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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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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小事情。對了,連傍晚打電話的聲音都很小。」

「他說了什麼?你怎麼回答的?」

「他說‘不如我們別再見面了’,我回答‘好的’……」

「就這樣?還是你體諒我的耳朵,沒把話都說出來?」

「我沒別的好回答啊。感覺就像陪他演了一年戲,幫他練習跟女人相處……我也從不覺得他愛我。」

聽完滿懷感慨的話語,康行默默地喝了一會兒威士忌,然後說:「我都不需要說什麼。因為剛才你說的就是答案。」

和枝之所以譴責康行對待離婚的態度,恐怕也在斥責自己只用一句「好的」就同意了分手。而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是啊。」

她彷彿放下了這件事,乾脆地表示了贊同,隨即露出滿臉笑容。

已經九點多了。

康行付完錢走出店門時,倉田和枝依舊笑容滿面地抬頭看天。巷子裡逼仄的夜空中,懸著一輪儼然對切的半月。不,與其說懸著,倒更像顫巍巍地斜倚著,彷彿一陣涼風就能把它吹落。

「你小時候覺得月亮上有一隻兔子還是兩隻兔子?有的小孩說只有一隻。」

「當然是兩隻啊,它們不是在打年糕嘛。」

「那你會像我一樣,看到半月就擔心另一隻兔子去了哪裡嗎?」

說到這裡,她突然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罵道:「討厭死了!」

康行瞬間以為她在說他。

「討厭死那傢伙了!」

她又罵了一遍。

「同樣的話連說兩次就是謊話。」

「相川先生不也說了兩次,很久以前的夫人……」

說完,她又粗聲粗氣地繼續道:「只要抱了就知道是真是假。」話一齣口,她就驚訝地看向康行,目光格外左右為難,彷彿不知該將那句話歸為玩笑,還是當真。

康行看向她的目光也帶著猶豫。剛才她說的「抱」,究竟是指他,還是她自己?

微醺之間,他只覺得夜空中的半月格外明亮,此時,他又開口道——

「屋子有點亂,你不也要來嗎?」

說完,他就先邁開步子,走出了小巷。

第二天早晨,康行時隔一年再次上班遲到了。他忘了上鬧鐘,比平時多睡了三十分鐘,雖然只要趕趕時間也能來得及,可他還是慢悠悠地洗了個澡,在腋下和脖子上多噴了一些古龍水,擔心那幾小時激情的氣味會隨著體味一同散發出來。

「相川先生竟然遲到了,好難得啊。」

他剛走到公司座位上,倉田和枝就在斜對面說了一聲。她看起來跟平時一模一樣,極其自然。和枝凌晨兩點多起床離開,雙眼卻絲毫看不到缺乏睡眠的血絲。儘管那張臉平凡得讓他下一個瞬間就能遺忘,可她頭天晚上從離開新宿小巷,到離開他在浜田山的住處之前,曾經有過的幾種表情和一些話語,都深深鐫刻在康行的腦中。

「啊,你這屋子真的好亂,就算太太回來了也沒地方下腳呢。」

她走進屋子時臉上的驚訝,還有離開屋子時拒絕康行相送的話語——「要是你送我,分開後我反倒成了孤身一人……」她的聲音。

然而,現在的和枝彷彿早已忘卻了自己的那些表情,五點剛過便留下一句:「難得遲到了,這下又要加班嗎?」接著,她就下班了。兩個小時後,康行還在忙著加班對賬,卻接到了和枝的電話。

「果然是你前妻……禮子小姐。」

她唐突地說道。

「我今早在路口看了看,沒找到指環……不過你前妻今天也戴了指環,應該是相川先生看錯了。」

「……」

「至於其他的想象,應該是我想得太多,相川先生猜對了。你前妻就住在附近,每天上班都在那個路口摘掉婚戒。」

「你怎麼知道?」

「今天她也路過了,我乾脆直接喊住她說,‘你好,我是相川現在的妻子。’那是個彌天大謊,可我昨天畢竟答應了要替你打聽嘛。你前妻說,前天和昨天都沒注意到相川先生,所以我一跟她提起你,她反而大吃一驚……還有,那個指環就是很久以前的婚戒。她說再婚物件對婚戒這種東西不感興趣,沒有給她買,所以她就戴著以前的了……至於是真是假,你自己問吧。」

