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只有一隻,於是我用小碗代替。重治換了個盤腿的姿勢,滿滿地給我倒上酒。我以為他是在考驗我,於是一口氣喝了下去。沒想到重治反而覺得無趣。
「好喝嗎?」
廉價,又烈又次,唯一的優點就是含有酒精。雖說身為窮學生的我很難喝到酒,但即使這樣還是覺得很難喝。
「我不會品酒。」
我故意逃避問題。重治竟然點了點頭。
「根本不好喝。」
「不好喝也要喝嗎?」
「為了喝醉。」
說完他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我給他倒滿。重治看著酒,幾乎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醉吧醉吧,偏偏自己那麼能喝,真不幸……酒錢越花越多,可這玩意兒根本解不了憂。」
說完他又舉杯痛飲。
重治的生意好像每況愈下。是工作不順利導致心情鬱悶,還是心情鬱悶導致工作不順利?有時他因為下雨所以早早地關門,有時他因為肚子痛所以掛上了休息的告示牌。如果他再這樣嗜酒,怕是將來就完了。光重治一個人的話,就讓他自作自受吧,可若是將妙子也牽扯進去就太不公平了。雖然我沒資格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可還是忍不住拐彎抹角地說:
「雖然您這麼說,可是有個如此能幹的老闆娘,真是令人羨慕啊。我將來也會娶妻,得學會小心翼翼地與妻子共同生活下去。」
「能幹的老闆娘?」重治鼻子出氣哼了一聲,抬起眼皮瞪著我,「學生啊,你幾歲了?」
「二十二歲。」
「二十二啊……」重治重複道,嘴巴的一角做作地上揚,「到了這個歲數,也該知道一點人生的奧妙了。不過你好像在準備一個很麻煩的考試,沒那種時間,說可憐也是蠻可憐的。」
然而重治說得一點也沒同情心,還把酒杯咚的一聲放下了。重治注視著自己的手邊繼續說:
「酒量好是件很不幸的事,有個能幹的老婆更不幸。」
「很不幸嗎?」
「對學生來說很難理解吧,」重治含笑說著,剛拿起酒杯送到嘴邊,就咂了一下嘴,「這酒真難喝,學生啊,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與重治單獨聊天的機會,僅此一次。
可我還是沒想到該如何籌錢。到了二十號再請求他們寬限的話,他們對我的印象一定會變差。就快要論文考試了,我不想因為一些生活上的事而煩心。不得已,我決定找妙子商量。
那是一個有些陰沉但沒有下雨跡象的梅雨天。重治一早就出門了,我向穿著圍裙正在曬衣服的妙子打招呼,請她來到庭院中道出了實情。聽著聽著,妙子漸漸皺起了眉頭。
「我很想幫你,但不知道我丈夫願不願意等。他不是很喜歡你,說不定會說出拖欠一次就要趕你出去之類的話。」
「我毫無藉口可言,也已經做好被趕出去的準備了,只是能不能先借我半個月房租?」
妙子把手抵在尖下巴上,沉思了一會兒。
「只要在匯款到之前,暫時把租金給我丈夫就行了吧?」說著她走上走廊,回頭說,「來這邊。」
妙子帶我來到了客廳。壁龕上插著鳶尾花,隔板上孤零零地擺著春天時請的達摩像。隔板下面有個小壁櫥,妙子撥開衣服下襬跪坐於前。然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般。
「有什麼能遮住眼睛的東西嗎?」
我鸚鵡學舌:「能遮眼睛的東西?」
「不,就這樣吧,請您閉眼。」
說著,妙子讓隔板上的達摩背過身去。
她重新將手伸向壁櫥的拉門,拿出了一隻細長的木箱,箱子用紫色的繩子扎著。妙子沉默著解開繩子,向木箱合掌後,恭恭敬敬地開啟蓋子,裡面是一幅畫軸,應該是我見過的那幅。箱子裡原來不止一幅畫軸——
