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無目的地站在街角。
下午五時三十八分,對一個除三年前與妻子離婚之外,別無特殊之處的平凡白領來說,此刻站在公司門外的街角應該不需要什麼特殊理由。加之昨日尚在流連的殘暑已然散去,街巷裡流動著第一縷秋風,晚照化作籠罩城市的灰幕。他,相川康行,今年四十二歲。
是回家一個人吃飯,還是到新宿的居酒屋坐坐?
若是平時,他會再三猶豫,可此時連猶豫也忘卻了,竟四顧茫然。不管要去哪裡,他都得先走到不遠處的吉祥寺車站乘電車,本來大可以到車站再猶豫。可是,他每次必定會呆立在離開公司第二個街角的咖啡廳門前。
二十年間,他從未踏足過這家店鋪。剛參加工作時,這座紅磚砌成的西式咖啡廳即使在吉祥寺也還算稀罕之物,他總想著進去坐坐,卻總也碰不到機會,便慢慢看著它被城市的發展拋到身後,漸漸染上跟他一樣的風霜痕跡。
為何要站在這家店門前,他也不太明白。硬要說的話,只要站在那裡,他就會覺得東京某處還有第三個目的地等待著他。至於這髒兮兮的咖啡廳為何讓他產生那種感覺,他也不清楚。
若是被同事看見,可能要誤會他在等待晚下班的女員工。若是平時……若是昨天之前,只要產生了這個想法,要不了一分鐘,他就會帶著猶豫離開這裡。
但是,今天不一樣。
昨天那個女人可能還會經過……
他心中藏著一絲期待。
昨天,幾乎在同一時刻,他在這裡看見了一個女人。當時他正在發呆,女人驀然走過他身邊,等他回過神來,只能看見一個背影。她身材瘦削,腰部卻有著意外柔和的曲線,一直延伸到雙足。那種感覺竟酷似前妻禮子。
不過是兩三秒,那個背影就融入前往車站的人潮,再也看不見了。他覺得自己可能認錯了人,很快便不再多想。可是今天,他又猜測那應該就是禮子。隨著下班時間臨近,他的猜測像是受了秒針的催促,迅速變為確信,不停折磨著他。
那個女人在短短幾秒鐘裡給康行留下了做陪客工作的印象。儘管忘了色彩,但他記得她穿著誇張的服飾,頭髮染了顏色,還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陣香水味。他之所以注意到那個擦肩而過的女人,就是因為嗅到了香水味——奢華的夜之香。
他的前妻也愛用香水,不過她喜歡的卻是味道清淡、反給人留下寂寥印象的香味,平時也只穿顏色低調的衣服。她的性格同樣單調、平凡,與陪客女郎的豔麗截然相反,但仔細想想,其實他並不真正瞭解那個跟自己一起生活的女人。畢竟,他們一起生活了七年,那個女人竟如此唐突地提出了離婚……
香水味變得濃厚,讓他彷彿嗅出了一個女人離婚後三年的生活。
而且,他的公司位於車站高架通往井之頭公園的路上,公園周邊坐落著許多出租公寓。通過時間就能想象,此時在新宿一帶工作的女人正好陸續離開公寓,前往車站。那麼,今天可能也會碰見她。
只是,淡淡的期待背後,也有淡淡的不安。如果那真的是禮子,該如何是好?
結果,他站在這裡左思右想,對前妻的確信又消融成了妄想,他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麼,像往常一樣,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與往常不同的是,他站了將近兩分鐘才點燃香菸,邁開了步子。再有就是,帶著一絲清秋涼意的風吹滅了一次性打火機的火苗,讓他費了一點功夫才點上煙。
就在那時,吹動火苗的風也帶來了那陣香氣。他抬起眼,散發香氣的人已經走到了他前面。
她無疑是昨天那個女人。今天,她穿著黑底彩色條紋的連衣裙,應該跟昨天不一樣,但同樣給人誇張、豔麗的印象。他被那個背影吸引,隔著幾步的距離,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女人後面……
果然,是禮子。
他越擔心那是前妻,心中就越是確信。黃色與綠色條紋勾勒出赤裸裸的身體曲線,以一種堪稱噪聲的強度激發了記憶的共鳴。
走了五分鐘,他們便來到車站門口。女人的背影在訊號燈前停了下來。
今天是星期三,路上卻擠滿了行人。相川康行一直在總部位於大阪的某製藥公司小分部大樓裡從事財務工作,他穿著一身可謂標準制服的低調灰色西裝,混在等候訊號的行人中,朝女人的背影靠近了兩三步。
女人右手提著手包和紙袋,他想仔細看看她空著的左手。
他已經忘了前妻的手是什麼模樣。不過,這女人的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指環,與見證了他們七年婚姻的婚戒很相似。他們的婚戒只是沒有任何裝飾的白金細環,可是盯著它,本來已經忘卻的手指線條驟然與這個女人的手重疊在了一起,連那細長又有點神經質的手指也如此相似……
不可能。離婚後,康行早已把婚戒扔到了某個角落,而那個主動拋棄丈夫的禮子,又怎麼會現在還將它戴在手上?
