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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夜 搭錯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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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以為我很無聊麼?

這也難怪,當你看見一個戴著墨鏡、穿著黑色西裝,雙手侷促不安並時不時地抖動右腿的傢伙,在寒風中站在十字路口時,你肯定不會以為他是在駭客帝國。

實際上我是個作家。

好吧,我承認我在上一句話裡使用了未來式,但我保證這種結果就像你明天要吃飯上班一樣確定,當然,如果你明天就失業沒飯吃的話,請千萬不要生氣,我不是在詛咒你的事業,實際上你從我身邊帶著怪異的眼神走過,我絲毫都不介意,因為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其實,在我的西裝右邊,插在褲腰帶裡的是一把錘子。

是的,一把錘子。

你放心,我絕對不是個裝修工,更不可能是行為藝術家,其實我在策劃一起搶劫。

這時候你肯定會驚叫,會去報警了。不不不,千萬不要,其實我根本不是真的罪犯,剛才我說過了,我是名作家,嗯?你說那是未來式?不,當我寫完手頭的這部小說,就不是了。

其實我在寫一篇關於公路搶劫的故事,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描寫劫匪的動作和事態發展,所以我需要實踐,應該說試驗更恰當。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事實更強有力的證據了。很多人在寫小說時都是憑著想象。但想象太過於完美了,他們會在不經意間按照自己的規劃去設計事實,而事實在現實中是凌駕於人力之上的。

所以我需要親身去體驗。

當然,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的錘子是假的,是的,假的,只是個塑膠模型,而且我也準備好了給對方賠禮道歉,大體上如果他知道我是個文學青年,可能會沒那麼生氣吧,不過保險起見,我決定還是以單身駕車女性和瘦弱男性為主,不僅搶劫過程中遭遇的反抗會弱一些,而且就算受害人憤怒得要揍我,也能打得輕點吧。

打定主意後我決定先把自己收拾一下,一般人對於陌生人的態度完全來自於第一印象,尤其是女性,我並不算帥,但這反而是優勢,相貌過於出眾的人(包括難看和好看的)都會引起別人的不適,只有長相親和乾淨、舉止得體的人才容易與他人接近。

所以我換了套黑色新西裝,洗了個澡,然後在十點以後沿著城市邊郊地帶的一條通往鄰市的城際公路漫步,當然,我手裡還象徵性地提了只黑色皮包,每當有車子路過我都會攔下來,如果對方停下我會先觀察,不符合我的要求的,我會以問路打發他們,然後繼續尋找目標。

但是我發現,在秋季的夜晚站在一望無際的公路上實在不是個好活,光是沒有遮攔的大風,已經讓我覺得雙腿像裹上了一層冰鹽水袋子一般難受。我攔下了好幾輛車,雖然有女性,卻都一口拒絕了搭車的要求。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胃疼?」對方反問我一句,讓我莫名其妙。

「我不胃疼,實際上我哪裡都不疼,只是想搭個便車,我可以給你點車費。」我希望金錢能有點作用。

「別介,你不給錢我可能會答應,給錢更不可能了。」大多數司機聽到錢,一踩油門就跑了,這讓我非常困惑,什麼時候社會道德變得如此高尚了。

於是我的計劃受到了阻礙,我甚至以為是不是要等上個十幾天才能達成我搶劫的偉大目標。

不過我很幸運,或者說某個倒霉蛋很倒霉,他註定要成為我惡作劇的主角,一想到他在驚恐之後知道真相,交雜著憤怒不解與慶幸的怪異表情,我就興奮不已,我終於可以完成我的小說了。

「你想幹什麼?」這個小眼睛的瘦矮子搖下玻璃車窗,一臉不解地看著我,車燈照得我眼睛有些花,我覺得在晚上戴墨鏡的確很愚蠢。

「朋友,我是外地人,我的車壞了,本來打算步行過去或者找輛計程車。這鬼天氣太冷了。」

「這裡計程車是不會停的。」

「可以讓我搭你的車去市裡麼?只要到了車站放我下來就可以,求求你了。」我事先練了很久的普通話,保證他聽不出來。

「這可不行。」他搖著頭,因為對著車燈,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臉部表情。

「如果你不幫忙,恐怕我會凍死在這裡的,要不就要在國道上走一整夜,已經很晚了,車子也很少。」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想搶劫什麼的,這年頭什麼人都有。」他的聲音很低沉,風聲把他的尾音都消去了,聽上去略有點模糊。

