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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盡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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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票到白馬嶽。」

說完,女人馬上搖了搖頭,左右遲疑了兩三秒鐘,改口道:

「還是兩張吧。兩張票到白馬嶽……」

須崎坐在視窗內側,說道:

「女士,沒有白馬嶽這個車站。倒是有個白馬站。」

他的聲音照舊扁平而缺乏感情。須崎是個平平無奇的男人,穿上制服便是日本鐵路公司職員,除此之外別無特徵。這個工作日午後來到中央線沿線小站綠色視窗前購票的女人,看起來也像是個三十多歲、隨處可見的文員。

「那就到白馬。在新宿能坐上特快車吧?」

「是的。您要買今天的嗎?」

「不,下週的……」

「那請您在那邊填一下表。」

他的目光指向玻璃窗另一頭的盒子。女人像是回應他的目光,抬起了右手。現在正值六月,女人的手上卻戴著手套。乍一看,是幾乎要與皮膚相混淆的白色薄手套。她的手腕處露出了繃帶……似是要告訴他,自己受傷了,寫不了字。

「那您口述吧。」他要女人口頭報出時間和日期,正打算輸入電腦,突然擔心起來。

「您要到白馬嶽的什麼地方?有比較靠近白馬的前一站或下一站的地方……」

「嗯……我要去山峽酒店這個地方。」

女人放在櫃檯上的包裡露出了酒店的小冊子。白馬山峽酒店這幾個字吸引了須崎的目光……但那只是一瞬間。「那在白馬站下車就行。」他說著,打出車票和特快票,遞向視窗。

他報了金額,女人沒有理睬。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悄然一伸,抓住了那兩張車票。

下一個瞬間,須崎站了起來。

「喂,女士!」

他的嘴巴里蹦出了少有的喊聲。本來擔心她不給錢就跑,但是女人很快停下了腳步。

「您還沒交錢。」

女人回過身,似乎不理解他說的話,面無表情地盯著視窗另一頭的職員的眼睛。

幾個空白的瞬間流逝了。須崎又報了兩次金額,女人則把票放在嘴邊,似是咬著票面一角,成了一幅靜止不動的畫。不一會兒,她喃喃自語道:「我忘了。」隨後,她拿出兩萬日元,再接過他給的找零,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了。

事情就到此為止。

事實上,當時他也不覺得這算什麼事,看到後面還有一位貌似家庭主婦的客人在等候,便在轉移注意力的同時,忘卻了那個女人。

他只記住了「白馬」這個地名,還有女人低聲呢喃的「兩張票」。

女人猶猶豫豫地買下了第二張車票。它會被交到一個有婦之夫的手上嗎?

須崎一邊接待後面的客人,一邊瞥向身後的辦公室。

裡面有一名背對他的女職員,正在整理資料。說是辦公室,其實只是一個依附在小站邊緣,同時充當了綠色視窗的狹窄房間。身著罩衣的女人的背影近在咫尺,但他還是感覺無比遙遠……

石冢康子。她已經三十四歲了,但在年近五十的須崎眼中,那個背影依舊充滿了年輕的張力,似乎不適合稱作女人,而更像女兒。

但是,須崎此時感到的距離並非來自年齡差距,而是一個月前康子說的話。

他與康子一個月前住進白馬山峽酒店,第一次發生了性關係。康子在酒店和回程的車廂裡露出了工作時絕對見不到的快樂表情,興高采烈地依附著須崎的身體。可是,在接近東京時,康子說了一句話。

「以後我們每月旅行一次吧。」

等到須崎點頭,她又說:

「可是這種肉體關係只能發生在旅途中哦。從離開東京開始,到返回東京為止。」

幾分鐘後,他們在新宿車站走出特快車廂,康子馬上踐行了自己的話。

她輕輕推開須崎靠過去的肩膀,留下一句「明天上班見」,獨自快步離開了站臺。一個月過去了,她始終用冰冷的背影對著須崎。

然而,他們並非下班後完全不見面。

這天他們也約好了。須崎下班後在吉祥寺車站下車,走進了鬧市區邊緣的彈子店。

店鋪開在深巷的轉角處,散發著一股偏僻廉價的氣息,但還是用豔俗的霓虹燈和厚重的噪聲粉飾出了活力。曾經不過是吵鬧的東西,如今竟有了活力的感覺。不為其他,單單因為這裡是他與石冢康子唯一的約會場所。

他與康子走在一起的機緣,也來自這家店。從兩三年前開始,須崎就以每月一兩次的頻率在下班後光顧這家店,玩上一個小時放鬆身心。起因是有一回他去看電影,回家路上心血來潮走進去,一把就贏了錢……之後,他發現自己好像跟這家彈子店十分合得來。因為站在這裡的遊戲臺前,他會感到格外放鬆,運氣也比在其他店好。

