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到學校後,一直覺得有人在監視……」
「啊,我也有那種感覺。」
奈美說道。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好幾年來,雙胞胎頭一次表現出了驚人的一致……接著,正在上小學二年級的雅也舉起了宛如中年婦女的小腿般渾圓的胳膊。
「我也覺得自己在學校被盯上了。」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綁架犯會不會是小學的人啊?畢竟有那麼多可疑的老師。」
奈美說完,龍生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都被囚禁在小學裡了。學校的學生不能隨便外出,就像坐牢一樣……我們會不會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被人綁架了?昨天也是,今天也是。」
「所以綁架犯在電話裡才說不出自己綁架了誰。」
三郎加入了小學生的對話。
「為什麼?」媽媽說。
「我們家有四個人在那個小學上學,不管綁架哪一個,媽媽都會交贖金,所以綁架犯就不需要特別選一個呀。一定是因為這樣,綁架犯才說不出某個人的名字……明白了嗎?」
媽媽聽了有些半信半疑,但孩子們好像很贊同這個推理。
「老師總說離開學校後要小心被拐走,其實學校裡才最容易發生綁架事件啊。那裡有很多很多小孩子,而且一查就知道誰家有錢,還能一直監視,不被任何人懷疑。」
龍生興奮地說道。
「上次看電視,有個日本教育評論家說,‘最近的學校都把孩子當成了人質。’所以無論哪個學校,裡面的老師都是綁架犯,學生都遭到了監禁。」
連秋彥哥都難得說出了很有哲理的話,還一臉得意。
「那不叫監禁,叫軟禁啦。」
三郎舉起日語辭典,像展示水戶黃門的印籠一樣拿給大家看。「因為放學後可以自由外出,大家不也回到家了嗎?」
「既然你這麼說——」
秋彥哥說:
「那也可以說,我們被軟禁在這座房子裡了啊。搞不好這裡所有人都被綁架了。」
聽了他的話,所有人面面相覷。的確,我們都擠在這裡,彷彿幾個囚徒在牢房裡制定逃獄計劃。三郎拍了拍手。
「是有可能啊,哥哥,絕對有可能。兇手說的‘孩子’可能指好幾個人啊。」
「他說的是所有孩子?」奈美問。
「沒錯。日語對複數形式的區分不那麼明確。有可能因為綁架了‘所有人’,所以綁架犯才說不出名字。」
幾乎所有人都點頭贊同了三郎的話,顯然在轉瞬之間產生了同為受害者的感情。
「那綁架犯究竟是誰?為什麼要綁架?」
我產生了一點兒好奇,這樣問道。三郎最先有了反應,大家先後抬起手,指向了媽媽。
「這……」
媽媽可能當真了,面無血色地說。
「那打電話的人是誰?如果我是綁架犯,那就應該有個打電話的共犯啊。」
三郎指著媽媽一直沒放下手,聽到那句話後,指尖又轉向了我。
「我?」我反問。
三郎得意地點點頭。
「因為綁架犯打電話來的時候,袋子不在啊。電話剛結束沒多久,你就回來了……錄音裡的聲音也有可能是女聲。」
我笑了。
「那就是媽媽找我幫忙,綁架了所有人咯。可是我們為什麼要綁架你們呢?」
「錄音裡不是說了嘛,只要我們被綁架,有錢的爺爺就會拿錢出來。媽媽和袋子肯定都想拿到那筆錢,好撫養我們長大吧。」
媽媽很嚴肅地開口反駁,卻被我攔住了。
「既然如此,那也有可能是自導自演。你們七個孩子自導自演了這場戲……大家都假裝有個人被綁架了。」
說完,我咧嘴一笑。
「目的是什麼?」秋彥哥認真地問,「也是為了爺爺的錢?」
「沒錯,因為大家都很孝順,也很關心姐姐……要是有三千萬,我們的生活該多輕鬆啊。」
「可是……」龍生說,「綁架犯打電話過來時我們都在這裡啊。兩次都是。」
「這就是大家庭容易遇到的情況。如果有一個人溜出去打電話,媽媽也不容易發現。更何況,媽媽當時還被那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呀。」
