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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第六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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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結城突然發現,不知不覺間,渕已經在專注地聽著安東所說的話,身體都快要向前傾斜了。剛才看起來還很疲憊不堪的雙眼也恢復了生氣,為什麼呢?

結城心想,也許是因為安東所說的話有其魅力吧。

正如同安東所言,如果若菜是犯人的話,渕今晚也可以好好地睡一覺。

「所以,假設若菜殺了大迫與箱島,這固然是為了隱瞞殺害西野的秘密,但是做了之後,若菜才意識到自己錯了——就算是為了掩蓋殺人行為,也不應該殺害自己的愛人。若菜因為殺害了大迫而陷入混亂,然後拉了釜瀨作陪葬。沒有任何理由能夠阻止我們這麼想,這麼想明明會比較輕鬆,但是,破壞這一切的……」

安東指著結城,說道:「是你呀,結城。」

「我,我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否定「若菜是犯人」這個說法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結城。但那是自己的責任嗎?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不得不被別人這樣用手指著嗎?

結城心想,沒有吧。

西野是自殺的。至少,不是若菜殺的,若菜所持有的兇器與殺害西野的兇器不同。自己只是把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指出來而已,安東的說法卻像是結城在妨礙大家睡眠一樣。

不過,結城沒辦法在此時硬碰硬,沒辦法坦率地說出「我只是講出事實,何錯之有」。現在他也注意到了,今天早上的「解決」存在著本質上的弱點。

安東將它提了出來。現在的他幾乎是針對結城一個人在說話。

「今天早上‘解決’的意義何在呢?你應該不會沒有注意到吧?如果堅稱若菜不是犯人的話,將會加深大家的不安情緒。你明知如此,為什麼要把我們再次推入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的深淵呢?」

答案應該是「因為我覺得那才是事實」。

但是結城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事實也是要看時機和場合的。大概是自己一早睡傻了吧,在這「暗鬼館」裡,想要制裁殺人者,原本就不需要什麼事實,只要「少數服從多數投票表決」即可。

結城意識到自己忽略了這件早就應該知道的事情,頓時說不出話來。

「在我們之間散佈猜疑,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呢?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我和關水一起思考了這個問題,然後我們發現只有一個人,即使大喊‘在這五個人之中,有殺害大迫與箱島的犯人’,也不會陷入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的境地……你知道那人會是誰嗎?」

接著,安東看著渕與須和名,鄭重宣佈道:「如果你自己就是那個犯人的話,至少你可以不必因為擔心犯人是誰而膽怯。」

悶在喉嚨深處的「啊」的一聲是渕發出來的。

渕低著頭,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結城。她的眼神里充滿著明顯的恐懼。

結城也背脊發涼,心想怎麼會這樣。安東不容任何人插嘴,繼續說道:「我試著從結城會不會是犯人的角度,重新把事情架構起來。結城所主張的自殺說中大有問題。聽關水一講我才想起,如果西野是被‘警衛’所射殺的說法正確,那麼殺害大迫等人的‘懸吊式天花板的開關’就來歷不明了。結城知道這個問題的存在。他明明知道,卻說出什麼‘西野是自殺的’的推論。這樣就已經很可疑了。開關當然是西野的,如果是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所持有的話,那麼在兇器檢查與之後發生的事件中,不可能查不出誰是它的主人。之所以在西野的房間裡沒有找到兇器,是因為在西野死後有人從他房裡拿走了。為求謹慎,剛才我又試著搜尋了一下西野的個人房間……在廁所馬桶旁的角落裡,找到了這個東西。」

說完,安東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到圓桌上。

那是結城也在悄悄尋找的東西。那是他只是大致地找了找,卻認為當不了決定性證據的東西。就是「備忘錄」。

「壓殺」

針對想要除掉的人設下陷阱。

出於陰謀的暗殺會在人類的歷史上帶來何種程度的影響呢?這絕對無法做出定量研究。

但是,就像在訴說陷阱的必要性一樣,世上的陷阱種類其實有很多。

其中,特徵比較顯著的陷阱之一就是「懸吊式天花板」。一旦啟動,受害者將無法逃脫。但另一方面,它會留下明顯的證據,可以說是使用場合很有限的陷阱。日本雖然有一些相關的故事流傳至今,諸如本多正純在宇都宮城設計的陷阱,以及在東征神話中望族「兄猾」所設計的陷阱,但是這些都很難想象其真實可行性,因此在傳承中均已殺人未遂而告終。

由於在設計上怎麼看都過於誇張,在推理小說中,壓殺很難被稱得上是好方法。然而正因為如此,它可以成為讓人難忘的裝置。《白髮鬼》等作品就是很好的例子。

本館所準備的陷阱就交給你了。只要按下開關,停屍間的天花板就會掉下來,可以殺死裡面的人。

不過,你要留意,為了方便觀察,每次能夠殺害的僅限一人。

讀完之後,結城想到的是自己果然猜對了,懸吊式天花板並沒有設計成可以同時殺害多人的結構。結城很高興,自己的猜測漂亮地正中紅心。

安東對著微笑的結城,露出痛苦的表情,說道:「從西野房間裡拿走開關的人會是誰?我原本以為是若菜,但是仔細想想,也可以不是若菜。比如說,如果是結城拿的,也不顯得奇怪。」

原來如此,或許並不會太奇怪。

但是,結城更加不得不拼命忍住不要笑出聲來。安東到底有沒有發現,他所說的只不過是「誰都有可能」而已?

