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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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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受到了制裁。

一直以來,無論多麼艱難,我都努力做到最好。我堅信,迅速的決斷才是勝負的關鍵,好幾次我都贏在先發制人上。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必要的措施,正確的風險分析與突發情況下不懼危險的勇氣一直強有力地支撐著我的決斷。我讓許多背地裡說我只重拙速的傢伙閉上了嘴,也把不斷強調小心謹慎的上司逼到了絕境。我取得了卓越的成果。這份成果不僅給公司帶來了巨大的收益,也讓許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了。

殺阿蘭姆,殺森下,都是必須的。

本應不會敗露,本應能夠將工作完美收官,抬頭挺胸地回到意義非凡的工作中去的。

然而我正在受到制裁——由於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我進入井桁商業公司是十五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十一年的時候。

我出生於千葉縣館山市,在東京讀完大學,進入夢寐以求的井桁商業公司。和我同時進公司的同事都希望留在日本工作,我卻從一開始就希望能去國外工作。我是家中的老三,兩個哥哥都是公務員,收入穩定。所以我不必特地留在國內照顧父母,這點令我感到輕鬆。不過,作為社會新人,我有強烈的使命感。日本國內市場明顯已經停滯不前了,唯有國外市場有生路,可國外的「尖兵」緊缺。這是我的理論。

進公司第三年的春天,我被派到了印度尼西亞分社。當時,我們公司正著手在東南亞開展一個巨大計劃——資源開發。

公司打算開發天然氣。據說印尼天然氣的儲量超過七十兆立方英尺,可謂前途無量。一想到自己將從事的是資源方面的工作,就覺得精神抖擻。

在蘇哈托的領導下,與印尼政府官僚溝通的最好方式就是賄賂。起步晚的井桁商業公司為了取得開發權,必須揮金如土、四處塞黑錢。我隨著前輩走訪各處,看前輩低頭我也低頭,看前輩笑我也笑,努力學習各種交際術。總之,腦中必須時刻思考到底該賄賂誰。昨天本以為最終結果對我方有利,可與我們競爭的公司才和一名高官接觸了一個晚上,就突然轉了風向。我被這樣玩弄過無數次了。

我也碰到過好幾次危險情況。反對開發的居民經常會拿著棍子、菜刀抗議,有時甚至拿槍相逼。我通過關係買了件防彈背心,每次來到遠離市中心的地方就穿上它。

用關係與金錢填平特權與腐敗的坑窪路;細心消除其他公司的阻礙和當地居民的反抗;靠毅力與阿諛開創了通往天然氣的道路。這就是我的工作。十年後,這個光靠嘴巴、毫無城府的年輕人當上了天然氣開發組的副領導。其間,我幾乎沒有回過國。即使回國,也沒去過機場、總公司所在的大手町以外的地方。連老家都只回過一次——為參加父親的葬禮。而且,我並不悲傷。

所以,當公司領導向我下達新的委任令時,他那副同情的表情著實讓我難以理解。他如此說道:

「作為天然氣專家,公司打算派你去孟加拉國。頭銜是開發室長,其實是部長級待遇。一旦開發有望,下回保證把你調回日本。」

我高興地接受了委任。印尼市場基本已經走上正軌,預計今後的開發幅度會縮小。另一方面,孟加拉國被判定為南亞天然氣儲量首屈一指的國家,可連相關調查都沒做充分。在大手町接到委任令後,第二天我就回到雅加達開始了交接工作。

這是兩年前的事。

孟加拉國是個嚴峻的地方。

我的一名日籍下屬已經被派到達卡的分社去了。他叫高野,比我晚四屆,一臉福相,看上去很不可靠,但被曬得黝黑的皮膚證明他是一名身經百戰的銷售員。經詢問,得知他出生於新瀉的燕市。他來達卡的機場接了我。我們乘上豐田車才剛到臨時辦公室,空調和電腦就停止了運作。是停電了。

恰好這時剛進入雨季,辦公室立刻就被不堪忍受的酷暑所籠罩。本想著停電總不能抱怨吧,可窗外的訊號燈明明亮著,附近的馬路上有個男人正吹著電風扇乘涼。我把孟加拉語學習手冊當作扇子,一邊扇一邊爆發出不尋常的怒吼:

「怎麼回事!只有這幢樓停電嗎?!」

高野已經大致掌握了當地的情況,他含笑答道:

「這麼快就被整了。」

「整?」

「被停電了哦。」

「是辦公樓的房東?」

「不,應該是電力公司。他們知道我們的室長今天上任。」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不會吧,為什麼?」

「那還用說嗎?」

說著,下屬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做了個圓(日幣)的動作。

我以為自己很懂「賄賂文化」。如果是房東對房客耍點小心思那倒不奇怪,可國家基礎能源企業為了騙錢竟然把基礎能源給停了,簡直聞所未聞。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來到了個不得了的國家。

「抗議是沒用的,對吧?」

「對方一定會說是發生了故障。放著不管的話可能會拖一個月。」

「沒辦法,麻煩你了,替我送點錢過去吧。」

高野露出了疲憊的笑容說:「好的。」那一笑,包含著對淪落殘酷異鄉的上司的真實同情。

電只停過一次,其他的「國家基礎設施」卻此起彼伏地出現「故障」。電話突然打不通了;水突然停了;煤氣突然斷了。每當此時,高野或是公司僱的孟加拉籍員工都會去相關部門表表心意。但我並不認為所有的「故障」都是為了受賄而謀劃的,其中應該也有真的故障。即使是孟加拉國最大的城市達卡,基礎設施也並不完善。

此地惡劣的氣候與風土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為了確認搬運器材的路線,我們來到了港口城市——吉大港,在那裡經歷了氣旋性風暴。孟加拉國風暴之強烈我是早有耳聞的,可我只當它和日本的颱風差不多。實際上,它的風速達每秒三十米左右,這種程度的颱風我小時候也經歷過好幾次。不過氣旋性風暴的威力遠大於颱風。

風暴過後,城市裡的灌木悽慘地枯萎了。當地員工指著灌木,天真地笑道:

「看,這是熱氣所致。」

「熱氣?」

「風暴很熱,因為我們在辦公室裡,所以感覺不到。」

確實,當風暴來臨的時候,我們在辦公室裡避難。當時我覺得格外熱,還以為空調又出問題了。沒想到,原來外面大作的狂風是熱風。

「風暴這麼熱嗎?」

「是啊,大約有五十度,樹被風吹過也會枯萎。老大你要小心哦,如果在外面經歷了風暴,眼睛會瞎掉的。」

還有洪水。每年一到雨季,孟加拉國就會遭到洪水侵襲,國土的四分之一將沒入水中……我知道這一訊息,可親眼看到還是非常震驚。原本一望無際的平原,才一週時間就變成了渾濁的水面。人們划著小船通行,猶如一開始過的就是水上生活般泰然自若。然而看到這番場景,我的心情卻十分低落。在這種地方開得動卡車嗎?能搬運器材嗎?能搭建鋼材嗎?打我進公司開始,從沒如此消極過。

孟加拉國的天然氣資源在二十世紀初就廣為人知。所以,比較淺的地方、好挖的地方都已經被開採了。孟加拉灣的海底天然氣儲量十分豐厚,為後來之人所覬覦,可當初的專案規模還不至於擁有能抵禦狂風的海上機械裝置。

於是我將視線轉向東北部的低窪地帶。在印度國界附近,還有一些未開發的地方。據孟加拉國和巴基斯坦分裂之前的調查顯示,該地沒有適合開發的大規模天然氣,不過當時的鑽探技術還很落後,現在先進多了,過去無法挖掘的深度資源或許現在是時候出手了。於是我命令高野組建一個調查組。

「我個人感覺很有希望。就資料來看,收益將會非常大。請等我的好訊息!」

高野說完後,得意洋洋地向東北部出發。

冷靜下來想想,我並沒犯什麼錯,這只是一個意外而已。不過這個意外帶來的沉痛結果卻如一座大山般壓在我的心頭。

高野出差後的第七天,半夜裡電話響了。打來電話的是調查組中的一名當地人,是個地質學專家。電話那頭訊號很差,他的聲音發抖:

「老大,發生意外了……」

調查組乘坐的微型麵包車由於輪胎陷入泥濘中,翻滾著從斜坡上掉了下去。同車的技術組全體受輕傷,不過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高野和最後排的孟加拉籍員工則沒那麼幸運。高野被壓在車底下半天之久,最終失去了壞死的左手。穆罕默德·賈拉勒由於肋骨刺傷內臟而失血死亡。

高野的手臂也好,穆罕默德的命也好,及時救治的話也許救得回來。如果我能第一時間得到訊息,說不定能夠想到些辦法。可是實際上,在達卡分社的我得到訊息已經是事故發生後六小時了。

等我趕到錫爾赫特市的醫院看望高野,又過了一天。截肢手術已經完成,麻藥還沒過去,高野昏睡著。外面下著暴雨,髒兮兮的窗戶哐當哐當地晃著。躺在鐵架床上的高野好像沒事人似的睡著,我緊緊地握住了高野完好的右手。

「高野,對不起,是我錯了!我把工作順序給搞錯了!」

作為開發目標的東北部低窪地帶離達卡非常遠。從錫爾赫特開車都需要花四五個小時,堵車的話時間可能還要翻倍。萬一發生突發情況一定無法立即應對,這點我是知道的。所以我認為需要有一個能夠將員工、物品、資訊彙總的集聚地。

不過我以為這個集聚地可以等基本調查完工後再設定,於是便耽擱了。如果能夠提前預料到事故,並及早設定集聚地,哪怕只在那裡安排一名醫護人員,或許事故就不會變得如此嚴重了。天色將晚,直到狹小的病房被昏暗所籠罩,我都在壓低聲音哭泣著。

一個月後,高野被調回日本。儘管他還沒從失去手臂的陰影中走出來,可在達卡的機場,他笑著對我說:

「這樣一來我終於能回到家人身邊了,也並非都是壞事哦。」

「你有家庭?」

「對,兒子出生三天後我就被派去了新加坡。我巴不得能儘早回去,可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不過在日本也有可能發生交通事故,所以我並不怪工作,只是命運不佳吧。」

他可能是看出了我的負罪感。明明他才應該被安慰,卻反過來顧忌我的情緒。

由於宗教信仰不同,穆罕默德·賈拉勒的葬禮我沒能參加。

而且,分社的預算有限,連給他家屬的撫卹金也不多。

高野走後,公司馬上給我派了一名新下屬。開發沒有停止,不能放緩調查的腳步,設定集聚地動用了眾多勞工。我對高野和穆罕默德的懺悔之心沒有消失,但也不能一直耿耿於懷。

有一段時期,我整天瞪著地圖唸唸有詞。

集聚地必須要選一個即使是雨季也不會被淹沒的地方。與達卡之間的通路被淹也沒事,但必須保證開發地與集聚地之間常年暢通。另外,如果能順利開採,與作為輸出港的吉大港之間得建立輸氣管。考慮到維修維護等問題,這條管道也必須保證不被淹沒。

政治安定也是必要條件。就像印尼的宗教對立問題一樣,孟加拉國也有少數民族問題。雖然一些要求自治的武裝組織最近消停了下來,但是今後的事誰也不知道,得避開有少數民族的村落。綜合以上這些問題,我仔仔細細地把孟加拉國的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光靠地圖無法百分百推測出雨季的地形變化。於是我塞了點錢給一個東北部出生的官員,讓他告訴我當地的情況。

他沉默著聽完我的所有條件之後,思考了一會兒,隨後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說:

「只有這裡。」

地圖上有幾個小字:白沙。是白沙村。

我定下了方針。

代替高野的下屬名叫齋藤。雖然他和高野年紀一樣,卻已經向「中年肥」發展了起來。乍一看挺遲鈍的,交談後才發現原來是個聰明人,做足了孟加拉國的功課。從現狀至開發上的問題,都能對答如流。他老家在長崎,由於和高野同一屆,所以互相認識。

「高野這傢伙人很好,太太也很漂亮。真可憐,或許他能保住這條命就已經算走運的了,」齋藤一臉嚴肅地繼續說道,「我這一屆裡還有不幸身亡的。有個傢伙被派去烏蘭巴托,結果水土不服,還以為是發了點燒,可一眨眼的工夫就走了。室長也得注意,必須好好接受例行身體檢查哦。」