還有一隻裝著錢的褐色信封。
妙子從中取出一個月的住宿費,遞給我。
「這些錢是以備不時之需的,你先拿去給我先生,等匯款到了再還。」
我很是吃驚。她不僅藏私房錢,還在我面前開啟了小金庫,甚至把錢借給了我。我確實有「妙子應該會幫我」的依賴之心,但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
我只好含糊地說:「真……真不好意思。」並用雙手接過錢。
我用那筆錢付了住宿費,匯款一到就將同等金額還給了妙子。就在次月,我通過了司法考試最難的部分——論文考試。
五
鵜川重治瞞著妻子,整天在外頭花天酒地。錢是問矢場英司的公司回田商事借的,鵜川重治才剛因肝硬化住院,妙子就被矢場追著還債。殺人的動機自然是因為債款,這點我與檢察官並無爭議。
不過在具體的作案經過上,我們各持己見。
檢察官認為鵜川妙子是為了逃避債務而殺人,使用菜刀行兇證明了這是一起惡性的故意殺人案。
我的觀點不同。我承認鵜川妙子殺害了矢場英司,但那是因為矢場以債務為由逼妙子發生男女關係,妙子為保護自己才衝動犯罪。所以這起案件並無計劃性,只是正當防衛而已。
這是我負責的第一起殺人案,就與檢方大唱反調。這是非常需要勇氣的行為,而且事實上許多同行都對我提出了忠告:「藤井,年輕的時候還是老實點為妙啊。」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被告的刑期能短一些,而且我本來就天不怕地不怕。
庭審變得很激烈,很殘酷。檔案裡一絲不苟地記載著各種對立意見以及我當時的感想。
「為了逃避債務而殺人,不值得同情。」
——就算殺了矢場也不可能清賬,這一點被告很清楚。為了逃避債務而殺人的動機根本不現實。
「備著菜刀證明被告心懷殺人計劃。」
——菜刀是被告平時用的那把,如果真有殺人計劃,為何不買一把新的呢?被告是為了切西瓜才將菜刀拿到客廳的,確實有人證明被告當天買了只西瓜。
「刺傷死者後沒有立刻打救援電話是飽含殺意的證明。」
——檢方稱死者是當場死亡的。責難被告沒有為了心跳停止的人打救援電話是不是有些不講道理?
「將屍體棄於空地上,是為了隱藏案件,性質惡劣。」
——只是將屍體丟棄於空地上而並非埋在土裡,這樣也能算企圖隱藏嗎?丈夫住院,一個人的家中若是有具屍體,害怕得想要丟棄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應該理解為恐懼所造成的行為才對……
我一味地防禦,可總找不到反擊的突破口。
經過我的獨立調查,找到了被矢場要求以男女關係抵債的女性。只要她能夠做我的證人,就能增強鵜川妙子被矢場強迫發生關係而反抗的可信度。可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肯出庭做證。
此外,我傳喚了一名被奪走珍藏的愛刀的老人。不過這個證人找得很失敗。他只會用難聽的言辭咒罵矢場英司,無法為矢場因一己私慾而放款做證。不僅如此,老人甚至還面向被告,說出「謝謝你殺了他」之類的話。
我能理解女性證人為何拒絕出庭,可當初要是能夠得到她的證詞,判決結果應該會不同吧。我至今仍然後悔不已。
結果,爭議聚焦在了一點上。
昭和五十二年九月一日,鵜川妙子是否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害矢場英司,是故意殺人還是失手殺人?檢方的主張缺乏決定性證據,被告方也無法明確否認故意殺人。不過,我有個絕招。
犯罪現場是鵜川家的客廳,檢方提供了榻榻米的科學鑑定結果、背部有血跡的達摩像、坐墊,還有畫軸。畫軸的裝裱部分,有幾滴飛濺上的血滴。雖然血液觸及空氣後已經發黑,不過依然有種異樣的嶄新感。檢方稱,此血型與被害人吻合。