安東並沒有去理會越來越覺得諷刺的結城,而是逐漸露出得意的神色,說道:「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發生的。第三天天還沒亮的時候,若菜射殺了西野。然後,在第三天的某個時間點,結城從西野的屍體處偷偷拿走了卡片鑰匙,取得了原本屬於西野的懸吊式天花板開關。第五天天還沒亮的時候,在夜間巡邏那晚,第二組的巡邏由於釜瀨與關水拒絕參加,由箱島獨自一人進行。利用這個機會,結城對箱島痛下殺手。不過後來的行動就不清楚了。」

安東講到這裡,看向身旁的關水。關水保持著沉默,通過眼神表示同意。

「是關水給了我提示。第二組巡邏的時候,釜瀨與關水都拒絕與箱島同行。若菜去世彌留之際,很在意釜瀨為什麼會拒絕夜間巡邏的原因,但是釜瀨如果抵死不從的話,箱島也拿他沒辦法,總不能在他脖子上掛根繩子硬拉他去吧。於是箱島一個人去了夜間巡邏。你在自己的房間屏住呼吸等待機會,發現箱島獨自一人巡邏後,就在他進入‘停屍間’的時候,操縱懸吊式天花板,讓它掉落下來。接下來,在我去找你之前,你就跑去通知大迫,告訴他箱島好像死了。只要你神情大變地衝進他的房間,大迫一定會在沒有問清楚具體細節之前就趕往‘停屍間’去確認箱島的生死吧。然後你又殺害了大迫。」

安東一邊瞪著結城的眼睛,一邊做出這樣的結論。

「沒有什麼矛盾之處。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

結城原本想講的是「怎麼會沒有矛盾」。

就算你再怎麼想要把西野當成是被若菜殺害的,難道就可以完全無視結城對於槍枝口徑不同、連發效能不同等論證嗎?

那麼在西野房間找到的紅色藥丸,又要如何解釋呢?如果懷疑它不是西野的東西,那麼安東能夠講出獲取它的渠道嗎?

他說結城是在第三天偷走卡片鑰匙的,但是在發現西野的屍體之後,大家在大迫的主導下,馬上就堅定地實施了三人一組的體制,自己哪有機會去偷啊?

至於說到箱島獨自一人進行夜間巡邏,一向很有智慧的他怎麼可能採取如此輕率的舉動呢?

為什麼結城必須殺害大迫與箱島呢?就算箱島是「因為一個人獨自走動」而被殺害的,那麼大迫不就變成是選擇性殺害了嗎?

而且,關於最重要的一點,結城情不自禁地喃喃問道:「你有證據嗎?」

這句話卻在安東一笑之下被駁回了。

「那可是犯人的臺詞呢。」

結城覺得,安東的告發讓他很受不了。要把這種幾乎毫無根據的指責與自己的「解決」相提並論,誰受得了。結城怒火中燒。他看了看自己左右兩邊。

安東正用銳利的目光盯著這裡看。

關水冷淡傲然地保持著沉默。

渕說了句「是……是你……」就沒有再說下去。她扭曲著身體,擺出一副希望能離結城遠一點的樣子,哪怕是一毫米也好。

(這樣呀。原來是這樣呀。)

巖井被關進「監獄」的時候,結城以為自己已經非常瞭解「暗鬼館」的鐵則了。甚至直到不久以前,自己還提出了這樣的主張。但是結城似乎並不瞭解「暗鬼館」鐵則的真正意義。

這次,他才真正打從心底瞭解了。

並不需要合理的邏輯或者井井有條的說明,大家對於「那傢伙似乎是犯人」的共同認知,以及在心照不宣中所醞釀出來的氛圍才是最重要的。在人人都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的狀況下,這是在「暗鬼館」指認「犯人」的唯一條件。

雖然這麼講不太好,但是若菜的死讓結城著實鬆了一口氣。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即使結城提出一百個理由,若菜也會朝結城攻擊襲來吧。

其中最讓他感動的是,須和名的表情裡看不出任何厭惡或者輕蔑。她不會隨波逐流,把結城當成殺人犯,這一點比什麼都還讓人感激。但感激歸感激,她似乎完全無意為結城進行辯護。她只是坐在旁邊的位子上,手掌交疊於大腿上,津津有味地觀看著事情的發展。

該怎麼辦呢?

結城心想,此時此刻至關重要。

安東的「解決」相當支離破碎。但儘管如此,令人驚訝的是,安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雖然結城對於安東的缺乏邏輯感到非常窩火,但卻不得不認同安東選擇做出此舉的價值。

也就是說,自己只有兩種選擇,要不就是為了一個理字而提出反駁,要不就是保持沉默,獲取實質的利益。對於鐵則已經有所理解的結城完全沒有為了爭明白個道理而去獻身的意願。因此,他沉默不語。從安東講出「那可是犯人的臺詞呢」之後,自己就一直保持著似笑似怒的微妙表情,緘默不言。

安東說道:「少數服從多數,現在開始投票表決。同意是結城殺害了大迫與箱島的請舉手。」

渕把手緩緩地舉了起來。須和名依然把手掌疊在一起,一動也不動。安東露出明顯不滿的表情,說道:「須和名小姐,你不贊同我的推理嗎?」

「推理?」

須和名這才把手掩蓋到自己的嘴邊,噗嗤一笑道:「這個嘛……你說那是推理,實在有點……」

「哪裡不是推理了!」安東激動了起來,關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勸說安東道:「算了啦。」

