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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接到那個翹首以盼的電話,是下午一點之後的事。

「老師,多虧了你,今天早上我出獄了。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電話那頭,鵜川妙子的聲音令我非常懷念,好像從未變過。雖然我去探望過她很多次,但能回憶起來的,只有我學生時代見到的她的樣子。

「你受苦了。今後的日子還是美好的,我也會盡量幫你。你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可以,我正打算過來拜訪,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到。」

「我等你,再見。」

說完我掛上電話,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過去了。

鵜川妙子的案件是我自立門戶後處理的第一起殺人案。在曾經待過的律師事務所裡,我確實經手過幾起案件,但不能否認當時的我非常缺乏經驗。我四處奔波,不斷蒐集哪怕只有一點點幫助的材料,那場官司打得很艱難。

花了三年時間,好不容易到了上訴這一步,可是被告要求取消上訴,最終維持一審判決,刑期八年。我認為,應該還能再拼一拼。就結果而言,雖然法院不認同正當防衛的觀點,但至少充分理解被告身陷危險的情況。鵜川妙子卻不斷地重複:「夠了,老師,已經夠了。」她沒有讓我繼續上訴。

走到窗邊,我用食指撩開一絲百葉窗。

昭和六十一年三月,我在中野開設了律師事務所,至今已有十年。十年前也不算新的大樓如今更舊了,漸漸地,窗上貼著的「藤井律師事務所」幾個字悄然融入了城市中。才剛剛入春,眼皮底下往來的行人中既有穿著單薄罩衫的,也有穿著厚大衣的。比我資歷還老的炸豬排的店鋪前,一面酒旗迎風飄揚。風好像很大,鵜川妙子——希望妙子別留下太多不好的回憶。

我回到辦公桌前,把手指放在今天早上開始翻了無數遍的檔案上——記錄著案件的脈絡、判決的脈絡、檢方的論點、我的論點、證人與被告的發言的黑色檔案。

去掉審前拘留的時間,五年零三個月後,她刑滿釋放。雖然是模範犯人,可是她沒有親屬,沒人擔保,所以無法得到假釋。不過我知道,有一段更長的時間,她被別的什麼「禁錮」著。

檔案沒有禁受住多年來源自書架左右的壓力,變得有些扭曲。

在我二十歲的冬天,應該是昭和四十六年,我的宿舍著火了。

火勢不猛,雖然我有幸能將存摺、必需品、剛剛買齊的法律書籍帶了出來,可是沒了住的地方。見我有難,學長給我介紹了一個剛剛開始招租的地方——鵜川家。

獨自來到不熟悉的調布市,憑著學長匆匆畫成的地圖,我在圍牆與柵欄間迷路了。好不容易找到了鵜川家的大門,出來迎接我的人是妙子。她當時有二十七八歲,還沒什麼家庭主婦的味道。她大方的笑容中透露著一股凜然正氣,是個十分與眾不同的人。

我是在著火後的第三天來到她家的。還來不及準備衣服的我,身上掛著一件著火當天穿的被烤黑、扯破的襯衫。妙子雖然穿得很日常,卻是一件無可挑剔的劍翎花紋的和服。和她相比,我的樣子可真慘。可是妙子並沒有因此討厭我,而是對我表達了同情,還為我準備了一杯煎茶:

「我聽說了你的情況,真不幸啊。」

鵜川家世代經營榻榻米,家裡是一座店鋪兼住宅的二層瓦礫建築。屋裡的頂樑柱很高,天花板使用的是無節木板,似乎沒有華麗的一面,不過隔窗是經過精雕細琢的。支著晾衣竿的庭院很小,在冷清的寒空下,枝葉濃綠的山茶樹上開著一朵鮮紅的花。

可是我總覺得這個家裡好像缺了點什麼。餐廳、客廳,就連佛堂我也參觀了,所有的東西應有盡有,唯獨少了份生活的氣息。

「還有誰住在這裡嗎?」

我問道。妙子用納悶的表情答:

「就我和先生兩個人。」

父母走了,也沒有孩子,家中的寂寥感或許正源於此。

招租的是二樓的房間。二樓只有一個房間堆著雜物,其他都空著。他們好像幾乎不上樓,可是從門把手到窗框都被擦得一塵不染,與其說佩服不如說是被驚到了。後來我才想到,為了迎接一個學生竟然如此用心打掃,妙子真是個嚴於律己的人。

