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迫與箱島是被懸吊式天花板所殺害的,難道你沒有發現嗎?現在我們打算拿著你所持有的開關試試看能否啟動懸吊式天花板。」
釜瀨發出「嗚嗚」的聲音,從喉嚨裡吐出了痛苦的氣息。接著,他馬上就像抓到救命稻草般地說道:「我說過不是我!不、不是我。」
「我說你很吵哎!」
安東冷淡地拋下這句話,順手按下開關。
馬上就出現了反應。雖然微弱,但是仍然可以聽到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馬達聲,是像飛蟻成群結隊般飛動的低沉聲音。然後,腳邊傳來重重的一震,「轟隆」一聲震感傳到了小腹上。
震得都快要失去平衡了,結城瞬間踉蹌了一下。
安東很快抓住了門,開啟它。
呈現在三個人眼前的是一大塊白白的東西正要升上去。是天花板。懸吊式天花板確實掉了下來。偌大的「停屍間」高度現在只到結城的腹部左右而已。掉下來的天花板似乎迅速回到了原本的高度,接著天花板停止上升,恢復到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的寂靜。
這是在「暗鬼館」裡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如此之大的東西掉下來,人類根本連一秒鐘都支撐不住吧。能量之強大,讓結城不由自主地身子發抖。
安東喃喃地冒出一句:「震撼力比想象中還大呢。」
他應該是在強裝鎮定吧。這根本不是什麼震撼力的問題,而是一種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感覺。
就連預想過會發生什麼事的結城與安東也已經被嚇成這副德性了,釜瀨整個人更是癱在迴廊的地毯上,用哭笑皆非的表情抬頭看著安東。
「我說了不是我乾的啊!」
「你就只會講這句話嗎?」
安東的語氣中帶有嘆息。比起討厭,應該是更受不了他的囉嗦吧。
結城心想:如果想要威脅釜瀨的話,這樣應該已經足夠了。那麼,接下來該用溫柔的方式問他話呢,還是用強硬的方式問他話呢?
(這個嘛,這傢伙先前也讓自己有過一些不爽的感受。)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結城應該會以強硬的方式不斷虐待他吧。
不過,幸運的是,現在有兩個人。安東站到仍然站不起身的釜瀨正前方,膝蓋碰地蹲下來。
「好了,釜瀨,請你坦白簡潔地回答我,這個開關如果不是你的,那它本來是放哪裡的呢?」
「不……」釜瀨驚恐得動彈不得,聲音又低又輕,根本聽不清楚。好不容易才聽出來他說的還是「它不是我的」。
這樣不行。就在結城快要放棄時,安東卻堅持不懈地對釜瀨說道:「你的腦子裡有腦漿嗎?你是幼兒園的小孩子嗎?你聽好,結城說,這個東西是他從你那兒搶來的。聽聞這件事,若菜就認為是你殺了大迫。再這樣下去,你可是會被若菜給殺死的哦。」
「可是……」
「如果你連話都講不清楚的話,我也是可以來把你收拾掉的哦。你要進這個房間嗎?你想成為懸吊式天花板的第三個獵物嗎?」
和剛才一樣,角色分配還是比較有效的。如果想要安撫他的話,那就趁現在吧。結城從旁插嘴道:「你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找到它的?你只要告訴我們這點就好了,很簡單吧?」
結城發出了有如貓叫般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舒服,效果卻立竿見影。釜瀨對著結城像小雞啄米似的頻頻點頭道:「大、大迫他們變成那樣之後,我就去了客廳,然後,看到客廳圓桌上放著那個東西,我心裡琢磨著那是什麼就拿了起來,然後,見沒有人來,就想著回去看看狀況才又走回去的,結果就撞到你,然後就……話說,我其實很討厭大迫他們,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而且也瞧不起別人。然後、然後。」
「然後你就殺了他們?」
結城笑著對釜瀨說,聽聞此言,釜瀨「絲」的一聲倒吸了口冷氣。結城可以正確預感到釜瀨接下來的臺詞。
那有如爆炸般的聲音在迴廊上響起:「不是我乾的啊!」
5
現在釜瀨似乎決定要去跟隨安東了。他哭喪的表情恢復正常後,露出諂媚的笑容,一直跟在安東身後。
結城心想:大迫真是很了不起,居然能夠容忍這個傢伙一直纏著他。在我們這些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是何等的辛苦呢?事到如今,又不得不讓人想起了大迫。
關於這點,安東倒是不會忍耐,說道:「不要跟著我,再跟,我殺了你。」
釜瀨迅速地往回廊暗處逃走了。
在「停屍間」的黑門前,結城與安東面面相覷。安東把玩著手中的開關,向結城問道:「你怎麼想?」
結城稍微想了一下,答道:「如果他是在說謊的話,那麼他的態度等於全部都是演出來的。」
「說的也是。那麼,如果那傢伙講的都是真的呢?」
「那就意味著是犯人把兇器丟了。」
釜瀨會走進放著那個開關的客廳,只是偶然而已。如果在大迫死後,大家仍然遵守他提案的一直「三人一組」模式的話,應該會有多人同時發現開關才對。
總而言之,這麼做就等於是把兇器丟掉。
「到底是怎麼回事……?」安東喃喃地說道。
結城前後環視著彎曲的迴廊。
「嗯,不管如何,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這道迴廊果然對心臟不好。
兩人就是要去「娛樂室」,還是去客廳這個問題上意見相左。
安東認為「客廳比較明亮」,於是結城接納了他的意見,兩人決定到客廳去。
在圓形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附有十二把椅子的圓桌,還有十二尊印第安人偶……結城原本以為,只要有人死掉,人偶就會消失或是壞掉,但是實際上並沒有這樣設計,它們還是和最初看到時一樣,圍成了一圈。
越看越覺得肚子裡有股沉澱物般的厭惡感,越積越多。他轉過臉,儘可能不去看它們。
現在,客廳裡只有一個人。那人放下原本在讀的書,向兩人露出任何狀況下都毫不改變的微笑。
「兩位回來啦?結城先生,安東先生。」
她放下的那本書是皮面裝訂的,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在讀那本書。結城突然在意起來,問道:「那是什麼書呀?」
「這個嗎?」須和名把目光瞥向封面,以流暢的發音讀了出來:「書名叫做「itheproblemofthegreencapsule/i」(綠膠囊之謎)。」
「是英語書呀?」
「是用英文寫的,但不是英語書。」
「哈哈……那就有點……」
結城嘟嘟囔囔地說著,聲音含糊不清。他很不擅長英文。須和名正要繼續讀她的書,但是似乎想到了些什麼,說道:「對了,結城先生,有個地方有點奇怪。」
「哦。什麼地方呢?」
他希望自己有值得須和名依賴的地方,把背挺得直直的。
但是,須和名略微思考了一下後說道:「還是先等我把這本書看完再說好了。」
她中斷了話題。
那一刻,結城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覺得應該當下問清楚須和名的疑問。結城非常在意她正要拿起書時想到的「奇怪的事」究竟是什麼呢?不是應該當場問清楚才對嗎?