該死的,這傢伙居然一語中的了,難道在車燈下我的臉和電影中的劫匪無異麼?我真該多看看最近的警匪片,打扮得像好人一點。

可是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了,他的體型瘦削,很適合下手,否則的話我真的要走上一整夜才能回去了。

我必須讓他答應我上車。

「我要走了,你繼續攔車吧。」瘦子縮了縮脖子,將腦袋收回車窗,我聽到車子引擎啟動的聲音。

「××79981。」我下意識地念起了車牌。

「你說什麼?」瘦子又伸出了腦袋。

「××79981!這數字你很熟悉吧,你的車牌號碼。」我喊道。

「該死的,你到底想幹什麼?」他有點憤怒了。我走到車頭前彎下腰,雙手按在車蓋上,我看不見車窗後他的臉,但我敢肯定我的話有效果了,我必須繼續努力,讓他同意我搭車。

「我在想要不要明天將這件事寫到報紙上。」

「報紙?該死的,你是天殺的記者?」

我想了一下,「天殺的」形容的應該是記者而不是我,所以我不必擔心。

「是的,我就是記者,知道××晚報吧,我會在那裡寫一篇文章,說明今天晚上被人拒絕搭車,城市文明建設有待加強。」我繼續胡扯道。

我聽到車子的引擎聲小了下來。他沉默了,不再說話。

「是的,我一定會寫下來,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里,道德的淪喪幾乎到了令人髮指的邊緣!過往的行車人看到陷入困境者卻拒絕伸出援手!」我高聲叫喊道。

「見鬼,我沒說不讓你上車,我反正也要回城裡,我相信你他媽的是記者了,行了麼?」他氣得雙手摁在方向盤的喇叭上,汽車發出嘟嘟的長鳴。

其實他錯了,我只是個作家,雖然這兩者有些相像。

車子裡很暖和,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小小的溫度變化能讓人的心情有如此大的改觀,我頓時覺得歡悅起來,而在車內狹小的空間內,即使藉著昏暗的燈光,我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司機的相貌。

從側面看去,他的上半部分臉很像金凱瑞,有著凹陷的眼眉骨和高高的鼻樑,額頭平卻不高,嘴唇和鼻子之間離得很短,下巴沒有弧度,幾乎直接和咽喉的皮膚連到一起去了,頭髮很短,沒有光澤,緊緊地貼在頭皮上。

「真見鬼,我怎麼遇到你了。」他輕輕搖著腦袋。我看見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外套很皺,似乎被人隨意搓洗過很多次然後被太陽曝曬過一樣,裡面的毛衣領子上還沾著一點點餅乾屑,褲子大腿上還有油漬,皮鞋是那種地攤上的廉價貨,像在拖鞋的頂部縫了兩塊塑膠皮。

這傢伙肯定沒有妻子什麼的。

「這是緣分,我的朋友。回去之後我會好好寫下來,表揚你的善舉。」我笑道。

「閉嘴,我已經答應搭你回去,別再寫我了!」他突然轉過頭憤怒起來,我自覺理虧,不好說什麼。

現在的人還真是不好伺候,批評也不行,表揚也不樂意。

「你的車不錯。」我這是真心話。車速很平穩,而且車內空間挺大,車座也很舒服。

「一般吧。」

其實我挺奇怪,一個開著這麼好的車的人為什麼穿得這麼邋遢。

「哥們你是幹什麼的?」

「反正不是記者。」

「聽我說,我們兩個陌生人坐在一起就是緣分,你說對麼?」

「這種緣分我可不想要。」他轉過頭慢悠悠地說,突然我發現他盯著我看了起來。

「你說你是記者?」

「嗯,是的。」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有點懷疑我了,不過無所謂,我只要等適當的時候開始實施準備好的計劃就可以了。此刻我反而很平靜,一點也不緊張,甚至呼吸有些加快,略有點興奮,就好像準備吃期待已久的美食一般,手指頭微微顫動起來。

