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確這樣說過……殺人案就在此刻。被殺的女人原來是她……同時,她也清楚回想起了四點四十分之前那個夢境的最後一幕。
在那個夢中,被殺的也是我。所以我才無論如何都看不清那張臉。我將在一切開始的四點四十分回到那個夢中的兇案……在那個夢中又一次被殺害……而且在被殺害的瞬間,又一次從餐桌上醒來……再做一遍同樣的夢……
悠子的頭從男人的肩膀滑落到胸前……她努力睜開眼睛,抬頭看著那個男人。
這個人是誰?
她在心中呢喃。
這不是我愛的男人……這是一張陌生的臉。一個陌生人殺死了我。不,我記得這張臉……我得看清楚一些……
可是,那張臉突然消失了。雙眼落下了黑色的捲簾。燈又滅了……她用最後的意識這樣想道。悠子彷彿站在絞刑臺上,腳下忽地洞開,身體落入了無底的深淵……
叫聲驚醒了她。
是誰的悲鳴……是我嗎?
片刻前的悲鳴已經成了遙遠的殘響,唯有悸動依舊強烈,彷彿夢境還在持續。
我已經死了……明明是一具屍體,心跳卻好似一串驚雷……就像我正半睜著眼注視的掛鐘那樣。
那個陳舊的六角掛鐘沒有長針,只有短針……看起來就像死了,鐘擺卻有規律地擺動著,高唱時間的生命。
可是,就算只有短針,也能想象出時間。
四點四十分。
夜色已經逼近廚房的小窗。她睡著之前……就在不久之前,那扇窗外還充斥著冬日的陽光。對了,今天是冬至日,一年中最長的夜晚已經籠罩了這個房子、這個城市。
那是最後的光,是一天中最後的光……也是我人生最後的光。屍體?人生的最後?……我為何會想這些?我還活著,已經換上了外出的衣服,只是喝紅茶時被睡魔征服,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外出?
我要去哪裡?做什麼?
越想不起來,她就越焦躁。悸動的殘響與不安混合在一起……不用擔心。電話鈴很快就要響起,一切都將揭曉……
她搖搖頭,想甩掉殘留的睡意。下一個瞬間,鈴聲果然響起。一如預期的聲音讓悠子毛骨悚然,她一時無法起身,只能呆滯地環視這個兩房的小套間。在平凡的小區裡,跟丈夫和兒子度過的平凡生活……這個電話鈴聲試圖打破這一切。每一次響起,她的生活就一點點破碎……五次、六次……悠子站起來,在第七次鈴聲響起時拿起了話筒。第七次。這就是打破這間屋子……這段婚姻生活……這個家庭的訊號。
「你好……是我,能聽見嗎?」
他說。
「你在睡?……有點鼻音。」
他又說。
悠子後悔自己接了電話。就算不接,她也知道男人會這樣說……還知道他在距離小區步行只需十分鐘的絲綢之路餐廳等著她,也知道自己會回答「這就過去」。所以,她只需馬上離開這裡就好。她不想在這個充斥著不安的房間裡多待一秒鐘……
「我知道,這就過去。」
她掛掉電話,抓起提包,關掉電燈……那個瞬間,她突然想:「屋裡怎麼亮燈了?」不過,那也只是一閃而逝的瞬間。下一個瞬間,她就跑到玄關,穿上高跟鞋,開啟門走了出去……她心中閃過一些疑問,但很快又消失了……她感到靠近門口的房門背後傳出了兒子的氣息……不應該存在的氣息。
鞋子好像比剛買那時大了一些。門把手上好像沾著汗水……然而,這些反正都不重要。
最大的疑問,就是她事先已經知道了屋裡亮著燈,鞋子有點大,門把手的觸感有點奇怪。彷彿她有了預知能力,在穿鞋之前,在觸碰門把手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那些小小的異常。
她以前有過這種感覺……兒子房門背後隱藏的氣息。金屬門把手好似出了汗一般冰冷,又散發著潮溼的熱氣。
她乘坐的電梯在四層停下時,門還沒開,她就知道了——
門外站著一名少年……
少年抱著沉重的報紙卷,一走進電梯就按了關門鍵,背對悠子站著。他的臉藏在帽簷底下……預想到的事情一一應驗,這比電梯的失重感更讓她心慌意亂。
悠子發現少年懷裡不只有報紙的瞬間,忍不住閉上了眼睛。與此同時,她聽見東西掉落的聲音……一本圖鑑似的書籍與報紙同時掉落。不,是少年故意失手弄掉了……敞開的頁面上赫然印著女人赤裸的下身。他故意讓電梯裡的悠子看到了那些畫面……因為少年在帽簷的掩護下,用剃刀般眯縫的眼睛窺視著悠子的臉,彷彿在期待悠子看到照片的反應……那雙眼睛裡還帶著若隱若現的壞笑。
悠子閉著眼,卻看到了一切。不安充斥著她全身,連緊閉的眼瞼和睫毛都微微震顫。但那並非因為落在腳下的羞恥照片,而是因為她在書本掉落、少年的目光聚焦在她臉上之前就知道了……種種細節就像拼圖碎片一樣閃過腦海,幾秒鐘後就會變成現實的一部分,組成一道光景……為此,她感到無比恐懼。
她是如何走出電梯的?