這名珍貴的日籍員工該如何使用呢?讓他參與地質調查還是建設集聚地?這個抉擇真難。當我詢問了本人之後,答案便很清楚了。

「請讓我去白沙村。地質調查是技術活,我派不上什麼用場。」

「明白了,去吧。」

「不過,村子裡應該沒人懂英語,給我安排個孟加拉語翻譯吧。」

「沒問題。」

我後來才知道,齋藤很有交涉經驗。當我在印尼開發天然氣的時候,他在印尼的另一個島上採購蝦。他來到當時不太願意出口給日本的漁村,憑著頑強的毅力和花言巧語,才兩個月時間就確立了一條蝦的進口路線。

所以在白沙村,齋藤應該沒犯什麼錯,恐怕誰去都是一樣的結果。

孟加拉國是個嚴峻的地方。官員不拿賄賂不做事,一到雨季四分之一的國土將沒入水中,還有五十度的風暴來襲。可是這個擁有一億多人口的孟加拉國並非無法生存的不毛之地。文化、氣候、風土都能慢慢適應,只要住慣了就是個好地方。

真正成為開發障礙的是當地居民的反對——全世界都一樣。

一週後,齋藤出差歸來。他全身都是淤青,臉頰上貼著一大塊創可貼,一隻手臂綁著夾板。他告訴目瞪口呆的我:

「室長,不行,那個村子裡的人討厭外國人……我差一點就被殺了。」

據說,白沙村的村民一開始熱情地接待了齋藤他們。可能是覺得外國人很稀奇,孩子們紛紛跑出來,歡呼著把豐田車圍了一圈又一圈。大人們也十分友好,問了許多來自哪裡之類的問題。

「然後說我們是日本企業,想見村裡的當家的。事情到這裡為止都還很順利。」

所謂當家的,和長老很相似。在孟加拉國的村落裡,權力並非集中在一個村長手裡。重要的事情需經過幾位當家的集體討論。和長老這個詞印象不同的是,當家的並不都是老年人,而立之年的亦不罕見。

「我們被邀請到阿蘭姆·阿不德這名當家的家中,他大約有五十歲,留著威嚴的鬍子,穿著白襯衫,身體很壯,是個非常精悍的男子。我讓翻譯用孟加拉語向他打招呼,沒想到阿蘭姆對我說了句‘welcome’,之後我們不需要翻譯,用英語完成了對話。阿蘭姆說的是英式英語,鄉音很重,不過足以和我的美式英語交流。」

曾經是英國殖民地的孟加拉國有一些地方至今通用英語。上級法院使用的語言是英語,高等教育也用英語授課。阿蘭姆這名當家的既然會英語,說明他是個知識分子。

「剛開始,阿蘭姆很友好地給我們倒了茶。據說他在達卡生活過一段時間,還問了我達卡的現狀——飯館、新建大樓……聊了很多之後,他一臉懷念的表情。可是,當我說出我們的目的之後,情況卻急轉直下了。」

「你說了多少?」

「說我們是日本的井桁商業公司,計劃開發天然氣,所以希望在村裡能有個歇腳的地方。」

如果在白沙村設定前線基地,那麼村裡的交通量就會增加。正式開發後,卡車便會絡繹不絕地開進來。到時候,噪聲問題和交通事故都無可避免。可是齋藤好像沒有談及這個問題。

「補償方面呢?」

「我想等他們問了再回答。」

我點了點頭,他並沒做錯。

「那就不是金額沒談攏嘍?」

「不,阿蘭姆他……」齋藤閉上了嘴,拼命回憶了一番,慎重地說道,「他知道我們是為了開發而來,便態度驟變。」

我嘆了口氣,我明白這一天總會到來。與規模無關,開發必定會遭到當地居民的反對。可我沒料到這次開發從一開始就受挫。

「他叫我滾,可我還在很勉強地繼續交涉,現在想想不該這麼做。後來阿蘭姆用孟加拉語喊了一句什麼,男人們便馬上都進了屋子。接下去就是私刑環節了。翻譯當即就跑了,那些男人聽不懂英語,所以我無法辯解什麼。如果阿蘭姆不阻止他們的話,我應該已經死了。」

和這番話的內容相反,齋藤的語氣顯得十分冷靜。我也遭遇過好幾次危險的情況,如果自己被打得渾身淤青,我沒自信能如此冷靜。通過此事能看出齋藤作為交涉員的資歷很深。

可即使是這位齋藤,也沒能說服阿蘭姆·阿不德。真麻煩。

「好,難為你了。今天你先去醫院好好看病,這種夾板根本不管用。」

讓齋藤離開後,我仰望天花板,惡狠狠地罵了句:「媽的!」憑我長年從事資源開發工作的直覺,這場糾紛還會拖很久。

這種時候,我的直覺都很準。

白沙村完全拒絕交涉,不管是孟加拉人還是日本人,他們決不允許井桁商業公司的人靠近村子。雖然接到報告說村民們沒有武裝起來,但報告不可信。既然他們的態度如此強硬,如果我們隨意接觸,只會徒增傷者而已。

我想是否還有其他可以建據點的地方,於是重新研究了一番。可越研究越發現沒有其他選項。如果只是建前線基地,其他村子也可以。可開發一旦上了軌道,輸氣管是必定要經過白沙村的。也就是說,早晚得拉攏那個村子。

半夜,我坐在辦公桌前,喃喃道:

「這要是在印尼……」

在印尼,政府是開發強有力的後援。雖然需要賄賂,可面對居民的反對,有警察或軍人來幫忙鎮壓。孟加拉國的情況不同,只能靠我們自己解決。這裡的政府根本不理我們,所以無從下手。

屋漏偏逢連夜雨。有一天,齋藤提出了辭呈。

「為什麼?這裡不能沒有你!」

「對不起!」

齋藤的斷臂依舊吊在脖子上,他向我低下了頭。

「告訴我理由,如果有什麼問題,我來解決!」

齋藤臉上一貫的氣定神閒消失了,他陰鬱的雙眼一直低垂著。這可不是一張耐得住長時間交涉的臉。

「其實,昨天我被搶劫了。」

「你說什麼?!」

「可能是因為我負著傷吧。在白沙村也經歷了非人的待遇,我已經受夠了!請放過我,我是個有家室的人。」

「所以你要放棄工作?」

「室長……」齋藤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看到他那憤怒與膽怯交織的眼神,我說不出話來。「我不想重蹈高野的覆轍,我要回日本。」

