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八月十四日(星期六)
◀1▶
氣象預報說,接下來幾天依舊是晴朗無雨的好天氣。雖然氣象主播打趣地說這是最適合洗衣服的好天氣,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同樣的話他已經說了快半個月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不要說民生用水吃緊了,還有可能會發生火災。看樣子我也得小心火燭才行。
我就著昨天還剩下一點的鱈魚子,把飯扒進嘴巴里。吃完飯,我張開嘴巴做發聲的練習。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太好了,聲音恢復正常了。
為了活動方便,我換上牛仔褲和長袖的襯衫。把昨天剛買回來的橡皮球拿在手裡。在腰部的地方繫了兩條毛巾。
雖然我平常去事務所的時候都是穿皮鞋,不過今天早上特地換了雙球鞋。走出房門之後發現,今天的天氣果然就像氣象預報的一樣,從一大早就是個晴天。
專門對付野狗的巡邏隊的集合地點,就在我住的那棟公寓旁的停車場裡,所以走沒兩步就到了。四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剛好在我那輛車的旁邊圍成一圈。主要都是附近的鄰居,所以都是些熟面孔。我露出營業用的笑容,一一地跟大家道早安。
或許是因為集合地點太近了,所以我犯下了一個沒有提早出門的「錯誤」。因為看樣子我似乎是最晚到的。在我加入那一個圓圈之後,其中一個女人像是要引起大家注意似地低下了頭。
「大家早。感謝大家犧牲假日前來幫忙,今天也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女人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出頭吧……不,也可能再多一點。會不會她就是渡邊慶子?稍微染過,吹得往外翹的頭髮,穿著短袖的襯衫,乍看之下給人活潑的印象,但臉上的表情卻非常文靜,妝也畫得很保守,感覺不到太強烈的自我風格。
不過,看樣子她好像就是這支巡邏隊的領隊。她先看看我,再望向另一位男士。
「今天還有男士前來幫忙。呃……不好意思,請問你叫?」
「啊、我姓榎原。」
榎原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頭髮中分,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從外表上來看應該是個公務員。
我一邊想,一邊接在榎原之後笑著自我介紹:
「我姓紺屋,請多指教。」 棒槌學堂·出品
其他三位女士也一一地報上名來。其中一位似乎是榎原的老婆。而最後一個自我介紹的是領隊。
「我姓渡邊。」
佐久良桐子二十四歲,所以渡邊慶子應該也是同樣的年紀吧!眼前的渡邊就外觀條件來說的確很符合我要找的人。
渡邊不卑不亢地把目前的狀況交代了一下:
「昨天又有一個在外面玩耍的四年級小女孩被攻擊了。她馬上衝進朋友的家裡,所以沒有受傷,不過聽說還是受到了相當大的驚嚇。雖然家長會有發出通知,要求孩子們儘量不要外出,但是還是請大人在河堤邊的空地、學校的操場加強駐守比較好。接下來好像會愈來愈熱,請大家也要多留意自己的身體狀況。除此之外,這裡還有衛生所發出的通告。尤其是今天才加入的朋友,請稍微記一下——當發現野狗的時候,請不要隨便地刺激牠。除非已經看到小孩子被攻擊了才出手把狗趕走,否則基本上請不要輕舉妄動,只需馬上聯絡衛生所,交給他們去處理即可。接下來,進行工作範圍的分配。」
說完,目光在五個人身上繞了一圈。
「既然我們有六個人,那就河邊兩個、學校兩個、剩下兩個人則負責巡邏。有誰要自願的嗎?」
一個女人怯生生地把手舉了起來。
「可以讓我負責學校嗎?因為離我家比較近。」
「好的。欸……可以請男士負責河邊和巡邏嗎?」
她望著我和榎原。我的如意算盤是,如果可以和渡邊一組的話,將有利於我的調查。看她一副很習慣於發號施令當老大的樣子,應該會選最辛苦的巡邏吧!所以我自告奮勇地舉手:
「啊、那我負責巡邏好了。」
聽我這麼說,榎原也鬆了一口氣似地說道:
「那我就負責河邊。」
「那麼河邊就麻煩你和尊夫人了……然後我負責巡邏,新村太太負責學咬。這樣可以嗎?」
大家都沒有意見。於是渡邊點點頭。
「再跟大家確認一遍。是一隻中型的狗,外型有點像柴犬。發現之後,除非已經發生被攻擊的情況,否則只要通知衛生所就行了。還有,請大家別上這個。」
她把綠色的臂章發給每一個人。上面用白色的字型寫著「南小家長會」。原本應該是特立獨行、憤世嫉俗的偵探,居然戴上家長會的臂章……我是無所謂啦!可要是讓半平知道了,搞不好會把他給氣死。
見大家都把臂章戴上了,渡邊拍了一下手。
「那麼,就請大家各自小心了。」
這一帶是純住宅區,所以路都很窄。而且因為街道劃分得很整齊,所以也很少有岔路。視野固然非常開闊,但是一旦被狗襲擊的話,也就沒有地方可以躲,因為路的兩旁都被一家挨著一家的圍牆給堵住了。我在渡邊的帶領下進行著巡邏的工作。可能是已經巡視過好幾次了,她在帶路的時候非常地有模有樣。
雖然抓狗是我原本的願望,但今天可不是那麼單純,我得確認渡邊慶子是否就是松中慶子,並問出桐子的情報才行。我正煩惱著不知道要從何切入的時候,渡邊非常善體人意地主動開口了。
「那個球是幹什麼用的?」
她問的是我一直握在右手裡的橘色橡皮球。我拿給她看,並堆出滿臉的笑容。
「這是用來對付野狗的。」
「要拿來丟牠嗎?」
「不是的,是如果看到野狗的話……」
我把細長的手臂高舉過頭,再往下甩。
「就把它用力地扔向地面。因為球會彈得很高,所以狗的注意力會被球吸引過去,我們就可以乘機逃跑囉!而且這樣也比兩手空空來得比較有安全感一點。」
「哦,原來如此。」
渡邊表現出高度的讚歎,不過多半隻是禮貌上的反應。接著就一臉狐疑地說:
「……真的有效嗎?」
我露出一絲苦笑。
「我以前試過,還蠻有效的。」
「以前?」 棒槌學堂·出品
「小時候,我家附近也曾經像現在這樣出現過流浪狗。」
我的視線落在橡皮球上。
「那是隻很兇暴的狗,鄰居的小孩被咬了十幾個地方,還被救護車送進醫院裡。學校也有很多繪聲繪影的傳言,當時真的很害怕。不過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過沒幾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還是跑去公園玩。我記得那個時候好像也是夏天。」