我沒有放過這一機會,把勝利壓在了向被告的發問上。當時的對話記錄在案。
「那是一幅歷史悠久的畫軸吧?禪畫,描繪的是達摩大師,」曾經沒文化的我也懂得了這些知識,「不過,與繪畫相比,裝裱部分比較新。是你重新裝裱的嗎?」
鵜川妙子緩緩地抬起頭,她的倦容已無從掩飾。
「不是的,聽說是爺爺託人裝裱的。」
「並非鵜川重治的爺爺,而是你的爺爺?」
「是的。」
「這是你從孃家繼承的東西?」
「對。」
被告照實回答著,卻奇怪地皺了一下眉。視野的角落裡,檢察官也面露難色。
「畫軸平時一直都掛在壁龕上嗎?」
「不,一般放在箱子裡藏著。」
「如何打理呢?」
「一年會拿出來曬幾次。」
「原來如此,你好像特別珍惜畫軸,它是傳家寶嗎?」
被告果斷地點頭。
「是的,是傳家寶。」
我嚥了口口水,馬上就是決勝點了。
「案件發生的九月一日,你把這幅畫軸放在了哪裡?」
「掛在壁龕上了。」
「為什麼?」
「為了歡迎矢場先生,我想如果壁龕上空著的話不太好。」
「你是為了迎接客人才掛上畫軸的?」
「是的。」
被告承認矢場向自己傳達過來意。為了迎接矢場而做了些準備,這並不是不利的證詞,反而是非常有利的證詞。我又重複了一遍:
「看見非常珍貴的傳家寶沾上了血跡,你怎麼想?」
也許是發現了我的意圖,檢察官插嘴道:
「這個問題與本案有什麼關係?」
這個男人聲音真大。面對這種類似於威脅的大音量,我狠狠地怒視著他。法官從旁溫和地問:
「檢察官提出抗議?」
「是的。」
「怎麼樣,律師?」
我挺直了腰揹回答:
「我想弄清楚案件發生當天被告是如何準備、如何迎接被害人的。」
「明白了,請繼續。」
我稍稍施了一禮,重新面向被告。鵜川妙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了我的問題:
「對於先祖,我唯有歉意。」
聽完答案,我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若是如檢察官所述,被告一開始就心懷殺意的話,為什麼會特地把傳家寶從箱中取出掛在壁龕上呢?事實上,畫軸的確沾上了血,搞不好甚至會由於矢場奮力抵抗而弄破。如果知道這裡將成為兇案現場,被告一定不會把畫軸給掛出來。所以本案並不是有計劃的殺人案,正因為是無法預期的突發案件,畫軸才會出現在那裡。」
一審判決的結果,鵜川妙子的自我防衛並沒有被全面認可。沒有證據能證明矢場英司逼迫鵜川妙子發生男女關係,這一點我實在無能為力。不過被告也沒有被扣上預謀犯罪的罪名。也就是說,目前情況對被告十分有利。至於畫軸上的血跡是否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判決書上並沒有記載。
一審判決的刑期為八年,我更努力地開始著手準備二審。
可是鵜川妙子好像自暴自棄般取消了上訴。
那是聽說鵜川重治死亡的當天。
六
昭和五十二年九月,聽聞調布市殺人案的嫌疑犯是妙子,正在出差的我立刻胡亂抓了些行李從鹿島趕回來,可妙子已經遭到了逮捕。
大致的情況我在路上從秘書那兒聽說了,來到調布市警察局昏暗的談話室裡,見到了闊別四年的妙子,我不禁憤慨地說道: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在被捕之前,不,欠債的事情也可以和我商量呀!」
是拘留和審訊造成的疲憊,還是這四年來飽受生活之苦?妙子的臉頰比我記憶中消瘦多了。明明自己身處困境,可見到我,她眯起眼睛微笑著。
「好久不見,藤井先生。聽說你自己開了家律師事務所,能夠出人頭地真好。」
「老闆娘……」