達卡並不是個治安非常差的地方。雖然不算好,但和普通的發展中國家差不多。齋藤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可是,我沒能挽留住喪失希望的他。如果是以前的話,我一定會痛罵現在的年輕人沒有毅力,作為一名白領,上了職場就要做好再也見不到父母的準備等。可他說出高野的名字,瞬間就將我的嘴堵住了。

公司沒有馬上派代替齋藤的人過來。就算公司再怎麼期待孟加拉國開發事業的進展,也不能不停往這邊送人。尤其是在開發停滯的當下。

如果能解決的話,我真想親自去趟白沙村,下跪也好怎麼都行。肩負著室長使命的我不可能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長期留守達卡,白沙村的交涉工作只能交給孟加拉籍員工,可他們甚至不被允許進入村子,只是在浪費時間。

「老大,不行。無法交涉。那個當家的好像真的不想要錢。」

孟加拉籍員工說完,難以理解般地聳了聳肩。

原本我不喝酒也不抽菸。在孟加拉國,由於宗教信仰無法公開喝酒,也幾乎買不到酒。可我開始泡起了吧,去專門向外國人開放的酒吧。雖不曾喝得爛醉,卻渴望能消遣消遣。

某一晚,我上完廁所洗手時,突然抬頭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我愕然了。那是一張疲憊的臉,是一張完全衰老的臉……

我未婚。在日本的人際網只有關係不怎麼好的兄弟和十幾年沒見的同學。我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工作上,既沒愛好也不懂得怎麼玩。可我並不認為這種人生是不幸的。在散佈全球的井桁商業公司的員工裡,有比我從事的工作還重要的嗎?我確保天然氣被運往日本,轉化成電力。電力產業是國家命脈。為此我奉獻了自己的青春,我不後悔。

沒想到這樣的我竟然被一個小小的村落給難住了。悔恨與焦急交織,映在鏡中的表情變得扭曲可怕。

天氣漸漸轉涼了,十一月十四日,情況發生了轉變。

開發室開始有些昏暗之際,我收到了一封信。收件人地址是用孟加拉語寫的,收件人姓名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tojinghengco。寄件人的資訊全是孟加拉語。我思索了一會兒,幡然醒悟。我拿著信跑到貼在開發室牆壁上的地圖那裡進行核對,沒錯,這封信來自白沙村!

我甚至來不及找剪刀就撕破了信封。信的內文也是用極不熟練的英語寫成的:

comealoneportantconference.

十五號,一個人來,重要協商。

白沙村終於主動與我們聯絡了。自從齋藤被毆打之後,白沙村的人甚至不允許我們接近村子。所以我方的誠意只能靠孟加拉籍員工不停打電話傳達。所謂誠意,當然也包括了對孟加拉國居民而言天價的補償金,現在終於顯現出效果了。信上約我前去見面的日期是明天。因為郵局的原因導致信來晚了,沒有準備的時間,也可以說其實正正好好。

我懷疑過這封信是不是假的。恐怕寫這封信的人不是白沙村當家的阿蘭姆·阿不德。阿蘭姆能與齋藤用英語對話,很難想象一個對話毫無障礙的人不會書寫。孟加拉國的傳統是每個村裡不止一名當家的。這封信也許是不太會英語的別的當家的或普通老百姓寄來的。有一種可能性是:這個人能夠抱著本字典寫信卻無法打電話表述。

不管怎樣,就算這封信是假的,我也必須得去。

其實這個時機很不巧,有幾個原因。首先,我和很難約見的能源局高官約了今天下午會面,而且十五號還有例行的身體檢查。能源局高官雖然是個關鍵人物,卻並非至關重要的那位,換個時間也無妨。身體檢查嘛……管它呢。

讓我一個人去也很不妙,我幾乎不懂孟加拉語。不過,只要有孟加拉語學習手冊,我多少能進行一些對話,齋藤也說阿蘭姆會英語。

「看來每個困難都可以克服。」

自言自語完,我馬上展開了行動。迅速的決斷力與行動力是這十五年裡千錘百煉出來的。我把接下去的工作交給了公司裡的其他員工,拼命往鋁箱子裡塞起高額紙幣。以防萬一,我帶著在印尼常穿的防彈背心,跳上加滿油的旅行車。在收到信之後的一個小時,我已經馬不停蹄地趕往白沙村了。

由於我很清楚雨季的道路情況,因此事先就有心理準備,這條通往白沙村的道路必定是非常艱苦的。可沒想到霜季的當下,路上竟是如此順暢。既不熱也不冷,沒有一塊泥濘,也不至於因為乾燥的塵土飛揚而擾亂視野。

而且,現在是收割大米的季節。途經好幾個村莊,有孩子和大人一起勤勞收割的村子,也有完成收割洋溢著幸福的村子。金黃色的田園裡稻穗隨風飄揚,隔著車窗看到這番景象,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國家很美。

當晚,我來到錫爾赫特,訂好酒店,與在達卡就聯絡好的導遊會合。信上寫讓我一個人去,我絲毫沒有打破這個約定的打算,因為我明白,這次必須拿出點誠意。可實際問題是,我幾乎不認識錫爾赫特往下的路。雖然白沙村在地圖上的位置已經深深地印刻在我腦中,但如果不想走彎路的話,還是需要一個導遊。只要在快到村子時打發走導遊,就不算違反約定了吧。

經歷過印尼的工作,我學會了幾項特技。首先是怎麼也吃不壞的肚子,其次是在哪裡都能睡得著。就算酒店的床硬得不敢恭維,我也能一覺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我就離開了錫爾赫特。我開的是自己的旅行車,導遊開的一看就知道是輛舊款鈴木車。很可惜,我們的馬力完全不同。只要稍微踩一下油門,就可能撞上前面帶路的導遊。這樣反而令我神經緊張,開得很累。低窪地帶的路緩緩地起伏著,當大地盡頭出現星星點點的褐色建築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了。前頭的導遊慢慢停下車,對下了車的我說:「那就是白沙村。」

「到這裡就可以了。」

導遊點點頭,剛剛還很和善的臉突然陰沉了下來。

「先生,你要小心。那個村子,現在很危險。」

「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幾乎沒有任何關於白沙村的情報。我忍住想盡早進入村子的心情,詢問起導遊。可是導遊不會用英語組織複雜的語句。他有些著急地用孟加拉語嘀咕了一陣,突然想到了什麼,右手握拳。