但是結城不禁又退縮起來。一般來說,須和名的疑問應該是和那本書有關的吧。如果是關於英文的提問,光是詢問就很丟臉了。猶豫之下,結城錯失了時機。
結城突然注意到圓桌上的人偶。其中有幾尊人偶雙手拿著銀色的卡片,是卡片鑰匙。靠近一看,人偶手上拿著的是十號房間、十一號房間以及十二號房間的卡片。回想起來,應該是西野、真木與巖井的卡片。
「這卡片是……」結城喃喃地問道。這些是死者與入獄者的卡片。這些卡片放在哪裡似乎都可以,可是不知不覺間,到底是誰把它們放回到最初的「卡片架」上了呢?
關於這點,安東若無其事地回答道:「那是昨晚箱島放的。你沒有發現嗎?」
應該是因為這些人偶看了之後感覺很不好,所以才沒注意到吧。
在昨晚之前,死者的卡片鑰匙都是可以自由取用的。當晚,又死了兩個人。這兩件事情之間有沒有關聯呢?結城陷入了思考。
應該沒有吧。他們的兇器都在「金庫」裡,那扇門只有在湊齊了十二個人的卡片後才可以開啟。單憑一張卡片,是什麼也做不了的。
安東環視客廳,問道:「這裡只有須和名小姐在嗎?」
「嗯,是的。關水小姐應該在餐廳裡吧。」
「你說關水?」安東的聲音裡夾雜著危機感,結城才心想「怎麼了嗎」,安東就湊到他耳邊對他說道:「你不覺得大事不妙嗎?」
「什麼事?」
「就是關水一個人在廚房裡。」
「不是廚房,是餐廳吧。」
「不管如何,反正這兩間房間是互相連通的啊。倒是你,無憂無慮也該有個限度吧!那傢伙手上可是有毒的啊。」
說得對。
安東小跑步狀地衝進餐廳,結城也跟在後面。在比客廳還要昏暗的光線中,關水一個人坐在長桌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西式茶杯,對於跑進餐廳的結城等人看都沒有看一眼。
本來想出聲與關水打個招呼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連打個招呼都讓人感到猶豫。關水的表情並不尋常,或許和燭臺的亮度很弱有關吧,她心灰意懶、一副憔悴枯槁的模樣。關水應該和結城一樣是大學生,但在那一瞬間,她看起來甚至像是個已經厭倦人生的中年婦女。
如果有人說,她在那個西式茶杯裡下了毒,正準備結束自己的人生,結城說不定也會相信。
出聲的人是安東。他用痛苦的聲音說道:「怎麼每個人都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啊?」
關水看似這才注意到兩人,緩緩地把頭轉了過來,臉上一副失去生氣的感覺。
「什麼?」
安東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下定決心。也正因為這樣,他接下來說出的話,沒有絲毫的同情心。
「不要在這裡消沉了,這樣我會擔心的。」
「擔心?擔心我嗎?」
「不是擔心你人,而是擔心你的毒藥。」
聽到安東單刀直入的話語,關水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些許微笑。她指著隨意擺放在西式茶杯旁的玻璃瓶說:「毒藥,你指的是這個嗎?」
仔細一看,他們對這個瓶子有印象……是昨天看到過的、裝著「藥殺」用的尼古丁的瓶子。不過,昨天瓶子還裝得滿滿的,現在已經全空了。關水露出無助的笑容,伸手拿起瓶子左右搖晃,彷彿在強調它已經空空如也了。
「你、你這傢伙!」不知道安東是如何理解空瓶的,他尖聲大叫道。他大概是覺得毒藥已經「被用掉了」吧。
不過,結城有其他理解。
「關水……你是把毒藥倒掉了嗎?」
關水把目光投向結城,就像是看到什麼珍貴稀缺物品一樣。
就在結城以為自己猜錯、直冒冷汗的時候,關水輕輕地放下瓶子,說道:「嗯,我早點這麼做就好了。你們兩個不覺得嗎?」
結城與安東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他們都覺得出於某種原因,讓他們無法率直地說出「是啊」的贊同話語,但是一時半會兒又講不出個所以然。
關水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地說道:「不過,我明白了。我到客廳去。」
她站了起來。在經過兩人身旁時,她留下一句話道:「如果你們擔心東西里面會有毒,就叫我。我都喝。」
結城突然覺得,現在的關水說不定真的連下了毒的東西都會喝。
結城、安東以及須和名,三個人圍在圓桌旁。
須和名原本就只是在那裡看書而已,從剩下的頁數來看,故事應該漸入佳境,剛好到了精彩的高潮部分。主要都是結城與安東在交談。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多心了,感覺安東的話裡好像帶著困惑。
「喂,我問你啊,對於關水講的,你怎麼看?」
結城早已整理好自己的想法,馬上回答道:「那是因為關水的兇器是毒藥,所以她才敢做這種事吧。你想想看,明明不知道若菜什麼時候會發瘋、會不會拿出日本刀之類的東西,怎麼能要我放心交出撥火棒呢?」
安東的細繩與須和名的毒藥都是無法用來防身的。它們是作為「用不到」的東西而被丟棄,因此也不會危及到自身安全。但是結城實在無意把撥火棒交出來,對他而言,那可是珍貴的防身器具。
為了確保所有人的安全,或許可以有「讓大家把兇器都丟棄」的選擇項,但是對於結城來說就不利了。他無法贊成。
安東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嗯,你這樣講是沒錯啦。那麼,如果若菜、釜瀨還有渕小姐全都交出兇器,然後向你提出,‘這樣一來我們手中就沒有武器了,請結城先生也丟棄武器’的要求,你會怎麼做?」
「如果對方先丟掉武器,我當然也會丟掉。不過,與其說丟掉,倒不如說我不介意把它收到‘金庫’裡。」說完後,結城稍微想了想,繼續補充道,「不過,還有一件事。我是男的,也有男人一定應有的力氣,如果若菜變成空手的話,讓我空手也沒有關係。但是,如果從若菜的角度來思考,又會怎麼樣呢?在明明不知道誰是兇手的情況下,身處一群男人之中,她會願意丟掉武器嗎?還是說,你有把握和她談妥條件?」