「從別的城市採訪回來吧?」

「嗯,對的。」

「採訪什麼?」

「關於最近夜晚司機被人搶劫拋屍的事情。」我一字一頓地說,轉過頭盯著他的臉,他突然也轉過頭來盯著我。

車子裡變得異常的安靜。車平穩地前進著,車燈照亮了前面的公路,但並不太遠,就被黑暗吞沒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我們同時笑了起來。這傢伙笑起來樣子非常誇張,嘴巴長到我難以企及的程度,下顎都快貼到喉嚨了,我只有在笑聲上超過他一些了。

「開玩笑的,我是看天太冷了。」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真的很好笑麼?或許笑和哭不同,有時候根本不需要理由。

「真是的,這種玩笑,的確感覺到暖和起來了。」他也笑得很開心。

「我叫李雨。」我說出了準備好的化名。

「別人都叫我大奔。」他也笑了笑,車內的氣氛變得友好起來。

大奔抽出手開啟了廣播,調到頻道上后里面正好在播音樂,我隨著音樂節拍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其實我是送一個朋友出城,正好遇見了你。」

「真是有緣,回去以後我請你吃火鍋,這天氣正好涮羊肉。」我笑道,這是真心話,如果他不是太生氣,我會這麼做。

「那真好,說得我有點餓了。」

時間過去了不少,我盤算著該在什麼時候實施搶劫行動了,不過我不想嚇著他,萬一他方向盤打錯,我搞不好要落個傷殘什麼的了。

必須等車速慢下來。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有些不知所措。

「幫我接一下電話好麼,手騰不開。」他的左手夾著香菸,我翻找了一下,在盒子裡找到振動不停的手機。

我接通了手機。

「你在哪裡?」裡面傳來了一個年輕女性急躁的聲音。

我把手機送到大奔耳邊,他突然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親愛的,我在車上。」

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彈著菸灰,時不時地微笑一下,點著頭,而我則伸長胳膊為他握著電話。

「嗯,我馬上回去,事情辦好了。」

「哦,我車上還有個朋友,路上認識的,我打算送他回城裡,是個記者呢,我也有記者朋友了。」

「對,你說得沒錯,我是打算這麼辦來著,我跟你想到一塊去了。」

「嗯,我知道該怎麼辦。拜拜。」

電話結束通話了。

「在外面就是麻煩,女人總是問東問西,她還懷疑我,說我吹牛。」大奔笑了起來。

我突然不忍心捉弄他了,但是轉念一想,已經離城市很近了,我可不想明天又站在風裡凍成冰棒。

幾分鐘過後,電話突然又響了起來。

「真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了。」他尷尬地笑了笑,雖然我沒結婚也沒女朋友,不過我可以體會到女性可能對外出未歸的丈夫的擔心,既擔心身體也擔心心。不過奇怪的是,這次打來的電話好像鈴聲並不一樣。

「我不想接了,反正她也不相信我,乾脆你幫我接一下吧。」他看了看電話。

我接起電話一聽,還是個女人,不過聲音並不如剛才的年輕,而且有些著急和嘶啞。

「在哪裡?快說啊。」

我忍不住有些厭惡,這樣的女人的確會惹丈夫反感。

「都說了你接吧,就說我在你這裡就可以了,我說了她也不會相信。」

看來最早的那個電話是他情人打來的啊,看不出這個其貌不揚的傢伙居然還有這一手,開著名車,妻子情人都有,真是令人羨慕還有些嫉妒啊。

我終於還是說了話。

「你的丈夫,在我這裡。」

「真的?你讓我聽聽他的聲音!」那女人的聲音驟然變高了起來。我皺起了眉毛。大奔搶過電話結束通話了。

「他是不是還要聽我的聲音?」

「嗯,是的。」我也覺得他妻子過於囉唆了。

「她一直如此,實際上我就是藉著送人的機會躲她遠點。」大奔苦惱地搖著腦袋。

「呵呵。」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笑了笑,他很快理解了,隨即還我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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