我嘆了口氣,結束了孩子們的推理遊戲……不,孩子們的推理遊戲依舊在繼續,可我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
大家的推理其實很有道理,但我就是提不起興趣。那是因為我對另一件事有很大的興趣……你們猜到了嗎?我講述了綁架犯兩次打電話來的經過,唯獨沒有提到一個孩子的名字……另外,我在說「大家」的時候,也排除了一個人。
沒錯,就是晴男。
此時,晴男並沒有跟其他孩子一起圍在矮桌邊上,也對綁架犯的錄音毫無興趣,而是坐在稍遠的地方打遊戲。我正忙著全神貫注地觀察他。
由於他一直盯著遊戲畫面不抬頭,我就更在意了……我總覺得那孩子在努力隱藏自己的臉。他真的是我認識的晴男嗎?……不過,我記憶中的晴男已經非常模糊,實在無從比較。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確認一番……
好久沒有仔細觀察這孩子了,我發現他的體形已經變了很多。記憶中的他就像忍飢挨餓的難民小孩一樣瘦削,現在卻肩膀寬闊,露在短褲外面的腿有了一點肉感,成了普通小學三年級學生的模樣。可我就是覺得,他好像不是我認識的晴男了……真正的晴男會不會昨天就遭到了綁架,兇手為了瞞住家人,又派了一個長得像晴男的孩子來頂替呢?……我無法阻止自己展開這個毫無根據的聯想。
媽媽打扮好自己,好像安慰自己似的反覆說了好幾次「別擔心綁架的事情了,那就是惡作劇,壞心眼的惡作劇」,然後就出門上班了。我正要站起來張羅大家吃晚飯時,那孩子總算抬起了頭……由於太過突然,我沒來得及調整好視線,原本只打算偷眼瞧,結果跟他對上了目光。
他勾著眼睛看向我,長長的劉海擋住了他的臉……那張臉太陌生了。l形的鼻樑,薄薄的嘴唇,跟我記憶中的晴男一點兒都不像。
陌生的臉衝我笑了。
我驚覺那兩隻眼睛的形狀扭曲了。當我發現那是因為他在微笑時,那張臉再次垂了下去,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我躺在我和媽媽佔據的三塊榻榻米大小的地盤上,睜著眼睛注視黑暗。那本來就是個悶熱的夜晚,可是我很害怕,萬一閉上眼睛,腦中又會浮現出那張陌生的笑臉……「晴男」彎曲著膝蓋,睡在大屋的角落裡,但我沒有勇氣檢視他的睡臉,只能呆呆地聽著屋外的雨聲。梅雨季節應該過去了,是不是雨季離開時,在我家的破屋頂上落下了一片雨雲?陰沉的雨聲讓我感到渾身粘膩,碰撞著融入我體內的a小調旋律,不斷髮出嘈雜的聲響。
媽媽凌晨兩點鐘回到家,沒換衣服就倒在了我旁邊的被褥上……沒過一會兒,那邊就傳來了摻雜在雨聲中的細細啜泣。我一開始還以為她在店裡喝多了喘不上氣,但很快發現,那的確是哭聲。
「怎麼了?」
我問了一句。媽媽猛地坐起身子,下一個瞬間,就撲到了我身上。她雙手緊緊抱著我,邊哭邊重複同樣的話。「你是最好的孩子……那一定是因為生下你的人很好。媽媽以前最喜歡你,現在也最疼你。」
媽媽頭一回對我說這種話。
我猜測肯定是店裡發生了什麼,首先想到了高橋醫生的臉。
「高橋醫生對你說什麼了嗎?」
我在汗水混合著化妝品和酒精的氣味中問道。一定是醫生把我身體裡潛在的危險告訴了媽媽,而媽媽擔心我的身體,才會說那種話……
「高橋醫生?」
媽媽突然停止哭泣,冷冷地反問道。接著,她又惡狠狠地說:「那種人是醫生裡的敗類……不對,是人渣。所以你千萬不能相信那個人說的話。無論他對你說什麼,都不能點頭……你必須要拒絕。因為他也拒絕過不少人。」
聽到這番話,我猜測媽媽可能向今天光顧夜店的醫生開口借錢,然後被冷漠拒絕了。借錢?媽媽難道被綁架犯洗腦,真的要準備那莫名其妙的三千萬贖金?想到這裡,我對她說:
「媽媽,不如我去找爺爺要那三千萬吧。因為我依稀記得,爺爺以前好像很疼我……現在他應該知道媽媽不是為了謀取爸爸的錢財了,只要我開口,他肯定不會拒絕。」
「不行不行。我沒對人說過……連電視節目組的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其實啊,你們的爺爺今年一月已經去世,他的財產都被你們爸爸的兄弟姐妹繼承了。」