「可是……」

「算了啦,這樣已經過半數以上了吧。」

結城為之愕然。

安東扮演偵探角色,關水是助手,結城是被告發者。這樣的話,投票表決的物件應該只有渕與須和名兩人而已。只有一個人舉手的話,贊同率是五成。

對此,結城還是提出了異議道:「等一下,不是必須過半數嗎?」

所謂的過半數,就是指比全體人數的一半還要多。如果物件是兩個人,必須兩人都贊同才能過半數。

但是關水看也不看結城,冷冷地撂下一句道:「錯了。根據規定,是半數以上。」

如果是半數以上,兩人中只要有一人贊同,就符合條件了。

關水從椅子腳邊拿出一本皮質裝訂的「規則手冊」,似乎是預先早就準備好的。在她翻開的那一頁上確實寫著:

(4)對於指出犯人的行為,如果經由緊急召集的參加者半數以上均表示贊同,那麼被指為犯人者就必須關入「監獄」。不過,指認別人為犯人者、被指認為犯人者,以及被指名為助手者,不得參加此投票表決。

根據規定,告發視同有效,結城理久彥被認定為殺害大迫與箱島兩人的兇手。

5

「監獄」的門是電子鎖。

結城沒有抵抗,自己站到那扇白色大門前。安東他們沒有來送行,應該是把他當成已經不存在的人了吧。只有一個人前來看望他被收監,那人就是須和名。

「辛苦了,結城先生。這段時間我很開心哦。」結城體會到,須和名會講出這番有如看完戲後慰問演員辛勞的話是表明她並沒有把自己當作是殺人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吐不快。

「我還是要宣告一下,殺害那兩人的……」

須和名露出一絲困惑的神情,說道:「再講下去就不雅觀了,退場者應該保持沉默。」

「嗯,或許是這樣吧。」

在告發的當場不抗爭辯解,結果卻落到這般田地,確實很遜。結城搔了搔頭,向上看去,道:「不過,我希望須和名小姐,那個……能夠相信我。」

須和名微微笑道:「我自己會判斷的。」

一句話就回絕了他,結城也只能苦笑了。

門鎖已經開啟,巖井之所以沒從裡面跑出來,是因為有什麼機關嗎?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為止,都沒有辦法再和須和名講話了吧。為什麼這條迴廊這麼昏暗,連旁人的臉都無法看清楚呢?結城到現在才感到有些不甘心。須和名今天化的也是淡妝,嘴唇上塗著顏色柔和的口紅。真希望能夠在明亮的光線下看看她那晶瑩剔透的肌膚。

最後,結城問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道:「須和名小姐,你難道不害怕嗎?」

「嗯?」

「已經有六個人去世了。我很害怕。雖然感到害怕,但是也已經麻木了,覺得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可是,須和名小姐卻從一開始就看起來絲毫不害怕。」

須和名略微歪了歪頭,打從心底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害怕……害怕什麼?害怕不認識的人一一遭遇殺害嗎?」

是這樣嗎?自己害怕的是這個嗎?結城自問。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那倒是無所謂。」

「說得也是。」

「可是,自己說不定也會被殺害,這一點很令人害怕啊。」結城小聲嘀咕道。須和名莞爾一笑,說道:「你是說有人會想要殺害我嗎?真是新奇的想法呀。」

「須和名小姐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我應該說過了吧,因為我還欠著某樣東西。」

「是指錢嗎?」

須和名保持著微笑,指向大門。她的意思是在說「你趕快給我進去」嗎?

「監獄」裡面很明亮,空調也恰到好處,沒有溼氣。巖井正在用餐。結城笑著鞠躬行禮。

「您好,請多指教,學長!」

巖井一臉狐疑地抬頭看著結城。但是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似乎也有點懷念人類。

6

「監獄」裡有從牆壁上垂下的用鎖鏈吊掛的床、迷你型衛生間、飲水處,以及裝有鐵柵欄的窗戶。雖然說是窗戶,但由於「暗鬼館」位於地下,窗外根本什麼也看不到,只是擺擺樣子罷了。

這裡有張辦公桌,但是和在客廳裡的用一整塊木板所製成的桌子無法相提並論。還有一臺經濟型商務旅館裡會有的那種小冰箱。然後,令人感激的是,這裡還放著一臺電視。是小型的映像管電視,紅色的塑膠外殼看起來很廉價。但是隻要有了它,就可以打發大部分時間吧。

巖井的氣色比想象中要好,被收押時的錯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他的心情看起來很低落,沒有什麼活力,他一個翻身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後,就沒有再動。結城看了看時鐘,大概才剛過下午一點。

既然已經像這樣與巖井兩人獨處,也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了吧。結城朝著巖井的背部說道:「巖井先生……巖井學長。」

本來以為他睡著了,但不久便傳來了巖井那鬧彆扭般的回答:「不要叫我學長。你是想說,我是你在‘監獄’裡的學長嗎?你應該沒有殺人吧。」

結城心想,哎喲,嘴上問道:「你怎麼知道?」

這次巖井舉起手臂,伸出手指代為回答。他的手指向了那臺小電視機。

「我是從電視機裡聽到的。通過電視機可以看到客廳與餐廳的情況哦。什麼嘛,那個叫安東的傢伙,裝出一副能言善道的樣子,其實不就是個傻瓜嘛!」

結城苦笑道:「請別這麼說他,待在外面的壓力可還是挺大的。」

電視機的電源開關是旋鈕式的,是一臺只能夠通過左右轉動的方式來轉換頻道的老古董。結城想了一下,決定不去開啟電視。既然無法看到「暗鬼館」以外的頻道,那麼看任何東西都只會讓自己心情不好而已。尤其是現在,大家想必正在客廳裡熱絡地講著結城的壞話吧。