安東苦笑著,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沒有把握。不過,我又沒有說要大家真的把武器都交出來咯。」
猜不透安東的真正用意,結城向他投以訝異的眼神。於是安東把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放到圓桌上,說道:「我想的是關於這東西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
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當然應該就是某人的兇器吧。那個「某人」就是殺害大迫與箱島的人。如果相信釜瀨所說的話,殺人者後來把作為兇器的開關放在客廳裡,而且是放在最容易讓人看到的圓桌上。
也就是說,殺人者丟掉了兇器。安東是在思考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於是毫不猶豫地說道:「為什麼要把它丟掉?明明還可以再用的。」雖然他說得乾脆,但是仔細想想,這還真是容易引起騷亂的話語。不過,現在沒有心情一一去在意了。結城也給了個乾脆的答案:「應該是不需要了吧。」
「也就是說?」
「兇手想殺那兩人,但是不打算再殺更多的人。」
「這樣不能算是答案吧。」
安東用指尖「咚咚」地敲了敲桌面。「我不懂的是,為什麼要這麼招搖地丟掉它?關水丟掉毒藥,可以理解,因為她無意殺人。她是為了向別人彰顯自己的心意才丟掉的。你無法交出撥火棒,也可以理解,因為你要拿來自衛。但是操縱懸吊式天花板的人是有殺人意圖的,而且也真的殺了人。殺了兩個人之後,或許已經達到兇器的使用目的了。但即便如此,也沒有必要把兇器丟到大家面前。」
結城交叉雙手,聽安東這麼說,覺得確實如此。
「所以說,那個人把它放在客廳裡,其背後有哪些可能性呢?」
說著,安東握起拳頭,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說道:
「第一種可能:那個人決定不再使用它,是自己主動丟棄的。」
「似乎有這個可能呢。」
「第二種可能:釜瀨在說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結城不由自主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更有可能了。」
原本安東的表情極其認真,這時候稍微放鬆了一下。但是他又馬上繃起臉,伸出第三根手指。接著,他似乎花了一點時間來整理自己的想法,然後才慎重開口說道:「第三種可能:犯人原本無意殺害大迫等人,但是因為某種失誤,才殺掉了這兩個人。出於害怕,所以丟掉了兇器。」
結城歪了歪腦袋,說道:「那樣太奇怪了吧。」
「是嗎?」
「如果害怕的話,會放在不知道會被誰撿走的地方嗎?」
「我說的害怕,不是那個意思。」安東以兩根手指挾起圓桌上的開關,然後以演戲般的聲音說:「啊,大迫他們怎麼會變那樣!是這個東西害的嗎?我本來沒有打算要這樣啊!」
然後他把開關丟到圓桌上,發出的響聲比想象中要大,原本在看書的須和名稍稍抬頭看了一眼。安東真是難得看上去有點尷尬,只見他微微點頭致歉。然後他繼續正色說道:「這可不是我的錯啊。」
結城心想,原來如此。確實,這樣的話就有可能了。誰要是不小心啟動了那麼可怕的陷阱,說一句「不關我的事」就撇清,或許還比較自然。
可是……
「但那樣畢竟還是很奇怪。」
彷彿受到安東的影響,結城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會因為失誤而殺害兩個人嗎?一個人的話可以理解,但是兩個人的話肯定是故意的吧。」
「你在說什麼呢?那個人又不是一次殺一個人,而是一次殺掉兩個人,因為一次的失誤害死了兩個人,所以感到害怕。這並不奇怪吧?」
「不。」結城的回答很肯定,因為當時他看得很清楚。
結城說道:「大迫是疊在箱島上面的。是箱島先死,然後大迫才死的。或許那人是不小心意外殺了箱島,但是大迫肯定是被故意殺害的。」
氣氛陷入一片沉默。
安東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他好像想說什麼,但是又把話吞了回去,只是說了一句:「你確定嗎?」
結城用力地點了點頭。他有十足的自信。
然後他補充道:「而且,我認為那個懸吊式天花板的設計是不可能一次殺掉好幾個人的。」
安東浮現出訝異的表情,問道:「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結城接下來說的話其實沒有任何證據,只是他覺得「會不會就是這樣」而已。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有價值需要提出來。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說道:「懸吊式天花板的威力太強了。」
「……」
「只要在十二個人全部進入‘停屍間’時按下開關,一瞬間所有人就都死了。只要做法得當,很有可能在第一天就可以殺掉其他十一個人、只剩下一人存活。你想想看,在‘暗鬼館’裡面,可能會有那樣的設計嗎?無論是建築物還是整個系統,雖然有點無聊,但還是處處花費了心思設計的,這點大家應該都認同吧。我不認為會有那種‘轟隆’一聲、‘好了,全部幹掉了’的事情發生。正因為如此,那人是先殺害箱島,再殺害大迫的。所以我認為,那個懸吊式天花板應該無法同時殺害兩個以上的人吧。」
自從在「停屍間」看到兩個人的屍體重疊在一起之後,結城就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如果想殺那兩個人,其實很簡單,只要殺人者與大迫、箱島一起進入停屍間,再按下開關就好了。懸吊式天花板不會完全降到地上,應該會停在數十釐米高的地方,也就是停在人的膝蓋高度。若非如此,就會把並排在「停屍間」裡的棺材都壓爛。只要讓兩人進入陷阱,殺人者自己趴下就行了。
然而兩人卻是先後遭遇殺害的,這是為什麼呢?
