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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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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縞木同學。」

聽到那聲呼喚,她條件反射地轉過頭去,看見了站在正門邊櫻樹下的四個女學生。

乃里子不太確定那是在叫自己,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雖然那四個人都是她的同班同學,但她入學一個多月來,一直沒交到朋友,因此在這所高中,她既沒有說話的物件,也沒有人找她說過話。

儘管那四個人裡還有名字和長相對不上號的同學,但她知道,正在朝乃里子微笑著揮手的人名叫大田夏美,是醫生的女兒。她的言行舉止很張揚,目前在全班最惹眼,連時常低頭不語的乃里子都無法完全忽視這個人。

「能幫我們拍張照片嗎?我媽媽去紐約了,我想讓她看看新的校園生活。」

這時,乃里子才走了過去,從大田夏美手上接過照相機,又離開幾步,將其舉起,看向了取景窗。可是,就在她馬上要按下快門的瞬間,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我幫你們拍吧。」

她轉頭一看,是班主任三井老師。她戴著一副眼鏡,雙眼眯縫著。

「縞木同學也站過去吧。」

說完,老師就拿過相機,把乃里子推向那四個人的方向。

「可是……」

乃里子正猶豫著,夏美已經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到了樹下。轉眼之間,乃里子就成了環繞夏美的面孔之一。老師按下快門,乃里子成了鐫刻在膠片中靜止的畫面。伴隨著長假剛結束的五月六日下午四點十三分這一時刻——

此時此刻,乃里子正要走出校園回家,而班主任正好結束外出回到學校。校門旁的櫻樹為八重櫻,其他櫻花都已經散落了,唯獨它開得正盛。她的臉蛋一定也染上了櫻花的顏色。拍好照片,大田夏美對她說:「硬拉著你真對不起,等我沖洗出來,送一張給你。」接著,她便離開了。比起緋紅的臉頰,乃里子更在意自己僵硬的笑容。老師對她說:「縞木同學,你再笑得開心一點。」於是她硬擠出了一抹微笑,只是總感覺不太對勁……第一次被同學叫住,還被拉過去成為夥伴的十五歲女孩,究竟擺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不過,她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到了下星期一,第四堂課結束時,大田夏美走了過來。

「給你,上週的照片。櫻花和其他人都被拍得很漂亮,唯獨我最醜了。」

她聳著肩膀,扯著嘴角笑了笑,留下一句「下次再一起拍照吧」,繼而轉身離開了。

乃里子拿過照片,心裡一驚。

夏美被拍得很好看。她的笑容彷彿盛開的鮮花,歌頌著青春的光彩。其他三個人也一樣……可是,她看不到自己的臉。

因為當時就站在夏美旁邊的她沒有出現在照片裡。除了她以外,沉甸甸地一直垂到其餘四人頭上的櫻花樹枝基本與記憶一致,可是照片上遍尋不見她自己的臉……不僅是臉,脖子以下也看不見。

當時,乃里子配合夏美彎下了腰,佐藤佳代則繞到她後面露出了頭。於是本該是乃里子面部的位置卻變成了佳代校服胸口的一片黑印。

不知為何,只有她被踢出了那張照片。

乃里子凝神注視,但是看得越專注,她的視線就越找不到焦點。在一片模糊中,唯獨夏美的嘴唇凝聚成得意的微笑,彷彿化了妝似的鮮紅、耀眼……但是此時,乃里子只是告訴自己,這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乃里子被叫住之前,那四個人請別人在同一個位置拍了照片,但是不確定是否拍好了,便叫住正好路過的乃里子,又拍了一張。一定是夏美剛才錯把先拍的那張拿給了乃里子。

她也懷疑過這是否是故意的,可懷疑的種子只是剛剛在土中裂開而已。

四天後的第一堂課,她開啟書包,卻發現昨晚睡覺前確定放在了裡面的日本史教科書不翼而飛……一星期後,上體育課更衣時,從白色運動服的袖口裡爬出了一條青蟲。不,那是一條發黑且醜陋的毛蟲……