「阿蘭姆,」左手也握拳,「其餘當家的。」

然後導遊粗魯地互擊雙手。我已經全都明白了。

毆打齋藤的阿蘭姆確實是很有威望的當家的,可白沙村並非萬眾一心。一定有反對阿蘭姆的人,雖然不知道是明爭還是暗鬥,但這樣一來就形成了分歧……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要是被捲入內部鬥爭就危險了,不過這同時也是一個機會。

「謝謝,你幫了我很多。」

說完,我將超出事先約定金額的紙幣塞入他手中。目送著回錫爾赫特的鈴木車,我拍拍臉頰,給自己打氣。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不將此地拿下,別說日本了,就連達卡我都不回。

白沙村和孟加拉國的其他村子相比,沒什麼兩樣。屋頂是用類似茅草的植物捆紮鋪成的,牆壁用的是竹子。村子邊上有一片大葉樹林,大葉子隨風搖擺。門口的蔭處和牆邊站著些孩子,下了車的我能感受到他們目不轉睛的視線。齋藤說孩子們見到他十分興奮,可現在他們卻不安地從遠處看著我。他們一定是被教育過不準接近那些日本人。

終於,三個男人向我走來。他們被曬得黢黑,表情十分嚴肅,言下之意是並不自願歡迎我。他們沒有攜帶武器,這點讓我安心不少,突然拿槍抵著我拿我做人質也並非毫無可能。我勉強聽懂他們用孟加拉語說了句「過來」。

他們把我帶到村裡一座特別小的房子裡,揮手示意我進去後,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是間空置房,沒有任何傢俱,連地板都沒鋪。泥土地上蓋著條毯子,牆壁縫隙中漏進幾道光線。然後,我看見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先來之人。

此人穿著西裝,繫著領帶。他一回頭便向我露出了笑容,我馬上發現這副表情是人為訓練出來的。他身材修長,黑髮,戴著一副大框眼鏡。在交談之前我就察覺到,這不是日本人嗎?

「你好。」

我向他問好,他站了起來。

「你好,我是ogo印度開發科的森下。你是井桁商業公司的伊丹先生吧?」

很沒面子的是,我沒能立刻回應他。

ogo是法國的能源企業。ogo的人竟然在白沙村,我完全沒有預料到。ogo在印度有分社,在孟加拉國應該還沒有。

而且,森下明顯是個日本人。他講話的語調一聽就是個土生土長的日本人,還帶有些不知道是哪個地方的口音。ogo竟然往孟加拉國派遣日籍員工,真是太意外了。

再加上森下看出我是井桁商業公司的人,讓我備受打擊。我沒有對方的情報,對方卻知道我。

我的臉上可能不自覺地顯露出了震驚的表情。有一瞬間,我捕捉到森下的笑容裡帶有侮辱之意。

他說:

「你感到驚訝也很正常。伊丹這個名字我是從村民那兒聽到的,他們說今天邀請了我和另一位井桁商業公司的伊丹先生。」

「哦,原來如此。」

只要發出聲音,馬上就能恢復平靜,同時也有了觀察對手的餘裕。森下這個男人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其實嫩得很。

「ogo印度的森下先生,聽說你們ogo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孟加拉灣上。」

「真厲害,原來你早有耳聞。」

「在印尼的時候,我經常聽到這種傳言,不過也僅止於傳言。但既然看到你在這裡,那就說明……」

森下把我的話接了過去:

「說明我們對陸地上的天然氣也有興趣。我們知道井桁商業公司看中了這塊地方,好像很有希望,所以公司派我過來。沒想到和你在這樣的情況下首度見面,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東北部的開發起步晚,我不認為我們公司能夠壟斷經營。我知道其他公司早晚會參與進來,可是對於別人已經出手的事後知後覺,這就是個大問題了。照理說我應該能及時察覺到印度企業有所動作的,看來回達卡後有必要調整收集情報的方式了。

森下來到白沙村的理由毋庸置疑。一定是ogo發現白沙村是塊開發要地,於是主動接近,卻慘遭拒絕。

「收到信了?」

我簡潔地詢問道,這句話裡包含著「是不是收到一封讓你單獨前來的信」之意。森下點點頭。

「是的。」

把兩家競爭公司一同喊來做什麼?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意圖,不過感覺很不好。森下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我慢慢地坐到地毯上,之後一言不發。

我們沒有等太久。幾分鐘後,剛才把我帶來這裡的幾個男人回來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說了些什麼,我只聽懂了「阿蘭姆」「當家的」這兩個詞。我偷偷瞧了眼森下,他馬上明白了我不懂孟加拉語。

「他們說,當家的阿蘭姆馬上就來。」

ogo派來的人不需要翻譯,自己就是個懂語言的談判家。在人才這方面,我們公司確實棋差一著。

待會兒再想該怎麼應付ogo吧,這時有個男人走了進來。

齋藤說過,阿蘭姆是個精悍的男人。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換一種形容。他有稜有角的眼窩裡,鮮明地並存著殘酷與理性。這種人我以前見過。白沙村的當家人阿蘭姆·阿不德,令我想起了戰士。

很顯然,他並不歡迎我們。不過他還是用英語如此開場:

「歡迎,你們可以放輕鬆點。」

說完,他盤腿坐下。

他依次看看我和森下。光是坐在森下旁邊,就能感覺到他完全被鎮住了。

「我是這個村子的當家的,我叫阿蘭姆·阿不德。伊丹先生,森下先生,沒想到會邀請你們來此地,要不是受到其他當家的所託,可能我們根本不會見面。」

阿蘭姆的聲音深沉而有力。他說著帶口音的英語都這麼鏗鏘,要是說孟加拉語的話,一定更有說服力吧。他突然看著我。

「齋藤先生的傷怎麼樣了?」

我情不自禁收了收下巴。

「他的手臂斷了,不過應該能治好。」

「是嗎?我命令手下將他趕出去,而不是打他。可能是我沒講清楚,抱歉。」

「……」

「不過——」阿蘭姆加強了語氣,「不可以把他的負傷當成單純的不幸,應該視為一種警告。今天我想說的只有這些。」

「我明白。」

我答道,隨後嚥了口口水。至少和他對上話了,接下去可以試著進行交涉。

「不過,聽完齋藤的報告,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如此抗拒我們。我們並不打算從你那裡奪取什麼,我們的目標是幾小時車程外的無人區地底下的東西。」

