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晚雖然漫長而可怕,但是結城還是小睡了一會兒。
這是因為已經習慣了「暗鬼館」,還是因為知道有人夜間幫忙巡邏而感到安心呢?事實上,當有人敲那無鎖的房門時,他確實是睡著的。儘管如此,對方才敲了一下門,他就醒了,隨即便抓住了撥火棒,應該是因為神經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的緣故吧。
敲門聲過後,門卻沒有開。結城嚥了一口口水,低聲應道:「我在,是誰呀?」
可是,門外沒有人應答。結城重新握好撥火棒。
他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暗鬼館」的房門是採用隔音設計的。
他一邊對於「即使有隔音設計,房間裡還是會響起敲門聲」而感到佩服,一邊開啟六號房間的房門。與白天相比,安東顯得較沒活力,睡眼惺忪地站在那裡,簡短地說道:「我們走吧。」
「嗯。」結城回答道。
他看著自己手裡的東西,將撥火棒晃了一下給安東看,問道:「是不是帶著它去比較好?」
安東歪了歪脖子。
其實,這很難判斷,因為經常會聽到那種空手時很英勇,有兇器在手反而難以施展的故事。如果希望一切順利進行的話,還是別帶這種東西比較好。
可是,在夜間巡邏途中,萬一發現行動可疑的人的話,假設那人拿的是像「斬殺」用的斧頭的話……安東即使帶著兇器,也只不過是細繩而已,而須和名的則是毒。帶根棒子在手上,不是比較安心嗎?
可是,安東搖了搖頭,說道:「不用,應該不需要吧。」
結城正想著為什麼不需要帶,可是一看到安東把半個身體都藏在半開的房門背後時,他大致就明白了。拿著撥火棒就能安心是結城自己的想法。但是從安東的角度來看,應該不希望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都要與帶著兇器的結城一起行動吧。結城並沒有發自內心地相信安東這個人,所以反過來安東也是一樣吧。
於是兩個人走入迴廊。
「要注意聲音。」安東說道。由於「警衛」會發出馬達聲,所以即便走廊上鋪著毛氈,只要豎耳傾聽,不至於聽不到。
結城點了點頭,補充說道:「而且還有燈光。」
「燈光?」
「‘警衛’裝了大燈。」
只要充分注意燈光與聲音,應該就不會在這不斷彎曲的迴廊中,與「警衛」撞個正著了。
目標是隔壁七號房間。一站到門前,安東就懶洋洋地去敲門。可是沒有回應。他回頭看了一眼結城,無力地笑了笑,說道:「你和須和名小姐都一樣,應個聲總可以吧?」
「就算應聲也聽不到呀。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房門有隔音效果。」
「對噢。」
他們就這樣等待著。
大約過了兩分鐘,安東開始焦躁起來,結城也開始在意起時間。如果正如箱島所說的,「警衛」的巡邏間隔是十分鐘的話,那麼幾乎沒有什麼等待時間了。安東又敲了一次門,這次敲得比較重。
於是,房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兩人同時放下心來,吐了一口氣。須和名一現身,看到兩人的臉,便小聲說道:「早安。」
三人之中,似乎就結城的神經最為緊繃了。
安東看起來特別沒力氣,動作遲緩。至於須和名,她走著走著,就露出一副快要睡著的樣子。或許她想要直挺挺地站好,但是腦袋卻前後左右地搖晃,腳步也不穩。自從與她在便利店的雜誌區見面以來,結城就只看見過須和名一直完美地保持著氣質的模樣。一和她對視,她就會露出優雅的微笑。然而,現在她的身體似乎跟不上那些日常禮儀。
須和名突然踉蹌了一下,手臂撞到了迴廊的護牆板上。「哐當」一聲,已經習慣寂靜的耳朵不禁嚇了一跳。結城不由自主地跑到她的身邊。
「還……還好吧?」
須和名雖然眼神有些空洞,但還是能夠對答如流。
「嗯。不好意思……我以為自己算是屬於早起的那種人,但是像今天這樣這麼早起,倒還是第一次。」
她小聲嘆了一口氣,說道:「想要賺點錢,還真是辛苦呢。」
在「暗鬼館」裡,還是早起這件事讓須和名第一次吃到苦頭。
結城說道:「要不要到廚房喝杯咖啡?或許大家都可以醒醒腦。」
「啊,我要紅茶。」
安東無視於須和名的話。
「很困難啊,廚房只能從餐廳進入,餐廳又只能從客廳進入。如果‘警衛’跑來的話,就沒有地方可以逃咯。」
「我們有十分鐘的時間吧。壺裡有熱水。」
「就算有時間泡,也沒時間喝啊。」
確實如此。結城也只能放棄了。就算自己可以一手拿著咖啡杯邊走邊喝,須和名也不會答應吧。而且,還不至於讓結城甘冒生命危險去喝凌晨四點的咖啡。
默默地走在彎曲的迴廊的過程中,安東與須和名似乎漸漸清醒過來了。現在已經走完第三圈,進入第四圈了。他們開始逐漸對這單調無變化的巡邏路線感到厭倦。
到底過了多久?還沒有到六點嗎?結城正恍恍惚惚地想著,眼前突然閃過一道亮光。
「哇!」結城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安東的臉抽搐了一下,飛快地退回來。須和名雖然沒露出慌張的神色,但是也停下了腳步。
光線沒有朝這邊過來,豎耳傾聽,可以聽見微弱的馬達聲。不知道為什麼,聲音似乎沒有靠近這邊。結城與安東在那裡僵化了數十秒。兩人覺得應該安全無事之後,才長長地吁了口氣。
結城小聲地詢問道:「是追上它了嗎?」
安東也小聲回答道:「應該是吧。」
「是我們走得太快了嗎?」
「不是……不是速度的問題,」安東看向前方一片黑暗的迴廊,說道,「我記得,接下來會經過……」他邁開腳步,結城與須和名跟了上去。不一會兒,塗成全黑的門映入眼簾,上面寫的是「mortuary」,「停屍間」。
