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關掉引擎,歌聲戛然而止。煩躁的機械勞動終於結束,我打了個激靈,獲得了一種解放感。隨後我咂了咂嘴,其實沒必要持續聽這聽厭了的cd。
雖然這麼說,不過從小田原驅車三小時,而且還是駕駛著破破爛爛的二手車,又淨是些蜿蜒曲折的山路,要是沒有音樂的話一定挺不下來。我越發覺得,不應該那麼早把煙抽完。我本想著總有地方可以買到煙,可四周突然就變成了山嶽,不見商店。要是有煙可抽的話,我也不必一直聽著那張糟糕的cd。我用紙巾包裹住嚼得沒有味道的口香糖,丟向副駕駛座。
我做好了一開啟車門,就要接受盛夏熱風洗禮的準備——那是熱氣與溼氣交織的令人難受的風。然而吹來的風是乾燥的,甚至還有一絲涼意。這裡是貫穿伊豆半島天城連山的一條路——桂谷峠。路很難開,空氣很好,知了的叫聲就在耳畔。
舒展一下蜷縮在駕駛座上的身子,我回頭望向自己的車,發現將它橫停在了快餐店的停車場上。本想重新停好的,可我在這條山路上行駛了一個小時,一輛車都沒見著。應該不會給誰帶來不便吧?
其實真正令我擔心的是,快餐店是否還在。客流量如此小的地方不可能有利潤。鐵皮屋頂,看似沉重的玻璃門,裡面的餐桌旁一個人也沒有。雖然光看空蕩蕩的停車場就知道店裡沒客人,不過我在意的是這家店是否還存在。
面向馬路,豎著一塊白鐵皮的招牌板,油漆到處剝落,能看見裡面金屬的銀色。「快餐咖啡煙烏冬麵蕎麥麵」的黑色字樣還留著,用其他顏色寫的店名已經褪色、消失不見了。招牌上裝置的黃色旋轉燈紋絲不動,一定是斷了電。好不容易來到這裡,總不能讓我空手而歸吧?我焦躁地環視四周,視野中忽然閃現出一抹新色彩。
停車場的角落裡,有一座小佛堂。佛堂連百葉門也沒有,還很新。往裡看,有一尊地藏菩薩的佛像端坐著。最吸引我的,是佛堂前供奉的花。白色和黃色的小菊花插在一隻牛奶瓶裡,如同佛花般,在八月的酷暑中也沒有枯萎。這花應該是今天新擺上去的,今天有人來過這裡。
我隨意地蹲下,把手伸向花朵。
「歡迎。」
突然響起的聲音,把我嚇得一縮。
我回頭一看,發現剛才還沒人的快餐店門口站著人。
那是一位彷彿用單手就能提得起來的袖珍的老奶奶。
「這個季節很少有車開過來啊,」老奶奶放下水杯繼續說,「沒什麼可給你做的。」
一開始我就沒怎麼期待。即使她說能做些什麼,在這家滿是灰塵的快餐店裡,我也沒食慾。不管了,當務之急是買菸。
「有煙吧?」
我帶著不安詢問。老奶奶連牌子也不問就拿來一盒。
「有,有,香菸……只有這種。」
這簡直就是及時雨。剛才我還犯著煙癮,可一旦有了煙,便心頭一寬,覺得不用急著馬上抽。總之先點單吧。
「給我一杯咖啡。」
「好,好。」
點完後我翻開選單,發現咖啡異常便宜。這個價格簡直是在開玩笑,大概已經二十年沒有漲價了吧。這麼便宜我實在不好意思,打算再搭配點什麼,可甜的只有蜜瓜汽水。我只好告訴自己,不用多花錢是因為選單太過寒酸,這樣一想心裡就舒坦了。
店裡沒有空調,取而代之的是掛得離天花板很近的電風扇。可能是機器老化了吧,電風扇一邊發出沉重的呻吟聲,一邊晃著腦袋。
咖啡不難喝也不好喝。我向端著托盤站著的老奶奶隨意搭了句話:
「這個季節的車不多,這麼說也有車多的季節嗎?」
「嗯。」
老奶奶微微一笑,一看就是張好人臉。剛才在大太陽下看的時候以為她有八十歲,在室內瞧見她笑的模樣,我開始懷疑她有沒有六十歲。她臉上刻有深深的皺紋,膚色淺黑。我不認為光靠快餐店她能賺得充分的收入,可能她是個地主吧。