儘管康行這樣想,但那個樸素的戒指在一身豔麗的裝束中顯得如此不自然,就像在對他不斷強調「禮子」這個名字。
康行站在她身後,目光向旁邊移動,脖子微微前傾,想更仔細打量那隻手。
就在那時,女人的手動了。她的左手繞到背後,搭在了腰部。彷彿在回應康行的視線——
你想看,就好好看吧。
這個女人察覺了。
他驀然思忖。這個背影察覺到他了。她察覺到有個男人跟在後面,也察覺到那個男人正盯著她手上的指環,甚至察覺到他就是三年前離婚的前夫。
他的直覺對他耳語道。
可是,手的動作並沒有到此為止。很快,她的右手也繞到背後,抓著手包和紙袋的手指靈活挪動,摘掉了左手無名指的指環。
與此同時,訊號燈變綠了。
女人與周圍的行人一同邁開步子,並且在那個瞬間輕彈指尖,把指環扔到了地上。彷彿對準了背後的康行——
看似如此。
康行站在原地,用目光搜尋腳下。可是地面上並沒有長得像指環的東西。莫非它滾到遠處了?還是他產生了錯覺,其實女人並沒有扔掉指環,只是握在了手心裡?
當他抬起頭,女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湧入車站的人潮中。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
這不過是巧合。一個做陪客女郎的有夫之婦正在上班,發現自己出門前忘了摘掉婚戒,慌忙摘下來而已。他為何會異想天開,覺得前妻離婚三年後依舊戴著他們的婚戒呢?為何還要想象她朝著跟蹤自己的前夫扔出戒指?又為何緊張得心跳加速呢?……康行嘆息一聲,將苦笑撇到一邊。
然而,緊接著,他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一個人從背後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女人的手。果然是禮子。禮子像那枚指環一樣突然消失,不知何時繞到了他身後……康行轉過頭去。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臉上滿是笑容。他馬上認出這是剛才還在他斜對面工作的倉田和枝,忍不住愣愣地盯著她看了兩三秒。
「果然是相川先生。你已經半年沒有正眼看過我,肯定早就忘了我的長相吧?」
「怎麼會。」
他連忙笑道。
「我們不是每天都對著彼此嘛。」
「不對。你最後一次看我是在春天的新員工歡迎會上……後來就算我找你說話,你也沒有看過我一眼。請問,您發現了嗎?」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恭敬起來,就像在公司談論工作的話題。或許,她在隨口閒聊的過程中,突然想起康行是比她年長一輪的上司。
「我當然不會盯著有戀人的女員工看。更何況你跟男人同居,相當於人家的妻子了。」
倉田和枝從營業部調過來,已經待了兩年半。她性格活潑、開朗,對待單調的工作也很積極,雖然已經是擁有十年工作經驗的女職員,卻對前輩和上司的委託和命令言聽計從……只是不知為何,這些優點都沒能化作這姑娘的魅力。可能因為她的容貌著實一般,即便近在咫尺,也讓他毫無感覺。不僅如此,她的聲音也毫無特徵,雖然不時說些俏皮話,但輕易就會被人遺忘,想不起她說過什麼。
她本來就像那種跟普通人一樣談戀愛,跟普通人一樣結婚的人,可從去年開始,公司傳出了她跟男人同居的傳聞。今年春天的迎新會上,有人拿這件事調侃她,沒想到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還宣稱自己正跟一個年齡比她小的男人同居。確實,康行對她的記憶只到那時為止。
看她的長相,不像是幹那種事的人。
他記得自己當時暗自嘲諷,第二天就把她的長相和她與男人同居的事實都拋到了腦後。
話雖如此,康行同樣是個平平無奇的人,對她抱有一絲「這姑娘不壞」的好感。
「同居是假的……我都三十了,如果不那樣虛張聲勢,就要被別人指指點點。頂多是男人每週到我家來玩兩次。」
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走向車站。她又繼續道:「應該說‘以前會來’吧,剛才啊,我終於被他一個電話甩掉了。」
「剛才的電話?」
「相川先生打招呼下班時,我正在打的電話。我假裝在給客戶打電話,其實是分手……」
「你剛才說話了嗎?」
「討厭,你連我的聲音都忘了嗎?人家可是最關照相川先生的耳朵了。」
她開朗地說。
「如果你要去喝酒,能帶上我嗎?我想跟你請教請教……我到底哪裡招人討厭了。」
「不行。」
「為什麼?你不是很閒嗎?」
「……你看我很閒嗎?」
「在東京,看到訊號燈變綠都不走動的人就是很閒。剛才你在幹什麼呀?」
「不,剛才我說不行,意思是我不懂這方面的東西。因為在訊號燈那裡,我也被甩了。」
他的唇角又露出苦笑。
「被誰?對了,你前面好像是有個打扮很誇張的女人。」
「那人很久以前是我的夫人……」
「……」
