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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花 第6章 莫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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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是下里巴人聚集的城區,工匠僕役雜居於此,空氣中充斥著貧民區固有的臭味。在一間亂鬨鬨的茶樓,當舒亞男隨著那算命術士來到後院,看到為自己開門的那猥瑣漢子後,立刻就明白對方何以會盯上自己。當初自己僱了幫街頭閒漢,在聞師爺面前假扮青樓打手,這漢子正是他們的頭。

「莫爺已等你很久了。」那漢子猥瑣地笑著,將舒亞男和算命術士迎進去後,就帶上門悄悄退了出去。房內光線幽暗、空氣渾濁,一個衣衫古舊的枯瘦老者閒閒地坐在竹椅之上,正睜著白濛濛的眼眸對著進來的舒亞男,臉上渾無表情。算命術士忙上前一步,小聲道:「莫爺,您要找的人已經來了。」老者不置可否,指指一旁的竹椅:「姑娘請坐。」舒亞男依言坐下,她已看出,這老者雖然雙目俱盲,但他那種泰然自若的從容卻讓人不敢輕視。待她入座後,老者將頭轉向她的方向,淡淡道:「冒昧相邀,還望姑娘恕罪。」

舒亞男道:「無妨,能見到莫爺這樣的人物,也算不虛此行。」

「你知道老朽是什麼樣的人物?」莫爺故作糊塗地反問道。舒亞男笑道:「雖然以前從沒聽說過莫爺的大名,不過一看言談舉止,就能猜到莫爺必非常人。」莫爺拈鬚一笑:「姑娘出自哪一門下?燒幾炷香?」舒亞男一怔,茫然道:「我不知莫爺說的是什麼意思。」

莫爺有些意外,正色問:「禹神絕技傳千古,門下八將亦流芳。姑娘出自哪一門?」舒亞男知道那是江湖門派的秘密切口,莫爺顯然誤會了自己的身份。她忙道:「莫爺誤會了,我不是你以為的幫會中人。」

莫爺的表情更是驚訝:「你非千門中人,卻知道巧妙接近聞師爺,不僅騙得他人財兩失,還將那無良師爺送入大牢,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舒亞男沒有否認,莫爺拈鬚沉吟片刻,突然道:「姑娘,你可否讓老朽摸摸你?」舒亞男有些意外,除了蘇鳴玉,她還從來沒有讓別的男人碰過自己,不過看莫爺的年紀足以做自己的爺爺,而他又是瞎子,她遲疑了一下,起身來到莫爺身前,道:「莫爺,我在這裡。」莫爺探出手,從她的手指、手臂順著摸上去,最後摸上了她的臉龐,當摸到她臉頰上那個傷疤時,莫爺突然停下手,輕嘆道:「老朽知道你是誰了。」

舒亞男沒想到臉上的傷疤會暴露身份,心中一慌,就聽莫爺笑道:「舒姑娘勿需驚慌,南宮瑞那點兒賞銀,老朽還看不上。不過叢飛虎的銀子嘛,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叢飛虎?」舒亞男又是一驚,她沒有想到叢飛虎也在找自己,漕幫的勢力遍及江南,他若要找自己,肯定比南宮世家更有辦法。

「舒姑娘莫非還不知道?」莫爺笑道,「叢飛虎私下裡託江湖朋友幫他打探你的下落,他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幫你,以補償他的過失。」

「多謝他的好意,如果莫爺今日是為此事找我,我看就不用再麻煩了。」舒亞男說著直起身來,冷冷道,「能見到莫爺這樣的人物是亞男一生之幸,但願後會有期,告辭!」

「舒姑娘誤會了!」莫爺拈鬚一笑,「老朽根本無心過問你與南宮瑞或叢飛虎的恩怨,老朽只想收下你這個女弟子。」「什麼?」舒亞男懷疑地將莫爺上下一打量,「你能教我什麼?」「老朽能教你如何更好地騙人。」莫爺拈鬚笑道,「早就聽門下說揚州城出了個高明的女老千,竟然敢拉南宮世家這竿大旗出千,那時老朽就留上了心。你在金陵找人幫忙演戲接近聞師爺,恰好那人就是老朽門下,所以老朽這才讓門下相請。原本以為是同門,誰知你竟不識本門切口。老朽很是欣賞你的品性和天賦,所以存了收你為徒之心。老朽忝為千門上四將之一,你拜在老朽門下,也不算辱沒了你。」