說完,媽媽長嘆一聲,還沒等我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她的嘆息已經變成了哭泣。
「而且那只是個惡作劇電話,我們不需要三千萬。我反倒想要一筆買空調的錢。今年這麼熱,最小的兩個孩子又要長痱子了。」
帶著鼻音的聲音不知不覺變成了平靜的鼻息。我覺得媽媽並不認為那是惡作劇電話。只是她很希望那是惡作劇罷了……鼻息不時變成夢囈,一直持續到天快亮的時候。媽媽在睡夢中也一直告訴自己:「那是惡作劇。」「只是惡作劇而已。」……
沒錯,其實正如媽媽的話,這件事本應是個單純的惡作劇,不會真的發生什麼……包括我在內,柳澤家的孩子們對真相一無所知,並且應該在暑假開始時,把那件事完全當成「惡作劇」給遺忘掉。我們一大家子人本應重新回到超麻煩、超討厭,但是超快樂的生活中,只在幾個月後突然想起:「那個單方面的綁架犯到底算怎麼回事?」然後大家笑著說:「就是啊,好蠢。」而我本來也應該一無所知地忽略掉那件事……如果第二天那個自稱綁架犯的人打來電話,媽媽沒有說出那句謊言:
「是的,我準備好三千萬了。」
我還是按照順序說吧。
翌日早晨,媽媽頂著睡眠不足、又紅又腫的眼睛招呼大家吃早飯,還對我說出了與幾個小時前截然相反的話。
「一代,你今天也要去高橋醫生那裡哦。一定要聽醫生的話。」
她好像徹底忘了自己頭天晚上喝醉時說過的話。我只好露出苦笑,像哄小孩一樣回答:「知道啦,知道啦。」由於不知該說什麼好,我就說:「媽媽,要是今天綁架犯再打電話過來,你就騙他已經準備好三千萬了吧。我想知道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這只是我的突發奇想,但其他孩子也紛紛贊同,於是媽媽只得點頭答應。
「好吧,我們不能任憑那個奇怪的人擺佈,得主動出擊才行。」
十分鐘後,那個人又打來電話問媽媽:「錢準備好了嗎?」
「是的,我準備好三千萬了。」
媽媽按照我的提議騙了他。那人似乎有點驚訝,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真的嗎?」除此之外,並沒有表現出我所期待的特殊反應。接著,他又冷淡地交代了那天晚上交錢的方法,最後留下一句:「務必照做。」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啊,不過說後續之前,先讓我把前面那十個小時的事情說清楚吧。
可能因為頭天晚上幾乎沒閤眼,我離開家時腦袋很暈……在媽媽的勸說下,我直接去了醫院,沒有馬上去上學。
頭天晚上我以為媽媽跟醫生吵架了,但是到醫院一看,高橋醫生心情特別好,見到我就說:「你來得正好,我也想早點把訊息告訴你。你的腦部異常只是ct機的損傷,其實什麼事都沒有。放心吧,這下你也不用瞞著媽媽了。」
醫生把我那天早上的眩暈解釋為睡眠不足……雖說我表面裝作若無其事,其實真的有點擔心自己,所以聽到那個訊息後,我全身放鬆下來,精神頓時好了許多。然後,我便去了學校,等到午休時間,立刻去找廣木老師彙報這個訊息。
「怎麼,原來是這樣啊。」
老師一臉呆滯,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後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其實醫生給我檢查身體時,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一塊小息肉,不過是良性的,只要等它長大一點再動手術切掉就好。」
「意想不到的地方?」
「……直腸。」
那可不是青春期少女能大聲說出來的身體部位,於是我壓低聲音回答了老師的問題,然後高興地說:
「雖說是手術,但其實是內窺鏡,醫生說一下子就好了。」
老師聽完我的話,才鬆了口氣。
「總之這是個好訊息。那麼另一邊呢?那件事也沒什麼吧?」
我拿出錄音帶,讓老師聽了媽媽昨天跟綁架犯的對話。