接著她又說:「現在我還跟她在一起,就在公司附近那個酒吧。我在洗手間用手機給你打電話呢。你要過來嗎?我覺得相川先生對指環的妄想應該沒弄錯。」

「哪個酒吧?」

他藏起了心中的困惑,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相川先生總是站在門口發呆的那家咖啡廳呀。今年春天開始,這裡晚上開起了酒吧,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可我這邊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弄完。」

康行打算以工作為藉口逃避。

「你等等。」

和枝讓他等了將近一分鐘,然後告訴他:「你前妻說可以等你一個小時。我在這裡肯定礙事,就先走啦。」說完,也不等他回話,她就掛了電話。

整整二十年都沒有光顧過的店,第一次踏進去需要很大的勇氣——

他暗自用這個藉口解釋自己的緊張,同時拉開了店門。裡面比他一直以來想象得還要狹窄、灰暗,有著夜店獨特的昏黃燈光和渾濁空氣。他之所以感覺被擺了一道,可能因為禮子並不在店裡。裡面只有一對年輕男女坐在吧檯,另外三張餐桌的座位都空著。

不過,最裡面靠牆的桌上擺著一個杯子。

「那邊的客人走了嗎?」

他向吧檯裡的酒保詢問,得知那位客人剛出去。

「現在追過去應該還能找到。你們約好了嗎?」

「沒有……那是個女人嗎?年近四十,穿的衣服很誇張。」

為了保險起見,他又問了一句。對方點頭稱是。

「是不是還有個人,年輕女人?」

「那位大約三十分鐘前就……」

康行點了一杯兌水威士忌,在最裡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他發現,那個杯子旁邊還有一樣先客留下的東西……

一枚舊白金指環。

離開公司時,他還只是半信半疑,可是現在,他只能相信和枝的話。那枚指環雖然連姓名縮寫都沒有,但無疑是禮子的婚戒。戒面的光澤早已消失,僅剩模糊的七年時光。它靜靜地躺在他面前……

康行看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都早已消失……彷彿那七年不曾存在過。

兩次都沒能把握住同一個女人的手,就男人的標準而言過於纖細,那枚指環說不定能輕鬆套在小指上。或許,禮子就是因為厭惡丈夫纖細的手指,才離開了他。並且,她今天又用這枚指環,正式向他道別……