巖井依然背對著結城,小聲說道:「你不在乎嗎?」

「你是說進‘監獄’的事情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樣反而讓我更感激呢。如果沒有什麼酷刑的話,待在可以上鎖的房間裡還更讓人放鬆呢。」

結城之所以沒有抵抗安東那證據薄弱的告發,也正因為此。

隨著人數的減少,「暗鬼館」再發生殺人事件的可能性就變低了。但即便如此,想到還要在不上鎖的房間裡度過一晚,就覺得令人生厭。雖然昨晚睡得很好,但是今晚怎麼樣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監獄」卻能上鎖。雖然不知道里面的狀況,固然令人害怕,但是巖井還活著,就表示不會碰到丟掉性命的事情吧。這樣的話,如果有辦法可以輕輕鬆鬆地進入「監獄」,結城會毫不猶豫選擇這麼做。在結城的心裡,甚至還有些感謝安東。

不過,巖井用略微焦躁的聲音說道:「不是。我是說我。」

「……」

「我可是用這雙手殺害了真木。我是在問你,和我一起待在這裡,你不在乎嗎?」

結城在不讓巖井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地嚥了一口口水。

其實,結城原本以為「監獄」也會劃分出個人的房間。他對監獄的印象是每個人都會被監禁在鐵柵欄內的狹小空間,但每個人是有獨立房間的。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和巖井待在同一個空間裡。明明是因為覺得「監獄」是能夠讓人安心的地方才進來的,但結果卻失算了。

巖井開始神經質起來。這種情況下可不能應對錯了。結城只能勉強以輕鬆的口氣回答他道:「說起來,對於真木先生的事,你確實過於輕率了,這不太好。不過,對於學長你是否真的想殺他這一點,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弩槍是隔空發射的武器。只要扣下扳機,箭就會不由分說地射出去。比如說,會不會是這樣的狀況?原本你只是打算用來警戒防備的,所以就把搭了箭的弩槍拿在手上,但是在你看到自己所懷疑的真木先生的那一瞬間,你的手指不小心用力……」

他想起了真木的屍體。

鐵箭精準地射中了真木的延髓。但是在「暗鬼館」照明不足的迴廊上,有可能射得那麼精準嗎?巖井如果真有殺意,不就應該先射比較容易瞄準的身體,使真木受到重傷後,再打他的頭部給予致命的一擊嗎?

好像是須和名這麼分析過。之所以沒有成為問題,是因為無論殺意是否強烈,巖井殺害了真木這一事實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巖井沒有回答。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結城講出了早就想好的關鍵詞。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那種陷入恐慌的心情。」隔了一會兒,他又說道:「再怎麼說,在這種封閉空間裡,人是有可能全部死光的。」

背對著自己的巖井稍稍抽動了一下。有反應了。果然是因為這樣啊。結城有了自信,音量也不知不覺地變大了。

「‘暗鬼館’很明顯就被設計成了封閉空間。不僅如此,把我們丟在這裡的那些傢伙也可能會讓我們全部死掉。會這麼想,也並不牽強。畢竟,有十二尊印第安人偶呢。我最討厭那種偽裝成致敬但其實是在賣弄的表演了。但是在看到那些人偶後,難免會有一種大家說不定都會死光的感覺。在這種地方看到那位西野先生的慘死狀,就會覺得接下來死去的那個人或許會輪到自己。相比較之下,其他參加者那種渾然不知大禍臨頭的樣子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總而言之,這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封閉空間的概念吧,缺乏那種‘不久之後也會輪到自己’的危機意識。」

巖井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他目光仍有些呆滯,但是雙眼恢復了神采。他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道:「沒錯,就是這樣。來到這個地底下,看見那些人偶後,我馬上就明白了。這裡是個封閉空間。我原本一直不當回事,現在卻被捲入了這種愚不可及的蠢事中。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等於收到了‘全員會被殺盡’的預告。擺明了就是如此,卻偏偏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不對,但是你是不是注意到了?」

「當然。」結城堆出笑容,然後報上自己的姓名。

「結城理久彥,目前擔任四大推理俱樂部的秘書。我們在春季交流會上碰過面,但是您好像不記得我了呢,學長。」

四大推理俱樂部的,秘書。

「是你?你是推理俱樂部的?」

問完之後,巖井頓時笑逐顏開。

「這樣呀,我都沒注意到呢。」

原本躺在床上的巖井坐起身來,身體前傾,說道:「如果你是推理俱樂部幹部的話,如果你在看推理小說的話,自然就應該會知道封閉空間裡的人有可能會全部死光!太好了,終於有人能夠明白我的想法了!」

巖井從心底裡發出歡呼聲,甚至差點連「萬歲」都要喊出來了。

使用「封閉空間」設定的推理小說往往可以看出其顯著特徵,也就是會發生多起殺人事件。殺人案件頻繁出現,最後結束時只剩一個人存活,或者是全員死亡的作品也並不少見。至於「十二尊印第安人偶」,則是象徵著「所有人都得死」的意思。

如果事先就有這樣的知識儲備的話,一定會覺得更加恐怖。巖井之所以從一開始就害怕不已,也是出於這樣的緣由。

「我們在春天時碰過面?哎呀,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記得了。」

「這不能怪你啊,因為我當時只是坐在角落裡。」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了意想不到的熟人,巖井很開心。但在剎那間的感動過去之後,巖井有些怪異地皺著眉頭,問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報上名來呢?而且,為什麼你明知道封閉空間的事,卻什麼都沒有說呢?」