結城認為,這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無法啟動陷阱。他覺得這一點也符合「暗鬼館」的理念。
但是,安東發出一陣呻吟般的聲音後,斷斷續續地說道:「言之有理……不,我根本沒想到是這樣的……你的確不是那麼遲鈍的傢伙。可是……我沒辦法認同。我有反證。」
安東猛然抬起頭,說道:「總之,你的論點就是‘如果有一種兇器可以殺掉所有參加者的話,就會很奇怪’,以及‘大家被分配到的兇器的破壞力是控制在適度範圍內的’,對吧。」
「是那樣沒錯。」
「確實,我的細繩或者你的撥火棒都屬於這樣的東西。可是,那個又怎麼說呢?」
對於安東所說的「那個」,結城倒也不是沒有想到。安東遲疑了一下,說了出來:「殺害西野的手槍。」
「……」
「西野被九毫米口徑的手槍打中了八槍,掉下來的彈殼卻有九個,所以有人手裡拿的是至少九連發的手槍。而且還不是單純的九毫米手槍,光從彈殼看起來,是9×19毫米的口徑,使用的是九毫米的帕拉貝倫子彈。使用九毫米帕拉貝倫子彈的手槍一般來說裝彈數都比較多。如果使用‘九毫米帕拉貝倫子彈,但是裝彈數比較少’的手槍,差不多也應該有九連發。幹掉西野的傢伙應該並沒有射完手槍裡的子彈,應該只是射到西野倒地為止吧。而且在各種子彈當中,九毫米的帕拉貝倫子彈是屬於殺傷力很強的那一類。同樣是九毫米,有9×17毫米與9×182毫米口徑的兩種手槍。主辦單位卻是故意配發了殺傷力較強的那種手槍。這代表什麼意思呢?我們之中,有人拿到了正常來看不止九連發的強力手槍。我不認為主辦單位有意把‘破壞力控制在適度範圍內’。」
結城目不轉睛地盯著安東的臉,然後衷心地讚歎道:「原來你這麼迷槍支啊?」
安東馬上板起臉來,說道:「請你認真點聽!」
「如果你不是槍支迷,我再怎麼認真聽,可信度也很低吧。」
安東頓時有些語塞。
「我這種水平的知識,就算不是槍支迷也都知道啊。」
「是這樣嗎?」
「嗯。而且我是光線槍社的啊。」
難道光線槍社的社員也要熟知這樣的知識嗎?結城實在無法判斷。不過,安東所講的話中有一些地方讓他覺得原來如此。如果有人拿到火力強大的手槍的話,那麼還有其他人拿到殺傷力強的陷阱,也就不足為奇了。從兩人屍體的狀態來看,毫無疑問是箱島先遭殺害,然後才是大迫。但是如果安東所言為實,那麼就必須要重新詮釋其意義了。
「這樣呀……」
結城唸唸有詞。安東也抿著嘴角,陷入了沉默。
此時,原本應該一直在看書的須和名,突然抬起頭來,說道:「那個……」
「啊,哎呀,我們太吵了,不好意思。」
面對突然點頭哈腰的結城,須和名露出了微笑,讓他不要說話。然後,她以沉穩的口氣問道:「你們講的我都聽到了……或許事情經過存在著各種因素。雖然我不知道結城先生的意見、安東先生的意見哪個對哪個錯,不過,這樣討論到最後,你們認為是誰殺了大迫等人?」
結城看向安東。
安東也把目光轉向結城。
對於此事,他們並不是沒有想過。不,應該可以說是從發現屍體到現在,他們就一直在不斷地思考著這件事。
只是,要特地把這件事拿出來討論,又好像太過沉重了點。因此,如果可以的話,能避開則避開,希望可以一直只討論其周邊的事。
結城嘆了口氣……雖說如此,這些兜圈子的話題,也差不多快講不下去了。
確實,差不多到了是該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了:到底是誰殺害了那兩個人?
結城與安東都無法直接回答須和名的問題,他們只能回答說「目前還不清楚」。
「可是真的很奇怪啊,」安東說道,「昨天,我們彼此之間確認過兇器。我看了結城、關水以及須和名小姐的兇器,裡面並沒有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
結城也點了點頭,說道:「是啊。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應該是釜瀨、若菜與渕小姐其中之一了?」
沒有人回答。因為,很顯然不是。
從昨天的狀況來看,大迫他們五個人似乎沒有全數互相之間確認過彼此的兇器。至少,渕沒有把兇器拿給箱島看。
但即便如此,所有人應該都把兇器拿給兩個人以上確認過才對。既然這樣,為什麼渕、若菜與釜瀨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大喊「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是那傢伙的!所以那傢伙是殺人犯」?
