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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蘭花凋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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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尾拉得有點長,似乎心有所想。

然後,有希子讓她早點回家處理傷口,多江卻堅持把她送到了車站門口的公交站點,還坐在稍微遠離等車佇列的長椅上,跟她聊了將近十分鐘。

「對了,剛才說到那起事故。發現丈夫沒事時,你有沒有一點兒失望?」

多江問。

「沒有啊,怎麼了?」

「真的?」

那雙帶著笑意的細長眸子凝視著有希子的臉。

「我家那位也總是不注意安全。男人啊,明明很笨拙,偏偏膽子很大,所以容易出事。剛才我提到,我們在輕井澤有個小別墅嗎?有一次他從別墅樓梯上摔下來,腿都摔斷了。還有一次,他偏要做沒做過的料理,差點把房子點著了……不過每次都撿回一條命。所以我總是很失望。」

「……」

「因為我不是說過嘛,離婚太麻煩了……我曾經想過,要是他出事或生病死了,那就太好了。只可惜命運沒有如此巧妙的安排。如果我試圖親手推動像命運一樣沉重的東西,受的傷肯定比這還嚴重。」

多江說完,低頭看著手帕上的血痕。

有希子說:「推動命運……你是說故意製造事故?」

「是的。不過那樣會被警察追捕,還會背上一輩子的內疚和悔恨,太沉重了。不過……」

「……」

「不過,如果事先準備好槓桿,就能讓命運變輕,我也無須感到內疚了。」

「槓桿?」

「打個比方,就像剛才在那個十字路口,我稍微推一下丈夫,引發事故,也無須擔心警察會發現……不,但那也是直接對自己的丈夫下手,我還是有些怕。如果是別人的丈夫,我大可以假裝不小心,從後面稍微撞他一下。那樣應該很簡單。」

「……」

「如果那是你的丈夫,就更簡單了。因為我剛才保護了你,再讓你的丈夫發生事故,那也只是扯平,完全不需要感到內疚。你呢?你對自己的丈夫下不了手,對我的丈夫應該可以吧?比如……對了,在別墅樓梯上稍微推他一下……」

「可是……」

「你別這麼嚴肅,我就是隨口說說自己剛剛想到的事情。不過……這個主意倒也不壞。你不覺得嗎?那些都是絕對無法證明不是事故的瑣碎行為,只要我在丈夫發生事故時有足夠的不在場證據,就完全不會遭到懷疑。而你本身不具備動機,也不會遭到懷疑……反過來,你丈夫發生事故也一樣。而且,還有一點最重要的事情——」

「……」

「計劃能否順利……是否真的能發生事故,有一半隻能靠運氣。就算成功了,也可以告訴自己,是那個人運氣太差……或者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你做這件事……你也可以認為那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呀。我們的目的不是金錢,而是拯救朋友的人生。而且,我們也只是推動了幾釐米而已。這種程度的動作,幾乎所有人都會輕易遺忘,不留下任何內疚和罪惡感。」

說到這裡,正好公交車來了,排隊的乘客開始上車。

「當然,這只是開玩笑啦。不過說不定真的有嘗試的價值呢。」

多江說完,打趣地笑了。

雖說是開玩笑,有希子還是對這個突然說了許多話的老同學懷有一絲疑慮。可是,多江的笑容輕易打消了她的懷疑,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她們約好三天後再到多江的家裡坐坐,但是有希子坐上車後,戀戀不捨地一直朝她揮手,彷彿兩人即將分別很久。多江高高舉起包著手帕的手,彷彿變回了小學時的樣子……

「本來我以為那是個惡趣味的玩笑,轉頭就遺忘了,可是半年後,她又用同樣的笑容問我,‘你還記得生日那天我在公交車站說過的話嗎?’當時我已經忘了具體細節。不過那只是因為我想把那些當成玩笑話,實際在那天晚上,我已經感覺到她的話和笑容裡隱藏著並非全然開玩笑的東西。今天我來這裡,是決心坦白一切,所以我不怕老實說,那天雖然是她在我心中種下了黑色的殺意種子,後來卻是我自己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培養它發芽、長大……換言之,那天不僅是我與她成為朋友的日子,也是事件的開端之日。」