「如果說這是惡作劇,那也安排得太縝密了。不過既然誰都沒有遭到綁架,也只能說這是惡作劇吧。」
老師長嘆一聲,看向手錶,然後說:「只能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你也該回教室了。」就在我準備離開音樂室時,廣木老師又叫住了我。
「我想確認一件事。你之所以找我商量這些事情,是因為喜歡我吧?」
聽到老師提問,我抓著門把手,緩緩轉過頭去。
「當然啊。」
我回答道:「放長假到老師家時,我親口說了喜歡老師,不是嗎?」
我注視著老師,老師也注視著我。然後,是他先移開了目光。
「的確是……不過我感覺你後來變得有些疏遠。」
「我才覺得老師……」
由於學校禁止教師與學生私下來往,從那以後,老師似乎一直在躲著我,所以我才找了個藉口接近他……我正要這麼說,但是老師先開口了。
「那就好。總而言之,那個綁架犯說今天還會打電話來,要是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你要馬上聯絡我。因為我真的很擔心你。」
那是我最想聽到的話。如果能聽到老師對我說這些話,我倒真希望那位自稱綁架犯的人多加把勁。我帶著這個想法,高高興興地回了家……因為今天放學不用去醫院,我在現場聽到了媽媽和綁架犯的電話。
綁架犯先問媽媽「錢準備好沒有」,然後說:「把錢裝在紙袋裡,表面用報紙蓋上……今晚八點放進池袋站東口的寄物櫃裡。鑰匙……附近有一排自動售票機,你把鑰匙扔在最右側的地上。動作要自然,別讓其他人注意到。」
說完,他又問媽媽記住沒有,然後掛了電話。這通電話也錄了音,於是孩子們馬上重播了一遍,玩起了吵吵鬧鬧的推理遊戲。
媽媽毫不理睬他們,而是表情猙獰地說:
「肯定是個惡作劇。那人只是在玩綁架犯遊戲,就像在卡拉ok開演唱會一樣。」
說完,她匆匆穿好衣服化好妝,跑出了家門。臨走前,媽媽還說:「我已經遲到兩天了,今天再遲到要被炒魷魚的。」我感覺她那種逃也似的慌張有點不太自然……不過我更在意的是,家裡少了一個孩子。
晴男沒在……
我回到家時就沒見到他。三郎說:「他的遊戲機沒電了,是不是出去買電池了?」……可是綁架犯打完電話,我又撥通了廣木老師的電話告訴他通話內容,然後又過了一個小時。這都六點了,他還沒回來。
「晴男到哪兒去了?」
我一開口,立刻有人起鬨道:「晴男被綁架了!」
「原來被綁架的人是晴男。」
「哇,晴男是被害者啊。」
「好可憐哦,我要抓住綁架犯。」
其他孩子也應和道。
我悄悄把三郎喊到自己的地盤上,小聲問道:
「你說,那個綁架犯的聲音像不像晴男?」
「啊?為什麼?」
三郎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昨天雖然說是自導自演,不過要把所有孩子……那也太難了。但是換成一個人……如果是晴男一個人,或許有可能。」
「可是晴男為什麼要打電話呀?」
「遊戲啊!他不是總玩那些嚇人的遊戲嘛,現在玩膩了,就玩起了真人遊戲……」
三郎馬上搖搖頭。
「姐,你不是身體出問題了,而是腦子出問題了吧?晴男玩得很起勁的不是嚇人的遊戲,而是熊貓養成遊戲。」
「什麼熊貓養成?」
「比電子寵物雞複雜一點兒的東西,把體弱多病的熊貓養成健康的大熊貓。」
這回輪到我瞪大眼睛了。就在那時——
「我回來了。」
門口傳來了晴男的聲音。他雖然話不多,但是跟大家交流得很自然。我探頭看向大屋,發現他已經加入了推理遊戲的圈子,甚至露出了笑容。我意識到自己沒有注意到晴男的全部,而是漏掉了他跟普通孩子一樣的聲音和表情,不由得羞恥萬分……而且兩個小時後,我又因為晴男感到更加羞恥了。
晴男注意到我時,跟頭天晚上相反,立刻陰沉著臉不說話了……此時我還認為,自己的直覺肯定沒有錯。
兩個小時後,我為全家人做了晚飯,聲稱「有些事」離開,前往池袋車站東口,並且在晚上八點……準確來說是晚上八點八分,目睹了這起奇怪綁架案的唐突高潮,最後知道「臉紅」這個詞並不正確,因為極度的羞恥會讓人臉上失去血色,變得如同白紙。
