影,所以選擇去了軍隊,在一些事件中不得不參與鎮壓,甚至親手殺死過一些同齡學生,如果再讓我做這種事,我想我會發瘋的,即便是用我全身的血也洗不掉我手上的汙穢。’

「他說話有些文縐縐,我推測他是在讀書的時候被強制入伍的吧,所以對軍隊非常反感,卻因自己是軍人而感到矛盾。我問他,是否說的是光州事件,那個年輕的軍人沒有出聲,算是預設了吧,後來我們成了好朋友。

「在那時候,有個軍人朋友其實不是一件好事,很容易被其他人憎恨,因為在人們眼裡,軍隊就是暴力獨裁法西斯的代名詞。他叫樸南勇,後來他離開了軍隊,去了一家保險公司,不過他那種性格,做不了多久又離開了。他告訴我,他靠多年的積蓄和朋友的捐助成立了一家旅遊中介公司,還算過得去吧。我則在經歷了混亂的軍事獨裁後考取了博士,繼續走我的醫生之旅。最有意思的是,那個女孩的腎臟一運到醫院,就立即被人帶走了,彷彿早就在等候著一樣,而實際上,腎臟移植手術是非常複雜而充滿風險的,事先必須做好充分的匹配試驗,只有非常適合的腎臟才不會在移植手術後發生排斥反應,哦,真是不好意思,我看來說得太多了,我這人就是這樣,很容易聊著聊著就忘乎所以了。」宋醫生說完,喝光了最後一杯酒,看樣子也有了些醉態。

「宋醫生,喝這麼多酒沒關係麼?」金賢哲有些不滿,作為醫生怎麼可以在上班的時候如此放縱自己呢?

「沒有關係,我告訴您,即便是再喝幾瓶,我拿著手術刀的手也不可能顫抖,這完全是一種條件反射,您不必擔心。」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臉赤紅,大力拍著金賢哲的肩膀。

他的故事讓冬夜裡的金賢哲感覺更加寒冷,他說自己有些睏倦,於是金賢哲只好退出來在走廊裡走走。宋醫生借給金賢哲一件白大褂,叮囑說如果有護士或者別人問起,就說是宋醫生的朋友,是從別的科新來的醫生。這一招果然管用,金賢哲順利地來到加護病房,獨自坐在父親的身邊。

老人顯得過於蒼老,只不過是個微創手術,但是由於術後無法進食和藥物的嘔吐反應,把他折磨得不成樣子了。暫時的睡眠讓他臉上獲得了些許滿足,這也讓金賢哲稍微輕鬆些。

「賢哲啊。」在迷糊之間金賢哲似乎聽到父親的喊聲,他睜開眼,他父親果然努力睜著眼睛,輕輕地呼喊著兒子的名字。

「我在呢,爸爸。」金賢哲連忙走過去,抓住他伸出來的如枯枝般的手。

「我好像,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戰場了。」父親微閉著雙眼,朝著天花板望去,金賢哲感覺到他的手心有些發涼。

金賢哲知道父親要提起以前的舊事了,金老師小時候還會對這個話題稍微有些興趣,但是每次到關鍵時刻父親便避而不談,除非他喝了酒情緒激動才會主動說起,所以金賢哲反而有點厭倦聽他訴說了,但現在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表現出一個虔誠聽眾的模樣。

