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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薔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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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牆上的掛鐘,她不禁疑惑,剛才都做了什麼?

因熬夜變得乾澀的眼睛很難聚焦在掛鐘的指標上。雖然能勉強看清短針,卻因為天花板反射了燈光,無法看到長針。

不……

那個鍾本來就沒有長針。

老舊的六角掛鐘在鋼筋水泥住宅區的一個房間中記錄著彷彿早已死去多時的時間。

油漆剝落的木框,褪色蒙塵的錶盤……

奇怪的是,鏽蝕的鐘擺依舊有規律地擺動著。沒錯……就像失去了一半羽翼,卻還在奮力飛翔的小鳥。

現在的她趴在桌上,像死了一般靜止不動,心臟卻撲通撲通跳得震耳欲聾。不知是否做了可怕的夢……唯有心臟還被那個噩夢牢牢掌控。

短針就像噩夢中被斬落的一根手指。儘管如此,掛鐘依舊未死。哪怕只剩短針,也能告知大致的時間……它正指向靠近「5」的位置,應該是四點四十分左右。

窗外一片漆黑。

夕陽彷彿不久之前還懸掛在窗外,可她記得即使在睡眠中,那刺眼的光芒也讓她無比煩躁……由於她已經養成了枕著夕陽在餐桌上睡覺的習慣,所以那也可能是另一天的記憶。

不,應該就是今天。今天是冬至,她昏昏欲睡之時,心裡還想著刺眼的陽光馬上就要收斂起來了。因為一年中最漫長的夜晚即將降臨……最陰暗寒冷的夜晚像渾濁的洪流一般襲來……連夕陽也感受到了時限將至的焦躁,在窗外奮力發出刺眼的光芒……誓要將此前遺落的光芒一口氣找補回來。

在這棟毫不起眼的混凝土樓房裡,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一名主婦小小的人生總會被所有人遺忘……甚至被她自己遺忘。正如房間裡的這扇窗戶。直到宛若永恆的長夜到來之前,她才想起自己也能發出光芒,於是奮力綻放……想著想著,睡魔就像往常一樣向她襲來。

不,跟往常不一樣。

今天傍晚有點特別,她穿上了最近新買的名牌西服——是出門穿的西服。她剛從外面回來嗎?還是正要出去……

悠子環視房間。與廚房相連的起居室,還有隔壁十平方米的和式房間,以及走兩步就到大門的短小而狹窄的走廊。

這個位於東京近郊小區的兩室一廳的小家裡,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東西……這是個過分平凡的房間,住著過分平凡的人。丈夫在中小企業工作;獨子復讀一年後勉強考上公立大學,今年春天開始了大學、兼職和這個房子之間三點一線的生活。

可是,她遺落了自己。跟一個平凡的男人走進平凡的婚姻,生下一個孩子,把他撫養成人。當那個孩子開始表現出宛如陌生人的距離感時,她成了失去人生唯一所有物的女人——一個早已忘卻自己是誰的女人……然而,那個人卻讓她想起來了。

「平凡?你真的這樣看自己嗎?」

正好一年前,在澀谷的酒館裡,男人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凝視著悠子這樣說道。

我在這裡……這雙眼睛在看著我。被別人遺落的我,鮮明地倒映在這個人眼中。

想到這裡的瞬間,她覺得除了那雙眸子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了。高中同學會,兩人時隔二十多年重逢,又住在同一條電車線路上,所以誰都沒有多想,就相約在澀谷再見一面。而且兩人都擁有旁人看來還算幸福的家庭……但是這些都不重要,無法阻礙他們一起走進情人旅館。

男人的眼眸裡散發著慾望的光芒,黑暗而溼潤,比鏡子更清晰地映照出了悠子的美麗。

那是恰好一年前的冬至之夜。如果她能深深沉浸在那一夜的回憶中,重新陷入安眠,那該多好……如此一來,就什麼也不會發生。

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或者說,是我即將做出那樣的事?