畢業後的四年來,我簡直生活在狂風怒濤中。經過司法實習後,在前輩的律師事務所裡打打下手,邊跑腿邊學習了些基礎業務。由於是大學期間通過司法考試的人,做得好與不好都特別引人注目。我和事務所裡的人相處得不太好,本打算找下一家公司,不過很照顧我的一位前輩勸我「不如獨立吧」。在他的幫助下,我開了自己的事務所。在拼搏的日子裡,有時我會想起鵜川家,可由於一心忙於工作,除了每年一度的新年賀卡外,沒有其他聯絡。
我連做夢也沒想到,短短的四年,妙子會不得已殺人。明明應該可以幫到她的……我拼命忍耐著悔恨之情。妙子悄悄地移開視線,這個舉動和我借宿的時候一樣。
「藤井先生正在自己事業的發展期,不能因為我的事情而麻煩你。」
「說什麼見外的話!我曾經受到你那麼多照顧,怎麼可能會覺得麻煩?從現在開始,所有可行的辦法我都會試,你有什麼希望我做的嗎?」
到了這種時候,妙子依然顧慮著不肯開口。我不斷大聲對她說自己想要報恩,才終於從妙子嘴裡聽到了她的擔憂:
「那麼,能幫我問問我丈夫的身體狀況和債務情況嗎?」
我想說,比起這些你應當多擔心擔心自己。不過這既然是妙子的請求,我也無法拒絕。
我調動了這四年來的所有關係,兩天後,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不過,所有結果都無法令妙子安心。
鵜川家的生計——榻榻米店因債臺高築,一旦停業就會倒閉。土地和房屋早就成為銀行的抵押品了,在妙子被捕無法還債的當下,據說馬上將遭到競拍。家當被回田商事凍結了,還有些被查封的錢財物品,不過我將之解封了。可是隻憑家當無法還清回田商事的債務,哪怕被判緩刑,妙子也將失去房屋,揹負債務。
重治躲到了浦安市的兄弟家。見到我,他吊兒郎當地一笑,重複說:「聽說你當上律師了,變厲害啦,多虧了我當年收留你吧?」完了就向我要錢。只聽說他是肝硬化,為了得知準確的病情花了我不少時間。重治的醫生是個認真的人,他拿保密義務作擋箭牌,死活不肯透露病情。最後我通過妙子的委託書,雖然沒能獲知病情,好歹問出了一句:「請轉告夫人,我會盡力的,不過時日可能不長了。」
雖然對妙子而言很殘酷,但該傳達的還是得傳達。妙子用那段時期時常會浮現的茫然笑容回應道:
「知道了,我可以出庭了。」
不能把妙子託付給國家律師,因為很明顯她沒有支付能力。我堅持律師費的事以後再說,成了刑事被告人鵜川妙子的辯護律師。
審判於昭和五十四年十二月結束。
浦安市的醫生聯絡我,說長年臥床的鵜川重治去世了。
那一天下著冰涼的雨,我參加了葬禮。
寂寥的儀式。沒有任何朋友為重治而趕來,除了親戚外,參加的人只有我而已。
親戚也沒有絲毫的悲傷之情,甚至明顯為了擺脫麻煩而高興。
「搞得傾家蕩產,真好意思活到現在!」一名肥胖的女性肆無忌憚地使勁說,「要不是給他繼承,調布的房子本應由我們平分。他竟然就這麼把房子拱手讓給了銀行!要死就死得乾脆點呢?臨死都這麼拖拖拉拉的!」
對話發生在葬禮上。她的丈夫終於責備起她:
「住嘴!這裡還有外人。」
「不過,喪葬費竟然也讓我們出,哪有這種道理?」
「還不住嘴!」然而,這名男性也忍不住加了一句,「和殺人犯結婚的事,也不能全怪重治吧?」
他大概知道我是妙子的辯護律師。
確實,鵜川重治不是個勤勞的人。畢業後我接觸過各種型別的人,臨終時如此悽慘的人應該不壞。生意做不好的男人、借錢花天酒地的男人比比皆是。他們並非都是這樣死去的,看來重治果然是運氣不好。
在只靠火盆取暖的寺廟裡聽著經文,我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相識,又是為何結婚的。今後也沒機會知道了吧。每個人都有意想不到的命運,如果追根究底的話未免太失禮了。