當時我的學業漸入佳境,書本正在漸漸增多。雖然妙子家的房租不比周圍的便宜,可是她同意讓我使用六疊與四疊半兩個房間,而且還包三餐。於是我馬上說:

「今後還請你多照顧!」

然而租房子的事沒能當場定下。

「先問一問我的先生吧。」

於是我們在客廳等她的丈夫鵜川重治。

雖然號稱馬上回家,可是重治久久未歸。和妙子面對面而坐,等待的時間顯得很尷尬。我不習慣正座,感到十分拘束,便縮著身子。似乎是為了緩解我的緊張,妙子問了幾個關於我故鄉、學習方面的問題。

「唔,我是學法律的,希望將來能派上用場。」

對於我有些語無倫次的回答,妙子微笑著說:

「我們這樣的人有責任幫助學生,我一定會在先生面前替你說話的。」

一個小時後,重治回來了。他是個話不多、一臉嚴肅的陰鬱男人,年齡比妙子大一兩歲吧,不過絡腮鬍與凹陷的眼睛使他看起來老了一圈。他瞥了一眼衣衫襤褸的我,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雖然沒說什麼難聽的話,不過他強調了一句:

「每個月二十號之前一定得付房租。」

多虧了好心的同學們幫忙,才花了上午半天的時間就差不多搬完了家。

自打我住進去後,重治就沒給過我什麼好臉色。比如吃晚飯時,妙子見我的碗空了,便會問:「要不要再加一點?」有時重治會一聲不吭地死死盯著我看。

雖說寄人籬下而自矮三分,不過我是連飯錢也一起付的,照理他不該給我看臉色。可是當時我的臉皮很薄,總是草草吃完,時而在半夜出去吃箇中華炒麵什麼的。

要說最尷尬的就是吃飯了,可是搬過去之後,我的學業突飛猛進。果然,同一屋簷下若是有個照顧自己的人,不自覺地便會督促起自己來。

半夜,當我一個人在屋裡努力時,妙子經常會悄悄走上臺階,給我送來一些夜宵:飯糰加兩塊醃蘿蔔,有時還有一碗味噌湯。充滿專業術語的外文書與錯綜複雜的法律原理常常把我搞得焦頭爛額,每當此時,那份關懷就成了我極大的動力。

看到我鼓著腮幫子吃飯糰,妙子經常鼓勵我:

「一定要努力學習哦。」

在白熾燈柔和的光線下,妙子看上去更美了。所以我不得不轉過身去,大部分情況下都只回答一句:「好的,我會努力的。」從不和她多聊什麼。

不過,每當我學習遇到瓶頸、自暴自棄時,妙子便會這樣說:

「法律好像是門很難的專業啊。」

這樣一來,給足了我面子,令我難以說些氣餒的話。於是我虛張聲勢地說:

「不,其實也沒什麼難的,對我而言方程式要難得多。」

「現在你在學些什麼?」

「現在我在學‘法治’是怎麼回事,也就是基礎中的基礎。重新學了才發現,也有不少難點。」

「基礎中的基礎,具體指什麼?」

「按照我的理解,就像不好的法律也是一種法律一樣……」

妙子總是笑盈盈的,邊附和著邊聽我說。

不過現在想想,妙子真的對交織著法律用語和法律學家名字的對話感興趣嗎?她應該是看出我陷入了困境所以故意引我思考的吧。我為了讓他人理解,一邊理清思路一邊回答,有幾次突然就發現了問題的突破口。就算沒那麼順利,焦躁的心情也能得以平復。

如果沒有投宿於鵜川家,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那場火災,或許我根本當不了律師。命運真難琢磨。

不過,只要有眼睛就會看見不想看的,只要有耳朵就會聽見不想聽的。

重治表現出對我異常冷漠的樣子,所以我想,招租一定是妙子的提議。我曾經藉機問過此事,妙子難得地露出了窘態:

「是我丈夫提出的,說反正房間也空著,不如借出去。他不太好相處,希望你見諒。」

也就是說,重治認為二樓的房間能夠換錢,所以想租出去,可一旦有人住進來了又發現自己不高興。真是自說自話,不過我也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不能光責怪重治。