雖然本來結城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但實際真的被這樣詢問後,又覺得有點難以回答。結城稍稍轉移開視線,撓了撓臉頰,說道:「不是啦……」

「幹嗎啦,你這話怎麼感覺有點噁心。」

「不是,我只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你。」雖說如此,總不見得一直默不作聲吧。於是,結城下定決心,說道:「是空氣的問題。」

巖井眉間緊縮,那中間的皺紋更深了。

「空氣?」

「是的。空氣。氛圍。除了學長之外的參加者就算是看到了人偶,看到了卡片鑰匙上的‘十誡’,知道了‘停屍間’的存在,也最多隻是覺得這一切是某種低階玩笑而已。坦白來說,在第一天就具體感受到危險的只有學長你吧。剩下的人只是或多或少有點害怕而已,但是沒有達到迫切感受到的地步……不過他們內心怎麼想,我就不知道了。」

至少,結城的內心感受到了威脅。至於西野,恐怕當時是在苦苦珍惜自己所剩不多的短暫時光吧。

「由於我事先知道封閉空間的事,因此覺得學長會有恐懼心理也很正常。可是,唉,對不起,學長那樣太與眾不同了。這就是理由。在周圍人都沒有危機意識的時候,我不想做出會引起騷亂的事情。而且,當只有一個人特別與眾不同時,那人一般會去模仿其他人的樣子。當大多數人露出冷漠的表情,說道‘把這當真的人簡直就像傻瓜一樣’時,我就決定從眾跟隨他們。」

此外,還有另一個更深層次的理由。

那就是須和名。

在須和名面前,結城不希望給她一種「認識了一個怪人」的印象。巖井如果記得他的話,那麼也沒有辦法,但巖井如果並不記得他的話,結城也就刻意避免上去自報家門了。

巖井露出一會兒生氣,一會兒苦笑的表情,神情不斷地變化著,但是似乎可以確定他的內心很窩火。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結城並沒有打算補充說明,不過他仍然苦笑著繼續說道:「我總覺得啊,我們只要一看到疑似推理元素的東西,鼻子就會自動靈敏起來,從而做出一些不必要的過激反應。如果只是一味地害怕、一味地逞強,或是不懂裝懂而高談闊論,我想,這樣對人際交往十分不利,因此才決定要儘可能地學習去觀察周遭的氛圍……所以,我一直沒能跟學長打招呼,後來就發生了那種事。不過,我也不是那種可以自鳴得意的料。當知道西野先生其實是自殺後,明明沒有必要講出來的,我卻得意忘形地予以‘解決’,因此自己也被關進‘監獄’來了。」

巖井從鼻子裡發出了「哼」一聲,說道:「你是故意隱瞞了自己對推理小說的興趣吧?如果是在其他場合,有這種興趣說不定還挺不錯的呢。」

「除了這種‘場合’之外,我想應該沒有其他‘場合’了吧。」

兩人露出如同彼此是共同犯罪般的笑容,那是一種帶有自嘲成分的竊笑。

在迷你型小冰箱裡裝著易拉罐啤酒。根據巖井所說,無論想要什麼東西,只要提出要求,都會在不知不覺中送過來。雖然只要提出要求,無論多好的美酒都會送上門來,但是巖井還是刻意選擇了自己平時喝習慣了的易拉罐啤酒。結城明白那種心情。習慣的味道可以讓人感受到外面世界的氛圍。兩人拉開易拉環。

「對了,還有一個人也是不解風情的推理小說讀者。」結城說道。兩人聊得很開心,開心到甚至覺得可以就這樣徹夜一直聊下去。不過這樣也沒什麼問題吧,結城和巖井都已經完成了中途退出的手續了。

「你是指誰?」

「真討厭啊,學長,這不是很明顯嗎?」

聽結城說「這很明顯」,巖井不禁略微皺起了眉頭。

「你是指‘主人’嗎?相當明顯呢。」

結城略微遲疑了一下。

「‘主人’本身如何,我並不清楚。我是指設計這棟‘暗鬼館’的人,是叫‘俱樂部’吧。至少這裡面的人就是不解風情的推理小說讀者。」

之所以特地重新講清楚,是因為對於結城來說,「主人」是他連想都不願去想的人。「暗鬼館」不是一筆隨隨便便的金額就能蓋得起來的地方。而且,對於實際出現了死人的狀況,當然也不得不由「主人」來進行處理吧。雖然結城能夠感受到這個空間的設計者有多麼的惡意,但是他卻完全無法理解「主人」的想法。

他覺得,根本沒有必要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察覺到結城這種表面上看不出來的微妙想法,巖井咧開嘴,臉上露出了壞壞的笑容。

「‘主人’拘泥於各種不同的細節,但是很可惜,成效並不怎麼樣,此時他想必是在咬牙切齒吧。因為明明已經到了第六天了,卻還剩下六個人之多。」

雖然說封閉空間的情境有可能會讓人全部死光,但也不是所有封閉空間的故事都以全部人死掉作為收場的。西野與若菜兩人雖然是自殺,但還是有四個人遭遇了殺害。這充分說明了這既是一場悲劇,又是一場慘劇。