乃里子忍不住尖叫一聲,站在旁邊衣櫃前的同學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

她搖搖頭,親手將已經萌芽的疑慮按回土裡。如此一來,她就能說服自己,這只是單純的巧合,或是某種錯誤。

然而,那既不是巧合,也不是錯誤。這些事情背後,始終存在著一個人的意志……又過了三天,當她在書包裡發現那封白色來信時,明確感知到了這一點。

那是一封雪白的來信。隨處可見的白色信封裡裝著折了兩下的白色信紙。她一展開,信紙就分作了兩半。那雖然只是沒有隻字片語的白紙,但被利刃割開的線條透露著比刀片更冷漠、殘忍的話語。

信紙應該是用裁紙刀割開的。乃里子感覺那把利刃悄無聲息地劃過了背後,但她還是當下便把信紙連同信封揉成了一團。她的母親千津總是說:「這孩子雖然過於安靜,可是在關鍵時刻,卻會表現出讓我忍不住後退一步的強韌。」而背後那個人絲毫沒有察覺乃里子尚未成熟的纖細身體中隱藏的強韌,將她選為了霸凌的物件。

翌日,那個人的邪惡意圖化作了更明確的形態。

快到一點,午休即將結束時,乃里子回到教室。下一堂課是英語自習,她從書包裡拿出字典,同時又有一個白色信封落在了地上。跟昨天不一樣的是,信紙上有列印出來的文字。

在天台等你到一點。

時鐘指向十二點五十六分。乃里子轉瞬之間做出決定,從教室後門跑出去,踏上了通往天台的臺階。

然而此時天台並沒有人。佈滿陰霾的天空之下,只有一片煞風景的水泥色。

那個人沒有勇氣表明正身。那一定是個更適合被霸凌的軟弱之人。

她驕傲地想到這裡,踩著上課鈴聲趕到教室門口,伸手去開玻璃門……然後終於察覺了「那個人」的真正意圖。因為無論她怎麼拉,那扇門就是紋絲不動。短短幾分鐘內,有人從內側鎖上了教室門。上自習時,有的老師會為了防止學生往外跑,刻意鎖上後門。但她很清楚,這扇門並非老師鎖的,而是「那個人」……並且,她也知道那個人是誰。

玻璃門另一頭排列著學生們慵懶的背影。它們比屋頂的水泥地板更煞風景,宛如一排排墓碑……那些包裹著藏藍色校服的墓碑中,有一塊向前傾斜得厲害。乃里子瞪著那塊墓碑——火熱的視線貫穿玻璃,深深刺入相隔幾米的石碑之中。那人似有所感,轉過了石頭似的面龐。

大田夏美弓著身子,正對著小鏡子偷偷化妝。宛如大理石般缺乏表情的臉上,唯有兩片唇瓣染成了赤紅,鮮活地蠕動著,試圖製造出表情。幾天前從運動服裡爬出的毛蟲……是眼前這個女孩養在臉上的。

乃里子心裡想著這些,一時沒有察覺夏美嘴邊浮現出了微笑。自從照片那件事以來,夏美就從未跟她說過話,但是每次在教室和走廊碰到,都會朝她微微一笑……可是現在這個微笑跟那些微笑實在太過不同。不知不覺,乃里子就成了拼命抵抗夏美尖銳視線的那個人。

乃里子最終還是敵不過她,只好移開了目光。她逃也似的跑回了天台。原本開闊的天台此時卻讓她感到狹小、苦悶。因為她感覺自己被趕出了教室,封閉在了這個地方……或許也是因為剛才離開的短短兩三分鐘時間,烏雲已經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醞釀著雨水,隨時可能墜落下來。

這片雲讓她感覺身在梅雨時節。不過直到輾轉反側的夜晚過去,第二天早晨乃里子準備上學時,雨點才真正落了下來。

她正在門口穿鞋,突然聽到緊閉的門外傳來了動靜。乃里子開啟門一看,院子和大門口都沒有人。她還聽見了郵箱開合的聲音,便走過去一看,裡面果然有個信封……

又是那種信……這次還專門送到了她家裡。

乃里子每天乘坐小田急線上學,家和學校只隔了三站路。夏美住在隔壁町,可見是專門繞遠路給她送信來了。儘管與前兩封信出現的形式不太一樣,可是看到那個沒有寫姓名和地址的白色信封,乃里子心裡只有這個想法。她站在大門口,開啟了信封。