電話響了。

尖銳的鈴聲瞬間劃開包裹大腦的塑膠布,讓她猛然記起來了。沒錯,她在等那個男人的電話。

那個電話終於來了。可是,悠子沒有馬上站起來。

屋裡早已被寂靜和寒冷佔據,電話鈴聲彷彿來自空曠的房子,帶來陣陣迴響……這個時間,丈夫和兒子都沒回來,屋子裡自然空曠。可是,就算他們回來了,這裡也依舊空曠。

只要身邊沒有那個男人,我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只要那個人不注視著我,世上就不存在我這個女人。

可是幾天前,男人在澀谷的酒店對她說:「我們分開吧。」他還說:「你沒有捨棄丈夫和兒子的勇氣。你沒有發現自己其實深愛著家人……所以我只能選擇退出。」真是太愚蠢了……

悠子站起來,走向起居室的電話,猶豫了片刻,最後伸手拿起話筒。

「你好……是我,能聽見嗎?」

「嗯。」

「你在睡?」

「沒有……怎麼了?」

「你每次剛剛醒來,都會有點鼻音。」

聰明的男人。可是,如此聰明的男人,為何沒有察覺我的決心?為了他,我可以捨棄整個家庭……每次換上外出的服飾,都在一點點拋下丈夫和兒子,就像拋下家常的便服……無法捨棄家庭的其實是男人。這個聰明的男人,為何沒有發現呢?

「是嗎?我有鼻音嗎?」

悠子漠不關心地反問了一句,然後問:「你在哪裡?」

「當然在‘絲綢之路’啊,你忘了?」

「‘絲綢之路’是小區背後……」那是一家位於公路邊的家庭餐廳。

「沒錯。你怎麼了?剛才是你打我手機說要馬上見面,我才扔下公司的事情趕過來了。也是你叫我到了店裡之後馬上給你打電話啊。」

以前,他們在澀谷的酒店溫存過後,男人都會開車把她送回小區,卻不捨得就此離別,每次都要跟她在家庭餐廳再喝一杯咖啡。

記憶稍微恢復了一些。她的確打過電話。

「我知道,這就過去。」

不等對方回應,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抓起放在桌上的包,關掉電燈……就在指尖離開電燈開關的瞬間,她發現了——

天花板亮著燈。

如果她是黃昏入睡,屋裡為何亮著燈……不,難道是有人在她睡著時進來了?

不會是丈夫。這個時間,丈夫應該還在公司,而且先前已經通知她,晚上要陪大客戶喝酒,很晚才能回來……莫非兒子雄一今天難得早回家了?

又或者,那不是夕陽,是她在夢境裡把刺眼的燈光當成了夕陽?……已經想不起來了。一試圖回憶,分不清是腦子還是身體的某個地方就會隱隱作痛……因為那刺眼的光芒,猶如過去的膠片過度曝光,只顯現出了一片空白……她茫然思考著,身體自動朝玄關走去。

不足一平方米的地面上擺著一雙陌生的女鞋。

不對,這雙黑色漆皮鞋是男人在澀谷提出分手後,她買來搭配今天這身西服的……既然他說「你無法捨棄家人」,那就捨棄給他看。於是,她為自己的又一次離家買好了新鞋,一直放在玄關。

剛才跟男人通完電話後,她心想,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穿鞋時,她無意中看了一眼玄關右手邊的房門。那是兒子的房間。門裡好像……有點聲音。那只是很輕微的響動,缺乏真實感,就像幻聽。其實只要開啟門就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但是兒子以前對她說過,絕對不可以開他的門,甚至還威脅道:「不管有什麼理由,只要不問過我就擅自開門,我馬上離開這個家。」幾年前,他還突然發起怒來,責怪悠子進了他的房間,拿起一本書砸向坐在起居室的悠子……那本書擦過她的頭,打到了牆上的掛鐘。古董掛鐘落在地上,摔碎了玻璃鐘罩,長針也折斷了。

悠子穿上鞋,搖了搖頭。

就算兒子在裡面,現在我也不在乎了。捨棄這個房子,就是捨棄到這一刻為止發生在房子裡的一切……捨棄整個過去。

不過,她開啟門時,心裡還是吃了一驚。因為門把手溼了……就像有人用汗溼的手開過門……難道她打瞌睡時,有人進出過這裡?

感覺腳下也有點奇怪。鞋子好像……比購買試穿時大了那麼一些。

但這只是感覺……也可能是錯覺。悠子搖了搖頭,快步穿過了樓房走廊。可是她在電梯門口按下按鈕,電梯門很快開啟後,她走進去按下一層按鈕時……指尖也感覺到了十分輕微的溼滑。如此說來,剛才拿起電話聽筒時,好像也有點潮溼……整個小區都分泌著焦躁的汗水……

不,焦躁的人是我才對。必須儘快趕到他身邊去……

可是,電梯剛開始下降,很快就停住了——從四層走進來一個頭戴黃色棒球帽的少年。

這是個生面孔的送報員。

他從個子上看像個小學生,表情卻跟高中生一樣擰著……是初中生嗎?