阿蘭姆點點頭。

「我知道天然氣的事。」

「沒錯,就是天然氣。巴基斯坦政府曾經做過調查,認為在能夠鑽探的深度下沒有天然氣。不過我們一定可以。為了鑽探,我們需要燃料,還需要穩定的供電和電話。食物和水也必不可少,醫藥品也是。如果沒有的話,我們無法安心工作。

「我們並不是在要求你們免費提供這些物資,只是希望能有個放置的場所。希望你們能借一塊這附近空著的地方給我們。當然,我們會付錢,會支付合適的補償金。齋藤應該也告訴過你這些吧……」

「伊丹先生!」阿蘭姆用低沉的聲音蓋住了我的話——這是霸道、強勁的聲音,「不是錢的問題。」

森下說:

「那麼請問你是在擔心土地嗎?如果你認為我們會像當年的英國人一樣搶奪土地,那你多慮了。所有的事宜都會寫在合同上,規定一個期限,期滿後我們會把一切都完璧歸趙的。」

阿蘭姆瞪大了眼睛。

「撒謊!」僅僅兩個字,就讓森下緊緊地閉上了嘴,「的確,集聚地或許能還給我們,但你們挖的是天然氣吧?要把天然氣運回你們的國家,得接輸氣管去港口。所以說歸還土地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沒錯吧?」

森下沒能作答。也就是說,ogo把天然氣的運輸想得太樂觀了。我必須得拿下這一分。

「井桁商業公司一旦挖到天然氣,為表誠意一定繞過白沙村排輸氣管。」

如果繞過這裡,建設費與維修費都將提高,可能還會遭到洪水毫不留情的襲擊,但我認為現在只能妥協。可阿蘭姆還是搖頭。

「我只是指出了森下先生所言不實,請不要以為只要改變排氣管的路線就萬事大吉了。」

「我們公司當然也可以保證不讓排氣管經過這裡……」

森下為了掩飾失敗趕緊補充道,可阿蘭姆根本不理他。

通過這些對話,我揣測著阿蘭姆。他具有領袖魅力,有見識。我甚至覺得比起在村裡做當家的,他更適合成為一名政治領袖。另外,他不是個草率的人,但反過來,他也不是不聽取別人意見的倔強之人。

既然他拒絕了井桁,也拒絕了ogo,那麼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我必須得把他的理由套出來,我的身體不知不覺地向前傾。

「你不關心錢,應該也不單單是土地的問題。我不能就這樣被拒絕,然後回去。請務必告訴我理由,是這個村子比較特殊嗎?」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我只是想警告你們而已。」

「阿蘭姆先生,我並沒有擅自闖入這個村子,是收到了一封邀請信才趕來的。也許這並非你本意,可是我收到以村子的名義寄來的信是既定的事實。既然這樣,連我小小的疑問都不肯回答是不是太虛情假意了?」

阿蘭姆首度垂下了視線。我越說越激昂:

「如果是能夠解決的問題,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如果明白問題無法解決,那我只能放棄。我將撤銷申請,從此再也不踏足此地!」

接下去只能看他如何回應了。阿蘭姆閉上眼睛,像是在冥想。

等了很久,阿蘭姆緩緩張開眼睛,說道:

「好,那我告訴你吧。」

他訥訥而言。

「我曾經在英國待過,想學習知識,出人頭地。當時為賺留學錢吃了不少苦,這個村子的人也幫了我很多。到了英國,我發現自己的國家很貧瘠。給土地帶來生命的甘水和奪走生命的洪水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大家在沒有醫療和社會保障的制度下死去。

「四年後,我來到達卡,當了官,有了出息。本打算拼盡全力要讓孟加拉國脫貧致富,不過很可惜,我在官場中敗落了。你應該知道原因吧?」

我回答:

「我不知道。」

「你應該也經歷過。當時的我十分有理想,可以說太過於理想化了。年輕時,我十分蔑視這個國家的傳統。只要是這個國家的官員,就不可能避免賄賂。無論是行賄還是受賄。

「我不認為孟加拉國的行政官員從上到下個個都是貪官,這個國家的中樞一定有清廉的人。可是我周圍的環境很惡劣,這道牆壁光靠語言是無法逾越的。當察覺到這一點時,我已經失去了晉升的機會。」

他偷偷地嘆了一小口氣,卻被我看見了。

「只要留在達卡,就能以下級官僚的身份吃香的喝辣的。可我還是選擇回到了這個村子。我打算活用自己的知識,使這個村子幸福起來。終於,很榮幸我被推選為當家的。不過,我沒有忘記過去的一切,沒有忘記想要使這個國家脫貧致富的願望。」

低著頭的阿蘭姆突然抬起眼睛瞪著我們。

「伊丹先生,森下先生,我知道在這個村子的北方,沉睡著天然氣,其儲量深不可測,一旦挖到,利益將非常龐大。很可惜,憑目前孟加拉國的技術能力、經濟能力還無法挖掘,不過……

「不過,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會需要那些天然氣的。想要讓一億數千萬的孟加拉人過上富裕的生活,必定會無限量地需要能源。那些能源,應該使用在我的子孫身上,用來照明、冷卻食物、打水。井桁商業公司,ogo,你們聽好了,我絕不會把這些資源給日本和法國!」

可以的話我真想咂咂嘴。我以為他只是單純地不希望土地被奪走,只是普通農村級別的抗議而已。我想得太簡單了,沒想到白沙村裡竟然有這麼一號人物。

森下拼命反駁道:

「但……但是,我們並沒有打算拿走所有的天然氣,你誤會了。我們是希望以共享制的方式合作!」

「確實,共享制的話,會將一部分產量分給孟加拉國。」

「是的,你不是也說了嗎?孟加拉國沒有技術,也沒有資金,那麼即使資源再龐大也等同於不存在。ogo可以提供你們國家缺乏的東西,作為交換,我們將分得一部分產量。這是再公平不過的交易了!」

如果森下是我的下屬,說不定我已經對他開罵了。他理解錯了,阿蘭姆·阿不德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阿蘭姆的眼神帶有一絲兇暴。

「你根本沒懂,現在給我聽好了!」這番話幾乎就是恐嚇,甚至可以說是宣戰宣告,「此地以北的天然氣,全歸將來的孟加拉國所有。不可能現在讓給法國,我們只分得一杯羹。這些天然氣,哪怕一立方我都不給其他國家。我敬佩你敢單槍匹馬前來,今天就放你回去。不過如果還有下次,記住,下次就不是當家的來迎接你了。雖然孟加拉國是個和平的國家,但來復槍到處皆有。」

「可惡,這個裝模作樣的傢伙!」

在強烈的日光下,森下皺著臉惡罵道。

確實,阿蘭姆只是一個裝模作樣的當家的。無論他多有教養、多有思想,走出村子,他便一無是處。這一點,阿蘭姆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然而,他卻能將我們罵得狗血淋頭。是虛張聲勢嗎?