刑警提問後,有希子這樣回答。

「話雖如此,她也半年沒有提到那個話題。我上完每週兩次的課,都到她井之頭公園邊上的住處,講授製作假花的工藝。意外的是,她學習特別積極,而且比我手巧,很快就趕上了我的水平,有時還能製作出比我做的更好看的作品。原本過於簡約,甚至有些煞風景的大房子漸漸裝飾上了紙和布製作的花朵,有了點兒生活的溫度。我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為一開始誤以為她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並沒有積極學習的心態,因此看到她全神貫注地製作假花,我覺得又驚又喜。她特別擅長製作自己喜歡的蘭花,我甚至想向她請教做法……總之,一個人的性格會體現在假花的製作上。我雖然在細節加工上更勝一籌,但無論如何都無法用單純的布片重現出蘭花的清麗……當然,我們也很享受一邊做手工一邊拉家常的樂趣,並且通過談論買菜和電視節目加深了彼此的感情,於是不僅那座房子,連我們自己也漸漸有了光彩……特別是我,由於之前總把自己獨自關在灰色的繭殼裡,等到入夏時節,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女兒甚至說,‘媽媽最近變漂亮了,是換了護膚品嗎?’我自己也明顯感到生活更有意義,連說丈夫的壞話也變得遊刃有餘……對……就是這樣。那段時間我們從未談論過交換殺人的事情,但還是一直在背後說彼此丈夫的壞話。我還沒說嗎?她為什麼知道自己的背影長什麼樣……沒過多久,她就拿了一百多張家裡的照片,告訴我那是‘我丈夫在屋子裡拍的’,其中有幾張就出現了她的背影,分別在窗邊、臥室、餐廳和走廊上……因為畫面中有了她略顯疲憊的身影,屋子裡顯得更加缺乏人氣,像個空蕩蕩的蒼白空間。特別是其中一張,她在臥室裡脫絲襪的照片。那個背影就像一件人類形狀的冰冷傢俱,隨時都會四分五裂。我忍不住移開目光,而她眼尖地發現了,就指著照片對我說,‘你那天坐在公園長椅上,就是這樣的背影。如何?你和我表面上截然不同,背影卻完全一樣,是吧?’她還說,‘照片體現了拍攝者的性格。我丈夫就像這張照片給人的感覺,是個冷漠的硬心腸。’其實仔細想想,夫妻倆從不對話,丈夫為了打破家中的沉默,舉起相機拍攝早已見慣的房間,其實也挺寂寞的……而且實際見面之後,我發現她丈夫是個格外開朗,很討人喜歡的男人。應該說,他給人的印象跟那張新婚照片一樣,而且看起來很年輕,更像個討人喜歡的青年,跟我丈夫截然不同。行廣先生……我學著她這樣稱呼那個人……那半年間,我見過行廣先生三四次,還在他們家一起吃過飯。他的確有著那種很受女人歡迎的外表,給人一種偏向硬派的感覺,對待比自己大三歲的妻子就像對待姐姐或母親那樣體貼,乍一看很純情。而且她看向行廣先生的目光,還有對他說的話,都與平時說他壞話時完全不一樣,洋溢著自然而然的愛意。對此,她的說法是,‘那是因為你在那裡。我們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都會變成另一副面孔。’而且在十一月,我也親身體會到了行廣先生令人為難的性格。但是,我們依舊像行廣先生臉上的微笑那樣,表面看起來毫無波瀾地度過了半年時間……現在回想起來,到十一月為止的那半年,對多江來說……對她來說,恐怕是將計劃深藏心底的時期。就像讓麵糰發酵,給葡萄酒醒酒那樣,把計劃深深藏在冷暗的內心死角,讓它慢慢熟成,等待計劃依靠本身具有的菌群膨脹起來。那看似毫無波瀾的半年,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事件的伏筆。舉個例子,我認為多江一直不動聲色,但是她萬分注意不讓別人看見她跟我在一起。我們在公寓外面……比如咖啡店,聊過幾次天,她總是選擇角落裡不起眼的座位,而且編造一些理由,從來不重複光顧同一家店,可能就是為了不讓店員和其他客人記住我們的長相。是的,沒錯……記得七月裡,有一次她說忘了買一樣東西,要跟我一起去車站。途中應該是有個熟人看到我,就叫了我一聲。我正要回頭看是誰叫我,她卻搶先一步拽著我的手,好像挾持一般,硬把我拽到了旁邊的小巷子裡,緊接著把我藏在牆角,她自己也藏了起來。當時她說,‘這附近能叫出你名字的人有可能是興趣班的學生啊。我雖然只去上過三次課,但也可能被人記住長相。要是讓人看到我們走在一起可不好,我退了學費請私人授課的事情肯定會敗露的。’我當時覺得有道理,也沒有懷疑,不過現在看來,那應該是為了她的計劃。在她那個我們殺死彼此丈夫的計劃裡,有個必要條件是我們必須表面上毫無關聯,保持陌生人的狀態。要是被熟人看到我們倆在一起,那將是個致命的漏洞。還有……跟行廣先生三個人一起吃飯時也這樣。行廣先生說開車帶我們去六本木的一家西班牙餐廳吃飯,她卻用一個很牽強的理由拒絕了,堅持要在家裡吃飯。」