開啟樓梯背後的鐵門走到外面時,她也事先知道後院的黑暗中盛開著無數白薔薇,還聞到了它們散發的香氣。接著,她看到宛如純白的黴菌一樣浮現在黑暗中的無數鮮花,頓時感到自己如陷噩夢……此時,她終於想起,剛才在夢中也看到過這些薔薇。不僅如此,她還想起了剛才趴在餐桌上看到的所有夢境內容。
我在按照夢境行動。
她意識到這一點。夢中看到的場景宛如一盤錄影帶,在現實中重放……可是,為什麼?
四點四十分小睡醒來後記得不太真切的夢境,她已經全部回想起來。沒有了長針,彷彿生命只剩下一半的掛鐘;男人打來的電話;兒子房門背後傳來的氣息;鞋子的異樣感;潮溼的門把手;在四層走進電梯的送報少年,以及他懷裡那本大書……通往後院的鐵門,黑暗中盛放的白薔薇……與眼前這些別無二致的薔薇。
一切都跟夢境一樣。
我在按照夢境行動。
她本以為自己是憑著意志走到了這裡。原來,竟是被那場夢操縱了嗎?
我要逃離夢境……
她不斷對自己說。她不能再按照夢境行動……就算目的地同樣是餐廳,也不能走向與夢境相同的結局。為此,她不能像夢裡那樣錯過那家餐廳……正因為走了好久都見不到餐廳,她才會在看到那個男人的瞬間突然爆發,導致最後的結局——她被殺的結局……
所以,不能錯過餐廳。她很認真地告誡了自己,然後才走上夜晚的國道……她每次走到十字路口,都要仔細尋找餐廳的燈光。可是無論走多遠,她都找不到目標,不得不承認自己走過了頭,然後原路折返。悠子想……那場夢把她緊緊束縛著,用了比現實還要強韌的繩索。
為了不遇到夢裡的警車,她只需不看車道就好……她知道這個想法很愚蠢,但還是堅持這麼做了。然而,還是有一輛警車超過她,在相隔幾米的前方急剎車停了下來。她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一名警官從副駕駛下了車,等待悠子靠近。
跟夢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悠子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這是要去哪兒?」
警官問道。他的臉被黑暗籠罩,就像套了一層深色絲襪。最後,他提醒悠子附近要發生女人被殺的案子,路上小心。
一切都跟夢裡一樣……只是她已經不再害怕,反倒像在重看已經看過的錄影,感到有些無聊。不,另一種不安讓她的心跳加快了……時間已晚,她錯過得太遠了,甚至迷失在夢境中,多走了許多路……
那個人性子急,不會一直等著她。他的性子實在太急了,所以本來可以持續一生的熱戀,他只消一年便已厭倦……悠子一心想快點找到餐廳,同時又害怕真的走到那裡。因為在餐廳裡等待她的不是那個人,而是一起案子……那個人親手將她殺死的案子。
沒錯,我正在前往犯罪現場……我就是犯罪現場。剛才的警察說,將要發生女人被殺的案子……
可是,悠子十分焦慮,已經顧不上夢境。她有種近乎妄想的感覺,擔心自己將會迎來跟夢境一樣的結局。她知道這個想法很愚蠢,耳邊還是接連不斷地響起「不要去」「不可以」的聲音……然而,身體沒有理睬那個聲音,自動加快腳步往回走。她的心跳進一步加快,連時間的流動也變得湍急,彷彿現實開始快進,用超過夢境的速度捲走時間……悠子很快就跑到了豎立著奇怪三原色招牌的十字路口。
拐過那個彎,就是一道柊樹組成的籬笆,籬笆背後清晰可見餐廳的外牆……可是,餐廳就像停止營業一般,停車場和牆腳墊高的店鋪都沒亮燈……唯獨收銀臺亮著一盞明燈。
跟夢裡一樣……所以,她剛才還是錯過了。
不過,那也太奇怪了。如果在夢中,家庭餐廳這麼早就熄燈,倒也不顯得有什麼問題。可是,現在不是夢,是現實啊……