他應該已經決定不做當家的了。雖然不知道他有多少擁護者,但毆打齋藤的那幾個人肯定是。下一次他出現在我們面前,好的情況是作為反對運動的指揮者,壞的情況是作為武裝勢力的指揮者。

我很茫然。在得不到孟加拉國政府支援的當下,萬一發生了伴隨武力的強烈反對運動,公司還會允許我繼續開發嗎?畢竟開發才剛剛起步,現在喊停的話虧損最小。至少,公司一定會下令讓我放棄東北部,另尋其他地區。印尼的豐功偉績、晉升為開發室長、背井離鄉、肩負眾望、受的傷、離去的朋友們……這些事毫無章序地閃過我腦中。

「我得趕回去報告,先走一步。」

森下毫不掩飾焦躁的情緒,轉過身去。我猶豫了。如果現在離開此地,下一次再來不知道是多少年後的事了。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這時,有個人影向佇立不動的我走來。

「伊丹先生……」

正打算鑽進吉普車的森下也被喊住了。

「森下先生……」

叫住我們的是一位矮小的老人家。他拄著柺杖,彎腰駝背,曬得黢黑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他的英語比阿蘭姆差得多。

「請等一下,當家的想見一見你們,請跟我來。」

我和森下面面相覷。

老人把我們帶到一條小巷子裡。我們穿行於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木頭與牆壁之間,終於來到一棟民居前。這棟民居和其他屋子在材料上沒什麼兩樣,只是格外大。

「入口在這裡,請。」

是側門還是後門?反正一定是平時用不太到的入口。我們走進去,來到走廊上,可是越來越感到不安。這麼大的房子住十個人也是綽綽有餘的,從飯香和牆壁的痕跡來看,這裡有人生活,可我一個人也沒見到。這種時候,襯衫裡的防彈背心讓我感到安心。

「這邊請。」

老人在某間房前駐足,低下頭說道。他所示意的房間沒有門,似乎連一絲光線也沒有,無法看清裡面的情況。不過從飄著的青煙推斷,裡面有人。

「好像很不妙。」

森下用透著膽怯的聲音說道。坦白說,我也有不好的預感。阿蘭姆說放我們回去,可阿蘭姆的手下不一定答應。雖然這位老人家不像是阿蘭姆的忠實擁護者,但也不是什麼好人。

正當我們躊躇之時,房內傳來人聲,說的是孟加拉語。於是我看看森下。

「他說什麼?」

為我所仰仗,森下緩了過來,繃緊的表情鬆弛了。

「他說不用擔心,很歡迎我們。」

我並沒有輕信這句話。不過此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上去年紀挺大的。帶我們來的人也好,這個聲音的主人也好,都不是年輕人。如果他們打算揍我們,沒必要帶我們來這裡,在大馬路上就可以。我吸了口氣,下定決心,彎下身子進入漆黑的房間。

那是一個奇怪的空間。在黑暗中,男人們圍坐在一起,我默數了一下,一共有六個人。我聞到滿屋子的香菸味裡夾雜著一絲老人臭。藉著香菸的火光,我發現每一張臉上都佈滿深深的皺紋,好幾個人連鬍子都白了。

有一個人用英語說:

「來,再往裡一點,請坐。」

森下跟著我走進去。我們既不能和他們一起圍坐,也不見得一直站著,只好坐在了他們圍成的圓圈中央。集四面八方的視線於一身,也不如被阿蘭姆一個人注視來得恐怖。我挺直背脊,大方地坐下。

剛才說英語的老人,緩緩地繼續:

「歡迎,日本的朋友和法國的朋友。不對,你不是法國人吧?」

對這個簡單的問題,森下直率地點點頭。

「是的,我就職於法國企業,我是日本人。」

「哦,原來如此。我叫沙阿·真納,是當家的。聚集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這個村子的當家的。」

沙阿的英語很難聽懂,口音也很重,但是足以進行對話。按他的年紀推算,在英國殖民時期應該已經成年了。所以他會說英語並不奇怪。

「先休息一下吧,你們渴了吧?」

還沒等我們回答,面前就已經擺上了杯子。帶我們來這裡的老人不知何時端著盤子站在一旁。從杯子中飄出紅茶的香氣和甘甜的味道,這應該是印度茶吧。

拒絕別人的款待是很失禮的,於是我乖乖地拿起杯子。

「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茶不冷不熱,甜得快摧毀味覺了。不惜多放砂糖應該也是款待的證據吧。森下也拿起杯子,我捕捉到了一瞬間他扭曲的表情。他可能不喜甜食。

待我們放下杯子,沙阿徐徐地開口:

「兩位,感謝你們特地從遠方趕來。寫信給你們的人正是我。」

「是這樣啊?」

我知道那封信不是阿蘭姆寫的。

「那麼勸阿蘭姆見我們的人也是你?」

「是的,他一直都特別嚴肅吧?」沙阿哈哈大笑起來,突然探出上半身,「怎麼樣,最後他妥協了嗎?能不能告訴我們,他是怎麼說的?」

我終於明白了。

錫爾赫特的導遊說過,白沙村的阿蘭姆派和反阿蘭姆派在內鬥。這些老人,不,這些當家的應該就是反阿蘭姆的人。我與阿蘭姆的談判破裂了,以後再也不可能進行交涉了。既然這樣,現在井桁商業公司應該找的是這些人。

森下先我一步作答:

「當然,沙阿先生。」

「拜託了。」

「阿蘭姆拒絕了我們,他說哪怕一立方都不給。我和他說明過,即使法國進行開採,挖出的資源也是由法孟共享的。」

「果然啊。」

沙阿的臉上失去了笑容。他在昏暗中垂下眼睛,緩慢地撫摸著白鬚。坐在沙阿旁邊的男人小聲問了些什麼,沙阿用孟加拉語回答後,圍坐著的人們開始起鬨,每張臉上都浮現出失望之情。