不過,如果拋開悲傷與憤怒,讓自己的身份迴歸到「不解風情的推理小說讀者」的話,確實,還剩半數的存活者是有點多。結城歪了歪脖子。

「不過,我們兩人目前退場,還剩下四個人,這情況就或許變得非常奇怪了。」

巖井一臉不解,住口不語,結城對他笑了笑,說道:「偵探、助手、犯人,還有負責大喊‘真想不到是這樣!’的角色。這樣的角色分配豈不是很完美嗎?」

結城喝了一大口啤酒,繼續說下去道:「也許是苦肉計,但是關於‘夜晩’的規定,無論如何都讓人難以接受。封閉空間的特色‘這裡明明可能有殺人犯,我才不要和你們待在一起!我要回房間去!’的說法就無法成立。」

「嗯,是啊。如果真的所有人都二十四小時一起行動的話,七天的時間應該可以安然度過吧。」

酒勁一上來,講話也犀利起來。

「說起來,不能上鎖這件事就很搞笑。不管這年頭是否真的還會有人制造密室,但是沒辦法制造密室這件事讓我覺得著實有些奇怪。」

「你指的是物理性的密室吧。如果是心理性的密室,應該還是做得到噢。」

「不過,不能上鎖還是不對的呀。這樣有失禮節、違反隱私,也是在放棄可能性。而且……」

結城原本想說的是:而且,「俱樂部」也許本來想做到的效果是「一個人接著一個人死去」,結果卻演變成了像大迫與箱島、釜瀨與若菜那樣,兩個人一組死去,真是節哀順變……但是,這種話他畢竟還是說不出口。

巖井喝了一大口啤酒,說道:「說起來,確實如此呢。要讓對於推理性要素的追求與設法引起波瀾的要求相契合,實踐起來還真不容易……說到這個,我的兇器也很奇怪呢。」

暫且先不論他的兇器實際上已經奪走了一個人的性命,結城探出身子,問道:「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嗯。我的兇器是弩槍對吧。」

「是啊。」

「‘備忘錄’裡所寫的引用出處,你覺得是哪部作品?」

結城頓時有點困惑,被他這麼一問,一時半會兒地沒能想出。他稍作思考後,慎重地說道:「我覺得應該是我最近看過的……」

巖井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口袋掏出紙片,說道:「但是你錯了。看看這個吧。」

「射殺」

使用張力的弓被堪稱為是高科技的產物。由於弓的登場,人類變得能夠正確瞄準獵物、取其性命。

弓是一種不看到對方眼睛就可以將其殺害的道具。如果幾十人、幾百人一起在箭雨中廝殺的話,絕對不會知道是誰殺了誰。一個人在徒手殺害別人時,會沾到對方身上帶著詛咒的血,但是弓卻可以從這種原則中逃脫出來。因此,它有時候會帶有奇妙的靈性,有時候又會被貶低為不求名譽的武器。

在《主教殺人事件》的開頭處,伴隨著鵝媽媽童謠的一節,弓以一種令人印象極其深刻的形式登場。

你拿到的是弩槍,只要使用它,就可以在沒有看見對方的情況下將其殺害。不過,它所代表的意義,應該要詳加思考。

「是《主教殺人事件》啊?」結城一下子變得面無表情。

「是誰殺害了公雞羅賓?麻雀說,是我乾的……你應該讀過吧?」

「啊,沒有,不好意思,因為是範·達因的作品,我……」

巖井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一邊微笑,一邊說道:「四大推理俱樂部的水平變低了嘛!範·達因的作品不是那麼多,至少得要讀一下吧。真是的,這樣我會覺得後繼無人哦。」

結城看著他那至今從未出現的滿面喜色,自言自語道:所以在春季的總會時,我才沒有找你講話啊。

從結果來看,正是因為自己沒有在總會中找巖井搭話,所以沒有人知道自己與巖井之間的關係。

當然,「俱樂部」想必是知道的吧,還刻意把若菜與渕、安東與箱島這種瑣碎的人際關係都加進來。這樣做,說不定是為了誤導大家,但是沒有人想要朝那個方面深入研究,對於「俱樂部」而言,或許算是期待落空了吧。

巖井沒有打住的意思,繼續說道:「和現在那種空洞無內涵的小說相比,他的作品或許會讓人感覺有點沉重,可是我又沒有讓你直接去讀原版書籍咯。你的嘴巴張那麼大幹嗎,該不會是因為聽到我說‘是範·達因的作品’吧。如果你連菲洛·凡斯都不知道,那怎麼去讀諸如蟲太郎這類作家的作品呢?」

如果置之不理的話,巖井可能會越講越離題,結城硬是從中插嘴道:「噢,如果這樣的話,《主教殺人事件》裡的兇器就是弩槍嘛?」

由於被中途插話,打斷了話題,巖井從鼻子裡發出「哼」的一聲,「咕嘟咕嘟」地喝了口啤酒,說道:「不,你錯了。」

「嗯?」

「你沒有讀過那部作品,我就不詳細敘述了,我只想講一點:在《主教殺人事件》裡出現的不是弩槍,而是普通的長弓。我說,對於這一點,你怎麼看?」

關於這個問題,結城直接引用了自己至今累積的見解,馬上答道:「在分配兇器時,是把兇器的殺傷能力控制在不會太強又不會太弱的範圍。比如說,雖然有人拿到了槍,但那把槍卻是必須一直填充的空氣槍。」

「啊……你說若菜的槍。」巖井一邊嘆息,一邊喃喃地說道。結城想起來了,對啊,電視裡可以看到客廳的狀況。

這樣的話,釜瀨的死,他也通過電視機看到了?