上香的時候,我在近處觀察遺像。這應該是臨死前為了葬禮而特地拍的照片。黑白照片中,鵜川重治很瘦,深深的黑眼圈包裹著的眼睛渾濁暗淡。我知道他還算健康時的樣子,這張遺像實在是不堪入目。
從浦安市回來,我連喪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向妙子傳達了訃告。在八王子拘留所的談話室裡,妙子走進來,一見我的打扮,突然停下了腳步。她似乎明白了一切。坐下後,她問道:
「我丈夫去世了是吧?」
我默默地點頭。
妙子俯首,遮住眼睛安靜地哭泣著。佈滿鐵格子的窗外,冬雨霏霏。其實在長時間的拘留中,妙子不停地擔心著重治。每次見面她都會問「我丈夫怎麼樣了」,信中也會寫「知道我丈夫的情況嗎」。可是她最終也沒能見到重治最後一面。
我感謝自己成為了律師。正因為不是普通的探望而是律師的接見,才能避免官吏的妨礙,給予妙子悲傷的時間。妙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偶爾顫動肩膀不停流著淚。
過了許久,她忽然擦拭眼角,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你參加了我丈夫的葬禮吧?他以前對你是那麼冷淡……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哪裡哪裡,我受了他許多照顧。」我毫不費勁地由衷說道,「他的親戚幫忙舉辦了葬禮,墓地的地址我也記下了,」我降低音量,繼續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代為辦理領取保險金的手續。你丈夫的事我感到很遺憾,不過今後到處都需要用錢。」
「那就拜託你了,」妙子再度低下頭,「我想使用這筆錢。很不好意思,我想請你先替我還清矢場先生公司的債務。剩下的錢就當作拖欠已久的律師費。」
律師費的事以後再說也不遲,我很贊成先還債。妙子殺人的原因是債務。還債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這樣一來也會令法官更相信自己。幸好,剩下的債款已經不多了,重治的保險金足夠連本帶息把債還清。
「知道了,我馬上聯絡回田商事。」
聽完,平時不太表露情緒的妙子很罕見地舒了口氣。
「我想至少為他上炷香,不過以我現在的情況應該不容許吧。」
「關於此事……」我從包中取出檔案,「在這樣的日子裡,還請允許我說一下今後的方案。再重複一遍,刑期上還有減少的餘地,要是發現新證據,說不定能夠改判為緩刑。」
馬上就是上訴的第一次開庭日了,為了讓妙子抱有希望,我如此鼓勵她。
可是妙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已經可以了。」
「可以?」
「老師,已經可以了,我想取消上訴。」
我驚訝於這句意料之外的話,慌忙探出身子。
「不行!我明白你很失落,可是請冷靜考慮一下。二審不像一審那麼花時間,只要再努力一把,說不定你明年就能為丈夫掃墓了!」
我不懂。在一審中雖然妙子沒怎麼為自己辯護,可表現出了鬥志。她向我訴說矢場的卑劣行跡,我才能得以展開辯論。當我勸她上訴的時候,她也毫不猶豫地說「拜託你了」。
「你只是一時迷茫罷了,稍稍冷靜一段時間吧,我很快就會再來的。」
可是妙子固執地搖頭。
「不,老師,請取消上訴,已經夠了。」
我思索著箇中原因,突然恍然大悟。
「因為你丈夫逝世了?你是想說早點出去也沒意義嗎?你為你丈夫已經做得夠多了……」
我想起學生時代的那個黃昏時分。雖然你很重視重治,可重治並非如此。他感慨有你這樣一個妻子是自己的不幸,你知道這事嗎?