「秋天啊,秋天生意可好了。」
「是嗎?為什麼?」
「當然是楓葉啦,大家都讚不絕口。」
我曖昧地點點頭,喝了口咖啡。若是為了賞楓葉,這裡未免太遠,也沒有饒有風情的古蹟。她口中的「生意好」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小兄弟你是從哪兒來的?」
「東京。」
「噢!噢!」老奶奶誇張地叫道,「那可真是夠遠的。你去哪兒?是下田嗎?」
「不,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因為工作需要,所以到處逛逛。」
「哦,是工作啊。什麼工作?」
「和記者差不多。有人託我調查一下伊豆,寫一篇報道。」
我答得很敷衍,可老奶奶不斷點頭:
「這樣啊,這樣啊。」
我儘可能緩慢地喝著咖啡,在餘暇時間環顧店內。桌子是四隻腳的,綠色桌面,桌腳由細鐵架做成。椅子是沒有靠背的圓凳,有些坐墊處的塑膠破裂開來,能看見裡面的橡膠。在角落裡,掛著一臺電視機,竟然是臺新的。收銀處擺著只陳舊的招財貓,地板是用混凝土澆的。沒有燈具,可能因為白天不需要開燈吧。確實,視窗能透入夏日的陽光,可還是有些暗。比起快餐店,這裡更像廉價的日式料理店。
我舉著咖啡杯,假裝無心地問:
「這家店是你一個人的嗎?」
「對,四年前還和我丈夫一起,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
「那可真辛苦啊。」
「哪有,沒什麼了不起的。瞧,根本沒客人嘛。」
老奶奶說完,用驚人的音量大笑起來。笑聲爽朗,甚至感染到了我。老奶奶似乎很喜歡聊天,如果她不愛說話的話,我來這裡也沒意義了。我拿出了幹勁。
「你說秋天生意很好是吧?這家店是你和你丈夫一起開的嗎?」
「不,是我丈夫一個人開的。他固執地認為,不能讓從先祖那兒繼承的店倒閉。他根本不賺錢,只好靠我養他。不過他的手很巧,店裡有什麼東西壞了,他會用釘子或膠水修復,省了不少錢。」
話語中毫無懷念的感情,老奶奶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
「也就是說,你有別的工作?」
「我在醫院處理事務性工作。這麼說也許不太好,那是一家挺亂來的醫院,要是沒有我的話連藥都不夠。我經驗豐富,所以很受器重。做滿三十年後,我才開始打理這家店。」
「原來如此,真夠曲折的。」
「是啊,發生了許多事呢。」
叮鈴鈴,電話響了,很復古的鈴聲。老奶奶打斷說「失陪一下」,便走向電話。
還剩半杯咖啡,我象徵性地抿了一口。喝完的話,就沒借口與老奶奶聊天了。
我聽著她打電話時含糊的聲音,回憶起自己採訪的目的。記事本放在牛仔褲的口袋裡,前胸口袋中的錄音筆這一刻也在錄著音。
二
我聲稱自己是記者,其實是個撰稿人。我並沒打算隱瞞職業,只是覺得她應該不會理解這個職業的意思。
這個月頭,我熟識的編輯聯絡我說:「有個比較急的活兒,你能寫都市傳說吧?」小小的連載專欄結束了,正在慢慢消耗存款的我,毫不遲疑地接下了。
聽說是把都市傳說做成期刊放在便利店銷售,這樣一個炒了無數次的冷飯策劃。八月開始採訪,書最快也要九月下旬才能出來。如果要花點工夫把書做好,肯定得十一月了,根本趕不上適合看怪談的夏季。總而言之,不可能做成像樣的書。可是這一切都與稿費無關。
好幾位撰稿人都參與其中,交給我的專題是「交通類都市傳說」。一共要寫四篇六頁的,一篇四頁的。六頁的報道一開始就定好了題目,譬如「渦輪婆婆」「無頭騎士」等,淨是些老段子,沒有花工夫的必要,也不需要採訪。結果四篇六頁的花了不到兩天便寫完了。