乾有希子說到這裡,停下來長嘆一聲,換上跟刑警一樣如同白紙的淡漠表情繼續道:

「我跟她關係越好,就越覺得自己的家庭生活單調無趣,對丈夫也是越來越厭煩。十月末的一個晚上,我想起她半年前在公交車站說的話,不禁覺得那可能不是開玩笑,如果她現在還有那個想法就好了。我說‘一個晚上’,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晚上。只是我一開始以為丈夫當晚也要在公司過夜,正在自己吃遲做的晚飯,他卻若無其事地跑回來,還跟我一起吃了。我看著丈夫跟往常一樣,捧著報紙像老牛吃草似的蠕動嘴巴,心裡突然想:這人是誰?為何一個陌生男人跑到我家來,讓我做飯給他吃?然後我又猛然意識到,半年前在公交車站漫不經心地聽她說起的那番話,在那一刻總算無比清晰地流入了耳中。」

十一月第一個星期。

有希子正準備離開多江家時,多江的丈夫回來了。聲稱去了父親公司的石田行廣先對多江說:「輕井澤還能看到紅葉,我過去住兩三天。」接著,他又對有希子說:「正好順路,我送你吧。」

有希子婉拒了,但多江堅持要她同意,於是她只好回答:「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另外,多江還建議她做另一件事。

她的丈夫先行出去開車,多江躲在門後叫住了有希子。

「那個人可能會邀請你……可以哦。」

她這樣說。

「可以什麼?」

「你可以答應他的邀請。當然,只要你願意。」

「……」

「應該說,我希望你答應。如果他出軌了我重要的朋友,我就更容易提出離婚,還能開口要一大筆撫卹金。」

她的微笑看起來不像開玩笑,接著還親手開啟房門,彷彿要把疑惑不已的有希子送到車上,並加上了一句:「請吧。」

坐上車後,事情正如多江所料。石田行廣跟她聊了幾句家常,然後開口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到輕井澤去吧?」

有希子當然拒絕了,可是在車站路口遇到交通堵塞時,石田突然毫無徵兆地猛打方向盤,把車開上了另一條路。有希子慌忙說:「快回去。」石田只說:「我稍微繞個遠路。」結果,遠路就繞了一個晚上。

有希子上高速前一直在反對,通過收費站後,她已經放棄了,最後借來石田的手機給家裡的語音信箱留言:「我突然有急事,現在在名古屋的哥哥家,明天早上才回去。」她坐在副駕駛席上朝著手機說出的那番話成了給石田的回答。

輕井澤的別墅位於著名的m酒店背後那座小山丘腳下,距離酒店步行只需兩三分鐘,很好找。不過那裡周圍都是樹林,被包裹在東京不可能出現的黑暗夜色中,散發著一股神秘氣息。石田的車八點多到達,而有希子第二天天沒亮就坐上了第一班列車,幾乎沒看清楚初次踏足的輕井澤城鎮和別墅的外觀。別墅內部很寬敞,起居室設計成開放樣式,還安了壁爐,但是整體建成於二戰結束後不久,顯得有些陳舊。裡面有個沖洗照片用的暗房,整座別墅已經淪為行廣的工作間,到處雜亂不堪,完全不是有希子在車上想象的夢幻光景。而且他們時間有限,這突如其來的一夜之旅只需要用到臥室的床。途中,他們在便利店買了快餐簡單果腹,話題也很快講完,於是行廣開始擺弄壁爐,以應付尷尬的沉默。此時有希子對著他的背影主動說:「我不能背叛多江,你得用蠻力推倒我。」