當時公園裡面沒有大人,只有五、六個小孩。我們拿著橡皮球和塑膠做的棒子在玩壘球。我是投手,所以手裡拿著橡皮球。
「因為我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襲擊,所以一看到狗就當下嚇得六神無主、一鬨而散,有的爬到溜滑梯的最上面,總之就是大家各自找地方避難。可是,還是有人來不及逃跑——」
「那個人就是紺屋先生嗎?」
「不是,是我妹妹。當時學校有交代我們,萬一被流浪狗攻擊時也不要亂跑,因為愈跑只會愈刺激牠,狗一興奮反而會緊追著不放。我妹應該也知道才對,可是實際上根本沒有用。」
搞不好這次學校也發出了同樣的公告,因為渡邊的語氣突然變得有點猶疑:
「沒有用嗎?可是我也是這樣告訴小朋友的耶!」
這麼說來,她不是管委員的人,而是家長會的人囉!如果這個渡邊就是我要找的渡邊慶子,那她才二十四、五歲就已經有個念小學的孩子啦?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多稀奇的事。我曖昧地笑了一笑。
「呃,這個嘛……因為狗衝過來的速度非常快,如果不逃的話肯定會沒命,我是這麼想的啦!所以當時我妹也拼了命地跑,但畢竟還只是個小孩,跑得再快也沒有狗快。」
當時小梓和朋友兩個人正在沙堆裡玩沙,而我也只是個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從自己避難的溜滑梯上溜了下來。
「當時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狗很喜歡玩球,想說這樣或許行得通吧!就衝到狗的面前,把球往牠身上砸。沒想到還真的有效,我妹總算是逃過一劫了。」
「那你呢?」
「我啊?我也沒事喔!」
我笑了。渡邊也笑了。而且不再只是剛才那種禮貌性的微笑。
「你一定嚇壞了吧!」
「對呀!不過呢……」
我小小聲地補了一句:
「因為這樣聽起來比較容易理解。」
「……你說什麼?」
可能是沒有聽清楚吧!渡邊一頭霧水地反問。而我只是曖昧地笑著,搖了搖頭。
「沒什麼……對了,昨天我看了傳單之後就一直想問了,渡邊太太以前是不是姓松中?」
「是的,沒錯。」
渡邊不疑有他地爽快回答。看來從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切入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果然沒錯。那妳以前該不會也是念山北高中吧?」
「是的。」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我不由得發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真的嗎?我今天早上第一眼看到妳的時候就在想,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吧?沒想到還真的有!」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渡邊臉上終於浮現出戒備的神情,這也難怪。接下來只要將我與生俱來的忠厚老實外表發揮到淋漓盡致就行了,沒想到手機居然在這個節骨眼響了起來,而且還是我的手機。
也太不會看時間了吧!我忍不住啐了一聲。跟渡邊說了聲抱歉,按下通話鍵。
是半平打來的。
「啊、部長。事務所的門打不開。就算你再沒有幹勁,也不能說蹺班就蹺班吧!」
我努力用愉快的聲音回答:
「啊——關於這個事,真不好意思,我今天會直接去現場。如果半田先生不介意的話,能不能請你直接開始工作,門就讓它鎖著,不要管它。」
「……有人在你旁邊嗎?」
「好的,那就這麼說定了。」
「隨便啦!那我就直接出發囉!事情辦完之後需不需要再回事務所一趟?」
「如果半田先生的業務超過下班時間的話,可以直接回家沒有關係。我會回事務所一趟。」
「……部長,你講電話的方式好專業喔!」
「多謝讚美。」
「但是一點也不像偵探。」
「再見。」
掛電話。
◀2▶
「再見。」
電話突然就被結束通話了。部長真的有在工作嗎?這點我倒是覺得很懷疑。
不過就算進不了辦公室,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反正我又沒有私人物品被鎖在裡面,今天要做的事情也早就計劃好了。
我要去山北高中找巖茂隆則。
昨天部長還特別警告過我,要先跟對方約時間,但我實在是很不想這麼做。因為有哪個偵探查案還要先跟對方約時間的啊?這種行為實在有違我的美學。
事實上,當我打電話去山北高中,請他們幫我轉接給巖茂的時候,我的語氣雖然比起部長的業務化來還差得遠,但也算是中規中矩的了:「敝姓半田,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您。事情是這樣的,我正在找對小伏町的歷史有研究的人。是小伏町教育委員會介紹我來找巖茂先生的。」
可是邊說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是邊懊惱不已的,因為這實在不是我所憧憬的偵探該有的行為。
儘管電話另一頭的巖茂是個人很好的高中老師,但我還是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窩囊。對於我突然打去的電話,巖茂絲毫沒有表現出不悅的樣子,只說他們家的位置不太好找,所以想跟我約在學校;還說現在是暑假,所以應該不難進去……很多小地方都替我注意到了,害我忍不住悲從中來。做為一個偵探,卻得到高中老師這麼親切地對待,就我的美學來說,實在很難接受。
我跨上m400,發動引擎。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很充裕。
基於昨天所得到的教訓,我今天特地換上了深色的西裝。在這種大熱天裡,在西裝上面再套一件皮夾克,騎著ducati摩托車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光景,我連想都不敢想。
愈想愈覺得離我原先的理想愈來愈遠。
山北高中的操場上,棒球社的人正在整理操場。一群穿著米黃色制服的學生拿著長長的水管,正在操場上灑水。從我站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因為光和水的作用所形成的彩虹。灑水的用意是為了防止塵土飛揚嗎?還是因為連著好幾天的酷熱,不得不灑點水降溫,以免學生中暑?