安東用食指指甲輕輕地叩了叩門。
「我們並沒有進入每個房間巡邏,也沒有去巡邏客廳。機器人則是所有能進入的房間,都會進去。現在,它應該在下一個房間‘娛樂室’裡。我們只是繞著迴廊走,只要按照正常速度走路的話,就會追上它。」
「那麼……」須和名歪著腦袋說道,「我們是不是也要進入房間看看?」
三個人的視線,落在了「mortuary」這幾個字上。
現在,門的那一面有兩個人在裡面。西野與真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結城聞到了血腥的氣味。
「走慢一點,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安東得出的結論讓結城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說到進入房間,」進入第五圈了,結城突然想到些什麼,說道,「如果要做得萬全一些,是不是也應該窺視一下個人房間比較好呀?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就當是點名。」
「嗯,這個嘛……」安東摸著下巴,說道,「如果可以做到那種程度的話,就太完美了。可是,前面兩組人沒有這樣做哦。至少,我的房間應該沒有人來看過。」
「就我們這組自己來做,怎麼樣?」
安東沉默下來。現在似乎已經和「警衛」之間拉開了距離,迴廊上悄然無聲。寂靜延續數十秒,安靜到耳朵都覺得痛。安東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有兩個問題。第一,應該有人依然精神很緊張吧,隨便跑去偷窺的話,很可能對我們自身不利。第二,即便是在門口偷窺,也只能看到起居室而已。如果沒有看到人,是不是還要到臥室或者浴室去搜尋呢?」
「如果之前就決定好暗號就好了。夜間巡邏時,每次經過個人房間,就敲敲門,如果沒事的話就敲門回來之類的。」
結城講得很認真,安東卻笑他道:「我剛才說過了,那個人如果在臥室睡覺,或者是在浴室裡,不也是一樣白搭嗎?」
「啊,也對噢。」
「不過……」安東歪著腦袋說道,「或許應該想一些辦法來確認人在不在房間裡比較好。等‘夜晚’過去之後,再一起來討論看看吧。」
這主意雖然是結城先想出來的,但他自己卻懷疑其有效性。假設在夜間巡邏期間,發現有人不在房間裡的話……
應該是有應對策略的吧?是去把所有人叫醒,然後一起去找那個人嗎?如果去尋找的話,會有什麼好處嗎?
此刻,在這樣的「夜晚」,如果有參加者不在自己的房間,又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因為出去殺人了嗎?還或者是被殺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便能夠確認出人不在房間裡,十之八九也已經太遲了吧。
他並沒有說出口。夜間巡邏本來就夠令人不安了,結城不想再提出這種擾亂人心,讓人驚慌的事情了。
已經不知道經過這裡幾次了,每經過一次,結城就擔心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安東好像也放慢了腳步,只有須和名沒有改變速度,不知不覺中變成獨自一人走在了前面。
須和名回過頭來,問道:「怎麼了呀?」
安東用大拇指指向正要經過的門,問道:「須和名小姐,你不在意嗎?」
看著「prison」的門牌,須和名面不改色地說道:「你是指巖井嗎?我想那個人的事已經解決了吧……」
「你這麼說也沒錯啦。」
安東瞥了結城一眼。結城覺得,安東眼神里所流露出的不安情緒恐怕與自己的不相上下。正如須和名所說,巖井的事已經結束了。巖井認定是真木殺了西野,於是用弩槍殺了真木,他把自己關在房裡,被「警衛」拉出來後送到了「監獄」。巖井已經被排除在「暗鬼館」之外了。
但是,結城卻認為無法單純地就做出這樣的結論。
巖井在裡面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呢?他只是被關在裡面嗎?還是會因為情節的嚴重程度而受到某種懲罰呢?
話說,他現在還活著嗎?
也可以反過來思考這個問題。我們真的可以相信這個「監獄」的防護設施嗎?會不會用的是很容易開啟的門鎖,只要身邊帶著什麼小東西,就可以輕易開啟呢?還是說,它根本就沒有上鎖呢。記得好像有這麼一條規定,被揭發有殺人行為者會被關進「監獄」。但規定中並沒有保證被關入「監獄」的人就出不來。
在這個「暗鬼館」裡,唯一一個被明確確認有殺人行為的男人就是巖井。會在意他的動向也是必然的吧。
就在兩人猶豫不決之時,須和名把目光投向房門,說道:「應該沒問題吧?」
她的眼神讓結城不寒而慄。她的站姿與往常一樣,還是那麼優美,但她看向「監獄」,或者說是看向裡面巖井的眼神卻是傲然而又冰冷。她只這麼看了一眼,就馬上把視線移開了。結城在那一瞬間突然感到自己似乎窺視到須和名「狗眼看人低」的另一面。
她把目光回到兩人身上,微笑著說道:「如果你們兩位說什麼都覺得在意的話……」
安東與結城異口同聲地回答。
「不,還好。」
「不,沒關係。」
三個人在昏暗的迴廊中一直不停地繞圈,已經繞了兩小時四十分鐘了。過程或許可說是極其無聊,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刺激的話,只有偶爾出現在前方或後方的「警衛」的光線而已。