然而,悠子已經顧不上尋找答案。她的終點就在眼前……只要走上這段臺階,走進玻璃門背後的黑暗,她的行程就結束了。時間就像沙漏裡僅存的細沙,開始一口氣流淌……但是,在終點等待她的,是跟夢境相同的結局……
那麼,我為何不逃走呢?是因為我心裡明白,無論怎麼努力,一切都是白費嗎?因為我不是沿著道路走過來的,而是被那個夢境的傳送帶運過來的嗎?
悠子還是做了最後的抵抗,宛如前往絞刑臺的囚徒,努力放緩走上臺階的腳步……她不想思考,也無法思考。不,當一隻腳踏上第七級臺階時,她腦中突然冒出一個思考。如風暴般混亂失控的大腦中突然出現了颱風眼似的平靜空洞,讓她在臺階上停下了腳步……為什麼她在四點四十分醒來後,一直在做跟夢境相同的行動?
那個謎題,已經解開了。
相反。
這才是夢。我正在做夢。
剛才我認為是夢的光景,其實全都是現實……我今天四點四十分醒來,聽見電話鈴聲,走到這家餐廳跟男人見面,像現在這場夢一樣踏上臺階走進店內,對坐在最角落裡的男人破口大罵,最後被他用匕首刺殺……我的身體滑落在地,僅存的意識讓我做了這個夢……不,這不是夢,是最後一點意識正在試圖分析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而,直到這一刻,她的意識究竟分析出了什麼?她只知道這是夢,自己原本在家裡小睡,傍晚四點四十分醒來,走過了一段宛如旅途的路,繞了好遠才來到這家餐廳,然後遭到殺害,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不,這不是夢,而是第一場旅途充滿了謎團,讓她彷彿身處夢境。為了解開那些謎團,她才會從最開始……從她醒來,抬頭看到只有短針的掛鐘那個瞬間開始,細細回想整個過程。在她回溯記憶的過程中,那場旅途中「宛如做夢」的遭遇滲透到漸漸模糊的意識中,讓她將其與夢混淆……不,這就是夢。如此一來,就能解釋夜幕剛剛降臨之時,為何家庭餐廳卻像深夜一般熄滅了燈火。
但是如此一來,為何最初那場現實之旅中,餐廳也像深夜一般暗淡……我又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停下了腳步。這不是夢……我只是在回溯記憶。最初那段旅途,我也在臺階最後一級心有所感,停下了腳步。我當時並不清楚自己為何停下腳步,但是在記憶中回溯旅途,我終於明白了。
現在是深夜……
我醒來的時刻並非冬天的傍晚,而是冬天的深夜……四點四十分。
缺少了一根指標的可憐掛鐘指向的是凌晨四點四十分。
所以,薔薇的香氣才會如此濃郁……因為薔薇在日出之前,花蕾即將綻放之時,會散發出最濃郁的香氣……冬薔薇——冬季盛開的薔薇。而那個送報少年正在送早報。那個時間,小區門口堆滿了住戶頭天晚上扔出來的報紙和雜誌,少年在其中看到成人寫真集,一時興起就撿了起來。她之所以感到那些裸露恥部的照片上都是自己的身體,是因為她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在這種深夜……黑暗堆積在死衚衕盡頭,凝聚成一團純黑的時刻出門幽會的自己,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兒子已經上大學了,屋裡也藏著那樣的寫真集和雜誌。當她偷偷走進房間,在抽屜裡發現幾乎跟那本書中一樣的照片時,心裡湧出了恨不得捂住自己眼睛的羞恥……她會想起那個彷彿自己的身體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羞恥,又將自己與送報少年和那些照片重疊在了一起。