縞木千津女士。

當她在信紙上看到母親的名字時,多少有些意外。

時隔三十年……確切地說,是三十二年又四個月,我決定再次聯絡你。這封信寫得太突然,請先接受我的歉意。同時也請原諒我沒有在信上留下姓名……就算留下姓名,當時千津女士才八歲,應該想不起我是誰。如果你記得我,更有可能不開啟信封,直接將這封信撕碎。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想把我跟那件事一道從自己的人生中抹除……

她剛讀到第一張信紙的中間,雨就下了起來。昨天下午一直覆蓋在東京上空的雨雲,終於吐出了藏在體內的雨水。第一顆雨滴落在了母親的名字上。宛如枯枝的文字讓母親的名字顯得無比寂寥,但是在雨滴的作用下,那個名字如同黑色的煙花,向周圍濺開,成了連殘骸都算不上的痕跡。

——五月下旬的那天下午,千津開啟裡屋的衣箱,拿出一件和服。那是因為早上下起了雨。

十年前,母親去世前一直居住的小房間裡擺著一個佛龕。千津小的時候,那上面擺著父親的牌位,現在則多了母親的牌位和照片。除了每天一次給佛龕放貢品,她很少踏足這個房間,但她總覺得母親的照片每天都有不一樣的表情。有時是幸福的微笑,有時與父親的照片並肩而立……現在,母親也彷彿活在照片的小小世界裡。

這天,母親的臉色蒼白、陰沉,彷彿很寂寞,又好像在煩惱著什麼,顯得坐立難安。

可能是因為雨點沿著格子窗滑落,在照片表面落下了一層幾乎不可察覺的陰影……褪色的痕跡變得比平時更明顯,映襯得母親身上的和服猶如喪服般暗淡。

那件和服原來是什麼顏色?

千津突然想到,於是伸手開啟了母親死後緊緊關閉十年的桐木衣箱。母親很愛穿衣打扮,七層抽屜裡全都塞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和服。和服色彩和花紋的變化體現了母親年齡的變化,母親的年齡化作花紋與圖案,滲透進每一年的肌膚裡。

母親在照片裡穿的和服並非手繪花紋,而是編織出來的紋樣。她終於在最下方的抽屜深處找到了類似的和服。她掀開保護衣物的墊紙,發現照片上褪色成深褐色的從肩部延伸到胸前的花紋,在實物上其實是淡雅而鮮明的粉紅色。這件綢緞和服的胸口和袖子上點綴著宛如花紋的雪白色塊,還有另一種好像該稱為鈍色,就像灰鼠色裡混雜著一些褐色的……同樣分不清是底色還是花紋的色塊。但唯有那片粉紅色,鮮豔得吸引了所有目光。如果打個比方,那就是年輕的,即將盛開的女人肌膚的顏色……

原來照片裡的母親,身上穿著如此青春靚麗的和服……原來當時已經罹患癌症、形銷骨立的母親,竟穿著這樣的和服拍攝了照片。

千津難以置信地攤開和服,披在肩上,走到鏡子面前。和服映襯著剛滿四十歲的千津的臉龐,還是顯得過於年輕……

母親比現在的千津矮了十釐米,在當時的女性中也顯嬌小。儘管如此,千津身披的和服還是有將近二十釐米的下襬拖在了地上……她捲起和服,在腰上摺疊了一層,然後發現和服腰部有一片奇怪的痕跡,就像一朵暗色的牡丹搖搖欲墜地在那裡盛放。

而且,花心部分的面料還有一條几釐米長的裂縫。是傷痕……母親腰部也有同樣的傷痕……原來,這片發黑的痕跡是母親在那個事件中流的血。

仔細一看,傷痕不只一處。相隔幾釐米處,還有兩個同樣的傷痕縱向排列。母親身上只有一處傷痕,而和服上有三處,那應該是穿和服時摺疊在腰部的面料足有三層。那把菜刀正好刺中了這個部分,才分散了一些力量,讓母親得以保住性命……