「你還是這麼快啊,真是優等生!」電話那頭的編輯高興地說道,「就按這個速度,四頁的那篇也拜託你嘍!」
然而,我的好日子到此為止。
四頁的那篇沒有規定寫什麼。我只是被告知:「隨便想點什麼吧。」照片一般由編輯部自己找,但是他們希望我儘可能拍幾張回來。允許自由發揮是信賴的體現,我從心底裡感到高興。不過,一開始我就察覺到,這篇四頁的報道應該是最大的瓶頸。
我手頭沒有現成的段子,也不知道要如何尋找段子。因為我對都市傳說毫無興趣。
撰稿人已經當了七年。
本想專職寫體育類的報道,尤其是格鬥。我特別擅長寫拳擊、摔跤,劍道和柔道等武術方面的也會寫。如果以後能寫相撲的報道,提高一下自己的聲名就好了。我是秉持這樣的想法開始工作的。
大學裡很照顧我的一位前輩,先我一步當上了撰稿人。通過他的介紹,我開始替體育雜誌寫稿,兩年後已經能定期接到工作了。
接著,我漸漸發現,我只是以為自己熟悉體育界,其實不過懂個皮毛罷了。但是這並沒有對我造成打擊,缺乏知識的話學習就行了。可是,最致命的是——我發現自己並沒那麼喜歡體育。
即使熱衷於輝煌的世界錦標賽,可一旦到了俗氣的熱身賽或墊場賽,我就興致索然了。我懶得自己挖掘新人,只會在選手名聲大噪之後追捧。也就是說,即使是我自認為最拿手的體育領域,也只有一些浮躁的興趣罷了。
幸好我有些小聰明,什麼都能寫。你讓我誇,我就能寫出任何讚辭,儘管會在心裡嘲笑一番。介紹我工作的前輩應該也是看穿了我的這種性格吧,所以他忠告了我無數次:
「聽好了,別當‘雜貨鋪’。你很聰明,什麼都能寫,不過什麼都寫的話是沒有將來的哦!」
可我還是隻顧眼前的三萬五萬,幾乎就成了個「雜貨鋪」。這一年來,體育類的工作一次也沒有接到。
只要吩咐我:「喂喂,給我寫一篇這樣的都市傳說。」我相信自己的質量與速度絕對是專業的。可是,讓我自由發揮寫一篇,我就下不了筆。這是一貫的狀態。
結果,這次我也只好向前輩求助。他真是個好人,我完全不聽從他的教誨,可他依舊熱情待我。而且,他確實很有才幹。他專職寫一些咒術、祈禱等古代神秘文化的稿子,與都市傳說類有些不同,不過,他馬上就告訴了我一個段子:
「我一直很想寫這個,不過沒地方可投,也沒時間採訪,所以一直藏在心中。你覺得怎麼樣?」
在前輩的家中,我盤腿坐在一個厚靠墊上,開啟他遞來的檔案。
題目是《死亡山谷》。
「這只是個臨時的題目。」
前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內容是這樣的:
在伊豆半島南部,有一個叫作桂谷峠的山谷。同樣作為通往下田的道路,過去和天城峠一樣廣為使用。兩條路的險峻程度差不多,不過桂谷峠要長一半。後來天城峠被整修,桂谷峠的交通量開始減少。
不過,對於伊豆半島頂端的小城——豆南町而言,桂谷峠如同生命線一般。然而這條使用至今的狹窄道路,近年來經常發生奇怪的事故。
每一起都是死亡事故,司機們開車從穀道滾落懸崖而死。根據資料上的記載,這四年來一共發生四起,死者五名……
乍看之下,前輩的調查很周到。既有現場照片,也有死者簡歷。調查至此卻不寫出來著實可惜,不過我似乎明白其中的緣由。
「謝謝,」我稍作停頓,「可是,這是不是有些欠缺吸引力?」
要是沒什麼缺陷的道路每個月都發生事故,一定能成為段子。不過,那條恐怕是沒怎麼維修過的舊路,每年發生一起事故,就能算是「都市傳說」了?