不過,在這兩個半小時多的時間裡,確實神經非常放鬆。白天的時間又要開始了。到規定的七天期限結束之前,包括今天在內還有三天時間。或許今後的路還很漫長,但是隻要像昨天下午那樣,九個人一起待在客廳的話,應該就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吧。
手錶顯示快要六點了,「夜晚」馬上就要過去了。
夜間巡邏平安地結束了,比起內心的恐懼感,這種放鬆下來的心情恐怕更多刺激了結城的好奇心吧。走在三人最後的結城突然無緣無故地想去開啟某扇門。就是剛才沒有開啟過的房間,「停屍間」。
白色光線刺目而來。每次從昏暗得只能勉強看見東西的迴廊這頭一開啟「停屍間」的門,溢位來的光線就會讓眼睛強烈刺痛。
然而,結城除了過亮的光線之外,人體五感還受到了另一種刺激。
那就是臭味。
這臭味既像是金屬散發出的,又像是血腥味。他的腦海中清楚地記得這個味道。
「你在幹什麼呀,結城?」安東注意到結城開啟門,於是走了回來。從「停屍間」裡射出來的刺眼光線,讓他眯起了眼睛。他喃喃地說道:「喂!」
結城整個人呆在那裡,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並排著棺材的白色房間裡,在「停屍間」的正中央,流淌著紅黑色的血,到處都是。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這樣的景象確實在西野被殺害時也看到過。在白色地板上流淌著紅色的鮮血。
不過,倒臥在其中的當然不是西野。
「他死了嗎?」
結城無法回答安東的問題。
不,答案一目瞭然,根本沒有問的必要……他死了。
須和名問道:「那個……看起來,像是兩個人。」確實如此。
兩具有如淹死在血泊中的屍體是先前還活著的兩個人。
2
「停屍間」裡瀰漫著胸口被撕裂般的悲傷。
不,在胸口被撕裂之前,結城覺得自己的鼓膜也可能已經裂掉了。
「啊——雄!雄!」
若菜緊緊抓住屍體不放,又是搖晃又是撫摸的,她的衣服也逐漸染紅。像她這種情況,就算是交給「暗鬼館」的洗衣服務進行處理,衣服也洗不掉血跡吧。此時還只是第五天,衣服就弄髒成那樣,沒關係嗎?結城永遠只關心這些小事。
死者是大迫雄大與箱島雪人。
應該是吧。
由於頭顱碎了一半,容貌都已經變樣,光靠看臉的話很難確定。不過,從服裝、體型等方面,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兩人不在這裡的情況來看,應該可以斷定吧。
不在這裡的,不僅僅只有大迫與箱島而已。發現屍體後,結城一行人馬上將其他人全部叫醒。雖然除了兩人之外再無其他死者,但是釜瀨一看到現場後就馬上昏倒了,因此不在這裡。就這樣,原本的十二人已經減少到只剩七個人了。
根據對屍體的粗略觀察,除了頭部的傷口之外,似乎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傷痕。如果不是被人下毒的話,那麼把頭部的傷害視為死因應該也是合情合理的。
「毒殺」的須和名與「藥殺」的關水都在這裡,兩人的臉上都露出相似的表情,眉頭緊鎖、嘴唇緊閉。但是這兩人傳達出來的感覺卻完全不同,須和名看起來像是憂鬱,關水看起來像是焦慮。結城心想,他們應該不是害怕或者難過吧,因為他自己也是如此。現在,結城的感覺是……
「結城,」安東對他說話道,「你……想?」
聽不清楚安東在說些什麼,雖然這跟安東本身說話的聲音太輕有關,但是最主要的是若菜的叫聲實在是太大了。
她瘦小的身軀不停地顫抖著,發出讓人覺得是不是身上藏著擴音器般的高分貝音量。是因為叫著叫著,過於激動的緣故,所以停不下來嗎?有時候會出現破音,變成讓人不舒服的吱嘎聲。她一直叫著「哇」或「啊」之類的,已經語無倫次了。
安東搖搖頭,在結城的耳邊說道:「我是問你,你怎麼想?」
結城當下回答:「覺得她很吵。」
「你看她呀。」
結城與安東的視線都集中在若菜身上。她不停地搖晃著腦袋,那聽上去都快要喊破喉嚨的叫聲完全沒有停歇。真是吵死了。
安東嘆了口氣,說道:「我總覺得自己不配做人啊。面對認識的人去世,我們怎麼會這麼若無其事呢?」
結城默默地點了點頭。
姑且不論自己是否感到難過,但是若菜的反應實在太大了,大到讓人完全只能呆呆地看著。她一個人那麼激動,被晾在一旁的其他人也只能漠然以對。就連渕看起來也是如此。她雖然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憐憫的態勢,但是目光中似乎還帶有一絲「受夠了」的感覺。不但沒有人安慰若菜,大家反而保持著距離,只是在一邊旁觀。
「結城,你覺得兇器是什麼呢?」
安東也不為所動,簡直到了一種詭異的地步。真木死時,箱島也是異常冷靜,還同時流露出一絲得意洋洋的神情。現在安東的態度則不盡相同,他完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平淡呆板。關於這一點,結城也是如此,就是能夠以純粹而客觀的角度來看待事情的那種心情。結城心裡很清楚這種冷靜到極點的感覺。這就像連續好幾天準備考試,頭腦疲倦不已。此時如果超脫了那種疲勞感,就會陷入一種奇妙的冷靜之中。他看著被若菜抱在懷裡搖來晃去的大迫,以及被放置在一旁的箱島。看過之後,他開始思考,到底是通過什麼方式的重擊才能把人的面相都打爛呢?
「是諸如某種……很大的錘子之類的東西嗎?」
結城沒有自信。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把頭蓋骨給打得粉碎呢?