四月那一天,他的運氣也不錯,拿著贏來的彈子走向櫃檯兌換獎品時,他不小心撞到了正在物色遊戲臺的女人。那人當時胡亂挎著肩包,一副女職員下班後出來打發時間的模樣。

女人忙著打量遊戲臺,顧不上理睬撞到自己的人,倒是須崎一眼就認出來了。不過,這個女人完全卸去了上班時的冷漠。

她相中一臺外形好似宇宙船的新遊戲臺,坐下來開始放彈子。手指的動作和盤腿的姿勢都異常嫻熟。就在女人從包裡掏出香菸叼在嘴裡時——

「這臺機子得瞄準這裡才行。」

須崎彎腰指著一個地方,在她背後說道。

石冢康子驚訝地回過頭,發出一聲輕呼。煙霧隨著聲音吐出,徑直撲向了須崎的臉。須崎被煙嗆到,康子笑了。她可能覺得此時只能用笑聲掩飾尷尬,因而笑得十分勉強。但是隔著煙霧,須崎竟覺得她的笑容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剛才我一時沒認出你來。」

他坐在隔壁的遊戲臺前,又打起了彈子。不知不覺,兩人說起了話。

「你跟我平時見到的石冢小姐感覺太不一樣了,看著很習慣這種玩樂。」

「平時?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啊。如果您說的習慣玩樂意思是看起來不乖,那我上班時也總是偷懶,不抽菸完全是因為公司禁菸,我會趁休息時間在咖啡廳抽。」

「是嗎?我看著不像啊。」

康子用目光追逐著彈子,側臉對著他笑了起來。

「須崎先生恐怕一次都沒有正眼看過我吧。」

「……不會……」

「好啦,您就別搪塞了。其實不僅是須崎先生,別的男人也不會正眼看我。我早就知道了……不過可能因為這樣,我很喜歡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是指彈子店嗎?」

「對,還有賽馬場。我去世的父親很喜歡賭錢,可能也遺傳給我了吧。但關鍵在於,男人在這種地方不會刻意去搜尋女人,對不對?……他們都死命盯著彈子或者馬匹,所以就算被無視,我也很自在。」

不知是秘密暴露之後徹底放下了,還是受到彈子店的輕鬆氛圍影響,康子的語氣變得很輕快。「我還沒對現在這個公司的人說過。」她先提了一句,接著說出了兩年前之所以調動過來,是因為之前在新宿站跟上司關係不好。接著,她又說起了自己的家人。她的父親剛剛去世,家裡有個漂亮的姐姐,而父親只疼愛姐姐,所以她從小就覺得自己沒有父親。她說這些話的節奏就像機臺裡的銀色小球一樣輕快。

他一直認為這個女人把自己緊緊封閉在了呆板、冷漠的外殼之中,沒想到她竟輕易打破了那層外殼。更讓他驚訝的是——

「你說男人從來不正眼看你,其實你也一樣吧。」

自己竟也用同樣輕快的語氣對她說了這樣的話。他從來都對女性,比自己年輕的女性,尤其是三十多歲,還沾著一點年輕的邊的女性很不知所措,因此這兩年裡,他從未與康子有過工作以外的交談。

「這兩年來,你不也沒有正眼看過我嗎?」

「……」

他以為沉默就是預設,可是過了一會兒,康子說道:

「真的嗎?倒也不是。我剛才想了想,有沒有唯獨我知道,別人都不知道的須崎先生的小秘密呢?然後想到了一個。」

「……」

「就算只有一個,那也是我正眼看了須崎先生的證據。」

「什麼小秘密?」

「您一緊張,就會用手指搓兩三下眉毛。」

兩人對話時,都在注視著自己的遊戲臺,所以康子依舊側著臉開口道: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是對須崎先生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剛才也說了,我這人從小缺乏父愛,可能比較喜歡須崎先生這個年齡段的人。」

須崎也側著臉答道:「你好過分啊,剛才不是說你父親已經七十多了嗎?」

「啊,對不起。我是想說您身上也散發著父親的氣息。」

「沒什麼……那也是彼此彼此。我可能也有點喜歡跟女兒年齡相仿的女性,一直覺得自己在跟女兒打彈子呢。」

「可是您女兒跟我不一樣,還是個年輕熱辣的小姑娘吧。」

「那可不好說。她今年才參加成人儀式,所以年齡上算是很年輕。但是她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好像一點兒幹勁都沒有,或者說已經厭倦了人生。她也很少主動說話。」