「是嗎?」
「該怎麼說呢……這條路沒‘那個’吧?沒有‘渦輪婆婆’之類的角色吧?」
「哎,」前輩好像經我提醒才發現般地苦笑了一下,「就寫成‘落崖武士傳說’吧。」
「武士?平家物語?」
「那裡可是伊豆哦!怎麼可能是平家物語。」
「哦。」
對前輩而言,或許只要說伊豆、落崖武士傳說就能馬上湧現出具體的形象。而我只是應付般地回應著。我只好勸自己,畢竟前輩的專業領域不同……
「落崖武士啊……」
我總覺得這個故事可能與喜歡都市傳說的讀者興趣相左。即使用了這個段子,也必須好好在角色上下點工夫。死相悽慘的暴走族、日本軍人的亡靈……如果有這種形象就酷了。
我突然抬起頭,發現前輩交叉著手臂,一副為難的表情。是察覺到這果然不是一個能夠寫的段子吧?還是後悔了,打算自己寫?
兩個推測都錯了。終於前輩像是呻吟般說:
「不,還是別寫為妙。」
「為什麼?」
出於禮貌,我問道。前輩大嘆一口氣,上半身都弓了起來。
「這只是我的直覺罷了……我覺得那可能是真的。我想起來了,自己一直沒寫的原因。」
「真的?」
我故意用嚴肅的聲音詢問,在這種時候我的反應特別快。然而我在心裡想,前輩的缺點暴露出來了,要是沒有這個缺點的話,他就是個大好人。
「是的,我相信桂谷峠一定有‘那個’,或者說‘存在’比較好。要是不當心的話,會很危險哦。」
前輩時常會說「我相信」之類的話。每當此時,我都會懷疑為什麼這個人能成功。我不希望把幫助我的人想得很壞,可這樣說話的人一般都是白痴。撰寫幽靈的報道也好,煽風點火也罷,需要「相信」幹嗎?
這時我決定,要把桂谷峠的事故寫成「都市傳說」。一來沒有其他段子可寫,二來我有信心用小聰明彌補段子欠缺的吸引力。然而,最重要的理由是——
我想嘲笑一下前輩的迷信口吻!
三
「不好意思,接了個電話,」老奶奶微微欠身,折返回來,「剛才說到哪兒了?」
她一屁股坐在了我對面的椅子上。對快餐店服務員而言,這是一個有悖常理的動作。不過老奶奶笑容滿面地打算繼續和我嘮嗑,那就沒問題。我很樂意見她這樣。
「聊這家店的故事,歷史可真長哪。」
老奶奶點了點頭。
「是啊,託大家的福,總算還維持到現在。」
「每天都開門嗎?」
「這塊地方不會積雪,所以每天都開。不論下雨、颳風。」
客流量如此小的地方一般都會設定為僅限秋天營業。我多餘地擔心起來:開一整年一定會虧本吧。
「你是住前面那個城鎮嗎?」
「是的,」說到城鎮,老奶奶的聲音中更添了一份溫情,「那裡叫豆南町,是個什麼也沒有的城鎮。」
「你是一個人生活嗎?」
「是啊。」
「那一定很辛苦吧?」
老奶奶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
「也沒有,女兒會趕回來照顧我。外孫女也長大了,經常回來看我。所以我一點也不寂寞。」
受老奶奶的感染,我也笑了起來。
「真是個好孩子啊。」
「是啊,真的。」
我拿起咖啡。還沒聊到至關重要的部分,喝得太快不太好。我假裝碰了一下嘴唇後,將杯子放回桌上。
我猶豫著該如何切入正題,可是老奶奶如此愛聊天,應該不需要什麼謀略吧。
「我聽朋友說,這個山谷近來事故特別多?」
本以為對於突然轉變的話題,老奶奶會顯露出困惑,沒想到她向我招招手,好像急不可耐似的探出身子。
「是啊,真是的。淨是些年輕人,真可憐。小兄弟,你也要小心駕駛哦。」
「嗯,會的。出事的都是些年輕人嗎?」
「就是啊。年紀大的人對這附近的路很熟悉呀。」
「這事在鎮上傳開了嗎?」
老奶奶狠狠一點頭。
「當然啦。這幾年,這個小鎮能夠上報紙的也就只有事故了。就在前頭哦。」
說著老奶奶從昏暗的店堂內指向盛夏的室外。似乎沒有風,樹上的葉子一動不動。
通過前輩給我的資料,能夠知曉事故發生的地點。正如老奶奶所說,這個快餐店再往前一點的轉角處,就是事故發生的地點。
就連看不起都市傳說、幽靈什麼的我,當看到這一資料時,也感到背脊一涼。四起事故,每一起都毫無例外地發生在那個轉角處。光看照片,不覺得彎很急。下面就是萬丈深淵,四輛車都從這裡墜落,共計五人死亡。
「這條路很險峻嗎?」
聽老奶奶說了一通後,我決定去看看那個轉角。由於是事故多發地,我料想那裡一定非常危險,可還是想聽聽當地人的評價。
不料老奶奶歪著滿是褶皺的臉回答:
「那裡啊,其實並不是非常危險的路……」
「是嗎?老奶奶你每天都是從那條路過來的吧?」
「是的,開著破輕卡。下雨也好颳風也好我都會路過,可一次也沒覺得那裡危險。」
實際感受或許正如她所說,可這樣一來就寫不成報道了。這個答案看來沒什麼用……不,或者說,乍看之下很普通的道路卻頻發事故,會不會更有意思?