「……當然,只是長得像而已。剛才看到她,我突然感覺很久以前的夫人終究是拋棄了我。」
他們走進車站,來到檢票口。倉田和枝停下腳步,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很久以前?你不是兩三年前才離的婚嗎?」
「待會兒再跟你說。我要去新宿的便宜酒館,你不也要來嗎?」
說完,康行沒等她回話,就先通過了檢票口。
那七年間,他一直茫然地相信禮子是個沉默寡言,過於乖巧,以致沒什麼自我意識的女人。三年前妻子生日那天,康行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也已經三十六了,該認真考慮生孩子的問題。」
「我生孩子之前先找到了情人,跟我離婚好嗎?對方已經求婚了,又是獨身,剩下的問題只有你。」
所以,當妻子這樣回答時,康行最震驚的並非話語的含義,而是此人竟能說出如此乾脆明瞭的話來。他當然沒有立刻回答。然而禮子帶著微笑,宛如看風景一般凝視了丈夫好一會兒,平淡的唇間再度流出了堅定的話語。
她的確寡言,只留下了一句:「我是認真的。因為我應付不了輕浮的笑話,所以跟你這種認真又死板的人在一起還算過得去,只不過,出軌也是認真的。」一週後,她就收拾行李離開了家,然後便是一個據說是高中同學的女律師替她送來離婚協議,還轉達了一個過分簡潔的理由——「她不是討厭你,而是更喜歡另一個人」。康行還沉浸在震驚中,對一切都缺乏真實感觸,又考慮到自己既沒有孩子,也不是非要跟禮子在一起,便一言不發地在離婚協議上簽字蓋章了。他拒絕了「禮子可以拿出一百萬左右的撫卹金」,也沒問另一個男的究竟是什麼人。他反倒想問那個號稱禮子好友的律師:「禮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兩人沒有共同好友,康行記不清楚她後來的生活,也不知道她的住處,就這麼過了三年……
「你為什麼沒打聽啊?」
倉田和枝瞪著微醺的雙眼問道。康行意識到自己的氣息也摻雜了酒臭,便壓低聲音回答:
「因為我不在乎。就像剛才說的,我也開始想,是不是別的女人會更好……」
說完,他笑了笑。
和枝分明說有事相商,可是兩人剛在新宿的居酒屋吧檯坐下,她就問起了康行「很久以前的太太」,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把方才的經歷以及三年前離婚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我如此不關心她跟什麼人過著什麼生活,這麼一想,先消磨了感情的人可能是我啊。當然,我也覺得她不至於一句話就離婚,所以總得找點理由欺騙自己,對方肯定對我還有所留戀,否則太難受了……剛才看到那個跟前妻很像的女人扔掉指環時,我感覺她在對我說‘別自戀了,真無聊’。」
「那不是長得像,其實就是你前妻吧?我覺得一定是你前妻這兩天故意等在公司附近,讓你跟蹤她。」
說完,她突然湊近康行的脖子,喃喃道:「相川先生,你一直在用跟你毫不相襯的時髦古龍水吧。」
「我有體味,所以夏天會用,跟時髦沒有關係……我比一般男性對氣味敏感一些,所以剛才也——」
他正想說女人的香水,突然停了下來。
在那個路口,風可能是朝著女人背部吹的……如此一來,她應該不用轉身就能察覺到逼近背後的康行。
和枝讀懂了康行目光的含義,露出得意的微笑。
「相川先生再怎麼敏感,嗅覺方面,還是女人更強啊。不如明天我替你查檢視吧……那個人明天也可能經過,憑你說的服裝和香水,我應該能認出來。」
康行聽了,對和枝搖搖頭。應該是他想多了……而且說完剛才那番話,康行才想起,自己用古龍水的習慣,起因是妻子的一句低語:「你的體味真不行,特別是現在這個季節,我受不了。」那雖然是婚前說的話,可他現在驀然感覺,自己的體味可能是妻子離開的最大理由。
「我很理解你前妻離開的心情。」
「……」
「因為你前妻很清楚,你就是那種一言不發地簽字蓋章的人。所以她才會這麼做。如果你真的喜歡她,為什麼不追問‘對方是誰’?為什麼不撕了離婚協議,告訴她你絕對不同意離婚?如果你這麼做了,說不定她就不會走。」
她的聲音裡猛然多出了一絲灼熱,似乎不完全因為醉酒。
「別說我了,你呢?不好意思,還沒說到你要商量的事情。」
「沒什麼,我那個不算什麼大事。」
話雖如此,她還是一副被康行煩得受不了的模樣,不情不願地說出了自己一年前到某個小劇場看戲,跟劇團的年輕團員走到一起的事情。一個沒什麼名氣的小演員趁著打零工和表演的空當,像為了節省伙食費似的,每週到和枝家吃一兩次她做的飯,再過上一夜。不過他們也到尾瀨和九十九里那邊短途旅遊過兩次,和枝過生日時,還收過他送的小禮物……另外,那人還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噥過一次:「等我出名了,咱們就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