「到處,都是地雷,有時候走在路上會聽見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就看到一些殘肢、手或者腿什麼的,掛在樹枝上,緊接著就是痛苦的哀號聲劃過溼冷的森林。有時候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最可怕的是那些越共,開始的時候,我們以為只有穿著軍裝的戰士才有攻擊力,這個錯誤的想法讓我一個來自得州的戰友稀裡糊塗喪命了。他好像只有十九歲吧,還是學校裡的籃球明星,腿很長,很結實,每次都走在最前面。那次我們來到一個小村莊,大家接到班長的命令在那裡休息。這時來了一個小孩子,大概八九歲吧,身上穿著滿是破洞的灰白色無袖汗衫,海藍色的褲子,赤著腳,揹著一個擦鞋箱子。他笑嘻嘻地用英語問我們需不需要擦鞋,因為他會說英語,而且只是個小孩,我們放鬆了警惕,讓他擦鞋。我那位長腿的戰友半躺著,把腳架在鞋箱上,那孩子低頭認真地擦著軍靴。我則去另外一邊撒尿,等我尿到一半,身後響起了爆炸聲,我回頭一看,那孩子已經跑掉了,而我那個朋友被炸飛了,那條長腿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我連忙跑過去,不知所措地扶起他來,全身都是血,我根本無法為他止住那麼大的傷口。他緊緊抓住我的衣領,不停地到處看,低聲說著‘我的腿,我的腿呢,我要打球,我要打球’,就那樣掙扎了大概幾十秒吧,才嚥了氣,那是我第一次看著自己熟悉的人死去而我卻無能為力。那之後我們也小心了很多,變得有些神經質起來。」父親喃喃說著。

「那不過是場愚蠢的戰爭,為什麼身為韓國人的您也要去參加?」金賢哲在心底暗暗問道,但卻不敢說出來。

「您的意思是說,也會殺錯平民麼?」金賢哲小心地問,以前,父親從來沒談過這個話題。

老人沉默了,不再說話,過了幾分鐘金賢哲以為他睡著了,正準備將手從他手中拿出來,父親卻忽然開口了:

「我殺了他們。」

「他們?他們是誰?」金賢哲好奇地問,結果父親不再說話了,真的睡著了,他只好嘆了口氣,也到椅子上去睡了。

第二天,宋醫生找到金賢哲。

「您父親似乎恢復得還好,雖然支架手術才誕生不久,不過我還是做了不少例的。他算是做得比較成功的了,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宋醫生很高興地說。

金賢哲對他表示感謝,並希望可以請他吃個飯。宋醫生說應該自己請才對,甚至掏出了錢包。金賢哲看到宋醫生錢包裡好像有一張女孩的照片,他好奇地問了起來,宋醫生將錢包開啟,在金賢哲面前晃了晃。

「漂亮麼?我妹妹,我很愛她,我發誓要一輩子保護她,她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女人之一。」宋醫生說著,滿臉幸福。金賢哲覺著那女孩真的非常漂亮,臉上還帶著一股子認真正直的表情,一看就是知識女性。

「真的很羨慕啊,對了,第二個女性是誰呢?」金賢哲開玩笑地問道,宋醫生神秘地搖搖頭,說他以後會知道。

「對了,我可以繼續告訴您我那個做過劊子手的朋友的故事。」他神秘地笑笑。

「好的。」

他們去吃了烤肉,是上等的白霜牛肉,切得很薄。宋醫生點了一瓶安東燒酒,金賢哲則拿了一瓶啤酒。酒過三巡,宋醫生話開始多起來。

「上次說到哪裡了?哦對了,我那個朋友,樸南勇先生,他最近才和我聯絡過,談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哦?」金賢哲小心地將牛肉翻了過來。

「他告訴我,他遇見了多年來一直在找的一個人。」宋醫生神秘地說。

「樸南勇其實出生在越南,那時正是十年越戰期間,他的父親是韓國人,母親是越南人。父親是作為醫生對越南進行國際人道主義援助。因為戰爭和貧窮,有些地方暴發了瘟疫,他自己也生了病,差點死掉,在一個越南姑娘的照顧下才好轉過來,以後便和那女孩結了婚,生下了樸南勇。樸南勇四歲多點剛剛會記事時,他父親打算帶著他們撤離戰區回韓國。悲劇,就那樣發生了呢。」宋醫生喝下一大杯酒,又吧唧幾下嘴唇,顯得意猶未盡。