結城不停地思考著。
如果是那個知道是誰持有開關的人已經死了的話,那麼就沒有人會出來指認了。這樣的話,就會變成殺人者選擇大迫與箱島當成公開自己兇器的物件,事後再把他們殺掉排除。
但是怎麼可能發生這麼愚蠢的事情呢?假如殺人者沒有向大迫與箱島說明開關的功能,他們或許會因此中了陷阱,這樣一來,另外兩個沒有看到殺人者兇器的人,也應該早就大聲嚷嚷了才對。
不對。昨天,彼此察看兇器的時候,並沒有人持有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
「開關到底是誰的?」結城喃喃地說道。
安東擅自為結城的自言自語做了解說,道:「不是大迫,就是箱島。」
「不,不對。」結城馬上否定。然後,他補上了理由道:「即使殺人者是通過某種方式從大迫或箱島那裡偷走開關,被偷的人也應該知道懸吊式天花板的機關所在。在這種既知道陷阱機關所在,又發現控制的開關被偷盜的狀態下,他是不可能毫無防備地進入‘停屍間’的。」
「所以呢?」
「不是巖井就是真木的,或者就是西野的。」
「怎麼會!」
安東露出慍怒的神色。
「不可能是真木,他的兇器是手斧、屬於‘斬殺’。」
「如果犯人用自己的兇器去調包了呢?原本真木的兇器是懸吊式天花板,而犯人在真木死後,拿自己的手斧去調了包。」
但是,這些話並不是結城在深思熟慮之後說出的。安東馬上看出了漏洞。
「你傻呀你!如果這樣,昨天在檢查兇器的時候,犯人的手邊不就只有開關了嗎?」
「啊,對噢。」
那如果是巖井呢?
這次,結城在說出口之前,自己先想了想。
巖井是在第四天的早上用弩槍殺害真木的,這點毫無疑問。另一方面,假設巖井原本的兇器是懸吊式天花板,這麼一來,巖井到第四天之前,必須從某處取得弩槍不可。
這下就必須得要思考原本弩槍的主人是誰了。不過這個問題很簡單,只有一個人選:那就是西野。可是,西野是被手槍殺害的,不是懸吊式天花板。也就是說,無論巖井拿的是弩槍還是懸吊式天花板,都無法殺害西野。
如果把巖井當成是開關的主人,那麼情況就會變成這樣:巖井雖然沒有殺害西野,但是他在西野死後從其個人房間中偷走弩槍,用它殺害了真木。然後在巖井被送到「監獄」後,又有人偷走了巖井的開關,將大迫等人殺害了。
理論上說,這並不是不可能。但是真的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嗎?因為西野的死而驚慌失措成那樣、甚至在錯亂中殺害真木的巖井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偷了弩槍,又悄悄地藏著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呢?
只能說「不是不可能」,但是真的很難想象會這樣。於是,結城決定不把「是巖井」的論點說出來。
這樣一來……
「是西野嗎?」
也只剩下西野了。
「犯人先是射殺了西野,然後從西野的‘玩具箱’裡獲取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並且在昨晚使用它,殺害了大迫等人。」
安東聽了結城小聲說出來的話後稍作了一下思考,沒過多久後說道:「就是這樣,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但是結城顯得更為慎重。
「或者,殺害西野的另有其人。殺害大迫等人的傢伙只是從西野的屍體偷走卡片鑰匙,再獲取開關而已。」
「喂!幹嗎故意把事情想得更復雜?」
安東的口氣有些不耐煩。
然而回答安東的是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兩人交談的須和名。
「不,結城的想法比較合理。因為如果殺害西野先生的與殺害大迫先生的是同一個人,那麼那個人應該會在昨天兇器檢查的過程中,拿出手槍或者開關,這兩者之一才對。剛才已經否定了拿出開關的可能性。也就是說,那人拿出了殺害西野先生的手槍,但是有人刻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那人矇混過關。這樣一來,情況就又變得很複雜了。」
「須和名小姐。」
安東對著須和名嘆了口氣,讓結城大為吃驚。他沒有想到,竟然會有男人對著須和名嘆氣。擁有這般勇氣的安東一股腦兒地說道:「反正不管是哪種狀況,在大迫他們五個人之中,肯定有人持有手槍。因為既然我、結城、關水與須和名小姐沒有人持有手槍,那麼殺害西野的應該就是他們五個人之一了。昨天,殺害西野的犯人是大迫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的。」
須和名沒有反駁,說道:「我只是想說,兩種狀況都很複雜而已。」
說完這句話,她似乎無意繼續說下去,又回去看書了。
另一方面,安東對著結城繼續說道:「我說結城啊,如果大迫包庇了某人殺害西野的罪行,你覺得誰才會是讓他非這麼做不可的物件呢?」
應該是大迫自己,不然就是……
安東對著沉默的結成越說越起勁。
「如果那傢伙是為了永遠掩蓋殺害西野的罪行,而使用偷偷盜取的開關呢?」
殺人者恐怕是把手槍拿給大迫以及箱島看過,大迫他們看到手槍後知道了誰是殺害西野的犯人,但是卻掩蓋了此事。可是,殺人者信不過大迫他們,昨晚要了他們的命……安東的主張就是這樣。
這次輪到結城說「不會吧」了。因為安東所主張的觀點就意味著:「殺害大迫的人就是大迫想要包庇的那個人」,那當然就只有一個人了。
「這太荒唐了!」
安東露出苦笑,說道:「這很難說哦,就是有人會為自己犯下的罪行而哭泣的。」
但是結城還是難以置信。
6
為了讓心情沉重的話題能夠繼續進行下去,必須先做好心情沉重的事前準備。
在還沒有聽過所有人的觀點之前,是無法推匯出最後結論的。不過,想要把又哭又叫的若菜、失了魂的關水以及看起來只有依靠著安東才能夠維持精神平衡的釜瀨全部帶到客廳來,確實是件讓人心情沉重的事。就連原本以為不必費心去特別關照的渕都不知道怎麼的,看起來有點鬼鬼祟祟的,讓人不太舒服。