雖然我在八保住了這麼久,卻還是第一次走進山北高中。山北高中是所私立學校,而我念的是公立的八保高中。八保市只有兩所公立的普通高中,所以山北高中長久以來都一直扮演著「接收沒考上這兩所公立高中的學生」的角色。我望著高掛在迎賓大廳的「山北高等學校」匾額,想起過去我們曾經把「去唸山北」當作是「笨蛋」的代名詞來用的中學時代。在那個時代,「去唸山北」和「八保高中a級班」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階級鴻溝。不過,如果唸的是「山北升學班」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我曾經是「八保高中a級班」的優等生,如今卻只是個無業遊民。以我現在所處的社會價值觀裡,無業遊民被定位在哪個階級,我其實比誰都清楚。
地板上貼著磁磚,隨處可見龜裂的痕跡。漆成白色的牆壁,不知道之前貼過什麼海報,只剩下陳舊的透明膠帶痕跡還黏在上面。雖然一點都不冷,但應該有開冷氣。
我才在接待處問了一下,巖茂馬上就出現了。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髮已有些斑白,圓潤溫和的表情,感覺上非常地從容不迫。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運動服,充分展露出身材的曲線。我個人認為有減肥的必要。
「你好,你是打電話給我的半田先生嗎?」
和在電話裡給人的感覺一樣,態度非常親切。我連忙點頭行禮。
「是、是的。真不好意思,明明是假日還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沒關係,我帶的社團今天剛好也有活動,本來就一定要來學校的。這邊請。」
我跟著他進入了教職員辦公室。一整排的不鏽鋼辦公桌令人有些懷念。唯一和我學生時代不同的,是聞不到香菸的味道。我不清楚這是基於公立和私立的不同,還是時代的演變。雖然現在是暑假,但是好多個位子上都有人在辦公。
辦公室的角落裡有一套接待的客桌椅。巖茂催促我坐進酒紅色的沙發裡。而他自己則在對面坐下,似乎沒打算要賞我一杯茶喝。
「你說你在調查小伏町的歷史,你是學生嗎?」
他笑著問我。昨天在鎮公所雖然也被當成學生,不過他既然問了,我也就老實地回答:
「不,我是個偵探。是受到小伏町的居民委託,替他們調查一些事情的。」
「啥?偵探……」
非常含糊的回答。他對偵探這個單字的反應也未免太冷淡了吧!害我覺得相當地沮喪。重新打起精神來,從西裝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信封。將信封裡的照片,也就是那些古文書的照片排在茶几上。由於我的攝影技術本來就先天不良,再加上便宜的照相機又後天失調,所以拍得不太好,字幾乎都看不見了。
「我的委託人想要知道照片中這些古文書的由來,所以委託我協助調查。但是因為我出生在六桑村,對小伏町的東西不太瞭解。請教了教育委員會的人,他們告訴我,巖茂先生可能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
「唉,是田淵先生告訴你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巖茂露出了苦笑。拿起其中的一張照片說:
「啊啊,這是禁令嘛!」
沒想到他解答得這麼爽快,害我差一點就聽漏了。一邊點頭附和:「是這樣的啊!」話一齣口才發現不對。
「禁令?什麼意思?」
巖茂瞥了我一眼。
「半田先生,你看得懂草書嗎?」
我一時無言以對。
「……看不懂。」
「是嗎?」 棒槌學堂·出品
是我多心了嗎巖茂臉上似乎出現了困惑的表情。也許是因為他想不到一個在暑假期間還特別跑到學校來向他討教歷史的人,居然連草書也看不懂吧!
巖茂盯著照片,宛如唸咒一樣地喃喃念道:
「濫妨狼藉之事、放火之事、採伐森林之事。若有違反者,應儘速將其逮捕,並公諸於世。」
巖茂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也就是說,在貼有這個禁令的地方就不能做出橫行霸道的事。」
「這算是一種法律嗎?」
「倒也不是,聽起來好像是這樣沒錯,但是又有一點點不同。」
巖茂把照片放回原位,將兩隻胳臂抱在胸前。我趕緊集中精神,以免不小心又聽漏了什麼。
「禁令在戰國時代到江戶時代之間是一種很常見的東西。因為那個時候整個日本都處於內亂的狀態。諸侯之間也都個個擁兵自重,戰爭時有所聞。」
巖茂口若懸河地說道。語氣似乎跟他剛才招呼客人時的說話方式略有不同。
「一旦發生戰爭,沒有反抗能力的農民們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雖然當時有所謂的刈田【注1】或割稻部隊【注2】,可是戰爭一旦爆發的話,有時候摧毀敵人的田地也是作戰策略的一種。但是對於農民來說,一年的收入就這樣毀於一旦,試問有誰受得了?所以這裡的‘無法無天’和現在所謂的‘無法無天’在意思上有一點出入,主要是指掠奪的行為。為了停止上述的慘劇、恢復應有的秩序,就出現了這種禁令。除了帶有法律上的意義之外,還兼具有告訴大家戰爭已經結束的意涵。」
【注1】:日本中世的時候,領主為了主張其對於某塊領地的所有權,會強硬地採收那塊領地上的農作物。
【注2】:把士兵送到敵人的領土上,強行收割對方就快要收成的稻子或小麥,帶回自己的領土。
「那麼,這是戰國時代的諸侯所頒佈的禁令嗎?」
「除了諸侯之外,也有的是由地方的領主或具有武力的寺廟所頒佈的。只不過,如果是由小伏町所頒佈的嘛……」
巖茂說到這裡突然不再往下說了。把禁令的照片重新拿在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然後閉上眼睛,用拳頭揉著太陽穴,彷佛是要把記憶給榨出來一樣。
「……這個是在小伏的哪裡找到的?」
「這個嘛……」
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說出來會不會違反跟委託人的約定。可是,我現在是在求人家告訴我事情,沒道理還有所隱瞞吧!雖然偵探有保密的義務,但這應該是兩回事才對吧!