這下一切都清楚了……鞋子之所以感覺有點大,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傍晚雙腳腫脹時,鞋子顯得有點擠的感覺。而她在路上走過頭,也是因為錯把時間當成剛剛入夜,以為餐廳會亮著煌煌燈火……不,還有兩個謎團,兩個巨大的謎團……
那位警官為何知道我即將被殺害?最大的謎團是,既然我已經被殺害,為何還活著?……我被鋒利的刀刃刺中,卻沒有感覺到痛苦,雖然一度暈倒過去,可後來漸漸恢復了意識,再度回憶起被刺之前的種種經歷……難道這就是死亡嗎?不對。我的意識已經很清楚了……然而,我還是感覺不到疼痛。剛剛被刺時,也沒有一絲疼痛……所以,我才會覺得這是夢……沒錯,如果那不是夢,這就成了最大的謎團。我已經在現實中被殺害,為何現在還活著,還在追逐這個謎團?
我現在在哪兒……如同做夢般回溯這段記憶時,我究竟身在何處?對了,我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試圖解開謎題……為此,我要繼續回溯記憶。要像那時一樣,走上最後的臺階,穿過玻璃門,走進店裡……於是我走上了最後的臺階,穿過玻璃自動門,走了進去。
裡面沒有人。
但是,右側通往裡屋的門透出了昏暗的燈光,還有說話聲。這個時間段客人最少,店裡可能只有服務員和廚師,他們躲在廁所裡閒聊。既然是凌晨時段,想來也不怎麼奇怪。只不過就在那時,她突然察覺到最角落的黑暗裡傳來人的氣息,把注意力轉了過去。
此刻也一樣。
當她看到最角落的座位上有個人影時,就顧不上其他一切了——無論是深夜時段,還是閒聊的店員……
接連閃過的車燈照亮了玻璃牆,也讓我察覺到男人凝視我的目光。那是一雙籠罩在黑暗中,宛如化石的眼睛……不,我才宛如化石。那雙眼睛從未把我視作活著的女人……這個男人已經把我刺死了……他只是在凝視自己殺死的女人的屍體……每次車燈像閃電般掠過,好似黑色銅像的人影就獲得了生命……一點點蠕動著,緩緩朝我靠近。
不,是我在向他靠近。
我在黑暗中走向了角落的座位,走向男人的影子……正如幾分鐘前,不,幾十分鐘前,或許是幾個小時前那樣。我回溯著那一刻的記憶,不知不覺又一次踏入夢境……只有短針的掛鐘彷彿擾亂了時間之流,讓我重新回到了「那一刻」……
我坐在正對男人的座位上,用力放下手上的提包。
與此同時,憤怒伴隨著悲傷從體內湧出。
「我們分手吧。你無法捨棄丈夫和兒子,繼續這段關係,只會讓我更痛苦。」
聽了這句話,悠子勉強維持著冷靜反駁回去,但是很快——
「我真的捨棄了丈夫和兒子!」
她突然發出悲鳴。不,那是比悲鳴更扭曲、更醜陋的號叫……跟那時一樣。
「太卑鄙了。只想把責任推給我,其實無法捨棄家庭的是你才對。男人都這樣。」
號叫沒有嚇到男人,反倒讓我自己心生恐懼。發出第一聲的瞬間,我就像遭到毆打,連面容都扭曲了……我來這裡是為了讓一切開始,沒想到一切都在這裡結束了。聲音一旦發出來,就無法收回……在近乎疼痛的悔恨中,我不受控制地號叫。
案子。
我感到了濃濃的預兆。我那歇斯底里的吼聲就像槍聲一樣掀開了可怕案件的序幕……沒錯,案子已經發生。我已然深陷其中……然而,我還不知道這會是個什麼案子。所以我要好好回憶,我必須知道這是什麼案子……我必須想起來,自己在那一刻遭遇了什麼。
車燈再次閃過。燈光斜刺著掠過桌面,映出了一把匕首……匕首瞬間吸收了光芒,得意洋洋地放射出危險的反光。由於光芒流轉,匕首上彷彿沾滿了鮮血或是危險的東西……就好像我已經預見到了幾秒鐘後的案件。是的,只剩下幾秒鐘了……寄宿在短針緩慢的動作中宛若停滯的時間,忽然跳到了秒針上,開始終點的倒數。還有七秒鐘……不,六秒、五秒……我最後的想法,是這個地方為何出現了一把匕首——格格不入的匕首……可是,最格格不入的其實是我。所以,這個男人要除掉我,就像除掉一個障礙……車燈又一次閃過,照亮了反光的匕首,還有伸向匕首的手。