「能告訴我那是一條怎樣的路嗎?」
「不管怎麼說,都很普通啊。」老奶奶又想了一會兒,「從這兒開始,接下去都是下坡路。不算很直,是漸漸向左拐的路。嗯……大概要走多久呢,我家老頭子以前經常罵我,那麼長的下坡不能踩剎車,會燒壞的,得靠發動機制動。現在的車子效能好,應該沒那種擔憂了吧。」
「發動機制動」這個詞,是我從駕校畢業後第一次聽到。
「這裡下去,能看見一個很大的轉角。靠山谷的那側有一塊平地,把車停在那邊的話能欣賞到景色。路肩很寬,所以即使稍微開出去一點,也不會覺得危險。叫什麼來著……想不起來了,就是路旁白色的那個。」
「護欄?」
「對,就是那個。所以不裝護欄也沒事。但是有扶手,聽說車子是衝破扶手掉下去的,到現在還沒修好,暫時用繩子連著。」
前輩給我的檔案中也有現場的照片——
懸崖邊,為代替護欄豎著褐色的鐵柵欄。其中缺了一塊,那裡應該就是車子衝下去的地方。缺口處貼了好幾條黃黑色警示帶。而在前方,重巒疊嶂的群山後面,能看見太平洋的一個角。雖然不知道這個懸崖有多深,不過四起交通事故都沒有幸存者,大概能想象得出。
光看照片,就會令我感到莫名的不安,現在也是。
「那麼,死者是……」
「嗯,」老奶奶點點頭,「姓前野,是縣裡的職員。」
四
前野拓矢。
生於靜岡縣沼津市,事故發生時三十一歲。靜岡縣政府職員,未婚。前輩的檔案裡沒有他的照片,不過記錄著「文化、觀光部」幾個字。
去年十月二日週二下午四點五十分左右,途經桂谷峠的運輸公司員工發現鐵柵欄破損處的繩子斷了。當時他沒有多在意,可回程時也見到同樣的情況,便心生疑惑,駐車調查。結果發現了掉落谷底的車輛,即刻報警。
大約四個小時後,前野拓矢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確認死亡。
「他是個十分熱情的人。」
老奶奶感慨道。
「你認識他嗎?」
「是啊,見過好幾次,也來我們店裡坐過。」
我之所以來這裡,就是為了聽事故現場附近開店的人講故事,來補充報道的內容。竟然一下子就找對了人。如果有死者生前的故事,或許能成為一個亮點。我不禁探出身子。
「他是個怎樣的人?」
老奶奶不顧我的興奮,依舊用悠閒的口吻說:
「不是說了嘛,很熱情。」
「還很年輕吧?」
「很年輕啊,臉也不顯老。很高……不過現在的人都挺高的,嗯,不知道他算不算高。」老奶奶笑了笑,「他很容易出汗,這一帶算比較涼爽的,可前野先生一直大汗淋漓。我以前在醫院裡見到的那些縣裡的官員,都很傲慢,我見過好些小年輕擺架子。可是前野先生不一樣,對我這種人也彬彬有禮地低頭鞠躬。雖然他不太笑,不過我能夠感受到他的熱情。那樣的好人竟然早逝了,我心裡真不好過。但是,這一切都是沒辦法的……」
她不斷重複「熱情」這個詞,可能是因為他帶給她的這種印象特別深吧。我繼續套她話。
「縣裡的官員來這兒做什麼?度假?」
應該不是,事故發生的十月二日是工作日,縣職員出來玩的可能性很低。如我所料,老奶奶果然瞪大了眼睛說:
「怎麼可能,當然是工作。」
「工作?前方是豆南町吧?在那裡有什麼工作嗎?」
「嗯……他怎麼說的來著?」說著,老奶奶費勁地搓著膝蓋,「對了對了,他說在尋找資源。」
「資源?」
「是的。」
知了在叫。離天花板很近的電風扇送來了溫風。老奶奶的語速慢得令人著急。
「他說自己的工作是尋找新資源,在縣裡東奔西跑、尋訪鄉鎮府、開發土地資源就是工作。對我們而言無聊透頂的事情,他說只要認真調查,並獲得縣裡的評定,今後就會成為話題。」
所謂的資源,該不會是石油吧。
「也就是說,他去豆南町那邊工作是吧?」
「也許是吧。因為這條路只通往豆南町。」
「可惜,卻發生了事故……他是那種亂開車的人嗎?」
老奶奶微微一笑。
「不知道。到了這個歲數,我也見過不少人,可光看外表是看不出的。我家老頭子以前也經常罵我,說我開車像在打架。」
的確有可能。
前輩的檔案中沒有記載事故發生的原因。或許前野拓矢開車很粗暴;或許就像老奶奶所說的那樣,在漫長的下坡路上剎車突然壞了。要不要調查下現在的車子是否也存在那種危險?