「谷中地區的八幡神社。」
「果然是那裡啊!嗯,既然如此,那就沒錯了。」
巖茂用力地點點頭。問題是光他一個人知道有什麼用啊?我連忙試著問他:
「八幡神社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的。」
巖茂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因為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些禁令。你也許已經從田淵那裡聽說了,我研究的是近代史,像這種中世的資料,我其實很少在看。可是這些禁令卻又好像似曾相識,所以才覺得奇怪。」
我想起來了。昨天神社裡的那個老人所說的話。
「……會不會是哪個學生在暑假的自由研究時做過這個題目?」
「沒錯,正是如此。」 棒槌學堂·出品
我不記得那個學生的名字了。江馬常光這個名字倒是記得很清楚。
對於巖茂和那個學生的研究有關的事,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巧合的地方。如果那個學生剛好又是山北高中的學生,那麼找對小伏的歷史頗有研究的巖茂商量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再說山北高中是私立學校,和公立高中不一樣,老師的流動率沒那麼高。
巖茂瞇起了眼睛,一臉懷念的樣子。
「不過,並不是因為暑假的自由研究。而是那孩子加入了歷史研究社,在社團裡進行研究。當時她就和半田先生一樣,正在調查這篇禁令的由來。」
「而您則是那個社團的顧問囉?」
「不是的。」
巖茂笑了。拉了拉他身上穿的運動服。
「我是羽毛球社的顧問。我只是在大學時代有稍微玩過一下下,沒想到一晃眼就已經當了將近二十年的羽毛球社顧問了。歷史研究社則一直是由另一位老師擔任顧問。升學班裡都是些很聰明的孩子。他們的思考邏輯常常會毫不留情地戳破別人的盲點,所以我在面對他們的時候也常常是提心吊膽的。還有,雖然我不方便說得太武斷,但是真正能將老師利用到淋漓盡致的學生,一個學年能有一個就算是多的了。當然有很多學生會來問問題,但是大部分都是懶得自己思考的學生,再不然就是利用問問題的行為來強調自己是個勤奮向學的好學生。然而,那孩子是真的很有自己的想法。因為她是為了將自己蒐集到的資料整合起來,才來找我討論的。」
是這樣的嗎?現在是因為事過境遷了,才會這樣不遺餘力地稱讚吧!當那個學生還在學校的時候,搞不好還被視為是專門找老師麻煩的問題學生呢!
巖茂半開玩笑地接著說:
「如果那孩子的研究報告還在的話,搞不好一下子就可以解開這個謎團了。」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我滿懷期待地問。可惜巖茂的表情馬上暗了下來。
「……不行耶!不好意思。」
「欸?為什麼?」
「因為那是學生的研究報告,就算有留下來的話也是學生的東西。沒辦法交給學校以外的人。」
既然他是用那麼懷念的口吻在講這些事,就表示那個學生應該是從山北高中畢業的吧!我不是不瞭解校方不可以隨便把學生的東西交給不相關的人,問題是學生都已經畢業了,還控管得這麼嚴格,這我就有點不能理解了。我總覺得不是不能給,而是不肯給。或許是為了彌補不能給的結果,巖茂接著說:
「不過啊,我知道佐久良同學……就是那個學生所用的參考資料。那本書好像帶給她很大的提示,所以只要看了那本書,應該也能得到同樣的結論吧!」
明明已經有整理好的東西卻不給看,雖然有點遺憾,但是就如同巖茂所說,只要有了參考書,還怕查不出來嗎?因此我還是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可以告訴我那本書的書名嗎?」
「那本書叫做《稱之為戰國的中世與小伏》。是一位姓江馬的作者所寫的,不過一般的書局已經沒有在賣了。小伏的圖書館裡應該還有吧!」
「作者是江馬常光嗎?」
「沒錯,你也知道啊?」
看樣子,今天還是得再跑一趟小伏町。不過,能夠在去圖書館之前就先知道書名,也算是大有收穫了。雖然不太習慣,我還是鄭重其事地向巖茂道謝,正準備把茶几上的照片收起來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再請教一下老師,我現在已經知道這張照片是禁令了,那這張又是什麼?」
除了禁令之外,還有幾張古文書的照片。可是巖茂只是瞧了那些照片一眼,臉上浮現了苦笑。
「那是借據。學者可能會很有興趣吧……」
怎麼會夾雜著這種東西呢?我也學巖茂苦笑了起來。
◀3▶
眼前出現了似曾相識的場景。雖然人常常會有不知道在哪裡見過,卻又完全想不起來的那種似曾相識感覺,但我現在的狀況似乎跟那又有點不太一樣。
不是不知道在哪裡見過,而是出現了跟我剛才的話題裡一模一樣的場景。
小朋友被野狗追,朝我們這邊狂奔而來的場景。
我和小梓一起被野狗攻擊的經驗,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後,我上了國中、上了高中、上了大學、出了社會、辭了工作,這十幾年來連野狗都沒有再看見過一隻。
然而,不管時代再怎麼進步,只要狗這種生物沒有像天花病毒一樣絕種的話,野狗就會不斷地出現。只要有野狗存在的一天,就難免會出現具有攻擊性的野狗。而只要具有攻擊性的野狗繼續存在的一天,自然也就會出現被野狗攻擊的小孩子。這是一種自然的迴圈。只不過,這次的情況和十幾年前的情況又有點不太一樣。雖然小孩受到攻擊的情況和我記憶裡的如出一轍,但所幸旁邊還有大人在。
被追著跑的小孩看樣子只有小學一、二年級,卻故做小大人樣地穿著一件多層次的襯衫,一邊發出不知道是尖叫還是啦哮的叫聲,一邊四處逃竄。而在後頭窮追不捨的狗也跟謠傳的一樣,外表看起來像是隻柴犬。至於體型就像小梓說的一樣,看在小孩的眼裡或許會覺得是隻龐然大物,但是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只中型犬。
「紺屋先生!」
渡邊大叫。這一叫,把我的三魂七魄給叫了回來。
沒想到會真的遇上記憶中的狀況,害我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把系在牛仔褲上的毛巾抽出來,將兩條纏成一條,用左手握住其中一端,把剩下的部分卷在左手臂上。
渡邊則是對著哭泣逃竄的孩子招手。
「快過來這邊!」
可能是終於看到了認識的人,小孩哭得更大聲了,一面朝我們的方向跑來。野狗則還是在後面緊追著不放。我舉起右手,用力地把橡皮球往柏油地面上一扔。
幸好,狗的習性並沒有改變。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彈得老高的橡皮球給吸引過去,速度也慢了下來。當發現背後的渡邊和小孩已經逃開,我連忙大聲地提醒:
「趕快打電話給衛生所!」
同時我也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了,不過聲音倒還出得來,真是不可思議。
狗這時也抬起頭來,和我四目相交。我記得以前好像有聽人說過,不可以和狗四目相交,因為狗只要對到人類的視線就會發狂。我記得還有一種說法是萬一不小心和狗四目相交,也千萬不能主動移開視線,不然狗會以為自己贏了,更加得意忘形。
所以我用力地瞪著那隻野狗,絕對不能讓牠以為自己贏了而輕易發動攻擊。野狗也不叫,就只是發出低沉的嗚鳴聲以示威嚇。