這起事件的結局真的很突然。我當時正躲在池袋站東口的自動售票機附近蹲守綁架犯,晴男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我到達池袋車站的時間是晚上七點五十五分,找到寄物櫃時已經過了八點……再慌忙去看自動售票機,已經是八點五分了。車站裡擠滿了人。人們就像電視上的幽門螺桿菌一樣,陰沉、堅定、冷漠而滑稽地蠢動著,使我無須躲在陰影中,得以光明正大地監視那個地方……綁架犯指定的售票機右側地面掉了一些垃圾,但我看不出裡面有沒有鑰匙。當然,我並不指望那裡有鑰匙。這是一起沒有被害者的綁架事件,沒有人會把贖金放進寄物櫃,也沒有人會把鑰匙扔在那裡。
我心裡很清楚這點,卻還是著了魔似的來到了這裡……因為我有種預感,那名奇怪的綁架犯會製造驚人的奇蹟。
奇蹟……雖然跟我想象的有點不一樣,但是連續發生了三次。
三分鐘後,我被人潮擠得疲憊不堪,就想轉身回家。可是就在那時,突然有人在後面扯了一下我的裙子……我忍不住回過頭,看見了第一個奇蹟。
是晴男。
「綁架犯果然就是你!」
他用打遊戲時的冷漠表情搖了搖頭。
「那是你被綁架了?」
他又搖了搖頭,然後總算開口說話了:「被綁架的不是我,是另一個孩子。」
「另一個孩子?是誰?」
晴男似乎有點累了,不再仰頭看我,而是低下頭,抬起了手指。他的食指就是第二個奇蹟。他的指尖戳向我的身體……他在指我。
「我?我被綁架了?」
這簡直太胡鬧了。這時,晴男說:「你看那邊。」我轉過頭去,發現兇手指定的地方出現了一張太過熟悉的面孔。那就是第三個奇蹟。那個身穿淺藍色襯衫的男人從地上拾起了什麼東西,若無其事地走開了。我知道他拾起了什麼。
「廣木老師……老師綁架了我?」
晴男聽到我的喃喃自語,對我搖了搖頭。但是我沒有理睬他,而是朝老師追了過去。那個淺藍色的背影轉眼之間就被人潮吞沒,但我知道老師要去什麼地方。
我們在不遠處親眼看著老師用撿來的鑰匙開啟一個寄物櫃,拿出了印有百貨商場標誌的紙袋。不,奇蹟還在繼續……這明明是個沒有被害者的事件,裝滿贖金的紙袋卻像變戲法一樣冒了出來,而且廣木老師還用雙手緊緊抱住了它。老師依舊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沒兩步就撞上了我,頓時吃了一驚。下午剛見過的英俊面龐霎時扭曲成了我認不出的樣子……不過,我的表情比他的更扭曲,而且滿臉汗水。老師嚇得失手掉落了紙袋,遮擋用的報紙滑落出來……破口處露出了福澤諭吉一本正經的臉。
「綁架犯是老師嗎?……綁架了我?」
說著,我回憶起了媽媽的表情。媽媽可能知道是我被綁架,趕在最後時限前勉強湊齊了贖金,放進車站的寄物櫃裡……
可是——
「不對。」
一個聲音讓我返回了現實。說話的人不是老師,而是晴男。連老師也用力搖著頭……
「老師只是受害者,綁架犯另有其人……好像叫高橋吧。昨天大家玩推理遊戲時說了,那個醫生給袋子編了個病名,表面是讓你接受檢查,實則把你軟禁在醫院了。然後,那個醫生就……呃,高橋就對廣木老師說,‘只要你拿出三千萬,我就保證不在醫院殺了她。’反正醫院就是嚇唬病人的地方,不是嗎?」
後來我們坐進了車站門口的咖啡廳。晴男一邊猛往嘴裡塞蛋糕,一邊繼續發表見解。最讓我驚訝的不是醫生和老師的事情,而是晴男在家裡聽了大家的話,從中推理出真相……甚至察覺了我和老師的戀愛關係,並且預想到我的行動,今天傍晚一度去我學校找過老師,但是沒找著,只好跟蹤我從家裡來到了池袋車站。
高橋醫生只給廣木老師打過一次電話,告訴他被綁架的人是誰,然後威脅:如果不交贖金,他身為醫生可以對人質施加什麼樣的危害……當然,這些都是老師坐在咖啡廳裡親口說的。這三天來,老師一直想象醫生拿著手術刀、注射器,甚至劇毒藥,妄圖以檢查之名加害於我的場景,並且痛苦萬分。而且,從第二次開始,醫生就巧妙誘導我做出行動,讓我親口對老師說出綁架犯的威脅,讓他更加痛苦。老師甚至懷疑過我是共犯……但是因為今天下午那句話,他已經完全打消了那個想法。儘管如此,他還是猶豫不決,雖然已經把錢放進了寄物櫃,但是五分鐘後決定對我坦白一切。就在他返回寄物櫃收回贖金時,卻被我們撞到了。