不僅如此,還有大迫的死與箱島的死。巖井應該都間接瞭解到了結城所親身體驗過的那些事吧。可以不必花費口舌去說明那些令人感到抑鬱的事情,結城覺得真是謝天謝地。

「仔細想想,應該是出於一種‘長弓實在太難使用’的判斷吧。如果是弩槍的話,只要箭放上去就能發射,要在至多隻有幾米間距的‘暗鬼館’裡使用像長弓那樣的龐然大物,實在太不方便了。」

結城一邊回想起彎曲的迴廊,一邊如此說道。

「所以,他們一方面特地將引用來源寫得清清楚楚,一方面卻又沒有忠於作品,重現兇器,是吧?」

「就是那樣。」

巖井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我不喜歡這種不徹底的做法。那你知道其他人的兇器嗎?」

「知道啊。」

「寫給我吧。」

說著,巖井走到電視機前彎下身子,開啟抽屜,從中拿出一本有一百頁的便條紙,以及一支鋼筆。結城激動不已,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啊,是紙和筆!」

這下反倒是讓巖井困惑起來了。他問道:「紙和筆怎麼了?」

結城把鋼筆當成寶物,一邊畢恭畢敬地接過它,一邊向巖井說明道:「外面完全沒有筆之類的東西。因此,哪怕只是簡單地整理一下資料,都必須使用文書處理機。我想,大概是因為尖銳又算堅固的筆類會被當成兇器使用吧。如果這麼隨便就能拿到刺殺用的兇器,分到‘刺殺’用的兇器的傢伙就太可憐了。」

「噢,原來如此。所以我們的一日三餐才會是飯糰和三明治之類的東西啊……」

巖井的觀察理解力也還算不錯,從筆的話題,就可以立刻聯想到刀和叉沒有出現的理由。

結城奮筆疾書。

不久,便條紙上就寫好了接近完成的清單。

(實際確認的兇器)

結城毆殺撥火棒

須和名毒殺硝基苯

安東絞殺細繩

關水藥殺尼古丁

若菜槍殺空氣槍

巖井射殺弩槍

大迫敲殺曼陀鈴

箱島擊殺彈弓

釜瀨刺殺冰刀

真木斬殺手斧

(推理後的結論,有實物)

西野自殺紅色藥丸

(不明)

(擁有者不明)

壓殺懸吊式天花板的啟動開關

巖井先是從中挑刺道:「什麼嘛,還有不明確的兇器?!」

結城一邊訕訕地低下頭,一邊辯解道:「哎呀,沒有抓到合適的時機。」

但是結城心裡覺得,渕是不會那麼輕易地把自己分配到的兇器告訴他的。關於兇器,結城總覺得由於若菜強烈地反對公開,成了難以觸碰的話題。如果要強行進行檢查的話,可能會成為對立的源頭。對立這種事,無論如何也得避免不可。

結城之所以能夠問渕問題,也是因為他在公佈西野是自殺的說法之後,話語權力度因此而增加的緣故。即便是那個時候,渕也是趁著結城陷入思考的那一瞬間,沒有講明自己的兇器就逃走了。在她的心裡應該還是非常排斥這個話題的吧。

想要強行討論別人所排斥的話題時,問的人要麼得有領導能力,要麼必須神經大條才行。結城既沒有像大迫那樣的領導能力,也無法做到像名偵探那樣神經大條。就憑結城這樣還強行進行案情拷問,當時發生了什麼狀況呢?

讓不該同時在場的兩人同時在場,結果導致了若菜與釜瀨的死亡。現在,結城並不覺得這是自己的錯,但是今後會不會對此事感到懊悔,結城沒有自信。

然而巖井應該無法體會結城這種微妙的心理吧。而且,結城也並不期待他能夠理解。

所幸的是,巖井沒有責備結城不中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更不實際的事情上。

「只有一個地方,我搞不明白。」

他果然注意到那裡了嗎?應該是成為引用來源的作品吧。結城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是指彈弓的事吧。」

「嗯。」

巖井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一邊歪著腦袋一邊說道:「不過,都已經出現從《主教殺人事件》這部作品牽扯到弩槍的這種粗暴做法了。雖說是彈弓,說不定作品講的是丟石頭的故事。這樣的話,我可以想到相關的幾部作品。」

結城瞠目結舌,覺得他不愧是巖井,太厲害了。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說道:「外面那群人裡沒有人注意到‘備忘錄’這一點。說起來,那不只過是一張紙嘛。到這裡來之前,為了打發時間,我去弄過來了。」

這張紙原本只是隨意地放在箱島房間裡的起居室的桌子上。巖井拿起「備忘錄」,用充滿醉意的眼神開始閱讀。

「擊殺」

為了奪取遠方獵物的性命,人類發明了可以隔空攻擊的會飛的器具。它的原型當然是丟擲石頭。然而,在狩獵時所使用的手法全部都難以逃脫最後會被應用在殺人方面的宿命。

丟擲石頭這種行為在人類歷史上有其象徵意義。聖經中戴維與巨人歌利亞的故事就是如此。日本一直到近世為止也都延續著互相丟石頭玩的風俗習慣。丟擲石頭代表著抵抗的意思,被石頭丟死則代表著遭遇天譴的含義。

在推理小說中,被石頭打死的人,常常不只是個純粹的被害者,而是意味著受到天譴,

或者是為人純潔,卻像《聖經》中的喬布那般遭遇飛來橫禍。《幽靈殺手》等作品讓人難以忘懷。

你被分配到了石頭。你會用它來抵抗,還是用它來殺人呢?