後來,只有石田睡了兩三個小時,睡眼惺忪地帶著起床氣把有希子送到了車站。有希子好不容易從他緊閉的嘴裡連哄帶騙地得到了「絕對不告訴多江」「下次再也不發出這種邀約」的保證,接著一個人坐上了電車。其實,她可能不需要第二個保證。有希子剛一開口就後悔了。男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短促地回答一聲「嗯」。那張臉跟頭天晚上抱完有希子那個瞬間一樣,露出了與上床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當時,車窗外的天空跟男人的側臉一樣陰沉暗淡,但是到了發車時刻,已經有了些亮光,離開輕井澤時,陽光更是衝破了晨霧,綻放出紅葉一般的光芒。下一刻,電車就鑽進隧道,遮擋了所有陽光……最後,有希子心中的輕井澤凝聚成了那一瞬的赤紅、別墅的大床,還有遠沒有想象中那般體貼溫柔的男人的肉體。

三天後,有希子來到多江的公寓,多江帶著少見的凶煞表情問道:「星期二,那個人只是把你送回家了?」

「是的。」

有希子厚著臉皮回了一句。因為她在按門鈴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此時沒有一絲慌張。

「後來他真的去了輕井澤?」

「……應該是。你問這個幹什麼?」

「昨天他打電話來,身邊絕對有女人。可是那就證明他不在輕井澤。我不在乎他亂搞,只是提醒他別在家裡和別墅亂搞,畢竟那樣也太小看我了。」

有希子依舊厚著臉皮回答:「是啊。」

「上回我說了,他跟你亂搞沒關係,但是不能在別墅。」

「……」

「我絕對接受不了。當時也想提醒你‘不能在輕井澤’,可我知道你會當成玩笑話……」

她盯著虛空之境,完全不看有希子,很快又嘆著氣說:「不過算了,我已經不想管那個人了。」很快,她就恢復了笑容……然而又過了一週,她的表情更加陰沉了。有希子很快就知道了理由。因為一進門就能看到的牆上多了一幅樹林的照片。白樺挺拔的身影之後,矗立著一座貌似木製別墅的建築物。一個星期前,那座房子雖然隱藏在夜色中,但有希子越過多江的肩膀看到照片的瞬間就知道了。她決意深藏心底永不令其見天日的一夜,就這樣化作耀眼的風景暴露在了玄關的牆上。有希子感覺那比自己赤身裸體還令人羞恥,不由得僵住了。

「這就是輕井澤的別墅。他果然帶女人過去了。那個人經常拍別墅的風景,但這是第一次掛在屋子裡。」

多江嘖了一聲,最後還是恢復了原來的表情,跟有希子一起製作假花,並在兩個小時後準備出門送有希子回家。可是走到玄關看見照片,她又改變了主意,轉而問道:「今天吃了飯再回去吧?」於是有希子回到起居室,坐在沙發上,同時拿起剛開始製作的假花,這樣說道:「半年前,我第一次過來做客那天晚上,你在公交車站對我說過一些話,還記得嗎?」

「當時,她手上拿著一朵蘭花。」

有希子說。

「那天我們一直在做她最喜歡的蘭花,後來聖誕節,她把那朵花送給了我。平安夜的前一天,我們又碰面了,她把兩朵長得很像的蘭花擺在桌上,對我說,‘你能看出哪個是真花嗎?這裡其中一朵是我做給你的聖誕禮物。你拿起自己認為是假花那朵看看吧。’最近的假花外觀和手感都跟真花很像,有時我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就像那兩朵花一樣……儘管如此,我還是選了一朵。當時我假裝猶豫,但是偷偷觸碰了粉色的花心,沾到了一點很難察覺的顏料。‘真厲害。’她這樣說著,在那朵花上繫了絲帶,遞過來給我,接著又說,‘你可別嫌棄這份禮物無趣。這朵假花很特別,有一天會枯萎……所以它現在是有生命的。’她的話像猜謎一樣,眼神卻很調皮,彷彿暗示她在開玩笑。接著,她還這樣說——」

「我想在假花枯萎之前,實施那個計劃。」

石田多江說完,瞥了一眼有希子手上那朵假花的長莖。「用假花勒頸怎麼樣?莖部穿了鐵絲,應該很簡單。」

別墅照片一事過去了一個半月,半真半假地閒聊這個話題已經漸漸成為兩人的習慣。

「可是女人力氣不夠。」

「是嗎?你丈夫有沒有爛醉過?我丈夫一喝醉就像吃了安眠藥一樣,睡得很死。特別是在輕井澤,他每晚都會……你不知道?」

多江正在裁剪一塊純白的絲綢面料,準備製作新的蘭花。說到這裡,她抬頭看了一眼有希子。

石田行廣在別墅與有希子上床後,一個人痛飲了一會兒葡萄酒,然後獨自睡去了。所以,有希子很清楚他的陋習。同時,行廣的妻子也知道,有希子知道這件事……

那雙眯縫的眼睛輕易便看透了有希子試圖深藏在體內的東西。

她覺得只有這個可能。如果那是有意為之,那麼這個女人只需一閃而過的視線,就能像銳利的貓爪一樣撕開有希子內疚的面紗,真可謂是天生的脅迫者。而且,有希子還被逼到了一個左右為難的境地,無法開口問她「是否有意為之」。