重治經營的家業似乎也不怎麼樣。

快考試了,某個白天我在屋裡學習,一位盛氣凌人的老婦人突然闖了進來。重治好像不在店裡,老婦人的怒吼聲響徹整棟房子。

「我呀,是因為受到鵜川家先祖的照顧,所以以為你們這家店很講誠信。開什麼玩笑啊!你們說我家的榻榻米必須全換新的,我跑去井出那兒一問才知道,連表層都不需要換,只要翻個面就行了!至今為止我一直都對你們言聽計從,花了不少冤枉錢,今後不會再給你們這種黑心商家賺一分錢了!」

妙子應該在店裡,可是聽不見她的聲音。老婦人的怒吼聲更大了,刺得我耳朵疼。

「聽懂了嗎?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翻面根本賺不到錢,所以你催著自己老公趕緊騙我買新的不是嗎?你們的先祖和我簡直就像親人一樣,不過我今後再也不會來找你們了!」

而且這類事情不止一次。

哎呀,怎麼比別家店的預算要高出一倍?哎呀,才一個月邊緣就脫線了。有時結賬晚了,還會有討債的電話打來。然而最過分的一件事發生在春天。

櫻花如夢般凋謝,四散的花瓣化為路邊的塵埃。穿著圍裙、包著頭布的妙子在大門前掃地時,重治拉著一輛拖車回來了。我那天正好回來得早,並非故意偷聽鵜川夫婦間的對話。重治的聲音與平時大不相同,好像很得意,所以我不禁因好奇而駐足。我躲在黃楊樹叢與電線杆後面,他們好像都沒有發現我。

「怎麼樣?這是從波賀家拿來的。」

波賀是這附近的一戶有錢人家,春天的時候開始重建家裡的副樓。據說想把房子由日式改建為歐式,所以將不要的榻榻米轉讓給了重治。

妙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著:

「你打算怎麼處理?」

「這些東西很好,無傷無痕,是波賀家心血來潮換下來的,根本沒用多久。一定會有人滿心歡喜地買下的。」

「你打算賣二手商品?」

妙子如此提問無可厚非,重治卻突然提高了嗓音:

「要你管!」

大喝聲過後,就聽見砰的開門聲,重治進入店裡。

鵜川家的店從來不賣二手商品,因為舊的榻榻米理應白送才對。之所以被問及是否打算賣二手商品而氣急敗壞,應該是因為他想拿它當新品賣吧。

我是一名學法律的學生。和普通年輕人一樣,相信法律的正義,有著一顆追求公正的心。我對重治的欺詐行為感到十分憤怒,無奈沒有證據。當時,重治只是拿回了一些舊榻榻米而已。就算重治對寄宿者再冷淡,他也接受了因火災而失去住所的我,是我的恩人。我沒有暗中調查的想法,不想揭發他的陰險小計謀。我決定就當沒看見。可是,心裡好像總有些令我很不舒服的東西。

我只借宿了兩年。其間鵜川漸漸喪失信用,生意一天天衰敗下去。

我曾經在半夜裡見到過妙子打算盤。在賬簿前撥動算珠的妙子面無表情,不知為何我感到陰森森的。

到了夏天,鵜川家的二樓酷熱難耐。

學校已經開始放暑假了,我沒有回老家。為了賺足生活費,白天我打起了臨時工,晚上和休息天拼命學習。

年輕也好,熱情也罷,在那樣的酷夏面前都化為了一攤水。我把二樓所有的窗戶都開啟,只穿一件背心,邊流汗邊與書本堆成的山「搏鬥」,可好像完全看不進任何內容。什麼傑里米·邊沁啊,什麼蜜蜂的腦袋呀,見鬼去吧!正當我撲倒在榻榻米上時,從樓下傳來了招呼聲:

「藤井先生,我切了冰西瓜哦,下來涼快一下吧。」

真是一場及時雨。我連志氣也不要了,答道:「馬上下來!」用手胡亂抹了把汗,雀躍地穿上了亂丟的衣服。

重治不在家。他原本就很少在家中。我下到餐廳,發現妙子不在那兒。

「老闆娘?」

我叫道。沒想到她在客廳裡應道:

「在這裡——」

走廊上的窗開著,竹簾放下,房間通著風。正好吹來一陣微風,房簷上掛著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輕響。妙子身著浴衣手持團扇。