少年有點笨拙地聳著肩膀站到門邊。悠子猶豫了片刻,隨意打了聲招呼,然後問:

「你知道名叫‘絲綢之路’的家庭餐廳吧?平時去那裡送報紙嗎?從這棟樓的後門走上公路,離那家店更近,對吧?」

少年對前一個問題點點頭,又對後一個問題搖搖頭……與此同時,悠子叫了一聲。因為一本貌似圖鑑的大開本書籍從少年懷抱的報紙卷裡滑了出來。落地的瞬間,書本開啟,露出了裡面滿滿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東西極其怪異,過了一瞬,悠子才明白那是什麼,接著,她的表情開始扭曲。

那是些裸體照片。而且照片裡的女人都把身體扭曲成了怪異的模樣……她們刻意藏起面部,突出下半身,讓恥部正對著鏡頭,彷彿那才是自己真正的面孔。

搖搖欲墜的黑色爛熟果實。試圖一口吞下獵物的未知猛獸的唇舌——

悠子條件反射地扭開臉。不是為了逃避照片,而是避開彎腰拾起書本的少年的雙眼——

少年從帽簷底下窺視著悠子的身體,對她說:「這是你的照片。這些都是你藏在衣服裡的東西。」

電梯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巨響後停了下來。那個響聲有點像慘叫……悠子使勁拉開正在開啟的電梯門,一口氣衝到外面。一層電梯旁就是樓梯,背後有一扇鐵門,佈滿了紅色的鏽跡,似乎很難開啟。可她還是一鼓作氣抓住把手推了一下。鐵門豁然洞開。

黑暗。

外面已經如深夜般黑暗,明明已經離開了建築物,卻伸手不見五指……彷彿被關進了沒有一絲光線的密室中。

門在背後關上了。它是自然關閉,還是被人偷偷合上了?隨著鐵板沉重的響聲,有人把她囚禁在了這片黑暗中……是那個少年。

他帶著跟剛才一樣的淺笑,把我關進了這片黑暗。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阻止她去見那個男人。為此,他還故意弄掉了那本書,用宛如恐嚇的照片告訴她:「你去找那個男人,就是為了做這種羞恥之事,對不對?」

但我沒有放棄,於是少年把我關進了黑暗的牢籠。

少年的雙眼在黑暗中發著光……不,那是兒子雄一的雙眼。她在電梯裡碰見的不是陌生少年,而是初中外出送報紙賺零花錢的阿雄……阿雄用打工攢下的錢買了父母不給他買的相機,偷偷拍攝了母親的身體,直到攢成一本書……所以,他才不允許母親走進自己的房間。

帽簷下的眼睛,是阿雄的眼睛,是從浴室門和臥室壁櫥的縫隙中透過相機鏡頭窺視我的眼睛。

可是她把過去的一切,包括兒子曾經的面容,全部捨棄在了那個房間,所以才沒有馬上想起來。

與此同時,她又察覺了這種想法的怪異之處,開始感覺眼前這個並非現實。她在做夢……

剛才我在房間裡打瞌睡時,做了個夢。我以為自己在四點四十分從夢中醒來,但其實那個噩夢還在繼續……

噩夢?是一個人被殺死的夢……什麼人……她想不起來了。之所以想不起來,是因為自己已經從夢中清醒了嗎?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如同牢籠,將她囚禁其中,又像枷鎖,讓她動彈不得。

不知為何,堅固的鋼鐵的黑暗裡盪漾著一股甜甜的香氣。

總算習慣了黑暗的雙眼注意到一些白色斑點。原來,鐵柵欄上爬滿了枝條,盛開著數量驚人的白薔薇……薔薇竟在隆冬時節盛開,這未免太不自然,所以她應該還在做夢。悠子伸手去摘花,藏匿在花影間的黑暗豎起利爪向她襲來。那是薔薇的刺……她感到了疼痛嗎?好像沒有……如果真的沒有,證明這就是夢境。

悠子被夢境特有的時間之流裹挾著,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公路邊。可是,無論她怎麼向前走,都看不見餐廳的燈光……她可能已經走了幾十分鐘。

難道走反了?