酒保向他走來,康行把指環藏進了口袋裡。

「那個……剛才坐在這裡的女士說,她下次還會來。」

酒保可能感覺康行像個「被甩的男人」,用上了安慰的聲音。康行只是應了一聲,又喝了兩口威士忌,便離開了店鋪。

第二天,和枝什麼都沒問,康行除了工作也沒對她多說一句話。那晚的事情就像從未發生過,兩人又恢復了單純的工作關係。

下班後,他又一次在店門前駐足。但這次跟往常不一樣,他在猶豫究竟要不要進去。一個星期後,康行猶豫再三,終於開啟了門。

店裡有兩撥客人,但他沒找到自己想看見的面孔。此時好像正是咖啡廳變成酒吧的時間,康行在吧檯上落座,上週的酒保向他遞來了兩種選單。

「你還記得我嗎?」

酒保面無表情地回答:「記得。」

康行點了咖啡,又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位女士來過嗎?」

「不,一次都沒來過……」

「是嗎?不過她可能會再來,要是她來了,能勞煩你把這個給她嗎?」

說著,他拿出在兜裡放了一個星期的指環,放到吧檯上。

「可是,她又不一定來……」

酒保有點不情願地說。

「不,她一定會來。其實她每晚都來,對不對?」

「……」

「我說的那位女士是倉田小姐——倉田和枝。這只是我的猜測。她每天下班都會來這家店裡坐坐,對嗎?為了見你……」

酒保背對著他製作咖啡,全程一言不發。那天晚上,他相信了和枝打來的電話,可是後來的整整一個星期,他心裡一直有疑問。而此刻,年輕酒保的沉默完全肯定了康行的疑問。

那個女公關打扮的人並非他的妻子,那晚店裡只有和枝一個人。和枝給他打的電話全是一派胡言……他之所以輕信了和枝的話,是因為酒保的佐證,還有桌上的婚戒。可是,那枚隨處可見的指環並非妻子之物。假設這個酒保與倉田和枝關係親密,只要對方開口,他也有能力陪她演戲……

康行今天走進這裡,是為了仔細打量這個上週幾乎沒有正眼看過的年輕人——纖細柔韌的身體曲線,稚氣未脫的目光。就像這家店,眼前這個年輕人也有另一副面孔——正在修行的演員。只不過,他犯了一個錯誤。上週他承認:「一個打扮誇張的女人剛剛離開這裡。」可是在那個空氣凝滯的角落,絲毫沒有留下那個女人最明顯的香水氣味。

還有就是,和枝為何拿著這枚戒指?

「你自己給她不就好了。你們不是一個公司的嗎?」

酒保給他端來咖啡,一臉不悅地說。

「不,她在公司內外是兩個人。我想把指環交給那個公司外面的她。」

康行說完,喝了一口咖啡,又嚴肅地看著年輕人,繼續說道:

「而且,我希望把這枚指環當成訂婚戒指交給她。通過你的手。能勞煩你告訴她,我求婚了嗎?」

「為什麼要我……」

「我是這個意思——假設你對我的求婚不服氣,大可以扔掉這枚指環而不交給她,也無須向她轉達任何話。」

說著,他又認真打量了年輕人一會兒,隨後笑了起來。

「當然,我只是開玩笑而已。我只跟她在公司外面見過一次,而且是聽她傾訴你的事情。這件事你知道吧?我有點同情她,所以想打探打探你的心意。」

年輕人一言不發地把指環彈向康行。他的手指格外粗壯,作為男人的手,可謂恰如其分。指環滴溜溜轉著,撞上康行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是你的,對吧?她說上週在你屋裡找到了這東西。」

康行點點頭,然後問:「她有沒有說是在哪兒找到的?」

那天過後,他已經意識到這並非前妻的指環,而是自己的那枚。而且他也知道和枝在哪裡找到了它……知道和枝利用這枚指環演戲,是為了安慰康行。

「記得她說是在洗手間的架子角落,一個什麼瓶子後面……她在你家過夜了?」

康行總算理解了年輕人為何一臉不悅。和枝為了讓他配合這場愚蠢的鬧劇,把康行的情況都告訴了他,只不過兩人上床的事應該沒說。然而年輕人心裡就在懷疑這個,並且很嫉妒……

「沒有,我們不過是對彼此抱怨了兩個小時。」

「可是她好像一直挺在意你……每次先下班,她都會坐在那個窗邊,看著你回去。」

「是你想多了。」

他笑著回答道。事實絕非如此,因為他已經照她在新宿小巷裡說的那樣,用身體確認過了。倉田和枝那晚與之溫存的並非康行,而是另一個男人……只不過,和枝在洗手間發現了康行的婚戒,認為康行尚對前妻有所留戀,就用一個謊言給上司帶來了小小的美夢……讓他夢想前妻還對他心懷留戀。他已經察覺到真相,就決定暗中撮合兩人作為回禮,看來,是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洗手間啊。我還以為自己扔掉了,沒想到就在附近。」

他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著,抓起指環,站起來道了聲「再見」。

他打算在那個路口扔掉指環。

不知為何,他就是想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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