可是看見留在妙子臉頰上的淚痕,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取消上訴後,妙子很快被關進了監獄。
八年刑期,漫長的歲月才開了個頭。
七
合上檔案。
從空調中吹出的暖風撥弄著紙張。椅子太舊了,去年我換上了一張皮椅。這十年來,多虧了大家肯定我的工作,律師事務所才能走上正軌。我結了婚,有了個女兒,在服裝與食物上的品味變了,歲數也大了。
年輕的時候,如果說我對鵜川妙子沒有憧憬那是假的。只要閉上眼睛,我現在還能回憶起第一次見面時身著劍翎花紋和服的她;結伴去達摩市時身著桔梗紋絲綢和服的她;還有身穿便服的她。可是這一切都已成過去。
我揉著睛明穴起身,再次來到窗邊。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看出去,路上依然不見鵜川妙子的身影。
我想幫她。憑著這個念頭,我在法庭上全力奮戰。然而在結案五年後,我才終於能夠冷靜地回顧那起案件。
在一審中,我強調案件具有突發性。被矢場英司逼迫發生男女關係的鵜川妙子使用為了切西瓜而放置於客廳的菜刀將其刺殺。這一切都是無法預料的,證據就是傳家寶畫軸上沾上了血。
可是,那尊達摩又是怎麼回事?
作為犯罪現場是客廳的證據,檢方提供的不止畫軸,還有達摩像。達摩被擺在客廳的隔板上,我借宿的時候它也擺在那裡。
就像畫軸飛上血沫一樣,達摩也沾上了血跡。然而那不是畫上了一隻眼睛的正面,而是背面。很難想象血會繞到接近於球形的達摩背後去,也就是說案發當晚,b達摩是背面朝外的/b。
達摩是吉祥之物,使之背過身去可見情況並不尋常。
我見過一次鵜川妙子讓達摩轉身。當時我老家的匯款耽擱了,為了籌措給鵜川重治的租金,妙子將私房錢借給了我。當時,從隱蔽處取錢之前,妙子給達摩轉了個身。
也就是說,她b忌諱達摩的視線/b。
當我學習遇到瓶頸的時候,我也合上了家人的照片。總覺得家人的視線好像在責備沒出息的我似的,令我不忍直視。即使是沒有生命力的物品,視線也具有相當大的力量。
藏私房錢一般都是偷偷摸摸進行的,已經畫上一隻眼睛的達摩將看到她動用私房錢。她不願意被看見,所以一開始打算找一樣能夠遮住眼睛的東西,因為找不到才讓達摩轉向別處。
如此這樣想的話,不得了……
案發當晚,如果是妙子故意讓達摩轉身的話,說明b她預料到客廳將會發生必須掩人耳目的事情/b。
如果的確發生了鵜川妙子預料到的事情,那應該就是殺人。如果妙子預料到矢場會強迫自己與他發生關係,準備接受才讓達摩轉身的話,那就不會發展成殺人了。
可是這一想法毫無邏輯。就像我在法庭上說的那樣,即使殺了矢場,債務也不會消失,事實上,回田商事通過法院將鵜川家的財產都凍結了。而且剩下的欠款是用重治的保險還清的。殺害矢場一人根本毫無意義。
所以鵜川妙子的殺人不具計劃性,只是一場意外。妙子坐牢的五年間,我一直如此告誡自己。
隨著歲月的流逝,我的女兒學會了說話,學會了走路。一個休息日的午後,女兒跑到我跟前,將一塊塑膠積木遞給我。
「爸爸,給。」
我笑逐顏開地問:
「怎麼?是送給我的?」
然而女兒什麼也沒說,就顫顫巍巍地跑到媽媽那兒去了。我苦笑了一下,手握女兒的禮物讀起了報紙。
不久,妻子說:
「好了,該整理玩具了。」