「他的父親,被當做越共打死了,死後才知道他並不是越南人,當時美國國內反戰情緒高漲,如果被人知道美軍居然打死了進行人道主義救護的外國醫生,這樣會很麻煩,所以他們把這件事壓了下來。作為補償,軍方把樸南勇母子送回韓國,並且讓他參軍,但這件事樸南勇銘刻於心。您很難想象,幾歲的孩子對父親被冤殺是如何的憎恨,憎恨讓他成為劊子手,但是屠殺學生不是他的本意,所以他又離開了軍隊。」

這個男人悲慘的命運讓金老師有所感觸,可是他不明白宋醫生究竟想說些什麼。

宋醫生繼續講故事:

「去年冬天,他恰好安排一批退伍老兵去越南遊玩,不知道是不是幸運,他居然看到了當年處決他父親的那個人,也是一位韓國人。」

金賢哲的心猛地揪了起來,他感覺不快,這種感覺就像肉被烤焦的煙味一樣彌散開來。

「當時他父親是當著他的面被槍決的,雖然他大聲疾呼,可是卻沒有人理會,樸南勇肯定那個韓國軍人一定聽懂了,卻沒有任何表示,然後在長官的命令下把南勇的父親拖出去槍決,子彈從後腦打入。南勇的母親活了下來,她砍下了南勇父親的頭顱,儲存了頭骨,放在家裡的玻璃櫃子裡祭拜,時刻提醒南勇復仇。」宋醫生說。

「在這種悲哀之中,南勇的母親過世了,雖然南勇很想繼承父親的遺願,做一名醫生,但是他發現他根本無法拿起手術刀去救人,相反拿著屠刀去殺人更讓他舒服些。於是他大學畢業後要求參軍,成為劊子手,這讓很多人費解,不過鑑於其父親的遭遇,這個要求很快被批准了。至於以後,就是我和他的相會了。」

「您不是說他遇見了可以稱為他殺父仇人的那個韓國軍人麼?」

「哦,對了,您看我喝了幾杯居然語無倫次了,南勇說,雖然已經隔了這麼多年,那傢伙已經老了,但他還是無法忘記那傢伙盯著父親後腦勺開槍時的眼神,所以一下子就認了出來。南勇苦思良久,想出了一個報復的主意,當然,他不會去殺他,因為這麼多年來他看過的殺戮太多了,自從殺死那個漂亮的女學生後,他發誓不再殺人,但是父親的仇與母親的恨不能不報,所以他必須以另外一種方式去復仇。」宋醫生故作神秘地說著,神情猶如說書人一般。金老師正聽得焦急,忽然宋醫生腰間的電話響了起來,不到兩秒,金賢哲的電話也響起。兩人幾乎同時接起電話。

金賢哲心頭掠過一絲陰影,就如同自己正閉著眼睛躺在沙灘上曬太陽,忽然一隻海鷗從頭頂飛過一般。

「是賢哲麼,父親快不行了!」說話的是金賢哲的妻子,她幾乎以變調式的尖銳嗓音高喊著。

「我明白了,我立即回來。」那邊宋醫生也一臉嚴肅,結束通話了電話。

「您父親忽然股動脈大量失血,我們必須回去,我勸您做好心理準備。」宋醫生有些艱難地說著,一邊叫來服務生結賬。

金賢哲木然地呆立一旁,口中不停地念叨著:「不是說這手術很安全麼?怎麼會這樣?」

宋醫生安慰地拍了拍金賢哲肩膀:「任何手術都有風險,即便是小小的盲腸也會置人於死地,我們還是儘快回去吧。」

到達醫院的時候金賢哲稍微清醒了一些。看到丈夫來到,妻子崩潰似的放鬆下來,撲到金賢哲肩頭上痛哭。

妻子是父親戰友的女兒,和父親的感情也一直很好,她與金賢哲幾乎一起長大,關係比一般夫妻更加親密,猶如兄妹。

宋醫生說,這種傷口本來就很容易被撕扯,加上動脈很難癒合,他們無法止住血。金賢哲只能傻傻地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傷口的血如噴泉般湧出。