我打算套套話。

「諸位應該與阿蘭姆持不同意見吧?」

回答伴隨著嘆息。

「我不明白阿蘭姆所說的,大家也一樣。」

「不明白是指?」

沙阿死死地看著我,緩緩地說:

「阿蘭姆說我們很貧窮,他說留過學才知道了這一點。確實,我們的生活並不完美,和達卡比差很多,和英國比就更差了。不過,是不是見到富裕才明白貧窮?是不是比不上富裕就是貧窮?我們的生活也有不幸,也有無法承受之處,可是,我們並不認為自己是貧窮、可憐的。」

孟加拉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很低,從數值上來講可以算是亞洲最貧窮的國家。可是不要說城市裡的貧民區,即使到了農村,也絲毫感覺不到貧窮帶來的悲壯感。因為他們認定並接受了現有的生活。

「當然,如果有人提出脫貧致富,誰也不會反對。而且阿蘭姆是個非常聰明的男人,作為當家的,他做得不能再好了。我能理解年輕人為什麼喜歡他。可是,他拒絕了你們,這讓人感到很不可思議,很多人都這麼認為。

「日本的朋友,法國的朋友,既然你們來這裡,說明這裡的電力將會穩定供給吧?」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是的,當然。」

「水可能不夠,你們會挖井吧?」

「當然會挖。」

「有人生病或者受傷怎麼辦?你們會在這裡安排醫生吧?」

「這點已經在計劃安排了。」

沙阿把視線投向我的後方。我回頭,看見端給我們印度茶的老人站在那裡。

「他的孫子正罹患疾病。曾經那麼可愛的孩子,現在眼睛完全凹陷下去,面容憔悴,像個老年人似的。咒術師再怎麼祈禱,這孩子也只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可能已經撐不了多久了。雖然很不幸,但過去我們認為這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可是,現在我們有避免的辦法了。只要把空置的土地借給你們,幫助你們在某個地方挖掘,就能擁有電、水、醫生。如果這個村子裡有醫生,他的孫子也許能獲救。這不就是阿蘭姆一直強調的富裕嗎?

「可是阿蘭姆說,和孟加拉國的未來相比,白沙村的問題根本不重要。或許他是對的,他所說的合情合理。可是不把村子的問題放在首位的男人,不配做當家的!他聚集了村裡的年輕人,淨說些大話。我們不怕戰鬥,獨立戰爭的時候許多年輕人都拿起了槍桿子,我也很支援,因為有戰鬥的價值。可是對於你們,我不認為對抗有多大價值。而且,如果阿蘭姆對你們開槍,孟加拉國的國軍就會攻擊我們。阿蘭姆很危險,他要把這個村子帶向毀滅……」

沙阿語畢。

黑漆漆的房間變得沉重又沉默。我和森下什麼也沒說,只要拉攏沙阿,開發將變得很有希望。可是,我能夠想象到對話的結局——決不會輕鬆愉快。

果然,沙阿詢問道:

「日本的朋友,法國的朋友,你們想在這裡設據點嗎?」

我們馬上回答:

「想!」

「無論如何都想?」

「沒錯!」

「為此願意做任何事?」

我猶豫了,可森下當機立斷地回應:

「願意!」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馬上做決斷。

「願意,無論做任何事。」

「很好!」

沙阿大聲說道。然後,他像宣判似的說:

「殺了阿蘭姆·阿不德。只要殺了他,白沙村將非常樂意提供土地。」

不知不覺地,我開始左顧右盼。圍坐著的人們保持沉默,現場鴉雀無聲。或許他們不懂英語,可他們暗淡的眼神,清楚表明了他們是知道這一提案的。

我明白了,死刑的判決已下,問題是我們願不願意當刑吏。

直到太陽下山為止,我都在森下的車裡打發時間。

我不嗜煙,一天抽三支就算多的了,森下卻是個煙鬼。或許他是由於太緊張了,不得不抽。他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菸灰缸不一會兒就堆成了山。

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裡,我是這樣回答沙阿的:

「如果被警察抓住,就無法繼續工作了,那麼一切將毫無意義。」

「當然。」

「你有什麼計劃嗎?」

我說這話,表示已經答應了。

森下也沒有提出異議。他似乎和我一樣,當即就下定了決心。

沙阿回答:

「有。」

「說來聽聽。」

「先給個明確的答覆。殺不殺阿蘭姆·阿不德?」

在孟加拉國,點頭這個動作不代表同意。不過我為了確認自己的決心,狠狠地點了點頭。

「為了工作,沒辦法。」

沙阿把視線轉向森下。

「你呢?」

森下沒有任何肢體語言,低聲回答:

「殺。」

之後的對話變得很奇妙。雖說這個季節很舒適,可八個人坐在一個密不透風的房間裡——六個當家的圍坐成一圈,我和森下坐在中間。其中五個人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言,大概是為了表現出責任感,一直凝視著整個現場。我汗流浹背,不知不覺喝完了他們招待的印度茶。黑暗中,總是有人給煙點火,煙味久久不得消散。在這裡,我們討論的是如何殺死一個人。殺人的任務是落在了就職於法國企業ogo的森下身上,還是現任井桁商業公司孟加拉國開發室長的我身上?抑或是我們倆人?我在腦中某處思考著:這不正常,應該立刻站起來,頭也不回地逃跑才是。可是這種想法十分微弱,總的來說,我好像在斟酌似的認真聽著沙阿的計劃。

他如此說道:

「我們馬上要去一塊遠離村子的土地。村民對農地的分割存有爭議,他們在等當家的去裁定。這種場合必須所有的當家的都到場,當然也包括阿蘭姆·阿不德。回程時應該已經是傍晚了,光線昏暗,從遠處根本看不見人影。我們討厭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會選擇走馬路。

「這時,一輛車開來,不幸碾過阿蘭姆後逃逸。雖然很可憐,不過這種事常發生。見證事故的只有我們這些當家的,可惜我們年紀都大了,說不出車輛的特徵。警察會一如既往地留下安慰的隻字片語後,把事故定性為意外車禍。

「萬一阿蘭姆還一息尚存,我們將會對他進行急救,可惜我們不懂得如何急救,只會令傷勢加重而已。」

這個簡單的手法在日本很有可能會被交通鑑定科識破,但是目前孟加拉國警察的鑑定技術不可能與日本齊肩。而且越是簡單的戰略越容易對付突發情況,我認為這個計劃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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