要完成心情沉重的事前準備,是需要時間的。等到總算把所有人都集合到客廳的時候,已經將近夜晚了。
大多數人應該都是從早上開始就滴食未進,但是誰也沒有因為肚子餓而開口說要用餐。
七個位子上坐著人的圓桌……也就是說,空了五個座位的圓桌上交錯著充滿了冷漠與懷疑的視線,大家小心翼翼地避免與其他人對視。安東看起來神經緊張,結城則是從開始之前就顯得很不耐煩。真討厭這樣的氣氛。要碰觸不想觸及的事,真的很討厭。
結城、安東、須和名、關水、若菜、釜瀨、渕,大家都知道在這七個人裡面,有殺害大迫與箱島的人。
「我們首先來確認一下昨晚的事情吧,我想確認的也只有這件事情。」
安東率先開口說道,但口氣聽起來總感覺像是藉口。
兩人是在「夜晚」期間遭遇殺害的。
昨天晚上,為了阻止新的受害者出現,大家採取了三人一組的方式進行夜間巡邏。
「巡邏的時候是如何分組的呢?」安東向結城問道。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再次確認一遍。當然,結城從一早開始,就一直在腦海中反覆回想著夜間巡邏的分組方式了,因此他流利地對安東回答道:「第一組是大迫、若菜、渕小姐。接下來是箱島、關水、釜瀨。最後一組是我、你、須和名小姐。」
「就是那樣。」
安東點了點頭,像是為了確認似的又提出一個問題道:「那麼發現大迫等人的是哪一組?」
「是第三組,將近六點的時候。」
話剛說出口,結城感到那股金屬的臭味像是復甦般地又出現在了鼻子的深處,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安東沒有理會他,繼續講下去。
「大迫組是十點到十二點四十分。箱島組是十二點四十分到三點二十分。我們這組是三點二十分到六點……我們這一組從三點二十分到六點前為止,確實都是三人一組一起行動的,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是這樣沒錯吧?」這次,他向須和名確認道。
須和名已經看完了先前一直在看的那本書。結城注意到,從看完書之後,她就一直露出正在思考的神情。剛才也是,她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麼興趣在聽,不過安東一問她,她就馬上點了點頭,回答道:「嗯,沒什麼特別發現。」
「謝謝你……那麼我想問的是,除了我們之外,各位是不是也好好巡邏了呢?」
「等一下。」
眼睛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眼瞼處還出現了黑眼圈的若菜用低到如同來自地底般的聲音質問道:「為什麼是由你在主持整個局面?」
安東完全沒有動搖,反問道:「那你要來主持嗎?我是無所謂啦。」
「……」
「你想知道是誰殺了大迫吧,我也一樣。你來這裡不就是為了協助調查,查明真相的嗎?」
若菜什麼話也沒回。與其說是她說不過安東,倒不如說是她又縮回到自己的殼裡。
結城就坐在這樣的若菜身旁,那種令人窒息的感覺似乎連這裡都感覺得到。
由於若菜不再說什麼了,渕誠惶誠恐地開口說道:「關於你的問題……我們那一組也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大迫先生、若菜小姐和我從大家回房的十點開始到約定的十二點二十分為止,確實都在巡邏。」
「沒有哪個人顯得比較奇怪嗎?」
安東如此問道。他的用意很明顯,他想問的就是若菜,但是渕給了一個非常自然的回答。
她像是在喚起記憶一樣,仔細思考過後說道:「這我記不得了。因為昨天沒怎麼睡覺,所以當時我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麼回答並不牽強吧。但是安東並不放棄,緊追不放地問道:「這樣的話……」
「你又想問什麼?」
渕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以及筋疲力盡。
她原本只是個經營著便當店,想好好過日子的人,根本不應該待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當情況變得越發莫名其妙後,渕的心裡應該是變得更沮喪吧。結城突然覺得這就像是自己這種學生鬧事而波及到附近的人時的坐立難安的感覺。
安東似乎沒有那種虧欠了什麼的感覺,繼續確認道:「在夜間巡邏的過程中,沒有發生任何事對吧?」
「是的,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
「不,我知道你是說了,但我想問的是,夜間巡邏結束時的事。」
渕的表情突然訝異起來。「結束的時候?」
「是的,」安東稍稍吸了一口氣,說道,「請渕小姐告訴我,夜間巡邏結束後,你回到房間時的狀況。」
「你問我回到房間時的狀況?我只能回答你,房間裡沒有任何人。」
「不,不是那樣,」安東擺了擺手,露出焦躁的神情,道,「第一組的夜間巡邏結束。然後,第二組就開始了。我想問的是,呃,就是說,渕小姐回到自己房間時,是自己回去的呢,還是兩人一起,或是三人一起?還有,在第二組的夜巡開始時,是誰去叫箱島他們起床的?」
結城領悟到安東想知道的是什麼了……他想知道,渕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大迫與若菜有沒有兩人獨處的時間。雖然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是渕還是誠實地回答了安東所詢問的問題。「啊,我不太記得了,但是大迫先生確實送我到了房門前……嗯,若菜小姐也一起。我也比較在意他們有沒有去叫箱島先生他們起床。然後,然後,我就問,不用去叫他們起床嗎?」
記憶似乎漸漸清晰了,渕最後講得很清楚果決。
「大迫先生說他自己去叫就行了。」
安東看了一下結城,露齒而笑,露出一副想說「你看吧」的表情。
確實,若菜與大迫有一段獨處的時間。但是先去世的人是箱島,這一點毫無疑問。安東不去管兩人的死亡順序嗎?還是他根本不相信結城所說的呢?