不僅那一年,這個話題一直持續到了新年,甚至到了有希子下一次生日。每完成一朵蘭花,那個噩夢般的計劃就會變得豐滿一些,而有希子絲毫無法抵抗一直走在前面的多江,只能默默跟在後面。其中一個理由無疑是她的眼睛。那兩條細細的眼縫似乎能看到普通人難以看到的東西……

還有她的手。

她邊說邊忙,手背上隱約殘留著那天晚上在十字路口受的傷。雖然傷痕已經淡了許多,卻始終沒有消失,彷彿在不斷向有希子低語:「我那天救了你一命。」在樹木枝葉枯萎,無法遮擋冬日陽光的時節,平時看不出來的傷疤還會反射淡淡的光芒……另外,就是從兩人重逢那一刻起,能輕輕吸走有希子意志的笑容。那個女人就是用這三樣武器,把另一個女人緩緩拖進了交換殺人這一可怕犯罪的深淵。

「不,我不打算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她一個人頭上。其實我自己也對丈夫無比厭煩,正如之前所說,就像刀尖凝聚了危險的光芒,那種厭煩有時也會凝縮成殺意。我丈夫不僅在喝醉睡著的時候,連清醒的時候也毫無價值……不,我甚至經常覺得他是個巨大的障礙物。雖然她總是走在前面,但我也曾主動對她伸出手。五月再次到來,在今年生日的前一天,我們又在紅磚房子裡的咖啡店見了面,並且商定進入六月之後就見機行事。整個冬天,我們參考電視劇和新聞報道,設想了多種方案,最後還是決定回到初心,用那天晚上在公交車站說到的簡單方法。她在十字路口把我的丈夫孝雄給……而我則在別墅樓梯頂上輕輕推一下行廣先生。正如她在公交車站說的那樣,是否能發生事故還要看運氣,所以那也不算十分可怕的計劃。之所以定在六月,是因為我早就很喜歡的花朵設計師s老師要在輕井澤舉辦個人展覽,我可以住在m酒店,自然而然地到別墅去找行廣先生。接下來只需誘使行廣先生在那段時間到別墅去,還有把多江介紹給我的丈夫。她對我說,‘別被人發現,要偷偷介紹……對了,你只要在電話裡說一聲我是你以前的同學,接著我就能簡單製造兩個人走在街上,還有停在交叉路口的機會了。’後來我們進一步商量,決定下個星期趁孝雄在家的時候,我假裝碰巧給她打電話,然後把她介紹給孝雄,讓他記住多江的聲音……五月中旬那天夜裡,我撥通了她的電話,期間,我說‘我有個小學同學有事想拜託你’,然後把話筒遞給了躺著看電視的丈夫。我們已經約好,她會在電話裡提到去年轟動一時的強盜案,跟我丈夫說,‘我有個熟人跟案子有關係,所以想請社會部的新聞記者調查調查。六月份能見一面嗎?’我見丈夫掛電話前報了自己的手機號碼,便知道她應該是按照計劃說了那番話。通話結束後,丈夫問我,‘對方約我下個月見面。她這人怎麼樣?’我回答,‘她長得特別漂亮。’剛說完,丈夫厭煩的表情頓時一掃而空,眼神都有了光。敵人主動跳進了我們的陷阱……我記得,這就是當時的感想。」

說到這裡,有希子停下來喘了口氣,又補充道:「當然,多江在電話裡用了假名,還吩咐丈夫在那天以前不要把她的姓名透露出去……」

此時,一直放任有希子獨自說話的刑警總算開了口。

「你一開始就管她叫石田多江,那你是否知道,那也是她的假名,而且小學跟你同班的木村多江已經嫁人改姓河野,目前生活在九州?」

有希子搖著頭說:「不知道。

「但是案發之後我就知道了。原來她事先調查過我,又不知從何處搞到了以前的相簿,在我的同學裡找到與自己長相相似的人,假借了她的姓名。另外,她也不是假花興趣班的學生,卻謊稱她在教室看到了我……這一切都是為了接近我的藉口……不過,我此前一直相信她就是石田多江,所以請讓我繼續使用這個名字。」