但是,安東隨即斷然地說道:「是這樣啊,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安東沒有作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頭。
結城正想著這一是什麼意思呢。只見安東的視線略微向上移動,結城也跟著抬頭往上看。
不禁不寒而慄。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棺材,以及白色的天花板。但是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清清楚楚留有紅色的印記。是血跡。天花板上有血跡。血跡沒有漸開,呈現出兩個紅色的圓形,接連並排在一起。這真是一幅讓人覺得像是在開什麼惡趣味的低階玩笑的景象。
接連跌倒在地上的兩人、碎裂的頭顱,以及天花板的血跡。
為什麼血跡會沾到天花板上呢?就在感到不可思議的那一瞬間,結城馬上領悟到這件事情的意義了。
「是掉落下來的嗎?」
「應該是吧。」
這是個陷阱。這個「停屍間」的天花板,是懸吊式的。大迫與箱島是被掉落下來的天花板打破了頭。
十二個人拿到的應該都是不同的兇器,結城是撥火棒,安東是細繩。其中,有人拿到的是陷阱,兇器就是「停屍間」的懸吊式天花板。因為它的緣故,兩個人死了。
這意味著什麼,結城花了十秒以上的時間才明白過來這其中代表的含義。一陣寒意從結城的腳邊冒了上來,令人麻痺的緊張感從體內遊走到了舌尖。這個天花板會掉下來。天花板一旦掉下來,就會像大迫和箱島那樣死去。結城連忙向後退了一步,說道:「喂……如果不離開這裡的話,豈不是會很糟糕?」
安東苦笑道:「不必擔心,大家都在這兒。」
如果大家都在這個房間的話,知道如何啟動陷阱方式的人也會無法啟動裝置,因為自己都會被牽連進去。
不,不對,安東的想法有問題。結城環顧左右,確認到自己沒記錯後,低聲說道:「不,釜瀨不在。他剛才走了出去。」
安東的臉色明顯變了,說道:「這樣呀。」
兩人面面相覷也是一瞬間的工夫。安東張開嘴,正想要呼籲大家離開。可是就在安東準備呼籲動員大家的時候,原本在那裡哭天喊地的若菜突然把頭整個轉了過來。那張第一天的時候花費了一番工夫化妝化得很精緻的臉蛋上現在弄得溼漉漉的,不知道是淚水、汗水還是鼻涕。不知道是否是碰巧沾到的,她一側的臉頰上沾滿了汙血。不知道是否是因為緊急被叫醒、連頭髮都來不及梳的緣故,她披頭散髮,目光呆滯,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她又開始大叫道:「是誰!是誰幹的!把雄、把我的雄還來……我絕對……絕對要殺了他,我一定要!」
安東喃喃自語道,她是發瘋了吧。結城心想,發瘋也沒辦法啊。但是安東很不幸地與若菜的目光交會到了一起。
若菜把原本懷裡抱著的大迫放到地板上,直接用手掌撐地,一下子跳了起來,猛地逼近安東。站在兩人之間的關水臉色蒼白,趕緊往後退。若菜看也不看關水,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手伸了過來,用那雙被鮮血浸溼的手直接瞄準安東的喉嚨。
無論被怎麼出其不意地直接戳過來,安東也不會這麼輕易地就被抓住喉嚨。他雙手交錯擋住胸前,擋住了若菜的手。但是,若菜就這樣直接去撞安東,把他壓倒在地,大叫道:「是你吧!你很討厭雄吧!是你乾的!」
「你有毛病啊!」
「我要殺了你!」
原本雙手環胸的渕跑了過來,試圖從後方抱起若菜。
「喂,若菜小姐,請你冷靜點!」
「別煩我!」
若菜用手一揮,把體重看上去不那麼輕的渕給彈飛了出去。
「啊、啊!」
關水大叫著跑了過來。她雖然奮力想把若菜給拉開,但是扭著身子的若菜用手肘撞到了她的眼睛,她翻了個跟斗跌倒在地。結城心想不妙,正打算衝過去時,被若菜壓在身下的安東對著他大叫道:「別管我,你快去抓住釜瀨!如果兇手是他的話,大家都會死!」
結城猶豫了片刻。若菜的神情看起來並不正常,她雙手一個勁兒地伸向被壓在下面的安東,一直拼命地要去勒他的脖子。結城把視線掃向須和名,發現她只是在那裡袖手旁觀。
不過,結城立刻就下定了決心。的確,如果啟動懸吊式天花板的人是釜瀨的話,這種狀況下的確就非常危險了。結城朝著那扇黑色的門衝了過去。
而且,他自己也想要儘早離開這個房間,哪怕早一秒也好。
是為了找出釜瀨呢?還是為了逃離有陷阱的房間呢?原因恐怕是一半一半吧。
不過,沒有必要找了。結城連滾帶爬地離開「停屍間」後,發現釜瀨其實就站在那兒……剛才,他拉開一條門縫,從迴廊窺視著裡面的狀況。
原本半蹲著的釜瀨好像想要逃離結城視線似的,踉蹌地往後退,在鋪著厚地毯的地板上絆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他把視線從結城身上移開,用沒有必要那麼響的聲音大聲說道:「幹嗎啊,你有什麼不滿嗎?」
結城對他沒有什麼不滿。原本應該是沒有的。
但是,結城在迴廊的昏暗光線中,看得清清楚楚。釜瀨放在地板上的右手中拿著一個東西。那是個深綠色、像是塑膠做的、扁扁圓圓的東西。結城憑直覺想到那是什麼。他壓抑不住自己變得嚴峻的聲音,問道:「那是什麼?」
聽到他的詢問,釜瀨條件反射性地把右手藏到背後。結城把腳伸向釜瀨的右手與身體之間,用腳背踢飛他的右手。在昏暗的走廊上,有個綠色的東西掉了出來。
結城飛撲過去,不過釜瀨似乎無意上演爭奪戰。一回頭,釜瀨依然坐在地上,露出快要哭出來的神情。
搶到手的綠色東西就如同玩具一般。那是某種開關。圓形平板的正中央有一個紅色的按鈕,正面與背面都沒有文字,只有邊緣某部分有著像是紅外線發射用的黑色玻璃狀區塊,讓人很想按按看。
但是,不能去按。結城謹小慎微地拿著它,以免不小心按下按鍵。他瞪著釜瀨,問道:「你剛才在做什麼?」
「幹……幹嗎啊,我什麼都沒有做啊……」
「這是什麼?」
「不知道,這不是我的!」
「你是在開玩笑嗎?」
結城抓住釜瀨的衣領,用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力氣把釜瀨往上提。他硬把釜瀨拉著站了起來。雖然還沒有到將他提到半空中的地步,結城勒起釜瀨的脖子往回廊牆壁上壓過去,問道:「殺害大迫與箱島的人,是你嗎?」
釜瀨沒有回答。他扭過臉去,保持沉默。
「你剛才是想把我們大家都殺了嗎?」他把「開關」伸到釜瀨眼前。釜瀨似乎覺得那是一個不吉祥的東西,左右搖了搖頭。
「你說話啊,混賬東西!」
在結城一邊噴著口水一邊威脅之下,釜瀨立刻用幾乎聽不見的哽咽聲回答道:「我不知道啊,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好痛啊,放開我……」
真是個悲哀的男人。結城這麼想著,腦海中閃過一絲同情,抓住他衣領的手鬆了下來。釜瀨見機不可失,雙手甩開結城,一邊慘叫著「殺……殺人犯,殺人犯!」,一邊往回廊的另一端逃走了。
是要追上去,還是把他放走呢?這個開關恐怕就是用來控制懸吊式天花板的東西。除此之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用途了。只要把它搶過來後,那個男的就喪失能力了。不過,自己肚子裡還是在怒火中燒,剛才差點就被他殺了!