我撞開椅子站起來,想逃離那個地方……可是,男人的動作更快。他也站了起來,下一個瞬間就像發現了獵物的野獸,迅速繞過桌子,朝我撲了過來。兩人的身體撞在一起,一個東西刺中了我的下腹部……那東西撕裂我的身體,長驅直入……就像剛才那樣。
不,不一樣。當時我迷失了自我,連拿起匕首的人都認不出來……我忘了那是自己的手,忘了匕首是兒子初中珍藏到現在的寶貝,忘了刀柄由獸角製成……也忘了我把提包用力放在桌上時,搭扣突然崩開,匕首從裡面掉了出來。
是我要刺死那個男人……男人並沒有向我襲來,而是看到我握住匕首,撞過來試圖控制我。但是我的動作快了一步,將匕首刺進了男人的身體……匕首刺中了男人的腹部,凝聚在刀尖的渾身氣力,也反噬了我的身體。刀柄深深陷進了我的下腹部。我突然想起這個男人在澀谷的酒店第一次抱我的晚上……男人的身體長驅直入,讓我感覺他不是在抱我,而是要殺死我。
那只是我的感覺,現在也一樣。我只是感覺自己被刺中了,並沒有真實的疼痛,也不會死去。我還活著,在淺睡中彷徨,像做夢一樣回憶著自己製造的殺人案。
在這個案子裡,殺與被殺都極其相似。這把匕首奪走了我相處一年的情人的生命,同時也奪走了我自己的生命……我殺死了這個男人,也相當於被這個男人殺死。因為我已經使出了渾身氣力,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所以才會意識模糊,彷彿自己遭到了殺害。
跟剛才一樣,這個在夢中反覆發生的案件不由分說地把我推向了結局……我的身體開始滑落在地,眼前浮現出警官的面孔。
「要小心。這附近會發生殺人案。」
那位警官知道我不是被殺的人,而是殺人兇手……我之所以聽錯,是因為把「女人殺人的案子」聽成了「女人被殺的案子」。可是,在剛才握住匕首之前,我從未想過要把那個男人殺死……那為什麼……不,應該說,我為何要在跟那個男人見面時,將一把兇器放在包裡?如果我絲毫沒有殺死那個男人的打算,為何……
我太害怕失去意識,便死死抱住了那個謎團,將它當成救命的稻草……可是沒有用。我像被刺一般從男人的肩頭滑落到胸口,最後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臉。不,丈夫的臉。我用匕首刺中他的瞬間,那張臉不知為何變成了丈夫的臉……無表情的臉。這個一輩子面無表情的男人,即使在被妻子突然刺死的瞬間,也試圖面無表情地死去。我要再仔細看看那張臉,看看他是否真的沒有流露出一絲痛苦……可是,黑色的閘門遮擋了我的視線,燈光熄滅……我彷彿站在絞刑臺上,腳下的地板突然消失,身體墜入無底深淵……
悠子醒了。
她在回溯記憶時陷入了夢境,又被夢境排斥,扔回到現實中,伴隨著異常清醒的意識睜開了眼。
她躺在一張沙發上……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降落傘似的吊燈。悠子緩緩坐了起來。這裡是餐廳最角落的座位,頭頂依舊有燈光,玻璃牆另一頭是深邃的夜色……
桌上擺著冷透的咖啡和香菸。
是那個男人平時抽的香菸。菸灰缸裡還有兩個菸蒂……幾乎都沒抽幾口。那個男人總習慣抽兩三口就把香菸摁滅。第一次邀請她到澀谷的酒館時,男人就是這樣。對他來說,女人一定也跟香菸一樣……那天,她明明早就想過這點……
「現在幾點?」
悠子發現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店員,便問了一句。