其實我的兩隻腳都在發抖。因為我從來沒有遇過這麼惡狠狠的威脅,會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我的潛意識裡還是認為狗應該不會真的衝過來咬我。因為做為狗的食物,人類的體積實在是太大了一點。而且動物基本上應該是不會隨便挑釁人類的。動物也知道要把力氣花在刀口上,不會傻到與人類為敵。可話雖如此,事實上也已經有兩個小孩受傷了,所以常識畢竟只是常識,做不得準。再說我還沒有實際被攻擊的經驗,也不想有。
我把包著毛巾的左手臂舉到喉嚨前面,繼續和野狗大眼瞪小眼。因為不希望腳被咬到,所以把重心放低。
毫無預兆地,狗就突然朝我飛撲了過來。 棒槌學堂·出品
淺咖啡色的狗影子突然朝我逼近。緊張和恐懼令我全身動彈不得。我還沒來得及習慣這種動彈不得的感覺,就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野狗咬住了我的左手臂。疼痛雖然不尖銳,但是已經足夠使我清醒過來了。我咬緊了牙關,承受這種從未經歷過的疼痛。我是故意把左手臂給牠咬的,所以才纏上毛巾。
左手臂用力,發現手指頭還能動。看樣子野狗的獠牙似乎還沒有貫穿毛巾和我自己的上衣。痛是很痛沒錯,但是並沒有流血。
我的臉和狗的臉中間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我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說:
「你是贏不了我的。」
這句話完全是脫口而出,沒經過大腦的。野狗雖然想要把我的手臂咬下來,但礙於毛巾的阻撓,只能咬住不肯鬆口。然後,我們的視線又對上了。因為距離太近了,我無法直視狗的兩隻眼睛,只好用雙眼用力地瞪著狗的左眼。
雖然被咬到的那一瞬間真的是痛徹心扉,但是託毛巾的福,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
只要能像這樣繼續拖延時間的話,衛生所的人應該很快就會趕到吧!
狀況雖然膠著,但畢竟是對自己有利的狀態,所以我也開始變得比較鎮定。因為一直採取半蹲的姿勢實在很累人,所以我慢慢地把膝蓋跪到柏油地面上。忍受著野狗燻人的口臭,我開始跟牠對話:
「再這樣下去,你可是會沒命的喔!」太陽直曬著我的後腦勺。
騎腳踏車路過的男人,躲得遠遠地問我要不要緊。我沒理他,繼續跟狗說話:
「你會被殺掉喔!」
狗只是從喉嚨裡發出聲響。看樣子人類還是沒有辦法和狗溝通。
中午的住宅區裡開始圍起了看熱鬧的人牆。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終於聽見衛生所人員的聲音:
「請讓開。」
衛生所的職員問我有沒有受傷,又語帶責備地說:「不是告訴過你們不要出手的嗎?」
我心裡想:「如果我不出手的話肯定會出現第三個受害者吧!」不過,還是訥訥地說了聲:「不好意思。」心裡沒有半點想要邀功的意圚。
狗被送上了衛生所的小型客貨兩用車,圍觀看熱鬧的民眾也逐漸散去。一位燙著小波浪鬈髮,體型有點福泰的女性衝了過來,一個勁兒地說:「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一邊還拼命地鞠躬道謝。等她走了之後,我才想到,那一定是剛剛那個差點被狗咬傷的小孩的母親吧!
渡邊從剛剛就一直不停地在打電話。可能是打給發起這次巡邏活動的家長會和管委會等相關單位,通知他們警報已經解除了吧!當四周終於恢復了原有的平靜,她才一副終於想起一直把我忘記的表情,一臉抱歉地問我:
「呃……有沒有受傷?」
我輕輕地按著左手臂,感到一陣刺痛。捲起袖子一看,才發現被狗咬到的部位已經腫起了四塊,而且都瘀青了。除此之外,兩條腿也都軟綿綿地使不上力。說起來實在蠻丟臉的,一旦從緊張的情緒中鬆懈下來,我幾乎連站都快要站不住了。我不知道半平對偵探這個單字還有什麼其他的印象,但是做為一個偵探,我顯然不是屬於硬漢派。
我勉為其難地擠出一絲微笑。
「只不過是瘀青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貼個撒隆巴斯就好了。」
「不會痛嗎?」
這還用得著問嗎?怎麼可能不痛?
「不過話又說回來,您看起來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耶!手臂也是故意要給牠咬的,對吧?」
「還好啦!」
「真是勇敢呢!」
才怪!我不僅雙腿發抖,還流了一身冷汗呢!只是我沒有把這種不中用的樣子表現出來罷了。既然野狗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也想起本來的目的,於是我繼續保持微笑。
「習慣了,工作需要嘛!」
「您是從事哪一行的呢?」
正如我所料,她果然問了這個問題。害我不禁有些得意。果然充滿自信的態度有時候是很有說服力的。
「我是個偵探。主要的工作是找回走失的小狗。不過,最近接了一個稍微有點不一樣的案子。剛才我的話才講了一半,就被野狗打斷了……」
偵探這個單字似乎讓渡邊覺得有些疑慮,所以我得快點亮出底牌才行。我儘量保持著平穩的語氣說道:
「妳應該就是松中慶子小姐吧?佐久良桐子小姐原本在東京上班,可是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她的家人都非常地擔心。由於我得到佐久良小姐目前似乎已經回到這裡來的訊息,佐久良小姐的母親告訴我,妳可能會知道她比較常去的地方。如果妳知道些什麼,可不可以告訴我呢?」
當我一提到佐久良桐子這個名字,渡邊原本就已經不太自然的客氣表情突然掠過了一抹緊張的神色。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喃喃地說:
「你是說……桐子嗎?」
「是的。」
看樣子她的確知道些什麼。而且還是不怎麼好說的事。如果我現在逼得太緊的話,反而會讓渡邊更不願意開口。所以我試著改用以退為進的戰術。
「當然,站在我的立場上,如果佐久良小姐自己不願意回家的話,我也沒打算要硬把她帶回去。因為她可能有她自己的苦衷,所以我絕對會尊重她的意願。」
「……」
渡邊避開了我的視線。而我依舊在臉上堆滿了笑容,努力地表現出「我從頭到腳都是個好人」這種印象。
「妳可以相信我,如果妳不想讓人家知道訊息是妳給的,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是妳告訴我的。怎麼樣?請問妳知道佐久良小姐有哪些常去的地方嗎?」
接下來只能等了。
猶豫了好半天,渡邊終於怯生生地開口了:
「……就我所知的範圍,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棒槌學堂·出品
我間不容髮地張開雙手,擺出一個歡迎的姿勢。看樣子她的嘴巴還真不是普通的緊。要不是那隻突然出現的野狗給了我機會,要突破她的心防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桐子常去圖書館。還有鎮上的咖啡廳‘gendarme’和附近一間賣小東西的店‘charingcross’……還有,她很喜歡從南山公園往下眺望整個街道的風景。」
我把這四個地點牢牢地記在腦子裡。然後繼續保持微笑,無聲地催促她把話說下去。渡邊這時已經完全不掩飾她欲言又止的態度,就連視線也都彷徨不定。我長這麼大,經歷過大大小小的事情,卻還是第一次看到像她這樣,大剌剌地把「我有秘密」四個字寫在臉上的人。只要我繼續對她施加無聲的壓力,她應該會再說點什麼吧!