妻子和女兒好像在玩搭積木,兩人將積木咔嗒咔嗒地收回箱子裡。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妻子微笑著對我說:
「老公,把剛才女兒藏在你這兒的積木交出來哦。」
我再一次認真思考鵜川妙子案的契機就在積木一事上。
女兒把積木給我的意圖並非是送給我。她知道媽媽馬上就要收拾玩具了,所以為了留住那一小塊而將之託付於我。這麼小的女孩或許並沒有計劃得如此周全,可是她的行動中已經具備了這層含義。妻子發現了,所以馬上奪走了積木,要是沒有發現的話,女兒一定會前來向我攤開小小的手掌吧。
鵜川妙子的家產都被凍結了。所有物品將被拍賣,所得金額充抵回田商事的債務。不過我注意到,有一樣東西沒有被凍結。
b那幅禪畫的畫軸/b。
畫軸之所以能免遭凍結,是因為被國家取走了。b由於沾有血跡,作為殺人案的證據,畫軸被法院扣住了/b。
被害人矢場英司的品行我早有耳聞。他會為了一己私慾而放款,有時是自己心儀的女人,有時是想要的古董。我不也傳喚過一名被奪走愛刀的老人上庭做證嗎?那幅畫軸是島津大人賞賜的,詩文是大人親筆寫的。愛好古董的人一定會喜歡。矢場真正想從妙子那裡得到的,莫非是那幅畫軸?
b所以並非是殺人導致畫軸濺上血沫,而是為了濺上血沫才殺的人/b。
血液只沾在了裝裱的部分上。換一個角度來看,其實血液沒有沾在最關鍵的、最令妙子引以為傲的禪畫上。掛在客廳的畫軸,只有裝裱部分碰巧濺上了血跡嗎?還是說小心保護著禪畫,以裝裱為目標故意揮了揮帶血的菜刀?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拿一樣平坦的東西遮擋禪畫為妙。對了,沾有血跡的物證中還有一個坐墊。某天晚上,我漫不經心地將畫軸的照片與坐墊的照片對比了一下——當了十年律師,我從未有過如此恐懼的經驗——血跡猶如拼圖般吻合。
我意識到鵜川妙子的初衷是保護傳家寶之後,才理解了她取消上訴的原因。鵜川重治病死,妙子用他的保險金還清了債務。只要沒有了債務就不怕畫軸被奪走。
拖延審判、讓法院保管畫軸這一證物的理由也消失了。
我一邊看著早春的街道,一邊回憶。
鵜川妙子對我很親切。我能夠在大學期間通過司法考試,也是因為得到了她的全面幫助。她確實是我人生中的一位恩人。
然而妙子內心真正的想法呢?她一面向我展示畫軸,一面說:
「我的先祖開設私塾,幫助地位低的武士,使他們出人頭地。」
這個世上淨是些不如意的事,如果能回到過去該多好——這才是她的心聲吧?她幫助我學習,不正是在模仿被賜予禪畫的先祖嗎?在痛苦的日常生活中,她只有這樣才能自我炫耀吧?
如果我的妻子也是這麼想、這麼做的話,或許我也會端著酒杯說:
「酒量好是件很不幸的事,有個能幹的老婆更不幸。」
鵜川妙子還得繼續依賴我,想拿回被檢方扣留的證物沒那麼簡單。要想表達希望歸還證物的想法,還是藉助律師的力量比較好。
憧憬已成往昔,審判結束了。無論鵜川妙子的罪孽與企圖是什麼,都已經過去了。
達摩祖師面壁修行九年,才終於開悟。
鵜川妙子經過五年的服刑,是否迎來了「滿願成就」?
在季節交替的街上,還不見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