還是追上去吧,嚴厲地去逼問他,把他交到大家面前。就在他這麼決定、正要衝出去的時候,微微開啟的房門內,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傳了出來:「‘警衛’!請鎮壓若菜小姐!」
這是須和名的聲音。
「停屍間」離「警衛維修室」很近,明明覺得須和名說話的聲音似乎還停留在耳際,和緩彎曲著的迴廊前方就切切實實地傳來了厚重門扉的開啟聲。馬達聲比以往還響。
就在結城心想「警衛」是否來了而身體僵住的時候,眼前就衝出一個白色的機體。輪胎的移動速度很快,差點被撞飛的結城連忙緊貼著牆壁。「警衛」看也不看結城,直接衝進了「停屍間」。
結城追了上去,只見「警衛」射出某種類似鋼索狀的東西,隨著「砰」的一聲響,有兩條東西飛到空中,完美地捲住了騎坐在安東身上的若菜。就在那個瞬間,響起了「哎呀!」、「哇!」的兩聲慘叫。
「警衛」的武器是電擊器,會通過放電來阻止對手。雖然這對阻止若菜相當有效,但是電流似乎也傳到了安東身上。
「痛死了,快住手呀,混賬!」
安東一邊叫喊一邊掙扎,推開了若菜。若菜已經無法抵抗了。她到剛才為止還一直罵罵咧咧,說著毫無邏輯可言的話,現在卻被摔到地板上,痛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安東撫摸著自己的喉嚨,慢慢地站起身來。他彷彿是在確認喉頭有沒有被捏碎一般,發出了「啊、啊」的聲音,在確認似乎沒問題之後,他向須和名道謝道:「得救了。須和名小姐,謝謝你。」
須和名硬擠出個笑容回應他,但是也就是一瞬間的工夫而已。她直接走近若菜,對著痛苦地往上看的若菜,犀利地說道:「你發瘋似的打人,到底想幹什麼?」
若菜悔恨地扭曲著臉,似乎出不了聲。
須和名下巴上抬,雙腳微微開啟站立,毅然地低頭看著若菜,說道:「我不會說那些要你放聰明點的話。不過,你如果無法自制這種腦子壞掉了的行為的話,會讓我們很困擾。」
這時,驚慌失措的渕小聲地插嘴道:「須和名小姐,你有點說過頭了吧……若菜小姐太可憐了。」
「如果我袖手旁觀的話,這個人就要殺死安東了。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你還會說我說過頭嗎?」
面對須和名乾脆堅定的言辭,渕也只能默不作聲。須和名只不過是展現出自己略微嚴苛的模樣,就立刻產生一種可以從別人的頭正面碾壓過去的力量。在若菜的背後,關水捂著一隻眼睛蹲在那裡。她的眼睛剛才被若菜的手肘打到,看上去相當疼痛。
由於須和名力壓若菜,安東就顯得很沒面子。他刻意咳了幾聲,向前兩三步靠近若菜,從口袋掏出個東西。在他手中晃著的是一條細繩。
安東說道:「我可以理解你的疑慮,但是我的兇器是這個東西,細繩。須和名與結城、關水都確認過了。拿著這個東西,你覺得我能做出那種事嗎?對於他們兩人慘遭殺害,我也很憤慨,如果你想要報仇的話,我可以幫你。」
不知道是否是剛才幾乎喪失心智的怒氣現在漸漸消失了的緣故,若菜輕輕地抽泣起來。安東的聲音低而沉重。
「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殺害他們兩人的兇器已經知道了,就是懸吊式天花板。這兩個人是被陷阱殺害的……」
講到這裡之後,安東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頭看向結城,問道:「結城,釜瀨怎麼樣了?」
「他逃走啦,」接著,結城把手中的開關給他看道,「他拿著這個東西在外面窺視我們。」
「這是……」安東一時語塞。捂著一隻眼睛的關水與一臉不自在的渕都猛然朝這裡看過來。綠色的扁平狀的圓形物上,有著同樣圓圓的紅色按鈕。此時此刻,它那如同玩具般的粗糙感讓人覺得是一種低階趣味的滑稽搞笑。
結城點了點頭,說道:「這個嘛,大概是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吧。」
原本錯亂而虛脫的若菜聽聞此言後,會是什麼感覺呢?她明明連上半身都爬不起來了,但還是奮力嘶吼道:「就是那樣!釜瀨,是那傢伙乾的。那個人渣,不但只會製造麻煩,還把雄給……把雄給……」
她隨即又大聲哭了起來。
原本冷冰冰地看著她的須和名突然開口說道:「安東先生。」
安東似乎沒想到須和名會叫自己,顯得有些狼狽地問道:「什……什麼事?」
「那條細繩,你要拿來用嗎?」