經過漫長的等待,渡邊終於開口了。這招會成功嗎?
「呃……」
「怎麼樣?」
可惜,我的作戰失敗了。渡邊只是搖了搖頭,小聲地說:「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她的口風怎麼會這麼緊啊?要是她再八卦一點、再喜歡說長道短一點就好了。
「這樣啊?無論如何,還是非常感謝妳。」
我行禮如儀地點頭道謝。雖然心裡直嘆氣。不過能問出佐久良桐子常去的地方,也算是大有斬獲了。我決定樂觀地面對。
◀4▶
我的身材乍看之下雖然不怎麼樣,但是自認還蠻強壯的。不但很少感冒,體力雖然還沒有好得可以驕傲的地步,但是耐力倒也還不錯。在集貨中心打工的時候,也常常把班表排得很密集,忙到就連同事也都擔心我到底撐不撐得住,但我自己倒是沒什麼大問題。像現在,我也是頂著大太陽,騎了一個多小時的摩托車前往小伏町的市中心。雖然熱得快要受不了,但是在體力上倒還應付得過來。身強體壯可是當偵探的必備條件之一呢!
小伏町圖書館就在公交車總站的旁邊。我前腳剛靠近,就有一輛開往八保的公交車和我擦身而過。公交車總站聽起來好像很氣派的樣子,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比較大型的停車場罷了。即便是開往八保的公交車,一天也不到十班吧!
反倒是圖書館的停車場小不拉嘰的。不用數,光看的也知道停不了十輛車。雖然今天是假日,但是停車場上只停了三輛車。
看到其中一輛車,我不禁有點哭笑不得。
「……不會吧!」
又是那輛練馬車牌的黑色金龜車,車上依舊坐了一個戴著太陽眼鏡的男人。
莫非我們上輩子有什麼難解的孽緣?還是正在處理棘手案件的偵探面前,照例都要出現一個謎樣的男人呢?
「感覺還不賴呢!」
我微微地笑了一下,把注意力從金龜車上移開,開始尋找停摩托車的地方。這種幻想的浪漫情節還是等到工作結束之後再說吧!才一本書而已,趕快找一找趕快回家了。
我一邊盤算著,一邊正打算為我的愛車m400鎖上大鎖的時候,背後突然響起了一把低沉的聲音:
「年輕人。」 棒槌學堂·出品
我回頭一看,眼睛不由得瞪大。居然是那個戴著太陽眼鏡的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盯著蹲在地上的我。像這種大熱天,還一絲不苟地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低低地戴著一頂帽簷很寬的帽子,把他的眼睛都給遮住了。
如果只是遠遠地看,倒還算得上是一個有趣的老頭。但是像現在這樣靠得這麼近的話就很危險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說、說我嗎?」
男人慢慢地點了點頭。
「什、什麼事?」
我用力地握緊了大鎖。不管是重量也好、硬度也好,都很適合拿來當作防身用的武器。
男人一字一句地把話含在嘴巴里,又慢慢地吐了出來:
「這件工作對你來說有點大材小用,勸你最好在還沒受傷之前趕快收手。」
「……欸?」
「我已經警告過你囉!」
男人轉身,踩著沉重的腳步聲鑽進他的福斯小金龜裡,頭也不回地開走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和令人頭暈目眩的夏日豔陽。金龜車前腳才剛開走,一輛小客車後腳就開進來,一對母子下了車,小孩一邊高聲吵著:「我要借恐龍的書!恐龍的書!」一邊進了圖書館。
事實上,既沒有地下鐵吹來的風,也沒有紅磚鋪成的暗巷,更沒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我依舊握著大鎖,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
「……不會吧!」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那個男人……「大材小用」這句成語,好像不是這麼用的吧!
◀5▶
不會吧?