「今天特別悶熱哦。」

「對,一點也沒錯。」

矮桌上的盤子裡擺著切好的西瓜。西瓜是冰鎮的,我更想把它擺在熱昏的腦袋上。

西瓜的肉質很鬆,不是好瓜。可當時我只是一個不會品賞的學生,根本沒有挑三揀四的念頭,於是我高興地大口啃起來。妙子才吃了一口就「哎呀」一聲站起來,拿來了一隻小瓶。

「撒一點吧。」

「這是?」

「鹽。」

「哦,在西瓜上撒鹽?好像感覺很奇妙。」

很難為情的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在西瓜上撒鹽的吃法,就像猴子見到了不明物體般躲得遠遠的,用猜疑的眼神一直盯著鹽罐子看。妙子見我這副模樣,微笑道:

「這樣吃。」

妙子在西瓜片的三角尖上撒上一點,然後張開小嘴一口咬下。見狀,我也小心翼翼地模仿起來。直到現在,我都認為那是我這輩子吃到過的最好吃的西瓜。

「原來如此,好吃,太好吃了!」

「真是個怪人。」

妙子遮住嘴竊笑。

我們一邊吃西瓜,一邊聊天。

「藤井先生盂蘭盆節回家嗎?」

「我打算回去一天。我是次男,其實不在也沒關係,不過不出席的話親戚會很囉唆。」

妙子皺起美麗的眉毛,批評我:

「得好好供奉先祖哦!」

沒想到她的語氣如此強硬,我有點慌張。

「嗯,每年都是我打掃墳墓的,雜草長得很快。」

這麼說是為了挽回剛才的失分。妙子沒發現我的狼狽,而是將眼神轉向別處。我很好奇,隨著她的視線,看見平時空蕩蕩的壁龕上掛著一幅舊畫軸。

上面畫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滿臉鬍子,很胖。男人的上方潦草地寫著些什麼字,不過我看不懂。我只知道,這幅畫軸有些年代了。

「這是?」

妙子用陶然的表情一直盯著畫軸:

「這是島津大人賞賜給我的先祖的。」

「島津大人?」

「我的先祖開設私塾,幫助地位低的武士,使他們出人頭地。聽說私塾的一名學生在內戰中立了功,於是島津大人將此畫賞賜給了我們。聽說詩文是島津大人親筆寫的,十分珍貴,所以我每年都會拿出來曬幾天。這可是我家的傳家寶哦。」

她所說的「我家」應該不是指鵜川家,而是自己的孃家吧。這幅畫應該是她嫁過來時的嫁妝,可能妙子孃家沒有能繼承傳家寶的人了。

「寫得真漂亮!」

見詩文的筆跡大氣磅礴,我讚歎道。沒想到妙子就像自己寫的字被表揚了一般羞澀起來,她微微頷首。那是我從未見過、今後也再沒見到過的少女般的天真儀態。

之後妙子依舊盯著畫軸看了一會兒,終於認真地轉向我,用一貫的口吻說:

「藤井先生,一定要努力學習哦。」

我剛想回答「知道了」,可是妙子的眼神中帶著不同於以往的熱情,我無法草率地作出回應。妙子好像在叮囑小孩子似的強調道:

「世事往往不如意,所以學問很重要,只要有了學問,就能少走許多彎路了。請千萬要努力學習!」

不知不覺,風停了,風鈴安靜了下來。那是差點熱死蟬的酷暑天。

據推測,鵜川妙子殺害矢場英司是在昭和五十二年九月一日的晚上九點至十一點之間。

九月二日下午四點多,一名住在調布市的男性在跑步途中發現空地上躺著一個人,便打了急救電話。急救隊七分鐘後趕來,發現倒地男性已經死亡,等警察來了之後便收隊了。

我手頭有屍體被發現時的照片。那塊空地原本計劃建造公寓,不過由於不動產公司籌措資金需要花時間,從五月開始一直是空置的狀態。可能沒有請人除草吧,到了九月雜草叢生,差不多有大人的腰這麼高。屍體放置於離馬路約三米的地方,由於雜草阻擋視線,從外圍根本看不見屍體。發現屍體的人後來被問及是如何發現屍體的,回答說是想小便才走進草叢中的。

在屍體的口袋中發現了錢包,雖然駕照被抽走了,不過通過名片馬上確認了死者的身份。他叫矢場英司,五十五歲,在小平地區經營著一家借貸公司回田商事。親屬只有一個身在遠方的兒子,不過通過幾名公司員工,當天就確認了屍體正是本人。經過驗屍,證明了死因是由於腹部遭尖銳刀具刺傷而休克死亡。由於人手不足,沒有進行司法解剖。