安東驚訝得把嘴巴張得很大,看著手中的細繩。但他反應畢竟不遲鈍,喃喃自語道「啊,原來如此」,隨即就把細繩纏在雙手上,在若菜面前蹲了下來。
「看來你好像一時之間也冷靜不下來。不好意思,我沒空和陷入恐慌而發瘋的人打交道。」
「你……你想幹嗎?」
安東似乎刻意不去看若菜的眼睛。
「我沒想幹什麼……」
於是,若菜被綁了起來。
若菜的雙手被綁到了身後,她開始大吼大叫。但是,沒有人為她出頭說話「放了她吧」,就連渕也沒有。大家都同意安東的做法,他們再也受不了這個眼前的瘋子了。
安東的綁繩技巧很巧妙,原本以為他只是隨便在手腕上繞一圈,但是他卻非常迅速地完成了複雜的綁法。無論若菜再怎麼掙扎,繩圈都鬆脫不了,而且手上也不會被弄出瘀青。可是,安東本人似乎並不滿意,說道:「繩子果然還是太短啊。」
「你很擅長捆綁嗎?」
安東笑了笑道:「我有時候會去爬山。」
他應該是想表達,自己很習慣使用登山繩吧。
若菜被搞得沒有戰鬥力後,「警衛」的任務也就結束了。須和名迅速做出指示道:「請稍後再把他們兩人處理掉,現在請你們先退下。」
「警衛」把鋼索收回去,乖乖地聽從命令,離開了「停屍間」。雖然不覺得它裡面裝著非常精巧的操縱器,但無論是西野的屍體還是真木的屍體,「警衛」都幫忙收拾得乾乾淨淨。
須和名一邊目送「警衛」的身影,一邊說道:「雖然這東西在設計上有點難度,但卻是一臺效能很好的機器……可以考慮搞一臺看看。」
「你是想要這個機器嗎?」結城這麼一問,須和名微笑著點頭。
「那個……」渕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起,她的臉色已經變得像紙一般蒼白,讓結城嚇了一跳。
渕說道:「不管如何,我們先離開這個房間吧……拜託,我,已經,受不了了……」
結城、安東、渕以及關水,他們的身體都朝著門的方向。不知道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大家都把目光從兩人的屍體上移開。
朝著屍體方向的只有兩個人。
若菜已經不吼不叫了,然而臉部扭曲到讓人以為控制表情的肌肉是否出了問題。她死盯著屍體看。
從結城站著的角度來看,須和名的視線也應該是盯著屍體的。現在的她已經恢復了原本那種高雅的儀態。
3
按鍵很深,每打出一個字,就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誇張聲音。一開始覺得非常難用,但是漸漸習慣之後,那個聲音聽起來倒也是出奇的舒服。只要手指動得巧,就會發出電影裡會出現的、機關槍般的「喀噠噠噠噠」的聲響。就在打上癮、連沒必要打的東西都打了出來時,結城感覺身後有人在悄悄靠近。
「喂。」
聽到對方出聲,結城才慢慢地回過頭去。
發出聲音是安東。他那精疲力竭的臉上露出了諷刺的笑容,道:「你毫無防備嘛,如果我是殺人犯,你三下五除二就被我幹掉咯。」
結城也報以苦笑道:「總覺得沒那麼緊張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如果一直這樣的話,不太好吧。」
「我知道。」
結城一個人待在「娛樂室」裡。
剛才,若菜陷入了有如斷氣般的虛脫狀態,大家把她送回房間睡覺了。釜瀨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關水、渕與須和名也不知在幹什麼。結城閒逛進「娛樂室」,來到放在房間角落的打字機面前。誰也沒有責備剩下的其他人都分頭各自行動。結城覺得,一種萬念俱灰般的無警戒狀態正在蔓延。
安東靠近結城,偷偷看他手裡拿著什麼,問道:「你剛才在幹什麼呀?」
「噢,只是有些東西想要歸納整理一下,這邊看起來什麼都有,卻沒有筆。」
結城想要找紙和筆,雖然有紙,卻找不到筆。看來可以用來記錄的只有「娛樂室」裡的這臺打字機。
不,那不是打字機。結城用力敲了一下機器。
「這是文書處理機。」
「喔。」
做得像打字機的是鍵盤的部分,但是從它有「輸入鍵」與「空格鍵」來看,很明顯又不是打字機。雖然外觀看起來很傳統,但是該有的顯示器還是有的。此刻,顯示器上顯示著結城輸入的幾行文字。
結城毆殺撥火棒
須和名毒殺硝基苯
安東絞殺細繩
關水藥殺尼古丁
巖井射殺弩槍
真木斬殺手斧
釜瀨?
若菜?
渕?
接下來這些應該調查得到吧。
大迫?
箱島?
西野?
犯人1九毫米手槍
犯人2懸吊式天花板(開關是從釜瀨那裡搶來的)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啊怎麼辦???