她戰戰兢兢地伸手觸碰傷痕,突然聽見一聲悶哼。那一剎那,千津以為是自己發出了聲音。可是,那聲悶哼來自千津背後。她轉過身,倒吸了一口氣。

乃里子穿著校服站在走廊上,用同樣驚愕的目光看著她。

「怎麼了?」

千津問。現在還不到一點,女兒為何從學校回來了……千津想問的是這個,而乃里子似乎理解成了她在詢問自己為何驚愕。

「我以為外婆在這裡……因為太像了。」

她回答。

母親須美去世時,乃里子已經五歲了,對外祖母有一點記憶。

「不過外婆比我矮,也比我漂亮……」

千津想說更有女人味,但是她把這個字眼連同和服裡的傷痕和血跡一起脫下,不著痕跡地藏了起來。母親直到五十九歲去世,一直都是風韻十足的女人。她想把這個事實與和服上的傷痕和血跡一道隱藏起來,不讓乃里子得知。

「你怎麼了?這個時間跑回家來。現在還是期中考試期間吧?」

乃里子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而是問道:「那是櫻花?」

「櫻花?」

千津反問了一句,然後說:「是啊,原來這是櫻花呢。我才發現。」

「就是櫻花,而且是雪國之櫻。」

「雪國?」

「嗯。外婆家鄉在新潟縣的鹽澤,那裡的綢緞很有名。這件和服應該就產自那裡……」

白色是春天的殘雪,灰褐色想必是化雪以後的泥濘……加上盛開的櫻花,各種色調集中表現了雪國之春。

只是,千津發現女兒正用同樣專注的目光注視著疊好的和服,便輕輕將和服放到身後,換了個話題。「在學校發生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頭有點痛,早退了。」

她漫不經心地回答完,發現母親的目光格外嚴肅。

「你覺得我怎麼了?」

乃里子微笑著反問道。然而,僵硬的微笑難以掩飾她目光中的不安。

「對不起。大約一週前,我替你收拾房間時,發現垃圾桶裡有一張撕碎的照片。我知道那樣不好,但還是拼起來看了看。」

「……」

「照片上的四個人都跟你同班,對不對?為什麼撕掉了,是吵架了嗎?」

「沒有啦,那就是一群性格比較壞的人。」

乃里子又露出了微笑,還是很僵硬。

「無論發生什麼事,媽媽都站在乃里子這邊。如果你有什麼煩惱,千萬不要憋在心裡,一定要告訴媽媽。這些我都說過吧?」

「我知道。而且爸爸跟我說,媽媽這麼聰明,什麼事都瞞不過你……你跟爸爸分開也不是因為他出軌,而是因為他瞞著,不是嗎?」

這番話有些意外,千津一邊思索必須說點什麼,一邊忍不住笑了。真正聰明的其實是這個小姑娘……母親去世的第二年夏天,乃里子才剛剛上小學,千津就因為丈夫出軌提出了離婚。只因為一次出軌而離婚,完全是出於她的個人感情,因此她多少有些愧疚自己趕走了獨生女兒的父親。其後,她一直保證讓女兒每月見一次父親,但還是覺得她漸漸長成了有點陰沉、消極的姑娘。女兒升上初中不久就遭遇了類似霸凌的事情,也是因為她這種性格。當時之所以沒有發展成真正的霸凌,完全因為乃里子有著意外強韌的精神……這次發現撕碎的照片,千津又開始擔心女兒遭到了霸凌。現在看來,應該沒問題。

「話說,媽媽原來能自己穿和服啊……不如下次教教我。」

「當然。我不喜歡穿和服,之所以留著你外婆的和服,都是為了送給乃里子你。」

母女倆說了一會兒話,然後乃里子說:「我來例假了,不舒服很正常,先上樓躺一會兒。」但是女兒剛走沒幾步,又伴著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出現在房間門外,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遞給了母親。

女兒說,早晨在郵箱裡看到這個,誤以為是自己的信,就拆了封。當時她有點不好意思,想把信封重新封上,就帶去了學校,但是沒能封好……

「我覺得那反正是個什麼也沒寫的信封,大可以換個新的封上給你……但說謊不太好。」

接著,女兒又說:「我看到最前面寫著媽媽的名字,很快就發現拆錯了。別擔心,我幾乎沒看內容。」

信封裡有三張信紙,千津一口氣讀完了。第一頁先是冗長的道歉,接著寫道:

自從去年患上癌症,我就回到家鄉,在舊友擔任理事長的六日町醫院度過短暫的餘生。因為我一生隨心所欲,對生命沒有任何留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十二年前,年幼的你在分別時露出的眼神。當時我說完‘再見’,轉身要離開時,你卻叫了一聲‘叔叔’。我回過頭,你沒有說話,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你那雙眼睛天真無邪,又楚楚可憐。從那天以後,你的眼睛就用無數話語不斷譴責著我。在死期臨近之時,若問我想在世間留下什麼遺言,那便只有當時面對你那雙眼睛,想說卻沒能說出口的真相。我很想馬上聯絡你,但最終沒有這麼做。因為在最後別離之時,我與你去世的母親約定過,要永遠把那個真相埋葬在黑暗中……事實上,你母親遵守了約定,先我一步離開人世……然而,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最終決定把一切押在兩個條件上。第一,當時負責那個案子的吉武巖生刑警是否還在世;第二,如果他還在世,並且記得當時心中的疑惑,就先對他說出真相,並請他把這封信交給你……另外,我還把賭注押在了你讀到這封信的心情上。如果你心中有哪怕一絲希望知道真相的想法,就請來找我……當然,還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你來找我時,我還活在這個世上。只要滿足這三個條件,我就會對你……不,對你三十二年前的那雙眼睛告白一切。

信的末尾只寫了位於六日町的醫院名稱。

信中並沒有出現寫信人的名字,但她一眼就能認出是誰。

笹野竣太郎。

他本是k大學物理學副教授,來自在新潟縣經營織染企業的家庭,對繪畫也很有興趣,並學習過日本畫。千津的父親以前是日本畫家,兩人因此結識。他雖然沒有師從父親,但勝在性格溫厚,與父親那種難以接近的藝術家氣質恰好互補,於是兩人成了親密的朋友。他每晚都會到家裡與千津的父親把酒言歡,後來又與同樣來自新潟縣,最喜歡穿衣打扮的母親越走越近……直接導致父親險些殺死了母親。那天,父親拿著菜刀刺向母親腹部,誤以為母親死了,繼而將菜刀刺入自己的心臟,結束了生命……

千津舉著信紙,呆然不動。她第一次披上母親的和服,就驚訝地發現母親在案發當天就穿著它,緊接著,她又收到了那件事的另一個主要人物——笹野在時隔三十二年之後寄來的信……並且要告訴她真相。

她想起來了。案發時母親穿的這件綢緞和服,正是笹野親自設計圖案,請老家的父親織造面料,並在案發前一天送給母親的禮物。同時,它也是促使父親拿起菜刀的導火索。

不……

千津搖搖頭。這不是巧合,而是母親在天有靈。是母親讓千津拿起了那件和服……是母親讓她接下了那封信。

儘管如此,千津還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佛龕上的照片。照片上的母親跟剛才略有不同……嘴角浮現出若隱若現的微笑。希望講述真相的人並非寫下這封信的人,而是去世的母親……所以她才會留下帶著血跡的和服,還在死前特意穿上那身和服拍了照……

可是,千津再次搖頭。就算母親和寫信的笹野竣太郎希望道出真相,她也不想知道……不僅是真相,她不願意想起那件事的任何一個細節。信上寫了三個條件,而且這封信已經在她手上,所以,第一個條件無疑是滿足了。

千津知道吉武刑警這個人。案發後,他一直糾纏著千津,想從年幼的證人口中得到案件的線索。即使在母親去世兩三年,他已經退休後,依舊找到這裡,表示放不下當年那個案子。若是得到笹野聯絡,他一定會專程趕到新潟去見他,並且欣然成為信使。千津也不認為那起案子只是單純的父親強迫母親與之殉情,除了警方給出的結論,她還隱隱感到那件事另有真相……至於想不想知道真相,則是另外的問題了。何況,在她滿足第二個條件,真心想知道真相前,笹野說不定就去世了。這樣一來,第三個條件就無法滿足。

雖說如此,千津還是無法放下這封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書信。母親留在和服上的氣息也縈繞在她身邊,久久沒有散去。

剛才她在鏡前轉身,看到女兒乃里子時,不經意間感覺到了母親的氣息,同時想起了過去的母親。那是案發之前,千津與母親生活在三鷹家中,還沒搬到這裡時的記憶……舊家也有這麼一個小房間。三十二年前,千津經常在那個小房間門口呼喚正對著穿衣鏡穿著和服的母親。每天她從小學放學回來,沒在玄關看見父親的木屐,就會習慣性地走到樓上尋找母親。母親有時會像剛才的千津那樣轉過身來,有時則忙著整理腰帶和腰繩,顧不上轉身,直接在鏡中笑著對她說:「爸爸出門了,你跟媽媽一起去找代代木的叔叔玩吧……千津更喜歡笹野叔叔,對不對?」兩人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母親還會反覆問她這個問題。不,母親並不是在問千津,而是反覆告訴自己:「是我女兒想見笹野,不是我自己。」