我在心裡喃喃自語著。小心不要讓下巴掉下來,努力保持住臉上的笑容再問一次:
「是這個人嗎?請你再看仔細一點,真的沒錯嗎?」
圍著一條貼身的黑色圍裙的老闆,很老實地又花了點時間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把照片遞還給我。
「沒有錯。因為她從以前就是我們的常客了,所以我很有印象。」
「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
「就跟你說是三天前啊!因為她很久沒來了,所以我們還聊了一下,我不會記錯的。」
我現在在位於八保商店街上的「gendarme」咖啡廳裡。雖說是商店街,不過由於附近沒有停車場,再加上這幾年郊外紛紛開了大型的購物商城,所以已經失去人氣,只保有過去商店街的風情。店裡幾乎沒什麼客人,和空蕩蕩的街道洋溢著同樣寂寞的氛圍。當初在聽到「gendarme」的店名時,還以為跟聖女貞德【注】有什麼關係,不過走進店裡一看,卻發現到處都裝飾著山嶽的照片。咖啡只有特調咖啡和美式咖啡兩種,雖然小梓他們的「d&g」可以選擇咖啡豆,比較有期待的樂趣,但是這家店的味道比較接近我喜歡的口味。
【注】:gendarme原為法文的憲兵之意,後來亦轉為山脊上的巖柱、巖塔之意。日式發音與聖女貞德的發音很接近。
我看準了適當的時機,把照片拿出來,也沒說明前因後果,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請問這個人最近有來嗎?」
對方給我一個笑容和以下的回答:「嗯,有啊!」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看過她的人了,害我反而有點不知所措。我本來都已經想象好自己怎麼找都找不到目擊者,一個人坐在黃昏時分的事務所裡搖頭嘆氣的樣子,做夢也想不到才找了第一家就得到這麼肯定的答案。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隨口問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問題:
「她看起來如何?有沒有不舒服的樣子……」老闆沉吟了一下,陷入了思考。
「看起來並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呢!點的商業午餐也都有吃光光喔!而且還是她主動跟我說‘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雖然我們只聊了一兩句,不過感覺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她有說接下來要去哪裡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沒聽她提起過。」
聊到這裡,老闆似乎終於發現事情不太對勁,突然沉下聲音來問我:
「請問那個女生髮生什麼事了嗎?」
「呃,沒什麼……」
架子不能端得太高,萬一被當成行跡可疑的人可就不妙了。我趕緊端出先前已經準備好的說詞:「她本來說要搬來小伏町的,可是時間到了卻遲遲不見人影,所以家人都很擔心。」
沒想到老闆倒是一下子就相信了我的說詞。在經過渡邊那道築得比天還高的心防後,不禁有些缺乏真實感。
就連一天只能喝一杯的咖啡,也沒辦法好好品嚐,不過這麼一來,至少可以確定桐子三天前應該還在八保。
我想留張名片給老闆,這才想起名片連印都還沒印。只好抽出一張上頭印有「gendarme」店名的餐巾紙,拿出隨身攜帶的原子筆,寫下事務所的電話號碼和我自己的手機號碼,交給老閱。
「如果她再來的話,可以請你跟我聯絡嗎?」
老闆微笑著點了點頭。 棒槌學堂·出品
「好的……我也會告訴她,她的家人正在擔心她。」
雖然才找了第一家店就幸運中獎,害我有一點不敢置信,不過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桐子在八保的可能性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的,既然回到了久違的故鄉,那麼去自己以前常去的咖啡廳坐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吧!
接下來這家店應該就會白跑一趟了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望著「gendarme」的斜前方。那裡就是渡邊告訴我的第二家店「gendarme」。
我站在店門前,心裡那股可能會白跑一趟的預感更強烈了。因為「charingcross」賣的東西都很時髦,感覺和它充滿英國情調的店名【注】差很多。坡璃門裡面雖然有幾個客人,可是不管再怎麼把年齡放大來看,應該都還是高中生。如果講得保守一點,則很有可能只是國中生。
【注】:charingcross查令十字路為位於英國倫敦的一條老街,曾經彙集許多古老的書店。
不過既然都已經來到店門口了,問一下也沒什麼損失。於是我拉開玻璃門。店裡的客人看見我這個活像是跑錯地方的闖入者,雖然都投以懷疑打量的眼光,但我決定當作沒看見。穿過擺滿了青蛙和熊貓玩偶的走道,筆直地走向收銀臺。
收銀臺裡站著一個看起來和我同年紀的女人。染成棕色的頭髮,一隻手撐在桌子上,沒什麼活力的樣子,和這家店的氣氛一點都不搭。看到我走近,大概也不認為我會是客人吧!所以只是愛理不理地說了一聲:
「歡迎光臨。」
也好。反正我的確不是客人,要是被熱情款待才更麻煩呢!我堆出笑臉:
「不好意思打擾妳工作……」我一邊說,一邊把照片從口袋裡拿出來。
「請問妳有看過這個人嗎?」
店員一樣愛理不理地把照片接過去,卻在看到照片的瞬間露出激烈的反應。先是瞪著牛鈴大的眼睛抬頭望著我,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再抬頭看我。臉上充滿莫測高深的神情,好像逮住誰的小辮子一樣,一邊不懷好意地笑著,一邊把照片遞還給我。
「你是桐子的男朋友嗎?」
我努力撐住公事公辦的態度。 棒槌學堂·出品
「不是的,我是受她家人委託,想要跟她取得聯絡。她本來預定要搬來這裡,可是不管是行李還是本人都還沒到。」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店員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失望的樣子。
——我還以為是哪個沒出息的男人,被女人甩掉的說。
她擺明了滿心期待我可以提供一些八卦,以供她打發看店的無聊時光。
我忍不住在心裡罵了聲吃飽撐著,不過不爽歸不爽,可不能夠表現在臉上。
「妳好像認識佐久良桐子,是嗎?」
「對呀!我是認識她。我們還是老同學呢!」
光從她提到桐子的語氣,就猜出她們大概是這層關係了。不過我還是裝出興奮的聲音:
「太好了!事情就是這樣,請問佐久良小姐最近有來你們店裡嗎?」
「嗯。」她非常敷衍地說:「她是有來過。」
真的有來啊!
我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重新問了一遍: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啊、不對,前天店裡公休。那應該是三天前。」
「這樣啊……」
我不禁皺眉,搞不好聲音也同時沉了一下。這個店員非常敏感,馬上又恢復了些好奇心。
「怎麼了?三天前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沒什麼。」
「怪怪的喔!一定有鬼。」
「才沒這回事呢!只是剛剛在別的地方也聽到有人說在三天前見過佐久良小姐。並沒有什麼鬼呦!」
「真的嗎?」
雖然她似乎不太滿意我的解釋,不過也沒必要再多做解釋。
「除此之外……佐久良小姐當時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我才問完,店員就好像正在等我問她這個問題似的,忙不迭地點頭。
「啊!有的有的。」
「真的有嗎?請問是什麼樣子?」
店員裝模作樣地蹙起兩道眉毛,故意裝出苦悶的聲音說道:
「感覺上她好像突然變成了裝熟魔人。因為我和桐子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好。可是她一看到我,馬上表現出非常高興的樣子,還說‘哇,好久不見了!妳好嗎?’也不管我正在看店,淨跟我扯一些以前的事情。雖然以前的事情很令人懷念,我們聊得也很開心,可是總覺得那些事情跟她好像沒什麼關係。
「這麼說吧!桐子這個人是不怎麼和人親近的,所以也沒什麼朋友。我小時候因為愛玩,所以混過很多品流複雜的地方,可是桐子感覺上就是很清楚那些地方不是好地方的樣子,雖然她不是那種很認真嚴肅的優等生,可是還是讓人覺得很難親近。當然,這些都是長大之後才明白的。結果那天一見,沒想到她那麼健談,害我嚇了一大跳。」
「這樣啊……」
也許是因為她剛離開東京回到八保,突然看到認識的人,所以特別高興吧!