她的心中突然湧出疑問。公路筆直向前延伸,沒有前後左右……所以一定是走錯了。悠子拖著疲勞的雙腿沿著原路折返。

車燈不斷閃過,紅色的尾燈接二連三地拋下悠子而去……一輛車跟其他車一樣超過悠子,再前進一段距離後,停在了路邊。

一名警官從副駕駛走下來,等待悠子靠近。那只是個勉強能看出是男性的人影,裝束也不甚清晰,但一定是個警官。因為那是一輛警車。

「你這是要去哪兒?」

悠子徑直走過後,背後傳來聲音。那個聲音裡也滲透了黑暗,深不見底。悠子回過頭。那人逆著警車的燈光,依舊看不清面容。

「我跟朋友約好在前面碰頭……」

對方似乎能看見悠子的臉。而她自己暴露在燈光下,卻看不清楚對方。這種恐懼近乎拷問。

「不好意思,我要遲到了。」

悠子微微頷首,逃也似的加快了腳步。背後再次傳來聲音:「要小心。」

接著,他又說:「這附近會發生殺人案,被害者是女人……」

發生了殺人案?……不對,他說的是「會發生」……「這附近會發生殺死女性的兇案」。宛如預言……可是,警官為何能預言即將發生的案子?她或許聽錯了……必定是的。

悠子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旁邊有塊紅黃藍三原色的招牌,形狀好似哪個國家的國旗……跟那個情人旅館招牌相隔數米,護道灌木結束之處,就是絲綢之路餐廳。

招牌跟紅綠燈顏色相同,就像用只有三色的蠟筆塗抹了夜的黑暗……那過於鮮豔、過於嘈雜的色彩散發著「謊言」的氣息。因為這是夢。那個認知再次閃過腦海……只是,無論這是什麼樣的噩夢,悠子都不想醒來。她非但不想逃離心中的不安,反倒想看看在不安的夜晚彷徨,前方等待她的將是什麼。總而言之,她要繼續往前走,直到盡頭……

柊樹叢背後就是餐廳建築物。可是,與道路相連的停車場和屋腳墊高的店鋪內部都極為昏暗。

唯有門口的收銀臺有一盞明燈,以及寥寥幾處昏蒙的照明,彷彿餐廳已經破產倒閉……而現在分明是夜幕剛剛降臨的時刻。

走上通往餐廳的臺階,悠子又一次在心中喃喃:

這應該是夢。我還在做那個有人被殺的噩夢。但我已經比剛才更清楚了,是夢裡發生了殺人案……沒錯,那個警官說的可能也是那個案子。只不過,警官為何知道我夢裡的殺人案……不,他當然知道,因為那個警官也在我的夢裡。

可是,誰被殺了……她努力窺視宛如一片黑水的夢境,還是看不清被殺女人的面容。被殺女人?不,警官剛才也說了「女人被殺」……

她發現自己停在了最後一級臺階上,於是走了上去。很快,自動門無聲開啟,煞風景的店鋪冷冰冰地歡迎了悠子。

沒有人。

不,右手邊最裡側的洗手間留了一條門縫,裡面透出黯淡的燈光,還有人的氣息。雖然很微弱,但還是能聽到貌似說話的聲音……莫非店員在裡面偷懶嗎?

她不在乎店員。悠子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店裡的一個人身上。

最角落的座位上——悠子曾經三次與男人相依而坐的座位上,赫然有個人影。店裡並非伸手不見五指,而是瀰漫著一股幻影般的光霧,讓悠子再次認為這果然是夢。不過,是不是夢已經無所謂了。關鍵在於,座位上的人影顯然就是那個男人……他似乎刻意選擇了黑暗最濃稠的地方落座。

那個男人努力躲藏在黑暗中,不想讓我發現。

他背對著玻璃牆,牆外突然有一道光,如閃電般劃過。那道牆幾乎正對著馬路,因此那道一閃而過的光其實是車燈。又有幾輛車陸續駛過,每次都讓男人的面孔在光芒中一閃而逝。悠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那雙眸子正對著自己。

那雙只專注在我身上的凝滯的眼睛;如同死魚般空虛,對一切視若無睹的眼睛。沒錯,這個男人一直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只會這樣看著我。就連他說願意為我跟妻子離婚時也一樣……車流斷絕,男人的臉又一次隱入黑暗。可是,無論他與黑暗融合得多麼完美,我都能輕易看穿他臉上的表情。