「我覺得那是針對父親的態度吧。」

「你跟她一樣大的時候也這樣嗎?」

「我現在也還這樣……就算想看看爸爸的照片,也刻意不往佛龕那邊瞧。」

康子笑著說完,又補充道:「所以如果您不嫌棄,可以把我當成女兒呀。」

那句話也可以理解為表白的話語,但更有可能只是打彈子時漫不經心的玩笑,所以須崎沒有當真。

那就是當晚最後的對話。片刻之後,康子看了一眼手錶說:

「今天狀態不好,還有個想看的電視節目,我先走啦。」

她拿起剩下的一點彈子,全都倒進須崎那臺機器的盤子裡,留下一句「明天上班見」,就離開了彈子店。須崎看著她的背影,感覺她已經把剛剛碰到公司上司的事情忘在了腦後。

然而須崎也一樣,雖然看到石冢康子讓人意外的一面,心裡多少有些驚訝,也對她刮目相看,但老實說,他並沒有覺得這段時間過得有多快樂。他甚至有點後悔,因為後來離開時,他倒輸了五千日元,全都因為剛才留下來陪她玩了。可是回到家後,屋裡一個人都沒有。女兒可能正如康子所說,帶著絕對不會在父親面前流露的活力表情,忙著跟大學的朋友玩耍。至於妻子,要麼跟閨蜜出去玩了,要麼在附近的超市打工攢出去玩的錢。

他走向迎接他的黑暗,在冰箱裡翻找出一些殘羹剩飯給自己做了晚餐,突然感覺石冢康子那句漫不經心的話語就像一盞小燈,或是火柴上微小的火焰,慢慢滲進了這片煞風景的夜色中。

吃完飯,他準備洗澡,目光驀然停留在更衣間的鏡子上。鏡中映出的當然是自己的臉,可他抬手搓了搓漸漸稀疏的眉梢,又好像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面孔。須崎時隔不知多少年,第一次仔細打量起鏡中的自己,試圖在臉上尋找殘留的青春痕跡。

康子住在井之頭線久我山車站附近,下班換乘時經常光顧那家彈子店。

須崎在那天晚上聽她說出這個資訊,便在一週後的星期二晚上中途下車,走向了彈子店。上次他們沒有約定什麼,但是康子坐在同樣的地方,並且馬上發現了須崎,還抬起了嬌小的手,似乎早已經在等待著他……很快,他們就形成了每週星期二和星期四在店裡碰面的習慣。鐵路公司的工作分早班和晚班,兩人只有這兩天同上早班,可以六點鐘一起下班。

一開始,他們只是各玩各的,玩上一個小時快要回去時,才轉移到相鄰的位置交談片刻。沒過多久,他們坐在一起打彈子、聊天的時間佔去了一大部分,很快,他們甚至配合彼此結束的時間,一起走到附近的咖啡廳,再聊上將近半個小時。彼時,康子已經不再對他使用敬語,而是換成了跟朋友說話的方式。

他們從未專門商量過這件事,只是自然而然地變成了這樣。

大約一個月後,四月最後一天的晚上……

「今天先到此為止吧,贏太多了。」

康子叫來店員幫忙,推著滿滿當當的彈子走向櫃檯,不一會兒就拿著漂亮的印花信封走了回來。她開玩笑似的把信封輕輕一拋,讓它落在了須崎的上衣口袋裡。

「這是啥?」

他從口袋裡拿出信封並開啟一看,裡面竟是酒店的住宿券——白馬山峽酒店,大床房。上週他們看到獎品櫃檯裡貼著「可兌換高階溫泉旅館住宿券」的紙張,康子還說過:「最近連這種東西都有啊。」

「你跟夫人去吧。」

她露出了平時那副僵硬的笑臉,勉強彎起眯縫的眼睛,彷彿硬生生折斷了用直尺畫出的線條。

「可以在結婚紀念日那天去呀……有效期一直到七月底呢。」

「為什麼?」

「平時我彈子沒了,你都分一半過來。不過這只是彈子店的獎品,房間應該不算很好。」

「不……我是問你為什麼知道我的結婚紀念日在有效期內。」

「不是七夕嗎?你不記得去年七夕那天在公司跟同事提起過?說什麼‘七夕結婚是不是不太好啊,牛郎織女可是每年只有一天能見面’……」

「我說過那種話?」

其實他想起來了,但是不好意思承認,便試圖矇混過去。

「你說過啊,當時的表情跟你現在一樣。」

「……」

「你瞧,我可一直在認真關注須崎先生,對不對?」康子說完,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從須崎的臺子上拿了一顆彈子,轉向遊戲臺。