不,沒必要。為了寫四頁的報道,沒必要深究事故發生的原因。用「不知為何、不可思議」來概括即可。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我不經意地問了句,老奶奶卻擺擺手說:
「哎呀,怎麼問得跟警察似的。」
「啊,不好意思!」
我低下了頭。
幸好,老奶奶並沒有表現得很不開心,她微微地嘆了口氣,說道:
「不管怎麼說,太可憐了。前野先生還那麼年輕,之前的那位也很年輕。雖然前面的那位有些粗魯,可我並不認為這樣的人死了也無所謂。好可憐,可這一切都是沒辦法的呀。」
「之前的死者你也認識嗎?」
老奶奶愣了一下,好像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當然啦,這不是廢話嘛。
「不管下雨刮風我都在這裡,當然知道。是一位叫田沢的男性和一位叫藤井的女性。」
五
田沢翔。
生於靜岡縣豆南町,事故發生時三十六歲,無業。
藤井香奈。
生於千葉縣白井市。事故發生時三十二歲,服務業。
前輩的檔案裡,有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死者合影。在夜晚的海邊,兩人背靠著車,男人怒目圓瞪,女人吐著舌頭。由於打了閃光,兩人的眼睛都通紅。男人的旁邊畫了一條線,潦草地寫著「小白臉」。前輩連這都調查過了。至於女人從事的「服務業」具體是什麼,沒有記載。
可能是拿到照片的時候一併打聽的吧,前輩的資料上還寫著田沢的其他資訊——有前科,因妨礙公務罪遭到逮捕,聽說踢了一腳警察的車。
兩年前的六月三十日週六晚上八點三十分左右,在豆南町做完法事趕回家的六十二歲男性看見一個光點墜落谷底。男性懷疑可能是車頭燈,於是在疑似墜落地點的轉角處駐車,發現尾燈在谷底發著紅光,便報了警。
救援行動在天亮之後進行。兩小時後,兩人均被確認死亡。
「田沢先生好像是豆南町的人?」
聽我說完,老奶奶睜圓了眼睛。
「咦,你知道得真清楚。」
「那個,因為……我是記者嘛。」
我馬上矇混了過去。為什麼我一開始不堂堂正正地告訴她自己是正在調查事故的撰稿人呢?