「難道媽媽也是跟你一夥的?」
「不,你媽媽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她可能有所察覺,所以昨天晚上才會說高橋的壞話吧。「可我還是不明白。我又沒有一直待在醫院,後來也回家了呀,還跟老師單獨見過面。可是,你怎麼不告訴我呢?只要告訴我,然後報警就好了呀。」
「高橋綁架的人不是你。」
「啊?那誰才是人質?」
老師敲著額頭想了想,然後說:
「那孩子不久之後就會引起你的注意,所以我就不說了。」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晴男好像明白了。因為他連連點頭。老師用目光對他說「你真聰明」,而我則一臉蒼白——就這樣,那天算是過去了。兩天後的早晨,我不經意間聞到米飯的氣味,突然感到犯惡心,趴在水槽邊上吐了一點剛喝下去的果汁。
媽媽皺著眉,對我說:「一代,難道你……」那一刻,我彷彿走進了老套的家庭電視劇情節中。我想起老師那句「被綁架的孩子不久之後就會引起你的注意」,緊接著又想起晴男在池袋車站用手指著我……的肚子。
原來,高橋醫生在給我檢查頭暈的毛病時發現了我體內正在孕育的小生命,還瞞著我從酒醉的母親口中問出了與我交往的物件,然後給廣木老師打了威脅電話……他以尚未出生的孩子為人質,對老師說:「如果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搞大了學生的肚子,就拿三千萬出來。錢到手後,我就用腸道息肉的名義瞞著她把孩子做掉。如果你不想要這份工作了,那就隨便你。」換言之,高橋醫生通過一無所知的我,向老師發出了威脅,搞了這麼一件非同尋常的綁架事件。而且,一旦孩子的父親交了贖金,我肚子裡的小生命就要被當作息肉除去,而我這個母親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回到正常生活。
廣木老師左思右想之後做出的決定,前面已經說過了。在千鈞一髮之際,老師捨棄教職,選擇了我腹中的小生命。
你們知道嗎?現在很多醫院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高橋醫生試圖用採購新器材和改造醫院渡過難關,可是債臺高築,已經被逼上了絕路……不過這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情。那天早上,我壓根兒顧不上高橋醫生和廣木老師。晴男玩的「熊貓養成」原來是專為孕婦設計的遊戲,可以在玩的過程中學習妊娠知識。正是因為這個,晴男才比我更早發現了我懷孕的事情。但是,當時我也顧不上這個。
那一瞬間,我想到,原來這個貧窮的大家庭也能迎來宛如晨曦般純淨的小生命啊。不,正因為這是一個大家庭,那個小小的異邦人才會安心造訪……而回蕩在我體內的蕭邦a小調,正是這孩子的安眠曲。我哼著那首曲子,心中感嘆,這個還不能稱之為孩子的小生命儘管遭到綁架,可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於是,我反覆對著肚子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真對不起,我把最重要的真相隱瞞到了最後……或者說,只能極其委婉地表達出來。因為對我來說,要說出那天晚上到老師家玩,兩人陶醉在鋼琴的美妙音色中做了什麼事情,簡直比直腸的息肉還羞恥啊。
此曲為蕭邦《瑪祖卡舞曲》中的《a小調op.17.4》,國內一般譯為「小猶太人」(ilittlejew/i)。
五月五日本來是日本的「男孩節」,後來被指定為日本的國定兒童節。
水戶黃門是日本江戶時代水戶藩第二代藩主,在以他的故事為題材的影視劇中,每遇危急時刻,他的隨從就會亮出繪有家紋的印籠以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