那天,她們也去了代代木的笹野家……只是,那天跟別的日子有些不一樣。放學後,千津在玄關看見了黑色鞋帶的木屐……也就是說,父親就在家裡。儘管如此,小小的裡屋還是傳出了母親的動靜。她探頭進去,發現母親已經穿好和服,端坐在鏡前忙著化妝。母親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在強忍怒火,還是在壓抑悲傷的眼淚。頭一天晚上,千津曾被父母的爭吵聲驚醒……他們把聲音壓得很低,但即使還在上小學三年級,千津也能明白那些聲音依舊縈繞著母親,一波又一波拍打在母親身著華麗和服的背影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母親穿的就是前一天笹野送給她的綢緞和服。它雖然是那天晚上父母吵架的原因,但千津只記得,那是一件與眾不同、格外華美的和服。她記得最清楚的事情,就是當時父母的臥室裡隱隱流露出了父親的氣息,還有沉重的靜默,讓狹窄的房子裡充滿了緊張的空氣,於是她悄悄回到了玄關。在門口放下書包後,千津走到屋外,獨自在巷子裡玩耍。沒過多久,家中又傳來了昨晚她驚醒時聽見的爭吵聲……吵了一會兒,就變成了母親不斷呼喚千津的聲音。幾乎在同一刻,母親開啟玻璃門跑出來,看見千津,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扯了起來……接著,記憶就斷絕了。

回想到這裡,千津感到頭痛欲裂,再也想不起後面的事情。

其實,那天她被母親帶到了笹野家,在那裡坐了兩個小時,又披著漸漸降臨的夜幕踏上歸途……案子發生在那天晚上千津睡著之後,所以她自己並沒有聽見直接導致案發的爭吵和慘叫聲。最先在裡屋發現兩人倒地不起的人,是每天一早過來幫工的小姑娘清子。那姑娘在跑去崗亭報警前,還明智地把千津帶回了自己家,沒讓她看見自己父母的血。儘管如此,事後警官找她詢問情況時,她也只能說——

「媽媽從玻璃門裡跑出來,拉著我的手……」

然後,她就頭痛欲裂,忍不住拼命搖頭。

就像現在。

撕裂般的頭痛襲來,千津慌忙把信塞進母親和服的袖子裡,再把和服放回衣箱,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再想起那個案子和笹野的信,接著用甩開一切的氣勢站了起來。

話雖如此,如果真的能輕易遺忘,她又如何會苦苦糾結三十二年?那天晚上,她在夢中再度看到了笹野的信,然後被迫回到了過去的事件中……千津緊握著那封信,來到雪國的車站,在站前的警察崗亭詢問笹野接受治療的醫院地點。巡警把帽子戴得遮住了面孔,告訴她這裡沒有你說的醫院。實在沒辦法,她只好轉身走回車站,卻被巡警叫住了。她回過頭,發現警帽下方的面孔變得清晰可見。巡警頂著土偶一般面無表情的臉,問了千津一個奇怪的問題。

「現在天上下的是雨,還是雪……」

巡警咄咄逼人,催促她回答。漆黑的天空中的確在飄落冰冷的顆粒,打溼了千津的頭髮和雙肩,但她分不清那是雨點還是雪花,因此無法回答。於是,巡警像審問嫌疑人一般聲色俱厲地質問千津……她感到胸悶氣短,終於驚醒過來。

心中悸動遲遲難平,在黑暗中甚至蓋過了宛如通奏低音的雨聲。她知道自己為何做那樣的夢。巡警那張呆板的臉就是記憶中吉武刑警的臉。她極力想忘記七八年前吉武來訪時說過的話,可就是忘不掉,一直記到了現在。