結城偷偷地瞥了一眼若菜的側臉……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剛才的問答是在確認對於她自己的懷疑。她只是露出要把某種東西咬死般的表情,靜靜地低著頭。
「那麼第二組呢?」
安東將視線依次投向釜瀨與關水。
接著,出現了明顯的反應。釜瀨與關水兩人臉上露出了怯懦的神色。「關於那件事,我們不想講」,兩人的態度相當露骨,甚至到了可以明確讀出這種意思的地步。
結城對此感到相當的意外,安東也皺起眉頭催促二人道:「怎麼了?」
關水顯得頗為難以啟齒,說話結結巴巴的,但還是最後開口道:「我昨天,沒去夜間巡邏。」
「什麼?」
安東頓時語塞。原本只負責聽人說話的結城也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啊,嗯……」
她看了一眼釜瀨,釜瀨慌張地把臉從關水身上移開。接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定似的,關水一股腦兒地說出來道:「昨晚到了巡邏時間的時候,是箱島來接我的,但是釜瀨卻沒有來。我問他釜瀨怎麼了,箱島說,釜瀨告訴他不想出來。我也不想啊。我很不希望講死人的壞話,但是那傢伙,箱島他給人一種看不起任何人的感覺,我不知道他會對我做出什麼事,所以如果讓我和他一起夜間巡邏的話,說真的,我會覺得‘不會吧,開什麼玩笑’。我也覺得,如果是三個人一起的話,那就勉為其難算了吧。但如果就只有我和箱島兩個人的話,我做不到。我說如果釜瀨不去的話,我也絕對不想去,那傢伙就說‘那我再去說服他,然後再過來’。」
「然後呢?」
結城催促關水說下去,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我也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等到起來……」
雖然和她有點距離,但還是覺察得到她緊咬著牙關。
結城覺得,關水的講法有其道理。如果有人要自己和箱島兩個人去夜間巡邏的話,自己肯定也會感到畏懼。箱島確實散發著一種讓人無法完全信任的氣息。更何況關水還是女性,可以理解她會拒絕。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釜瀨身上。
釜瀨並沒有展現出像結城他們先前看到的那種窩囊態度。發現輪到該他講話了,他傲然地以囂張的態度撂下一句:「幹嗎呀!是在說我做了什麼事嗎?」
看著他的樣子,結城心想,釜瀨會是在集體中虛張聲勢的那種人嗎?應該不至於吧。他該不會是認為安東會當他自己的後盾吧?那樣的話,他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安東是在質問釜瀨。
「我們等一下再來判斷你做了什麼事情。現在請你先告訴我們,昨晚你有沒有去夜間巡邏。」
這種壓迫性的問法不知是因為內心焦躁,還是因為和釜瀨講話時用這種方法比較有效。釜瀨諂媚地笑著回答道:「啊,噢噢,昨晚。嗯,我沒有去。」
「你沒有參加夜間巡邏?」
「嗯,是的,因為……」
「也就是說,關水講的是正確的咯?」
「那種事情,」釜瀨挺起胸,自信滿滿地回答,「我怎麼會知道啊。我哪知道箱島在關水的房間裡說了些什麼啊。」
「廢話少說。箱島來到你的房間裡,你拒絕去巡邏。我是在問你,事情到底是不是這個樣子?」
安東眯起眼睛,聲音給人一種壓迫感。就連釜瀨也開始無法再虛張聲勢下去了。
「啊,嗯,那樣講是沒有錯啦。」
「後來,箱島到關水的房間去。根據關水的說法,也被她拒絕了的箱島,說要再去說服你一次。到這個部分如何?」
在釜瀨回答前,有那麼一瞬間。就那麼一瞬間,客廳的氣氛頓時冷卻下來……為什麼結城會有這種感覺呢?
原因來自身旁。若菜以令人不寒而慄的陰沉眼神瞪著釜瀨。
釜瀨答道:「沒有,他只來過我這裡一次而已。」
聽起來有種「這樣就沒事了吧」的感覺。
安東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但是還沒等他說些什麼,若菜就率先開口了。
她用低沉而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問道:「喂,這件事很重要,請你回答……為什麼你不去夜間巡邏?」
「啊,噢噢,那個啊。」
雖然對於從旁邊突然插進來的話感到困惑,釜瀨還是維持著他那副傲慢的態度。結城在椅子上略微起身。就在釜瀨說道「那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自己想睡覺而已」的那一瞬間,若菜勃然大怒,站了起來,吼叫道:「騙子!你果然是騙子!哪裡會有人相信你說的這種理由!我聽說了,之前是你拿著開關的吧。為什麼大家還要讓這傢伙活著?這傢伙殺了雄他們,後來又想要殺我們,所以拿著開關四處晃盪。一定就是這樣的!」
「我……」
「閉嘴,去死!」
若菜不由分說地把手伸進了衣服內側口袋。等到她再把手伸出來的時候,只見其右手握著一把閃著黑光的手槍。
槍聲比想象中要輕,「啪咻」一聲的破裂音迴響在客廳裡,緊接著是椅子倒地的聲音。
釜瀨的眼睛睜得很大,結城對此印象十分深刻。
釜瀨舉起雙手,當場轉了一圈,樣子看起來非常滑稽。轉完圈之後,釜瀨連手也沒有放下,直接面朝下倒到地上。
若菜沒能再開第二槍。結城抓住了她的手臂。
原本就預料到會有這種可能。安東與結城對於「不知道若菜會做出什麼事情來」這點是有共識的,但是兩個人的理由卻不盡相同。安東是以懷疑的眼光來看待若菜的,結城則是覺得失去愛人的若菜目前陷入了錯亂。
兩人把所有人集合到客廳時,就已經決定好由安東主持大局,而結城則是負責監視若菜。這樣的決定稱不上是充分發揮了效用。但是話說回來,誰會想到是若菜拿到了槍支,而且還突然開槍呢?就連原本就保持警戒心的結城都來不及阻止,最多也只能再次抓住若菜而已。
「別碰我!」若菜一邊大叫,一邊用力揮舞著手臂。
力氣大到讓人覺得可怕。結城雖然不算強壯,卻也沒有那麼柔弱。但是這樣的結城也完全壓制不住若菜。現在,若菜的手指並沒有扣在扳機上。結城用雙手包覆住她緊握著槍把的右手。這樣一來,至少若菜無法扣動扳機。
關水跑到倒在地上的釜瀨身旁。就連須和名也以帶著些許緊張的聲音說道:「‘警衛’應該會幫忙急救受了傷的人。我們要叫嗎?」
但是,關水卻無法回答。
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會這麼可怕,才短短幾秒鐘的時間,一切都結束了。釜瀨俯臥在地上,關水把他腦袋翻過來一看,額頭的正中央,有個紅點。
感覺像是開了某種玩笑一樣,區區一發子彈就精準射穿了釜瀨的眉間。
釜瀨那看起來因驚嚇而睜得很大的眼睛無論過了多久都已經一眨也不眨了。
「不會吧?」
安東茫然地喃喃自語道。他手中握著細繩,這是為了在若菜抓狂時可以用來綁她而預先準備的。
至於若菜,此刻已經全身虛脫,結城也忘記要好好壓制住她。
關水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說道:「可以不用叫‘警衛’了。他死了。這麼簡單就……」
像是剛才忘記出場似的,渕此刻才慘叫起來。
結城自然是不喜歡釜瀨的。可是,真沒想到……自己明明接下了從若菜那裡保護釜瀨的重任。
他覺得糟糕透了。為什麼若菜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會如此安靜、如此順從聽話?她就是為了要一槍殺死犯人、殺死釜瀨。自己竟然事先沒有看出來!