父親的身體一直很好,只是自從那次旅遊回來後就變得非常差了。

為什麼原本一直身體健碩的他一下子病成這樣?金賢哲曾經問過他隨同的戰友,卻沒有找到答案。

「實在很抱歉,我沒想到手術會這樣。」宋醫生一臉無奈地說。

「難道沒有辦法了麼,請務必保住家父的性命,無論任何代價我都可以接受!」金賢哲苦苦哀求道,這一剎那他忽然意識到,儘管成年後與父親的關係疏遠而冷淡,但是畢竟親人之間血濃於水。

「大量失血會破壞血液迴圈,迴圈血量的減少會造成腎臟對水分吸收的加重,而且本身心血管類藥物對腎臟也有一定的壓力。打個比方說,您父親的心肌梗塞是因為高血壓,或者吸菸過多造成血管堵塞,所以我們一般使用一些抑制血小板聚集的藥物,這樣可以治療心臟病,可是尷尬的是,血小板也是使傷口癒合的關鍵,加上傷口在動脈上,所以術後二十四小時內很容易出血,現在醫院血庫資源匱乏,而且您父親血型比較特殊,不及時輸血恐怕會引起腎臟出現問題而無法排尿,那就麻煩了。」宋醫生的警告讓金賢哲非常驚恐。

「他的血型很特殊?」金賢哲的臉色有些奇怪,帶著莫名的慌亂。

「是的,他是孟買型,大概發現率為萬分之一,算是比較罕見的了。」宋醫生遺憾地輕搖著腦袋。

「那趕快檢查下我的吧,說不定我可以!」金賢哲馬上脫去衣服。

「好的,我們立即檢查,包括您的妻子和其他親屬也來一下吧,一起做個測試。」宋醫生衝著旁邊的人招了招手。

十分鐘後,血型測試的報告到了宋醫生手中。

「很遺憾,您和其他人的血型都不符合。」宋醫生惋惜地嘆道。

「那該怎麼辦?」金賢哲幾乎要發瘋了。

「雖然現在血止住了,但是還是必須找到血源,我不敢保證傷口不會繼續破裂,如果使用血凝劑,恐怕支架手術又白做了,而且再次暴發心梗,以令尊現在的身體狀況,即便不死也會半身不遂了。」宋醫生果然是說話非常直接。

「也就是說,我必須趕快找到有孟買型血液的人,是吧?」金賢哲終於冷靜過來。

「是的,可以這麼說,只要找到擁有孟買血型的人捐獻血液,老人可以平安度過危險期。」

金賢哲快要發瘋了,離開醫院後,他向學校請了假,然後拼命地去尋找這種稀有的血型。

但是談何容易,如果時間允許或許還有希望,可是宋醫生的警告讓他心煩意亂。

這個時候,他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

「是金賢哲老師吧?」電話那頭是個清秀俊雅的男性聲音,略帶磁性,大概三十多歲,聲音裡有一些淡淡的悲傷。

「對不起,我最近很忙,如果是學校的事情請過些日子再說吧,您可以留下電話,我會打給您。」金賢哲即便非常煩躁,仍然不失修養。

「呵呵,我可不是您的學生或者同事,您是在為尋找孟買型血液而發愁吧?恰巧,我就是這一稀有血型的擁有者哦。」來人顯得有些得意,掩飾不住的得意,這種語調有種幸災樂禍的味道,金賢哲有點反感,但是一聽到他擁有自己苦苦尋找的血型,自然非常高興,也就忽略對方挖苦的語氣了。

「是麼?您在哪裡?我們可以見個面麼?不,乾脆直接去醫院吧,我父親已經等不及了。」金賢哲脫口而出。

「哦哦,這可不行,我還沒有答應呢,您還真是性急啊,有聽完我的條件麼?」電話那頭的男人不緊不慢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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