悠子在黑暗中朝著最角落的座位,朝著男人的影子走了過去。男人在抽菸,黑暗中滲透了褐色的氣味。

悠子坐在正對男人的椅子上,用力放下手中的提包。那個瞬間,怒火突然從她內心的最深處噴湧而出……與其說是怒火,倒更像是悲傷。那怒火就像眼淚一樣湧了出來。

「我知道你叫我來想說什麼。但是我別無辦法。還是分手吧。」

男人壓低聲音,這樣說道。

「為什麼?」

她只問了一句。

「……」

「我在問你為什麼要分手。」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無法捨棄丈夫和兒子……繼續這段關係只會讓我更痛苦。」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我可以捨棄……而且為了讓你相信,我今天離開時,就把一切捨棄在了那個房子裡。」

「不,你沒有發現自己真正的心意。你愛你的丈夫勝過愛我……」

「不對,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的不是可以捨棄,而是已經捨棄了……真的捨棄了。」

由於壓抑了過多感情,她的話語化作尖厲的叫喊,從口中吐出。

「我已經無路可退,只能跟你向前走。我叫你過來,明明是為了商量我們今後該怎麼辦……你太卑鄙了。你只是自己想分手,卻把責任推給我。無法捨棄家庭的是你才對。男人都這樣……一到關鍵時刻就死死抱著自己根本不愛的老婆。分手這句話,你怎麼不說給你老婆聽?你真正需要的根本不是老婆,而是我。直到不久前,你還很清楚這一點,現在怎麼就忘了?」

喉嚨泛起好似嘔吐瞬間的疼痛,緊接著,淚水就如同混著胃液的殘渣噴湧而出,她的眼睛宛如失禁,不受控制地恣意流淌眼淚……

悠子不知道這個男人對自己突如其來的叫喊有何想法。近在咫尺的臉籠罩在黑暗中紋絲不動,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反倒是悠子自己對叫喊產生了反應。剛發出第一個聲音,悠子的臉就像遭到毆打一般扭曲了。這種聲音一旦發出來,就再也無法收回……在疼痛一般強烈的悔恨中,悠子叫喊到了最後。

案件。

悠子深深感覺到了它的氣息。方才那歇斯底里的喊聲就像槍聲一樣,擊中了可怕的重大案件……沒錯,案件已經發生了,而她就深陷其中……可是,悠子依舊不知道那是什麼案子。案件的真相宛如男人的身體,始終隱藏在黑暗中。尖厲的喊聲在耳邊迴響,悠子又一次被聲音嚇得毛骨悚然。

車燈再次閃過。燈光斜刺著掠過桌面,映照出好似尖刀的物體,瞬間又消失了。那的確是一把刀,不過並非餐廳廚具,而是不良少年帶在身上用來威嚇的匕首。那把能夠輕易將人刺殺的匕首瞬間吸收了車燈的光芒,得意洋洋地放射出危險的反光。桌子上為何會有這種東西?它又是何時出現的?

那把匕首被放在家庭餐廳的廉價餐桌上,顯得格格不入。可是,只要這個男人在場,他身邊的一切都會顯得格格不入。連最親近的妻子也跟這個男人毫不相襯,甚至他擁有的奢侈品都像假貨。

說到底,這個男人身邊最格格不入的就是我……那麼,我為何會在這裡?

車燈再次閃過,照亮了桌上的匕首,還有握住匕首的手。

皮膚宛如皮革般強韌的、野獸似的手。

悠子反射性地站起來試圖逃開……可是,男人的動作更迅捷。他幾乎同時站起,下一個瞬間就繞過餐桌,向悠子襲來。兩人……兩具身體碰撞在一起,一個東西刺進了悠子的下腹部……那東西撕裂了她的身體,深入她的血肉。悠子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血液流出……她只感覺到那東西的尖端撕裂身體,長驅直入,就像這個男人在澀谷的酒店裡第一次抱她。這個男人跟她的丈夫不一樣,好似踏入泥沼一般深入了悠子的身體……一直侵襲到無止境的幽深。跟那時一樣,悠子情不自禁地主動纏住了男人的身體。也跟那時一樣,她感到意識漸漸遠離……沒有一絲疼痛,於是悠子對自己說,所以這只是一場夢。然而縱使這是一場夢,夢中的兇案還是將悠子強行推向了終末。她的意識漸漸矇矓,身體軟倒在地。

她眼前出現了警官的臉——那張被黑暗包裹的臉……

「要小心。這附近會發生殺人案,被害者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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