無論如何,只會出現一種情況:只要瞄準頭部就對了。

「嗯,是說《幽靈殺手》呀。」

「沒聽說過這部作品。」

「你給我記住,是羅蘋的故事。」

「是盧布朗的嗎?」

巖井豪爽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便條紙上。

「這個手斧會是跟哪部小說有關呢?似乎有,但我一時想不出來。」

「噢,那個呀,好像是《犬神家一族》。斧琴菊,是吧。」

結城得意揚揚地說明之後,巖井的表情扭曲起來,他皺起了臉。

「怎麼了嗎?」

「那個,你回想看看。在《犬神家一族》中,斧並不是兇器。」

結城沉默不語。

如果此時被他發現,自己其實只是看過《犬神家一族》的電影,又不知道會被他說什麼了。另一方面,自己拿到的兇器是撥火棒,從它的引用出處是《斑紋的繩子》來看,大家拿到的兇器在引用的原著中未必是被當成兇器使用的。對結城而言,他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一點。巖井是把結城的沉默當作他在思考嗎?他暫時先專心地喝起了啤酒,但沒過多久又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道:「如果真的是使用斧頭,就沒必要倒插了吧。」

「啊,是吧。」結城附和道。

巖井露出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蹦出這樣一句話:「要給就給日本刀嘛!這樣不就可以……」

但是結城很清楚為什麼要給手斧。正確來說,應該是他很清楚為什麼不能給日本刀的原因。

「俱樂部」很討厭兇器被當作其他目的使用。用於「毆殺」的撥火棒很難在毆殺之外被使用。用來「毒殺」的硝基苯是沒有辦法用來做毒殺以外的事情的。同樣的,冰刀只能用來「刺殺」、手斧只能用來「斬殺」。但是日本刀除了可以用來「斬殺」之外,甚至還可以用來「刺殺」或者「毆殺」不是嗎?這樣顯得太不公平了。

想到這裡,結城猛然察覺。

對呀,已經有這麼多事例反覆論證了,那就沒什麼可以懷疑的了。兇器的選定是否忠於引用出處,倒是其次,主要還是在於「暗鬼館」內的公平原則。

須和名所在意的,把《綠色膠囊之謎》當成引用來源,而膠囊裡裝的卻又是硝基苯這件事,也是出於公平性原則吧。

可是……

結城緊握雙拳,放在太陽穴處,陷入了思考。

打斷了他思考的是巖井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開口說的一番話:「說起來,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問題在於這個吧。」

他的手指向便條紙上「懸吊式天花板」這幾個字。結城感到有些厭煩,說道:「你是想問它的出處嗎?好像是《白髮鬼》,但我沒聽說過這本書。」

他話音剛落,巖井就怒目喝道:「混賬東西!」

「咦,怎麼……」

原本探出身子的巖井唾沫飛濺,喋喋不休地說道:「《白髮鬼》是亂步大師的作品。但重點不是這個。之前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噢。拿到懸吊式天花板開關的傢伙就是殺害大迫等人的傢伙,對吧?」

確實是這樣。當然,為了要查出那人是誰,結城才會一直想要知道每個人的兇器是什麼。但是突然被巖井這樣直白地準確無誤地講出來……

(一直到剛才為止,他明明都沒有注意到這方面。)

酒醉者的任性很難收場。結城深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頷首說道:「沒錯,那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那麼,你寫出來看看,就一目瞭然了吧。」

巖井那根按在「懸吊式天花板」這幾個字上的手指,迅速移動起來。

「x=a、x=b。因此a=b。你們怎麼會那麼費工夫?」

他的手指向十二人之中唯一一個兇器不明的人,也就是渕的名字。

當然,看起來是這樣。除了渕之外,沒有其他人選了。但是由於巖井只能透過監視器去了解大家的討論內容,這已是他所能掌握範圍的極限了,因此結城不慌不忙地反駁道:「第一個理由是,到今天早上為止,西野的兇器都沒有弄清楚。西野是‘自殺’的結論雖然無從懷疑,但是安東一直堅持認定犯人是若菜,最後並不認同我的觀點。這麼一來,最有可能持有開關的人就變成了西野,情況就變得錯綜混亂起來。第二個理由是,絕對不可能是渕。」

「你說什麼?」

「我沒有機會知道渕的兇器是什麼。可是,大迫、若菜與釜瀨他們都看過。你覺得大迫在看過之後,還會身中陷阱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對於釜瀨與若菜而言,不就一清二楚地知道犯人是誰了嗎?可是,那兩個人一直到去世之前,都沒有懷疑過渕。若菜又是襲擊安東,又是開槍射殺釜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對於渕卻什麼也沒說。所以不對。前一天,他們三人在渕的房間裡所看到的肯定不是懸吊式天花板的啟動開關,而是其他兇器。」

巖井已經離開「暗鬼館」很長時間了。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夠保持冷靜,正確地去理解結城所說的話,沒有因為來路不明的「現場氛圍」而受到干擾。

巖井雙手環抱於胸,低聲喃喃地說道:「這樣的話就會變成十二個人,卻有十三種兇器。」

結城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是問題所在。」

巖井已經滿臉通紅了,但是他又拉開了另一罐啤酒的易拉環。

就在結城稍作思考的時候,眼看空罐子越來越多,堆滿了整張桌子。

「十二……十三……」結城喃喃自語道,但是已經語無倫次了。

結城閉上嘴。爛醉者應該也不懂什麼邏輯理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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