因為,即使我下定決心,但對於自己「雜貨鋪」的現狀,還是有些羞愧。所以我無法向別人介紹自己。老奶奶似乎對我的身份沒什麼興趣,只回應道:
「這樣啊。」
「你認識田沢先生嗎?」
老奶奶擺擺手。
「雖然豆南是個小鎮,但我也不可能每個人都認識。不過……後來聽說他是我以前同事的親戚。」
雖說不認識,但也在某處有著聯絡。
「真是吃驚啊!就算我認識他,也改變不了什麼,只會覺得可憐。」
「田沢先生還帶著個女人吧?是一起回老家嗎?」
「聽說,不是那麼正派的事情。」
果然,在當地人之間流言四起。明明周圍沒有人,老奶奶卻壓低了聲音說:
「那個啊,聽說是在東京欠了債,正打算回老家要錢呢。田沢老先生還有一個兒子,那個兒子很有良心,說要把錢都留給父親。於是小田沢打算去不肯掏錢的父親那裡說服他,哦不,要挾他把錢拿出來。」
「原來如此……對父親而言是個不希望見到的累贅。他出了意外後父親是不是放心了?」
老奶奶馬上緊鎖眉頭,露出深深的皺紋。
「父母可不是這樣的哦。即使是麻煩的孩子,讓白髮人送黑髮人總是悲痛的。」
「這樣啊。」
「是的,我女兒雖然不優秀,可如果她比我先死的話,光是這麼想就……」老奶奶感慨道,「很討厭。」
「原來如此……」這時,我突然想到,「對了,剛才你說田沢先生有些粗魯是吧?」
「是的。」
「如果不認識他的話,也就是說,他來店裡的時候做了些粗魯的事情?」
老奶奶探出身子,像是在說:「這個問題我等了很久。」
「算是吧,我不想把死者說得太壞……」她做作地皺起眉頭,「好像啊,是和結伴的女人吵了嘴,總之心情不太好。」
「能把那天的情況詳細和我說說嗎?」
老奶奶好像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使勁搖了搖手。
「不是什麼很有意思的事。到了這個年紀記性越來越差,而且我不想把死者說得太壞。」
記性確實不太好,同樣的話連說兩遍。口是心非,她明明心裡癢癢忍不住想說。
「拜託了啊!」
我又推了一把,果然老奶奶輕易地就讓步了。
「是嗎?可是並沒什麼意思哦,那我就告訴你吧!」
說完,她把滿是皺紋的手放在腿上。可能是我的錯覺吧,她的背脊也挺直了。
她緩緩地開口:
「那是五月還是六月的事?我記得是雨季。在連續下了好幾天雨之後,天空放了晴。那種季節的天氣真令人受不了。即使是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也討厭黏黏糊糊的溼熱。而且,現在不是說地球變暖了嗎?總覺得日子比以前要難過了。
「這家店從早上十點開始營業,那天好像也是十點開的門。除非秋天,平時的客人不多,那天應該也一樣。我習慣了平淡無味的生活,就算有些什麼不尋常的地方,也記不清了。
「我記得到了傍晚,他們倆人來到店裡的情形。即使是白晝較長的日子,天也快黑了,我正準備關門。他們開著車到來,發出刺耳的聲音,簡直就像闖進來一樣。男人先下了車,好像很不開心,對著女人一通亂罵。他點的是啤酒——這事我沒告訴警察。我似乎見著男人是從駕駛座上下來的,理應拒絕,可這家店只有我一個人,如果對方鬧事的話就慘了,所以我只能給他上了啤酒。在此期間,他的心情一直很差。光是嘴上罵就算了,他還亂踢東西,真討厭。」
「亂踢東西?」
「是的。」
老奶奶把手放在膝蓋上,吆喝了聲「嘿喲」後站起來,將手放在旁邊那張桌上。
「這張桌子也是,被他狠狠地踢過,桌腳都陷進去了。」
我起身,看了一眼老奶奶所說的桌腳。經提醒才發現,紅褐色的桌腳確實陷了進去。雖然桌子用了很久,不過能把鐵質的東西踢得變形一定是用了相當大的力量。
「他說了些什麼嗎?」
「嗯……雖然他聲音很大,不過口齒不清,或者說語調很怪吧,我聽不太明白。我自認為算是同齡人中聽力比較好的呢……」
不是耳朵的問題,也許是小年輕愛說的流氓捲舌腔。也難怪她聽不懂。
「女人呢?」
「不記得了,好像在鬧彆扭吧。」
「看上去正派嗎?」
「唔……」
沒留意女人在幹嗎。男人大聲嚷嚷還踢桌子,沒注意到女人的行為也是理所當然的。
「兩個人離開後不久,我就聽到了警笛聲。這一帶很安靜,聲音能夠傳很遠。結果,他由於酒駕出了事。警察在車裡發現了啤酒罐,所以沒怪罪我們店。要是我當時沒給他啤酒的話會怎樣呢?可我也是一個人在開店,被如此粗魯的人命令上酒,也不敢拒絕啊……」
「我很明白,這種情況難以拒絕。」
「是啊,就是。」
「話說這事還真麻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