工作關係,我認識了不少金融界的人。雖然他們的性格、嗜好各不相同,但非常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眼睛都十分相似。那是一雙彷彿能看清對方內心的眼睛。他們用好像在地獄中見到神仙似的表情借完錢,一轉身就把你給忘了,最後還裝失憶矇混過關。多見幾次就知道了,他們一般都長成這樣——一名老前輩告訴我。至今為止,這套理論很準。

從被害人的照片來看,他的眼睛也符合以上描述。

警察不會調查到律師這裡來。根據法庭上檢察官主張的內容,我大致明白了九月一日矢場的行蹤。

和往常一樣,他在早上八點半出門。他有車,不過只要不下雨,為了健康他一般走路去公司。九點前到公司,開鎖。上午去公證處,委託票據背書。下午雖然在公司,不過據說的確和平時的狀態不太一樣。

「平時他簡直就是一個工作狂,可那天他有點心神不寧。」

一名公司員工告訴我。另一名員工說:

「那種狀態說明老闆想抓住某個‘獵物’。雖然他已經故去,但畢竟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借貸公司放款出去是為了賺利息,可是聽說矢場有時會為了一己私慾而放款。他曾為了想要的古董而暗算別人將其佔為己有,也和看上的女性進行一些卑鄙的交易。聽了諸多流言蜚語後,概括來講,他的名聲並不好。

平時總是加班到很晚的矢場,這一天一到下班時間,也就是下午六點就開始做準備工作,不到六點半就沒了人影。七點左右,他來到經常光顧的中華料理店,應該是直接從公司過去的吧。這家店的老闆做證:

「矢場先生和往常一樣點了餃子和啤酒,不過馬上說‘算了,不要那些’。我問他是不是不吃了,他答‘不是,因為接下去和人有約’。」

一個小時之後,矢場離開了飯店。直到第二天屍體被發現為止,都沒有人見過他。當然,兇手鵜川妙子另當別論。

通過清查矢場公司的賬簿,搜尋拖欠債務的人,警察發現了鵜川這個名字。警察的首次盤問,於屍體發現後的第三天,也就是九月四日進行。警察原本打算找鵜川重治問話,可由於他身體不適正在住院,警察便找到了鵜川妙子。從發現妙子的舉止可疑到搜家,才花了不到一個禮拜。

對律師而言,被告沒有動死者的錢包這點很幸運。

妙子沒有被起訴搶劫加殺人罪,而是殺人加屍體遺棄罪。

檔案中還附有證物的照片,其中大多數都是我見過的東西。

作為兇器的菜刀是鵜川妙子一直在廚房使用的那把,搬運屍體的拖車是重治在工作中用的那輛。藏於客廳壁櫥中的坐墊、壁龕中搜出的畫軸、隔板上的達摩像上均發現了血跡,證明了案發現場是鵜川家的客廳。

紅色的達摩身上,乍一看根本看不出血跡。不過根據科學鑑定,發現了達摩背部有一滴濺上的血沫。仔細瞧的話,能看見十分微小的一個黑點。

小小的達摩像上,只畫了一隻眼睛。這應該是鵜川妙子和我一起請的達摩像吧。我請的那尊已經「滿願成就」,畫上兩隻眼睛,供奉在廟裡了。可是鵜川妙子的達摩像怎麼樣了,我並不知情。

那是我即將升上大學四年級的時候,也就是借宿於鵜川家的第二年的春天。

當時我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一個勁地學習、無法從將來的不安中逃離、面對書桌的時間長得不敢想象、學習完全沒有進展——我不斷地重複著這個惡性迴圈。吃不下睡不好,和人交往也不順利,同學們都很擔心我。進入考試階段,大學的課也停了,這更使我的焦躁升級了。

書桌上,放著一張離家時拍的全家福。家人都這麼支援我,所以我不得不努力!為了鼓勵自己,我把照片放進相框擺在桌上。可是最近我感到家人的視線好像在責備我,我不忍直視,只好一直合著相架。

某天夜裡,當我手握鉛筆對著一張白紙愁眉苦臉時,樓梯上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聲音。是妙子給我送夜宵來了。本應回以感激才對,我卻板著臉接過盤子。雖然我想一個人待著,可總不見得讓妙子出去吧,於是我沉默地吃起了飯糰。

妙子應該早就看出我的焦慮了,她徐徐地向我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安慰:

「藤井先生,學習還順利嗎?」

我沒有掩飾自己的焦躁:

「沒有進展,怎麼也學不好。法律這玩意兒,恐怕不是像我這樣腦袋不好的人能應付的。怪自己過去沒有好好考慮過何為‘門當戶對’,現在不能說放棄就放棄,只能說是自己選錯了路。」

聽完可悲的牢騷話,妙子非但沒有責備我,反而微笑著轉換了話題:

「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不過行李可能會很多。不好意思,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我?」

借宿了一年多,我從未陪妙子一起出去過。這個想法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而且當時對我而言時間彌足珍貴。見我猶豫不決,妙子罕見地強調了一句:

「是的,務必。」

我只是個平添麻煩的借宿者,被如此拜託,根本無法拒絕。我只好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大晴天,早春的風有些冷。我穿著一件很舊的軍綠色大衣,那是我學生時代唯一的一件防寒衣。妙子穿著桔梗紋的絲綢和服,外面加了一件質地細膩的外套。重治看見我們結伴出行,臉色自然不好看,不過妙子似乎早就已經告訴他了,所以他並沒有問東問西。

一路上的氣氛很怪。

妙子穿著草鞋,走得不快;我怕忘記案例、理論,所以邊走邊喃喃自語著。許久,我都把自己關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裡,雖說是三月柔和的日光,但太陽光刺得我眼睛疼。低著頭的我跟隨妙子時不時的叮囑聲行走,「拐彎了哦」「停一下」。旁人看來,像是某個富商的妻子帶著個遲鈍的木偶,一定很滑稽吧。

我們走了幾十分鐘,妙子突然停下來說:

「藤井先生,請抬頭看看。」

我駐足抬頭。

我竟然身在花朵築成的隧道中。

頗具韻味的樹枝上,開著無數白色的花朵。一見眼前的這番風景,耳邊就響起了鳥叫,鼻尖就聞到了花香。

「啊……真漂亮。」

我讚歎道。

「時節剛好,正開得絢爛。」

「這不是櫻花吧?」

由於我太過一本正經,妙子為難地一笑。

「這是木蓮花,白木蓮。」

「哦……」

原來這叫木蓮啊,我實在不好意思這麼說。我都快升大四了,卻連木蓮花都不認識,真沒文化。

妙子看準了時機,對看得入迷的我說:

「這段時間,你挺焦慮的吧?」

「嗯,是的。」

「有什麼為難的事嗎?」

我呆呆地看著一直延伸下去的花路,將連同學都沒告訴過的事情,坦率地向妙子吐露:

「我的父母是千葉市捕魚的,近來好像魚很少,他們說無法像以前那樣寄學費給我了……」

不僅僅是魚少,長年累月的工作使得父親的膝蓋受損,據說能不能像以往那樣工作都是個問題了。

「當下的學費、住宿費是沒問題,可將來的情況應該不會變好,想到這點我就心煩。我必須快點通過司法考試,不然進入社會之後既沒學習的時間也沒金錢。」

「司法考試有那麼難嗎?」

「基本都得學個五年十年,有些人甚至花了二十年。如果能在學生時期考出來,簡直就是奇蹟。」

由於刻苦,我的成績一直在提高。可我的腦子不夠聰明,而且缺乏彈性思維,不具備一次就過的素質。雖然明白自己的缺點,可是找不到補救的方法,那是一段十分痛苦的時期。

我們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像是為了彌補剛才低頭的損失,我狠狠地抬起頭看著那些白色的花朵。

「老天爺一定知道的。」

終於,妙子說了一句。

「哦……」

「人世間多是不如意,有時好似在泥濘中摸爬滾打。但是藤井先生,不能因此喪失自信。只要心中存有驕傲,未必所有的坎都過不去。至今為止你是那麼拼命,我看到了這些,老天爺一定也看得到……今天,請好好祈願。」

不知何時,耳邊漸漸響起了喧囂的人聲。下坡的盡頭,有一片繁茂的杉樹林。從樹林間隙,能看見寺廟的銅板瓦片屋頂。

連木蓮都不知道的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一天是調布深大寺的重要祭祀。明明是上午,還沒走到寺廟門口就能看見參拜道上人山人海的景象。對於長期置身於二樓房間的我來說,這簡直是一番令人頭暈眼花的景象。矍鑠的老婦人、黑社會似的年輕男性,還有跟團的旅客。孩童們奔跑穿梭於人群之間。我終於明白了,原來妙子所說的事情就是這個。瞬間,我們差點被人群擠散,我緊盯她身上的桔梗紋,撥開混雜的人群。