安東對於打出來的內容本身並沒有顯示出太大的興趣。他用力敲打了一下偽裝成打字機的文書處理機說:「蠻精巧的嘛。」
「這個嘛,是啊。如果這裡放著一眼看上去就是文書處理機的東西,就會破壞氣氛吧。現在這樣包裝一下,包裝得很好哦,這技術這做工不容易啊。」
「好無聊喔。」安東丟下這句話。他似乎也快受夠了這「暗鬼館」。結城深表同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問他:「那你剛才在做什麼呢?」
安東順勢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地坐了下去,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我去看了‘監獄’,總對巖井是不是真的在那兒感到很在意。他真的在。我站在門前,把頭湊到門上可以窺視的小窗戶,由於那是磨砂玻璃,所以很難斷言裡面的人是不是巖井,但應該是他沒錯。我試圖和他說話,但是他並沒有反應。那恐怕也是隔音門吧……可是我怎麼都打不開那扇門。」
結城恰好也有些在意巖井的動靜。如果他被關在裡面的話,至少大迫與箱島的案子,就與巖井無關了。但是嚴格說來,安東只是確認了無法「從外面」開啟「監獄」的門,至於「從裡面」是否能打得開,就無從調查了。
不過,結城完全不認為巖井會從「監獄」裡跑出來,偷偷殺掉大迫他們兩人。巖井恐怕是在那裡獨自撫胸慶幸吧。
「仔細想想,那個人目前才是最安全的呢,現在。」
「是啊。」
真是不可思議,感覺事情像是極其自然地發展至此。比誰都害怕「暗鬼館」的巖井沒想到是最早進入安全區域的。仔細想想,那裡最安全也是理所當然吧。
「那麼其他人呢?」
「噢,若菜還在自己的房間。」
安東掰了根手指,像在回憶似的,他一邊講出名字,一邊一根一根地掰著手指。
「我看到渕小姐時,她似乎是在若菜的房間裡照顧她。須和名小姐在客廳看書。沒看到關水。還有……」
手指明明只掰了三根,就剩下一個人了。人數減少得真快。
「還有釜瀨。他躲在某個地方吧。其實我是來這裡找他的。」
「就放任那傢伙到處亂跑嗎?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開過玩笑後,結城突然想到些什麼,問道:「對了,那個開關呢?」
「啊,在我這裡。」
安東馬上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玩具般的開關。結城嘆了一口氣,說道:「等一下把這東西放到金庫裡去吧……釜瀨,嗯,也不能老是放著他不管吧。」
說實話,結城並不認為是釜瀨操縱了懸吊式天花板。他有一種預感,覺得釜瀨的狡猾程度還不足以讓他能夠巧妙地使用陷阱。不過,事情也不能光靠「感覺」來進行判斷。總而言之,得先去問問他才行。
在大迫與箱島去世之後,現在能夠採取這種行動的恐怕就只有安東和結城了。結城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說道:「等我一下。我把它給列印出來。」
文書處理機的旁邊放著很多紙。是a4大小的高階紙張。放入紙張去列印的步驟並不複雜,只要按下「print」(列印)鍵,沒多久就開始列印了。
列印速度很慢,是為了呈現復古感才刻意這樣的嗎?看著慢慢被文書處理機吸進去的列印用紙,結城也悠閒地小聲說道:「我不是第一個使用這機器的人。」
「咦,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來的時候,發現有些按鍵上沒有灰塵,而有些上面卻有。」
「原來如此,」安東稍作思考後說道,「看上去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的人……是箱島嗎?」
「也許是吧。」
箱島是不是也曾經想用這臺文書處理機來整理歸納自己的思路呢?安東的話讓結城察覺到這種可能性。列印完畢後,結城開始操作按鍵。
「說不定會留下什麼他打過的東西。」
結城在顯示器上找到了「開啟操作記錄」的專案。他「喀噠喀噠」地操作著按鍵,總算開啟了那個專案。
裡面有一個標示著「‘實驗’501」的檔案。那是結城剛才自己打進去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名叫「‘實驗’101」的檔案。安東喃喃地說道:「是第一天嗎?那麼早就來用過了啊。」
肯定是原本就對這臺機器感興趣吧,結城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但是那份資料裡沒有內容。「‘實驗’101」裡一片空白。
「是他什麼都沒打嗎?」
聽結城這麼說,安東聳了聳肩。這是任誰都無從得知的事情了。
4
「暗鬼館」裡的死角很少,能躲藏的地方並不多,要找到釜瀨那臃腫肥胖的身軀,花不了太多工夫。
在真木的個人房間裡,臥室的床上,棉被被鼓成一座小山,怎麼看都像是有人在裡面。結城與安東交換了下眼神。
該由誰來出聲呢?
結城努了努下巴,催促著安東。安東倒是不以為意,用帶著嘆息的聲音說道:「嘿,釜瀨。」
棉被的小山一動也不動。
「喂喂喂,是釜瀨嗎?」
果然沒反應。
結城的腦海裡閃現過「該不會是死了吧」的念頭。如果掀開棉被的話,裡面會不會是一具渾身是血的釜瀨的屍體!