「討厭,今天走運了。」

她的聲音被中大獎的音樂蓋了過去。「不過最好還是在運氣用完之前離開。」

她獨自喃喃著,把機器吐出的彈子移到須崎那邊,留下一句「再見」,就轉過身去。可是,她很快又轉回來,對他說:「你可別說是我送的哦。」

康子離開後,須崎猶豫再三,還是將印花信封塞進了公文包深處。他沒有告訴妻子,而是等到兩天後的星期四,把信封拿到了康子面前。那時他們已經從彈子店出來,坐在了咖啡店的座位上。

「為什麼?」

康子坐在對面,把信封推了回來。「你夫人不願意去嗎?」

「不,我沒對老婆說。」

「……為什麼?」

「如果我說了,她一定很高興,但接著必然會說,她其實更想跟閨蜜或女兒去……反正到最後都不是夫妻倆去,我覺得不能浪費了你的好意。」

「那也行啊。反正就算還給我,我拿著也沒用。」

「不,我不是要還給你。」

連他也知道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康子發出疑問的聲音,但他遲遲說不出後面的話。早知如此,他就應該在彈子店漫不經心地說出來。他躲開康子的視線,凝視著被遺棄在桌上的信封。

就在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口時,康子搶佔了先機,伸手過來按住了須崎正在揉搓眉梢的手指。

「別緊張啊。」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竟不知不覺動了起來。

「須崎先生,你可能覺得是你在誘惑我,其實反了。是我在誘惑你,而須崎先生你已經上鉤了。」

他看著康子光滑、豐滿的手,頓時覺得自己的手更顯蒼老、孤寂……他抬起目光,發現康子似是一臉怒容。

「你還記得我說過自己喜歡賭博嗎?把信封交給你也是一種賭博。你好像跟夫人關係不太好,我就賭你不會告訴夫人,要跟我一起去……剛才你就想這麼說,對不對?」

須崎跟不上康子的話,只能呆滯地點點頭。

「我又賭贏了。這段時間運氣一直好得讓我害怕……要不再到店裡去一趟吧?說不定能賺到去白馬的路費。」

說著,她發現須崎還處在大腦一片空白的狀態,忍不住笑了。

可能他們十分合得來吧。

兩人極其自然地從同事變成了一起玩耍的夥伴,繼而有了男女關係。這一切都發生在很短的時間裡。

黃金週結束後,他們裝成一對夫妻,用假名住進了白馬的酒店。晚上,在一片東京體驗不到的無底靜寂中,他們抱緊了彼此的身體。雖說一切都顯得如此自然,但須崎本是個死板之人,除了妻子沒碰過別的女人,因此在出發前很是不安,懷疑自己能否自然而然地觸碰女人的身體。他們在餐廳吃過晚餐,回到房間閒聊時,須崎還發現自己連聲音都變得無比僵硬,甚至有點後悔來到這裡。他及時發現自己又抬起手想搓眉毛,便將手放到肩膀上揉搓起來。康子見狀問道:

「須崎先生,要是肩膀不舒服,不如我給你按按吧?」

她說,父親雖然對自己很冷漠,但至少直到死前都很欣賞她的按摩手藝,然後主動伸手觸碰了他的身體。只要等到按摩結束時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就能順利走到下一步。

須崎不僅鬆了口氣,甚至感到身心都得到了滿足。康子的身體遠比他想象的更年輕,還保留著恰到好處的彈性。那不是恨不能將對方彈開的小姑娘的任性彈力,反而溫柔包裹了須崎那副行將枯朽的身體。他認為,這不僅僅是因為康子的年齡。兩人即使擠在一床被褥裡,他也沒有感到過去與妻子同床時的憋屈,頓覺他們連身體都如此般配。

然而,他不能一味地高興。既然已經發生了肉體關係,他的出軌就成了決定性的事實,同時也形成了負擔。由於自己老實了一輩子,他生怕沉溺於這個女人的身體,這份不安對須崎的年齡來說不啻為一種重擔。他恐怕再也無法以平時那種輕快的心情走進公司和彈子店,甚至在回程的列車中面對比去時更歡快的康子時,生出了一絲厭煩的感覺……然而,在這一點上,兩人也極其相似。康子似乎也產生了與須崎類似的感覺,之所以表現得歡快,應該是為了掩飾心中的真實想法。

「我這人缺乏魅力,你可能很快就會厭倦,所以——」

她開了個頭,然後說出了那句話:「這種肉體關係只能發生在旅途中哦。」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兩人的關係只停留在同事和彈子店的玩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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