說完,她重歸正題。

「到了五月下旬,石田多江打電話告訴我,‘我丈夫六月第一個星期六要去輕井澤,就在那天行動吧。’我已經準備就緒,只等那一天到來了。在過生日之前,我總感覺計劃進展的速度超過了我的殺意,但是就像一開始說的那樣,聽了女兒那句玩笑話,我心中突然有了覺悟,情緒也完全到位了。只不過……在講述案發當天的事情之前,我還要多說一句話。剛才提到多江給我打電話,不久之後——」

電話已經掛了,有希子卻沒有馬上放下話筒。

她之所以驚得一動不動,是因為電話桌上那朵假花。那是去年年末,大約五個月前,石田多江送給她的聖誕禮物。

蘭花的白色部分浮現出兩三處褐色汙漬,就像花朵的生命開始衰亡……然而,這太奇怪了。

因為布料製作的假花本就沒有生命,如今卻像有生命的真花一樣開始枯萎……

她對自己說,一定是她弄錯了。因為有段時間沒有仔細觀察,一定是不小心沾到了東西,形成了一小片汙漬。可是第二天、第三天……那些汙漬漸漸擴大,花朵整體也開始乾枯。

它真的枯萎了。

有希子把這件事告訴了多江。

「所以我跟你說了,那是特殊的假花啊。」

除此之外,她一句解釋也沒有。

有希子盯著漸漸變大的汙漬,絞盡腦汁思考,還是想不到假花為何枯萎。就這樣過了三天,她突然焦慮起來。因為看著那朵奇怪的花,她越來越不安。

這朵花的生命能堅持到六月那天嗎?……多江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在耳邊縈繞不散:「必須在這朵花枯萎之前行動……必須在假花枯萎之前想辦法……」

六月第一個星期六,多江與女兒麻美乘坐下午一點多的列車前往輕井澤。

列車開動的同時,她覺得計劃也以無法回頭的形態啟動了。只是這裡面還有另一種意義,那就是她無須做任何思考,也無須再迷茫,只要委身其中。到前一天為止,兩人已經為彼此制定了縝密的日程。石田多江約有希子的丈夫晚上八點在報社附近的街角見面,還定好了如何找到素未謀面的物件。多江已經在報社附近踩過點,還選好了製造事故的交叉路口。有希子也會在晚上八點去別墅找石田行廣。多江已經事先知會了丈夫:「真巧啊,你去輕井澤那天,有希子小姐也住在m酒店。」

「那人果然對你有意思,因為他當時可高興了。」

多江用她獨特的微笑說完,又對有希子詳細講述瞭如何找到別墅,以及別墅的佈局,特別是樓梯的位置。

「你是第一次去,一定要記住這個佈局。」

說著,多江又眯起了眼睛。有希子覺得她在故意說反話,可是那次之後,她在吉祥寺的公寓見過行廣三次,兩人都默契地表現出那天晚上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的樣子,多江也沒有懷疑。反倒是有希子記住佈局後,多江把圖紙撕得粉碎,其用心之細讓她覺得有些異樣。

多江同樣細心地與她約定,行動當天兩人不能有任何聯絡,因為酒店的電話和手機都會清楚地留下通話痕跡,一定不能使用。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或是突發情況導致不得不改變計劃,她們都要獨自應對……換言之,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們都要表現出不存在共犯的樣子。多江跟她約定這一點時,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帶女兒去也是多江的主意,她說那樣更像普通的旅行。她問女兒要不要去,女兒竟很乾脆地回答:「想去。」

還沒到梅雨季節,輕井澤的天空蔚藍清澈,白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去年那一夜隱沒在陰影中的城鎮變成了清晰美麗的畫面,呈現在有希子面前。

花藝設計的展會可以明天或者離開前慢慢看,所以她只在裡面粗略逛了三十分鐘,穿過擠滿遊客的大路,六點回到m酒店,在事先預約的餐廳吃了晚飯。按照預定,她要在七點四十五分把麻美打發回房間休息,自己則藉口看上了剛才看到的陶製花瓶,不動聲色地離開酒店。麻美在鎮上還很興奮,一到吃飯時間,就像平時一樣毫無理由地陷入了低落的情緒。不,今晚其實有原因……因為預定時間即將到來,她們準備離開餐廳時,麻美突然問了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媽媽,你過完生日兩三天,是不是在另一個咖啡廳跟一個女人見面了?我正好跟同學從外面路過……」