吉武說,自己雖然退休了,但就是放不下那個案子。接著,他又告訴千津,案發當晚,雪花化為雨水的時刻成了問題的關鍵。千津早已不記得那天下過雪,可能因為傍晚開始只有零星的小雪,並在凌晨一點左右化作了雨水。從笹野家回來後,千津沒有直接走進自己家,而是被帶到附近幫工姑娘的家,並在那裡吃了晚飯。晚上十點左右,幫工清子才把睡著的千津揹回她自己家……當時是母親須美到門口接了千津,清子還聽見她的丈夫葛井遼二在裡屋呼喚須美。正好從那時起,雪變大了,下了一個小時左右。等到十點半前後,人們擔心再下下去會變成大雪時,案子發生了。恰好在那一時刻,寄宿在隔壁寡婦家的大學生開啟木窗檢視雪勢,聽見葛井家傳出丈夫的罵聲和女人的慘叫……接著,又是男人痙攣般的叫喊。

大學生覺得情況有異,但是後來那些聲音很快就安靜下來,便猜測沒什麼大事,並未理睬。後來,須美自身的供述也證實了案件發生在那一刻。須美接過清子帶回來的女兒,把她帶到房間安頓下來,自己則準備再次前往代代木的笹野家……清子十點鐘見到須美時,她還穿著睡衣,但為了去笹野家,她後來馬上換上了和服。漫天大雪如同雪白的魔物,煽動了須美體內好似業火的黑焰……丈夫發現她的行動,痛罵妻子是妓女,然後抓起菜刀逼迫妻子與笹野斷絕關係……須美被刺到失去知覺,但意識矇矓間還是感覺到丈夫痙攣的咽喉裡發出絕望的吼聲,他轉過菜刀,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清晨趕到現場的警官看到身穿睡衣的葛井遼二與身穿和服的妻子,準確想象了以上情況。在這一階段,警官還不知道葛井的摯友、其妻的情人笹野竣太郎,但是從葛井妻子過於精美的妝容和好似強迫殉情的現場情況,他敏感地推測到了背後存在另一個男人。

但是問題在於住在案發現場背後的高空作業員的證詞。葛井遼二是日本畫壇的中流砥柱,其位於三鷹市的宅邸周邊都是舊軍人、銀行家等人士的豪宅,唯獨葛井家背後有間破屋,裡面住著年近六十、孤身一人的高空作業員。當天晚上,此人喝了點酒,八點便鑽進被爐裡睡覺,中間起了一次夜。當時,他透過廁所的格子窗看到葛井家的紙門上映出了一個好似男人的高大影子……他之所以肯定是男人,是因為那個人影一度開啟紙門檢視外面的情況。那人長得像外國人一樣高大,高空作業員認為那應該是自己見過好幾次的日本畫大師,可問題在於他目擊到那個人物的時間。因為沒看錶,高空作業員不清楚具體時刻,但可以肯定當時外面下著雨。

如果這個證人看見的是雪,那就沒有任何問題。因為可以認為那是案發前一刻的葛井遼二。但如果是雨,當晚雪化成雨的時間是一點以後,彼時葛井遼二及其妻子都已經倒下。換言之,現場還有另一個男人……其後,警方發現了笹野,認為笹野有可能殺害了葛井並偽裝成強迫殉情,因而十分重視高空作業員的證詞。他們甚至考慮過妻子須美同謀的可能……她利用女性和服在腹部重疊三層的特點,先讓笹野殺害丈夫,然後再讓他幫忙刺傷自己的腹部,偽裝成被害者。然而,一開始認定當時在下雨的高空作業員後來改變證詞,說仔細想了想,那其實是雪。最終,案件只能以最初推測的強迫殉情一說結案……唯獨吉武這名當時正值中年的刑警一直無法釋懷。

那位刑警堅持認為高空作業員最開始的證詞才是真的,結案後依舊認為千津那天晚上肯定知道笹野在自己家裡,但是她喜歡笹野勝過父親,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

當退休刑警說出自己的推測時,千津也感到了撕裂般的頭痛,並以此為理由將他請走,並且在事後試圖馬上忘記這件事。結果,刑警那張如同土偶般呆板的面孔,還有彷彿吞噬了黑暗的嘴,直至今日仍在質問她:「究竟是下雨,還是下雪?」

究竟是下雨,還是下雪……

那句話出現在夢中,還有另一個理由。今天傍晚,正要離開母親房間時,千津察覺周圍亮了起來,便抬眼看向庭院。只見已經變得稀薄的雨雲背後透出了陽光,原本暗淡的雨水泛起了光澤……看著那個光景,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這樣問旁邊的雙親——

「雪是白色的雨嗎?」

某年冬日的一天,三人坐在外廊眺望院子裡的雪景,千津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那句話應該也組成了夢境,她還清楚記得父母當時略顯驚訝的表情。一切宛如昨日……就在那時,千津好像聽見二層乃里子的房間傳來哭聲,心裡一驚,馬上站了起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二層,小心翼翼開啟房門,發現乃里子開著床頭燈睡著了。孩子緊閉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淚,在稚氣未退的臉頰上留下了痕跡。

她夢到自己在學校被欺負了嗎?