我是這麼想的啦!
「而且啊,她還買了那邊那個綁紅頭巾的洋娃娃喔!沒想到桐子會買洋娃娃,這點還蠻令人意外的。」
這我倒不意外。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店員知不知道,既然桐子從小就常來這家「charingcross」走動,表示她本來就很喜歡這種小女孩的東西。不過從店員的反應上看來,她的外表應該看不出有這種嗜好吧!
如果說,遇到熟人曾讓她的心防稍微鬆懈,搞不好她會透露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也說不定。我抱著一絲絲的期待。
「佐久良小姐有說她接下來要去哪裡嗎?」
店員稍微想了一下。
「……沒有耶!」
「這樣啊!那麼,妳知道佐久良小姐還有哪些可能會去的地方嗎?」
店員非常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臉上露骨地寫著:「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人家說話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跟桐子的交情並沒有好到那種程度!我怎麼會知道她喜歡去什麼地方……啊!既然這樣的話,我介紹以前常常跟桐子混在一起的人給你認識好了。雖然她已經當媽媽了,不過應該還住在這個鎮上。」
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真是太感激妳了。請問她叫什麼名字?」
「嗯,她叫做慶子。孃家姓松中,不過現在已經結婚冠夫姓了,叫什麼來著……」
我就知道。
向店員致謝之後,想說買點什麼來當作感謝她提供訊息的報酬好了,往店裡看了一圈,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
「再請問一下……佐久良小姐買下那個綁紅頭巾的洋娃娃,是在和妳說話之前,還是之後?」
「啥?」
又是非常露骨的不耐煩,不過店員還是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之前吧!我們是在結賬的時候認出對方,然後她才主動跟我說話的。」
之前啊……之後我還比較知道為什麼說,真是有夠會找麻煩的。
結果我買了招財貓。那是隻長得很奇妙的招財貓,搞不清楚牠到底是在招手還是在洗臉,不過瞇起了眼睛,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
根據我從「gendarme」和「charingcross」所得來的情報,桐子三天前確實人在八保。只是有幾個地方怎麼想都想不通。
第一,渡邊告訴我她常去的店只有兩間,這麼巧,兩間都在三天前看到過她。
「可能是我平常做人太好,所以上帝特地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一邊甩著裝有招財貓的粉紅色塑膠袋,一邊自言自語。辭掉工作之後,我養成了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會自言自語的怪習慣。雖然一直很想要把它改掉,不過現在比起改掉壞習慣,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第二,她在遇到「charingcross」店員的時候,為什麼會那麼高興呢?雖然也可以單純地解讀成人在看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時,總是會特別地高興;但是,如果她這麼看重以前的回憶,光是遇到一個過去感情不怎麼樣的店員都可以熱絡成這樣,沒道理不去找大家都公認和她是好朋友的渡邊。
……還是她已經去找過渡邊了?看渡邊那種不幹不脆的態度,搞不好她早就知道桐子的去向,只是不肯告訴我罷了。
嗯,愈想愈有可能。只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事情可就難辦了。
第三點還是出在「charingcross」上。
桐子失蹤了。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去哪裡,就一個人回到八保來了。以現階段來說,雖然還無法猜測出到底發生什麼事,不過她一定有什麼苦衷,這點是可以確定的。如果辭掉「corngooth」的工作並非她的本意,而且她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回去上班的話,那麼她就很有可能是惹上什麼不好解決的麻煩了。就連她現在是不是能有一個遮風蔽雨的地方,我都持保留的態度。至少我不認為她現在是過著安穩的生活。
問題是,她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去買什麼綁著紅頭巾的洋娃娃,這點我也覺得很詭異。像這種小東西或裝飾品,通常是用來點綴居家生活的。也就是說,得先過上安穩的生活,才有辦法買這些東西來點綴。像我現在住的地方就很殺風景。那種能讓心靈獲得平靜的東西,我家一樣也沒有。因為我根本就不需要。
可是桐子卻買了洋娃娃。如果是為了要慶祝和朋友的重逢倒還說得通,就跟我買招財貓的理由是一樣的。可是桐子卻是先決定要買洋娃娃,在結賬的時候才發現店員是她認識的人……我就是這一點想不通。
當然,搞不好這一切都只是桐子的自導自演。先假裝買東西要結賬,然後再若無其事地說出「哇,好久不見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她為什麼要兜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呢?桐子和那個店員的交情應該還沒有好到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來跟她相認吧!
佐久良桐子究竟是為什麼要回到這個小鎮上來呢?她現在又在什麼地方呢?
真的能這樣一路追著桐子的足跡、找出她的藏身之處嗎?我突然沒把握了起來。真的可以不用先把這些不可思議的謎團解開,就找到她嗎?
我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已經回到「紺屋s&r」的公寓後門。我第三個目的地打算去一趟圖書館,不過突然想到錄音機裡可能會有一些留言,所以就先繞到事務所來看一下。
遠遠地,就看到有一個人影,站在大門深鎖的事務所門前。
◀6▶
小伏町圖書館是一棟老舊的木造建築,搞不清楚館齡已經有幾年了,不過感覺上年代應該久遠到就算被當作古蹟來保護也不奇怪。我抬頭仰望著那棟圖書館的建築物,心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剛才那個金龜車男的出現的確也令我不安,雖然他的打扮和臺詞都像演戲一樣地誇張,就連成語也用錯了,不過他確實知道我正在調查某些事,否則他不會連著兩天都出現在我身邊,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那個男人所說的「勸你最好在還沒受傷之前趕快收手」,也不能只當是笑話,笑過就算了吧!
不過,現在主要讓我不安的事情,並不是那個男人的威脅。內心的膽怯終於化成了語言,從我的嘴巴溜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