安東似乎沒有這種想法,他步步逼近,快速而粗暴地扯掉棉被。
出現的不是屍體,而是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的釜瀨。看到他那副怕得要命的樣子,會漸漸產生一種「我們兩人是不是變得冷血無感」的感覺。可是,他偏偏要躲在死去的真木的個人房間裡,真不知道釜瀨的神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看到釜瀨抱著腦袋、沒出息地發出「嗚嗚」的哭聲,安東突然變得煩躁起來。他毫不留情地抓住釜瀨的脖子根,拉起釜瀨的頭,用威脅的口氣對他說道:「嘿,釜瀨,你在玩捉迷藏嗎?你比結城還無憂無慮呢,喂!」
釜瀨似乎喉嚨被卡住了似的,出不了聲。他的嘴張張合合的,眼角甚至泛著新滲出的淚水。
釜瀨好不容易才講出話來:「救……」
「嗯?」
「救救我……」
安東用力推了一下釜瀨,露出一副想說「連嚇唬你都嫌你蠢」的樣子。他轉移視線,改用完全不同的平靜的語氣說道:「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我們兩人還希望你幫忙呢。」
「我……我什麼也……」
「我們想問你關於這東西的事情。」
安東不由分說地拿開關去戳釜瀨的鼻尖。結城在安東身後雙手抱胸,只是旁觀著事情的發展。
安東繼續問道:「這是你的嗎?」
釜瀨拼命用力地左右搖頭。安東像是擔心會有什麼東西會飛散出來一樣,皺著眉頭保持著距離。
「那是誰的?」
釜瀨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你一個勁地搖頭,我怎麼知道呀?」
「不是我的。」
「剛才聽你說了。可是,結城說,這東西可是他從你身上搶過來的哦。」
「那麼,就應該是他的吧。」
結城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但是聽到他這麼說,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句道:「為什麼說是我的呀……」
「因為,那東西不是我的!」
一碰到結城,釜瀨的聲音就突然變得高亢起來。但是當結城慢慢在他面前鬆開環抱於胸的雙手,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釜瀨的身體看上去還是十分僵硬。結城心想,沒有比這樣更有趣的了。巖井雖然也出現過害怕的樣子,但卻沒像釜瀨這樣膽小窩囊到這種程度。一看到釜瀨,結城甚至就會漸漸地認為,自己是個膽子極大的人。當然,釜瀨一直以來都太過依賴大迫了。會是因此產生的反作用嗎?結城知道,太過高亢的情感有時候反而讓人想笑。
自己原本就無意要嚇唬欺負釜瀨,既然他那麼害怕安東,那麼自己就來扮溫柔的白臉角色好了。這麼決定之後,結城以極其溫柔的聲音對他說道:「你聽我說,釜瀨。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那個東西不是你的了。但是請容許我們問一下,你知道那個是什麼東西嗎?」
「怎……怎……」釜瀨的身體顫抖得像在痙攣一樣,只聽他用根本沒必要的大音量尖叫道,「怎麼可能知道!」
安東的拳頭馬上飛了過去。
「吵死啦!」
一拳打到釜瀨的後腦勺上,他立刻就變乖了,不再哭叫,整個人安靜了下來,感覺很聽話。
結城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問安東道:「我說啊,你用那個東西實際做過實驗了嗎?」
安東輕輕地揮了揮手中的開關,問道:「你說這個嗎?還沒有。」
「他說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那就秀給他看看吧。」
釜瀨一臉不安地觀察著安東與結城的臉色。
安東似乎略微思考了一下,不久便咧嘴露出了狡詐的笑容,說道:「可以啊。那就來用用看吧。」
安東伸出一根食指命令道:「釜瀨,站起來。」
釜瀨站了起來。
「好,你跟我來。」
於是釜瀨毫無怨言地跟在安東身後。結城感到一絲悲哀。
三個人站到「停屍間」的黑門前。
過會兒就要啟動死亡陷阱了,安東的表情不免浮現出緊張的神色,結城也有揮之不去的隱約的不安感,只有釜瀨一個人嘴巴張得很大。是因為他已經失去理智了嗎?還是因為,他真的不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情?
「那麼,我就要開始咯。」
就在安東要取出開關時,結城阻止了他,說道:「等一下!」
「搞什麼啊。」在氣勢受挫之下,安東露出不開心的神情。結城回應道:「不是搞什麼不搞什麼的問題。你看過房間裡面了嗎?」
「啊。」
安東沒有回答,小聲咂了一下嘴。感覺上他是對自己的焦躁咂嘴,而並非是對結城。當然,如果房間裡面有人,只要安東按下開關,啟動懸吊式天花板,就會殺死人了。
「先不要動它噢。」結城留下這句話,開啟門。
結城感謝自己的冷靜,回頭對安東露出僵硬的笑容。
「真是好險啊。」
「停屍間」裡有人影,活生生的人影。安東瞠目結舌,僵在那裡,好不容易才勉強擠出一句話:「抱歉啊,結城,是你救了我。」
那個人影注意到有人開啟門,顯得非常狼狽。
「啊,啊,是誰啊?!」只聽到一聲慘叫。
是渕,她開啟了一口棺材,是在檢視裡面的模樣嗎?但那口棺材是空的。
幸好自己先做了確認,接著,結城在意起了渕的行動。雖然原本打算若無其事地詢問,但是聲音卻不知不覺地僵硬起來,最後變成了質問的口氣問她道:「你在這裡做什麼,渕小姐?」
「啊,沒什麼,我那個……」
「那口棺材怎麼了嗎?」
「啊,嗯,有件事情我想弄清楚。不過,我已經搞懂了。不好意思,我很擔心若菜小姐,所以……」
她含糊其詞,顯然是想趕快逃走。
但不可思議的是,結城並不覺得她很可疑。渕的態度並非在掩飾內疚,而是在對其他人保持警戒。這一點顯而易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渕一邊頻頻低頭賠禮道歉,一邊慌張地離開了「停屍間」。雖然可以強行阻攔,要她「等一下」,但是結城還是就這樣放她走了。無論安東還是釜瀨,都沒有特別想要質問渕什麼。
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前端。結城喃喃地說道:「她是在幹嗎?」
安東似乎並不那麼在意。
「這個嘛,我大概掌握到狀況了。我們先別管那個,趕快完成實驗吧。應該已經沒人在裡面了吧?」
結城不知道安東到底掌握了什麼。保險起見,他又看了一次「停屍間」,裡面沒有人。並排著十口棺材的房間,一片沉靜。
可這就奇怪了,「停屍間」裡應該肯定是有人在的吧……大迫與箱島呢?
「屍體在……」
安東看也不看結城,答道:「你在玩文字遊戲機的時候,須和名小姐叫來‘警衛’,把屍體收拾掉了。」
也許是因為剛剛才意識到這個房間裡可能躺著屍體吧,釜瀨「嗚」地叫了起來。保險起見,結城又環視了一遍「停屍間」,有紅色汙漬與金屬臭味,但是沒有人的身影。
「沒問題了。」
「好,幫我關上門。」
金屬製的門關上時厚重的聲音在迴廊裡響起。
「那個……你們要……」仍然不瞭解狀況的釜瀨膽怯地問道。
結城不太認為他是在裝傻,釜瀨恐怕什麼也不知道吧……但是無法斷定。說不定釜瀨其實在演技方面頗有才藝,有著常人無法看穿的裝傻技巧。
不過也沒有必要隱瞞。結城說道:「是懸吊式天花板的實驗。」
「懸吊式天花板?」
他一字一頓地複述這幾個字,讓人覺得是故意在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