千津心疼地嘆了口氣,與此同時,乃里子發出了聲音。

「只有我是多餘的人。」

聽到這裡,千津忍不住反問:「多餘的人?」

現在應該擔心的不是多年以前已經無法改變的案件,而是乃里子正在遭遇的事情……而且,為了忘記那件事,忘記笹野的來信,也應該只專注乃里子的問題。

那天晚上,她心中的想法可能傳達到了睡夢中,乃里子醒來後,開朗地度過了一天,讓母親不禁鬆了口氣。然而好景不長,又過了一天,乃里子再次找了個藉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她顯然在迴避母親。

五月最後一天,女兒回家後只在門口說了一句「我好累」,便徑直走進了房間。千津試圖叫住女兒,本想問一句:「不如一起喝杯紅茶吧?我有話對你說。」

可是,她張開口,只發出了一聲驚呼,緊接著問道:

「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乃里子邊上樓梯邊脫下校服外套,露出了白襯衫肩部疑似血跡的黑色痕跡……那不是純黑,而是鐵鏽一樣發紅的黑,宛如幼兒張開手掌那般在白色的布料上擴散。

「這血是什麼時候沾上的?」

乃里子走進自己的房間,脫掉襯衫,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說:

「我只在國語課脫過上衣……因為太熱,大家都脫了。」

她原本皺著眉,繼而發現母親的臉色比自己的還差,慌忙改稱:「啊,對了。有個同學午休時受了傷,我扶著那人去保健室來著。當時也沒穿外套。」說完,她又悄悄窺視了母親的表情。

她在猜測母親是否相信她臨時編造的謊言。那句話只可能是謊言。對十五歲的乃里子來說,讓母親知道女兒遭到霸凌,一定比自己忍受霸凌更痛苦。

千津心裡很清楚……不,正因為她很清楚,才什麼都沒說,只能用同情的目光包容了女兒恐懼的眼神。

可是兩天後,乃里子主動承認了謊言,並告訴她自五月初的照片一事以來,自己一直在班上遭受霸凌。這一轉變的契機,依舊是血。

六月二日,本來這天沒有社團活動,乃里子卻比平時晚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家。她提著書包走進千津所在的廚房,將其反過來放在餐桌上。

「你開啟後面的拉鏈,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看看。」

她對母親說。

「我不敢碰。媽媽,你幫我拿出來吧。」

接著,乃里子又告訴她,自己直到坐上回家的電車,把書包放到腿上才發現……她拉開拉鏈,表情頓時扭曲了——裡面傳出一股腥味。周圍還有兩三個人也發現了異常。於是乃里子在下一站下了車,獨自走回了家。

千津仔細一看,發現書包背面有一塊不自然的隆起。

「是活物嗎?」

千津正在猶豫,卻聽見女兒說:「不是活物,但你要小心受傷。」於是千津戰戰兢兢地拉開拉鏈,看見裡面有一把貌似刀子的物體。她咬咬牙,伸手進去拿了出來……她沒抓住刀柄,指尖擦過刀刃,感到一陣疼痛,但此時顧不上許多。戰慄伴隨疼痛一閃而過,下一個瞬間,她就鬆開了手。

刀子宛如活物,在桌面上彈跳一下,然後咔噠咔噠地震顫了一會兒,最終靜止下來。

那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不普通的地方在於,長約十五釐米的刀刃上覆蓋著宛如鐵鏽的暗紅色痕跡。就像前天沾在女兒衣服上的……她一眼看出那是血。

「太過分了,是誰幹的……」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反倒是女兒恢復了冷靜的表情。

「我大概能猜到,就是那張照片正中央的大田……她爸是醫生,可以輕易搞到血。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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