跟著大家拾階而上,穿過大門進入庭院後,我不禁驚呼了一聲。到處都鋪著席子,上面搭著人偶架,一切都是雪白與鮮紅的。人偶架上的商品是達摩像——小孩子能一把抓住的小達摩、和大人腦袋差不多大小的中達摩、沒有平板車運不了的大達摩……庭院內全是達摩、達摩、達摩,快要滿溢而出了。雖然場面很壯觀,可是光有達摩,總感覺有些怪。我問這是怎麼回事,旁人答曰「達摩市」。

我本以為達摩只是一般紀念品店出售的商品,沒想到竟然還有達摩市。轉眼間,男女老少都準備請一尊達摩回去。值得欽佩的是,哪兒都沒有價格牌。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買賣。

要說最吸引我的,還是庭院一頭的供奉處。一邊是人們剛剛拿到還沒畫眼睛的達摩,一邊是畫有雙目的達摩被不斷運往供奉處。由於過於擁擠,前方的行人停了下來,有好些人彷彿投球般將達摩扔向供奉處。妙子應該並不是想帶我看這種場景吧,她駐足回頭,將好奇的眼神投向我。

「怎麼了?」

「沒什麼。」

我答道。有一小會兒,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人們投擲「滿願」後的達摩。

那些達摩的身上,應該揹負著各自的願望吧。願望成真,達摩們默默守護。看著無數的祈願與結願,我心中湧現出奇妙的感慨。我的學業能否大成?司法考試能否通過?對我而言要緊的事只有學業。考試確實很難,可是並非一定沒戲。我第一次有了這種積極的想法。至今為止已經有許多夢想成了真,所以我並非毫無希望。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也許毫無根據,不過彷彿有一陣和風吹散了陰暗消沉的日子,替我驅走了噩夢。

「選一尊達摩像吧,」妙子如此勸我,她的聲音好像格外高興,「藤井先生已經非常努力了,接下來唯有祈求神的助力。這座達摩市歷史悠久,求一下總有用的。」

鼓舞的話一下子就起了作用,我在早春的寺廟中悄悄地捏緊拳頭,告訴自己還有時間。

我與妙子各請了一尊達摩像,是放在房裡也不會佔地方的小號達摩。我的願望當然是通過司法考試,妙子沒有說自己許了什麼願,我也沒必要特地問。

不知是否是達摩像起了作用,我通過了五月份的選擇題考試。既猜中了考題,腦子也特別清醒,合格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不過僅僅這樣,還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達到了一定的標準。可自從那次去了達摩市以後,自己不再被情緒左右了。不管怎樣,必須努力。畫上了一隻眼睛的達摩坐鎮於書堆上,俯視著書桌。

不料,金錢的煩惱比預期來得早。很早以前魚就開始變少了,再加上父親身體惡化,據說六月的生活費要晚些才能給我。不巧的是,我正好在準備考試,無法出去打零工,而且由於買了不少必要的書籍,錢包早已空空如也。

其他應該都能對付過去,可每月二十號的房租就難辦了。生活費應該不出十天就能匯過來,看來只有求房東寬限幾天了。不幸的是,房租一般是交給重治的。雖然我平時天不怕地不怕,但這種情況下還真憂心。

黃昏時分,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在二樓視窗見妙子出門,我下定決心趁此機會向重治低頭——因為不太願意被妙子看見自己的狼狽相。我走下樓梯來到餐廳,跪坐著喊了一聲「打擾了」後,開啟拉門。

我馬上就聞到了一陣熟柿子的香味。重治坐在坐墊上,單腳豎著,矮桌上擺著一升的酒瓶與酒杯,他空口喝著酒。我一點也不吃驚,因為最近重治經常一身酒氣地坐上飯桌,有時甚至等不到晚飯就醉得睡了過去。我不好意思向醉酒的人商量金錢之事,本想敷衍幾句就退回房內,沒想到重治瞪了我一眼,竟喚道:

「學生啊,來陪我一下。」

重治雖然滿臉通紅,口齒倒很清楚。拒絕的話可能會惹他生氣,再說我也不討厭他,於是向前移了幾步。

「那麼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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