「喂,他真的死了嗎?」結城情不自禁地問道。關水的表情依然很僵硬,只見她緩緩地搖了搖頭。結城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是在說「你自己過來確認看看」的意思嗎?失了神的結城耳邊響起某種「喀啦、喀啦」的聲音。
「或許還來得及。‘警衛’!」安東舉起手大聲叫道。渕整個人都癱在地毯上。結城完全動彈不得,耳邊又響起了某種金屬聲。
「對……對啊。要不要進行心臟按摩之類的?」
結城心想至少得先講點什麼,但對於自己講出來的話自己都嫌煩。須和名搖了搖頭說道:「不,如果要進行搶救的話,還是交給‘警衛’來做吧!」
關水似乎受不了了,大叫道:「沒用的!完全沒用的!」
「若菜,你這傢伙!」
安東猛然回過神來,瞪著結城身旁的若菜。那一吼就好像破除了咒語的束縛似的,結城也看向若菜。
若菜拿起手中的槍,以及扣動槍上的金屬桿。喀啦、喀啦。
「你在做什……」
結城連問都來不及問,若菜就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說道:「我已經受夠了這種事。糟糕透了。」
這句話成了若菜的遺言,十二位參加者變成了五位。
7
釜瀨、若菜。
「警衛」幫忙把兩具屍體都收拾掉了。「警衛」利用內建的機鏟型機械手以及可以載運人體的平坦頂部妥善地處理了屍體,再把黏膩的血跡打掃乾淨。不同於「停屍間」,客廳的地板是地毯,血跡幾乎清理不掉了。
不過,無法把所有的「事後處理」都交給「警衛」去做。昨天,大迫曾用「證明大家彼此信任」的儀式,也就是把已無主人的兇器封埋起來的儀式,今天也要繼續進行。唯獨這件事必須由大家親手去做。
這像是帶有一種嘲諷意味的埋葬。不是埋藏在土裡、而是埋藏在「金庫」裡,總共有五種兇器。
其一是「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
其二是「手槍」。看著從若菜手裡拿到的這把槍,結城才知道它是「22口徑的空氣槍」。這件事非得找個人告訴不可。他看看左右兩邊,無論是渕還是關水,甚至連安東都完全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這裡,但是結城也不想把自己的發現大聲叫喊出來。
還有,從大迫、箱島以及釜瀨的屍體上取出卡片鑰匙後,開啟了三人的「玩具箱」,分別找到了他們的兇器與「備忘錄」。
大迫的兇器是「曼陀鈴」,屬於「敲殺」。
箱島的兇器是「彈弓」,屬於「擊殺」。
釜瀨的兇器是「裝在水壺裡的冰刀」,屬於「刺殺」。
結城感到不太舒服,有種快要吐了的感覺。面對如此赤裸裸的醜陋,他有種渾身發抖的切身之痛。
儀式就在沉默中肅穆地進行著。結城以為會有人,關水或是安東會提議「要不要把所有的兇器都丟掉」。剛才與安東交談時,自己實在無法贊成,但是現在……結城覺得已經受夠了。如果現在有人提議「大家都丟掉兇器吧」,自己應該就會回答「說得很對」吧。
可是,沒有任何人提出這樣的建議。
十二張卡片鑰匙劃過卡片閱讀機上,每刷一次,機器就會發出「嗶」的一聲電子音,訊號燈由紅變綠。把五件兇器丟在「金庫」冰冷的地板上時,發出了「噹啷」的一陣噪聲。
然後,關上門,訊號燈又由綠變紅。
從開始到結束,誰都沒有開口。
8
然後,「夜晚」到了。
結城溜出房間,悄悄來到十號房間,也就是原本屬於西野的那個房間。他的手上拿著武器——撥火棒。由於房間裡開著燈,因此要找東西並不困難。
事實上,結城並不覺得能夠在這個房間裡找到什麼。他只是抱著一種「姑且先找找看」的心態。重要的證據之一已經在進入「夜晚」之前就瞞著大家拿到了。此時要在這裡調查的是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但是,他才找了沒多久,就得到意想不到的成果。
枕頭下面。
這個地方用來藏東西顯得有些太隨便了,不過結城發現了一粒藥丸。那是一顆小小的紅色藥丸。他拿在手上觀察,但表面上什麼都沒有寫。
「這是……」結城喃喃自語道。
這是重要的證據。原來如此,應該會為西野準備這樣的東西。但是現在結城似乎已經領會到這顆藥丸最後沒有被拿去使用的原因。
結城悄悄地把那顆藥丸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就在那之後不久。
「結城理久彥。夜間外出。第一次警告。」
在開啟著的房門前,橫著一個白影,發出很清楚的女生聲音。雖然聲音一點也沒有威迫感,但結城卻毫不誇張地跳了起來。他並沒有發出慘叫聲,已經算是奇蹟了。
是「警衛」……被發現了!
不行,不能慌張。結城一邊感受到自己悸動的心跳,一邊深呼吸。
「哎呀,不好意思。我馬上就回去。」
他對著機器人點頭哈腰。「警衛」的頭燈直直地照著結城。
不久,那個女生的聲音再次宣告道:「結城理久彥。夜間外出。第二次警告。」
接著,發出了輕微的馬達聲。備有機械手與發射型電擊器的「警衛」又準備要發揮功能了。跟它抵抗不會有什麼好處。結城迅速地逃離了房間。
他敲了敲裝著藥丸的口袋,有了這個,就能夠清楚地說明殺害西野的那個案子了吧。
於是,結城安心地睡著了,進入了連夢都沒有做的深度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