「五點……三十三分。」
個子瘦高的年輕人聽起來很緊張。他可能是來打工的大學生,還沒習慣應對客人……不,不對。他在害怕眼前這個唯一的女客。
「傍晚?還是凌晨?」
「早上,早上五點三十三分。」
「是嗎……那我在這裡還沒待多久呢。我是剛剛暈過去的嗎?」
「……嗯。」
店員點點頭,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是你把我放在沙發上的?」
「不,是您的男同伴。」
「是嗎……原來那個人心裡還有這種溫情和這種力量啊。」
悠子拿起香菸,點燃一根,接著長嘆一聲,吐出了煙霧。
「那個人去哪裡了?派出所?還是被送進醫院了?」
「不……他大約五分鐘前結賬離開了。」
「可他不是快死了嗎?我用那把刀刺了他。」
桌子角落躺著一把匕首,彷彿被人拋下的物品。悠子伸長手,把它抓了起來。
「是的,不過刀尖正好刺中了皮帶……那位客人沒有受傷。」
「騙人。」
悠子奮力搖頭,把匕首舉到年輕人面前。他可能覺得悠子要刺他,忍不住倒退了兩三步。
「你瞧,這不是血嗎?不僅是匕首,我的手上和裙子上都有……那不是夢。你為什麼撒謊?……你看看,這真的是血啊。」
悠子露出了微笑,安心的微笑。這些血證明了她是對的。可是,當她看到年輕人的眼睛,臉上的微笑就成了醜陋的面具。因為她知道青年淡漠的目光裡潛藏著什麼。
五分鐘前沾上的血不可能這麼幹。那是更早以前的血。那這些血是什麼時候沾上的?……真正的案子是何時發生的?我在什麼時候,刺死了什麼人?……
悠子奮力搖頭。她不是想不起來。她知道那個答案。可是這個瞬間,她不願意相信這些,只想把它們當作噩夢。悠子重新看向年輕人,又一次奮力搖頭。彷彿如此一來,自己所見的現實就會被甩開,一切都會變成夢。
——在絲綢之路家庭餐廳每週上三個深夜班的大學生安井和彥後來對警察這樣說:
「是的,她好像直到那一刻才發現自己身上有血。應該不是喪失記憶,而是腦子過於混亂,自己都搞不清楚狀況了。因為我聽見她嘀咕了好幾次‘這不是夢吧’……按順序說,首先,凌晨四點半之後,店裡沒有客人了,於是我就關掉了一半照明。但是不久之後,那位男客就走了進來……我想領他到有燈的座位,可他說黑一點更好,就自己坐到了最角落的座位上。接著,他在那裡掏出手機,給好像是住在附近的一個人打了電話。大約十五分鐘後,先是我認識的町田君到店裡來了。他是來送早報的,不過表情很陰沉,還有話要跟我說。為了不打擾到客人,我們就走進洗手間說話了。町田君說,他在附近一個小區的電梯裡遇到跟母親差不多年齡的女人,感覺她特別危險。他一走進電梯就注意到那個女人的裙子上有一片紅黑色的東西,不太像是花紋……於是他假裝把書掉在地上,趁著撿書的空當仔細一看,發現那果然是血……而且是半乾的血。町田君還說,他見那個女人面色蒼白,搖搖晃晃,還以為她在家裡被刺傷,逃到了電梯裡。‘我聽她說要到這裡來,她來了嗎?我一齣電梯就用附近的公共電話打了110……但我不太清楚狀況,說得顛三倒四,擔心如果真的有什麼案子,警察會懷疑到我頭上,沒說名字就掛了電話。’……確切地說,他報警時好像說,‘可能有個女的馬上要死在這個小區背後的公路上了……應該是殺人。’我對他說,‘你這樣,別人只會以為那是報假警。’但是話音未落,我就聽見有人走進店裡了……不到一分鐘,又聽到尖厲的吼聲,我就偷偷開門一看,發現那兩個人已經打在一起……然後就像我在店裡說過的那樣了。女人軟倒在地,我以為她被刺傷了,沒想到只是暈了過去。男人說,‘我沒受傷,不需要報警。’然後他就離開了。其後,町田君也一臉不放心地走了。又過了五六分鐘,女人醒了過來。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她清醒之後反而好像陷入了夢境,一臉迷茫地喃喃自語,最後又一言不發地走了。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決定報警。」