她說,看到母親和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故意錯開時間走出了店鋪。

「那個人是花藝班的朋友嗎?」

「嗯……」

有希子含糊地點點頭。

「你們吵架了?」

「沒有,你為什麼問這個……」

麻美抬頭看著她,眼中帶著傲慢的同情。

「可是,她就是黃金週跟爸爸一起逛商場的人。」

「她當時的聲音就像個小大人。我完全沒想到那句話會如何打亂我的計劃……不,我還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那句話受到什麼樣的影響。剛才忘了說,我生日那天,麻美把她父親出軌的事情當成生日禮物送給我之後,又害怕我受到傷害,說了一句‘我是騙人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所以也沒有在意那句話……不過,如果對方是多江,那就不一樣了。因為那就意味著多江竟然還欺騙了我。如果她說不知道我丈夫長什麼樣是騙人的,那麼我丈夫也騙了人。不……女兒的話讓我腦子一片混亂,當時並沒有想這麼深,只想著打電話給丈夫或是多江,把事情問清楚。可是我轉念又想,其實還有個更好的辦法,那就是到別墅去,對行廣先生坦白一切……當時距離八點還有十三分鐘。」

酒店餐廳有個古董大座鐘,乾有希子說,她感覺自己彷彿被秒針追趕,匆忙站了起來。

她用事先準備好的藉口打發麻美回房,自己走出了酒店。

夜色已深,她幾乎是摸索著走進了酒店後面的樹林裡。早已在照片上見慣……讓她不想再看的別墅又一次隱入了黑暗中。她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感覺自己真的在按照計劃去殺死一個男人。十一月那天,她跟在行廣的手電筒後面只花五分鐘就走完的路,此時卻漫長得好似永遠。真的太漫長了……自從提出那個計劃,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在那一年裡,計劃已經與有希子融為一體,使她察覺不到計劃出現問題,依舊試圖執行……她甚至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開啟了倒計時的炸彈,身體不受控制地走向別墅,殺害石田行廣。

別墅的視窗和門口都亮著燈。她走到燈光下,總算鬆了一口氣,然後按響門鈴。沒有反應。她正要再按一次,突然停下了動作。因為大門微微敞開著,裡面傳出了說話聲。不,那是電視機的聲音,聽著好像棒球比賽……電視機裡的人在喊「本壘打」「大逆轉」。行廣可能看得太著迷了。她邊想邊開啟門,進去就是大廳一樣寬敞的起居室。裡面比十一月那天看到的還要凌亂,石田行廣躺在沙發上,彷彿被人隨意丟棄的擺件。接下來的幾秒鐘記憶變成了一片空白。等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男人的身體。她可能喊了一聲,見對方還是沒反應,以為他在睡覺,就走了過去。她還隱約記得,旁邊的茶几上有一隻倒下的威士忌酒瓶。她低頭看著男人的頸部,絲毫沒有驚慌,自己也很奇怪為何能如此冷靜。他的脖子上纏著一根蘭花莖,莖的一頭……散發著汗臭味的赤裸胸膛上赫然開著一朵鮮豔的蘭花。她那天離開家時,假花已經快要完全枯萎。現在,那朵瀕死的假花彷彿吸取了男人的生命,又重新盛放……然後,她就失去了意識。黑暗悄悄侵蝕了她。最後,有希子又看了一眼男人的面龐。半裸上身躺在別墅沙發上等待有希子的並不是石田行廣,而是今早依舊沉默著離家上班的丈夫。丈夫乾孝雄死去的臉跟生前一樣瞭然無趣,瞪大的眼睛依舊看也不看向有希子的方向。

「我醒過來回到酒店,當時已經十點了。如果說我在屍體旁邊昏迷了兩個小時,肯定沒有人相信,所以我打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直接上床睡覺,卻始終沒睡著……我便報警了。後來的事情,各位刑警先生想必都很清楚。由於不能透露交換殺人的計劃,我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反倒招來了懷疑……於是我就想,在情況變得更糟糕之前,乾脆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只要把對自己不利的部分也如實說出來,或許警察就會相信這個難以置信的故事。」