十二月二十二日早上六點五分,警方接到絲綢之路餐廳的通報後,於小區電梯轎廂內控制了小崎悠子(四十四歲)。據供述,她離開餐廳後,一度返回了自己居住的五層,但是無法走出電梯,便回到一層,又按下了五層的按鈕,如此反覆了將近十分鐘。悠子說:「它明明只是個金屬箱子,我卻感覺走進了迷宮,一直出不去。」當然,她的迷宮不在電梯轎廂裡,而在自己心中。
她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藥物中毒般的渾濁,但是意識已經十分清醒,能夠對答如流。她主動告訴警官:「513號房裡躺著丈夫和兒子的屍體。他們都是我殺的,可我沒有勇氣一個人回去,能陪我一起去嗎?」儘管她瑟瑟發抖,神情畏懼,但在警官告知門把手上附著了血液時,她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她的視線凝聚在門把手上,難以置信地反覆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原來是我的手溼了。我還以為自己碰到的東西有點潮溼……」
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屍體時,悠子反倒很冷靜。兒子雄一倒在門口的房間床上,胸部被刺三刀;丈夫隆廣身穿睡衣,腹部被同樣的兇器刺了兩刀,倒在和式房的被褥上。
「昨天大半夜,丈夫喝醉酒回來。我提出離婚,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還說我‘在外面有了男人’,於是我們吵了起來。後來,他很快就睡著了。我聽著一陣又一陣的鼾聲,心裡突然想,如果等到早上丈夫醒來,我就再也無法逃離這個地方……我很害怕,就到兒子房間去,想偷偷拿走他初中時就藏在裡面的匕首。兒子當時在睡覺,等我找到匕首時,他突然醒了過來,對我破口大罵,還向我撲來,我一時驚慌失措,就抓著匕首刺了出去……我不記得自己刺了多少下,還是早上跟警官一起回到房間時,才發現兒子死的時候還戴著耳機聽廣播。殺了兒子之後,我順便刺死了鼾聲愈發響亮的丈夫,然後給還在公司加班的青木打了電話。我當然不打算讓青木成為共犯,或是求他幫我偽造不在場證據。只是不管形式如何,我已經完全捨棄了家庭,他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或許願意跟我一起逃走……結束通話電話後,我深受刺激的大腦最後冒出了這個想法,然後宛如昏倒般睡了過去。醒來時,唯有那句話在我心中殘留著一絲真實感。其他事情都好像夢境一般,我試圖回憶,卻怎麼都想不起來。青木跟我提出分手後,我天天都睡不著覺,所以為了與青木見面,我離開房間,離開小區,走在國道上,一直都覺得自己處在現實與夢境的交界……我甚至分不清那一刻自己究竟身處哪一邊,所以沒辦法……」
她用回憶往事的語氣淡淡地講述到這裡,然後等待一名警官聯絡本部告知案情,又接著說:
「我可以睡了嗎?下一次醒來,說不定一切都會變成夢境。包括屋裡的屍體,還有警察……」
不等警官回答,她就趴在桌上,下一個瞬間已經發出了安靜的鼻息,彷彿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