刑警只用冰冷的視線回應了有希子懇求的目光。

「求求你,請相信我,好好調查那個女人。你們一定能發現證據,證明我的話……」

「不,我們已經問過她了。很遺憾,你的話反倒證明了她的說法。」

「那個人說什麼了?她說我撒謊嗎?」

「是的。她說你不斷跑到她的公寓,或是把她叫到咖啡廳去,纏著她討論被害者乾孝雄先生的事情。除此之外,全都是謊言……」

「連相簿和我們在屋裡一起製作假花的事情,她也否定了?」

「她說自己一次假花都沒做過,而且她的公寓裡也沒有發現任何假花。牆上確實掛著你所說的世界各國以及日本各地的風景照片,不過那是她……藤野秀子女士自己拍攝的。因為她跟你說的不一樣,她是銀座一座大廈的房東,所以閒暇時間很多……另外,你稱之為‘行廣先生’的男性,在她除了丈夫之外的不少情人中,好像有個同名同姓的人。所以她猜測,你應該也是為了報復才故意接近石田行廣……因為你好像查了不少關於她的資訊。」

有希子用力搖頭。

「報復?報復什麼?難道你想說我企圖報復丈夫的出軌物件嗎?我是那天晚上才從麻美口中得知丈夫的出軌物件是她。對了……你們可以問麻美。麻美親眼見過我跟她在一起,還有丈夫跟她在一起。」

「可是,你女兒只是看見了,對不對?她不可能知道你跟她的說法誰真誰假……哦,還有,剛才我跟派去東京的警員聯絡過了,麻美小姐從你的書桌抽屜裡找到了小學相簿。是你看了那本相簿,從上面找到跟她外表相似的木村多江,編造了這個胡說八道的故事,對不對?你堅持說相簿在她手上,她為什麼會有……」

刑警勾起嘴唇朝她冷笑,有希子再次搖頭。

「都說了,肯定是她隨便編了個理由,慫恿孝雄偷走了相簿。現在我總算明白了。還有假花枯萎也是。平安夜的前一天,我收到的確實是假花,可是半年過後,臨近案發當天時,她又隨便編了個理由,讓孝雄把假花換成了真花。」

「可是,她為何要這麼做?」

「不知道……但我因為當時的打擊,心理狀態變得十分不穩定。這可能就是她的目的……看到假花竟然真的枯萎,我不由得相信了她的話……繼而覺得必須按照她的話行動了。」

有希子不斷搖著頭,好像想不通這一切。

「那你說,是誰殺了被害者?乾孝雄在當天晚上八點左右遇害,當時她身在東京,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據——無法推翻的不在場證據。」

「她肯定利用了我稱之為‘行廣先生’的那個人,或者其他情人……」

「動機呢?」

「她一定是氣憤自己只能當第三者,就試圖把罪名嫁禍給我這個妻子,以得到一石二鳥的結果……」

「可是她說你才是第三者啊。因為她跟乾孝雄在一起的時間更長,從戶籍資料來看,也是你幾年前就開始當第三者。」

「……」

刑警見有希子沉默下來,便長嘆一聲。

「麻美小姐得知這個情況後,可能產生了反抗情緒。剛才你說,你跟藤野秀子走在吉祥寺一帶時被人叫住了。如果這是真的,那人叫的應該是‘乾女士’,對不對?可那並非是叫你,而是叫藤野女士。藤野是她的舊姓,現在改成了‘乾秀子’。她以前也是‘乾秀子’,後來乾孝雄跟你結婚,所以她一度遷走了戶籍,直到最近才重新入籍。」

「……」

「不過我說的只是戶籍情況。她跟乾孝雄在吉祥寺的房子裡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七年。當然,要除去孝雄住在你家的日子……」

「你是說,他在公交車程不超過二十分鐘的地方,同時擁有兩個家庭嗎?」

有希子惡狠狠地擠出了一句話。

「沒錯。如果被害者還活著,恐怕要被控以重婚罪。另外,從幾年前開始,記者工作繁忙就已經不再是不回家的藉口,而成了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乾孝雄已經辭去報社的工作,最近匯到你家裡的工資,其實都是她……乾秀子女士的錢。當然,案發現場所在的別墅也是她名下的產業,也就是乾孝雄的產業。所以說,他是在自己的別墅裡被殺了。」

有希子張開嘴,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這樣看來啊,她不可能主動提出交換殺人的計劃。本來只有一個男人,要如何交換殺人?」

不對,那才是她的目的。她讓我錯把一個男人當成了兩個男人,產生交換殺人的錯覺,並且誘騙我出現在丈夫被殺的現場,成為動機最強烈的嫌疑人……我根本拿不出現場的不在場證明,因為已經把完整的存在證明拱手讓她拿走了。但是,有希子再也沒有開口。

她只是搖亂了一頭秀髮。

「不過她也有可疑之處,我們當然會進一步調查。」

刑警說完,又繼續道:

「我個人也想知道究竟哪邊才是假花。」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無比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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