舒亞男沒想到莫爺竟然是個騙子中的宗師,若在初學千術之時,她一定會對莫爺的提議驚喜若狂,但在研習過南宮放那些千門典籍後,她的眼界已經達到更高的層次。對莫爺的提議她歉然一笑:「多謝莫爺美意,不過我認為,師父能教的千術,就不是最高明的千術。」

「哦?那你以為,什麼樣的千術才能稱得上高明?」莫爺饒有興致地問道。「隨心所欲,變幻無常。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舒亞男款款道,「千術之道在於新,在於不斷變化不斷發展,在於不斷實踐身體力行,在於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不斷磨礪自己。這些,恐怕莫爺教不了。」

莫爺滿面驚訝地愣了半晌,突然鼓掌嘆道:「你有此心胸,老朽確實教不了!看來老朽果然沒有找錯人。」舒亞男一怔:「莫爺找我,還有何事?」莫爺沒有立刻回答,卻轉向一旁那算命術士:「小沈,將你的計劃告訴舒姑娘吧,依我看,她就是最好的人選。」

「是!」算命術士從隱秘處拿出了一方錦盒,小心翼翼地開啟,雙手捧著遞到舒亞男面前。盒中泛起一層綠華,讓人心馳神迷。「這是一塊翡翠雕篆的鳳凰玉佩,名叫翡翠鳳凰。」算命術士悠然道,「不過這只是贗品。」

「贗品?」舒亞男本來不欲理會,此時不禁驚訝,接過仔細翻看。那是一整塊翡翠雕篆成的一對鳳凰,於雲霧中飛翔。雕師巧妙地利用了翡翠的顏色,不僅使那對鳳凰栩栩如生,就連雲霧也充滿了動感。舒亞男以前也曾見過不少珠寶,可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玉佩假在哪裡。

算命術士微微一笑:「不是真正的珠寶行家,很難發現它與真品之間的差別。」「還有比這塊更好的真品?」舒亞男心中隱隱猜到了莫爺的計劃。「不錯!」算命術士點頭道,「這塊玉佩雖然也是上等翡翠雕琢,但與那塊真品比較起來,卻連它的零頭都比不上。」

「你們是想用這塊贗品,去換那塊真品?」舒亞男有些明白了。算命術士微微嘆息道:「雖然計劃如此,但要實行起來談何容易。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個既能隨機應變,又善於應付大場面的女子,她將是這個計劃關鍵之關鍵!」「所以你們就找到了我?」舒亞男恍然大悟,忙將手中的玉佩還給算命術士,「可惜你們找錯了人,我不是小偷!」

「我們也沒讓你去偷啊,只是要你去換而已。」算命術士陰陰一笑,「這個計劃我已告訴了你,你認為自己還能脫身事外嗎?」舒亞男冷冷道:「我不習慣受人威脅。」算命術士微微一哂:「你可以拒絕我的建議,不過你走出這間屋子後,就得好好想想,如何去應付官府的捕快和南宮世家的眼線,以及無數像我們這樣的騙子。」

舒亞男滿面通紅,正要發作。就聽一旁的莫爺笑著插話道:「小沈就喜歡嚇唬人,舒姑娘別信他的。即使你拒絕了咱們的計劃,咱們也不會去告密,這點你儘可放心。」莫爺越是這樣說,舒亞男越是不敢輕信。她心中憋屈,卻沒法發作。只聽莫爺又道:「這計劃萬事俱備,就欠東風。只有像舒姑娘這樣善於演戲、又善於隨機應變的女子,才是計劃成功的關鍵。事成之後老朽決不會虧待你。一千兩!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舒亞男突然意識到方才莫爺要收自己為徒的真實意圖,自己若拜在莫爺門下,幫師父辦事自然是天經地義,他也就不必再花一兩銀子。若威逼利誘也不成,他們定不會善罷甘休。想到這舒亞男無奈道:「跟我說說你們的計劃,如果切實可行,我可以考慮。」算命術士大喜過望,正要細說,莫爺笑道:「小沈你該先介紹一下自己,以後舒姑娘就是咱們的合作伙伴,總不能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吧?」

算命術士點頭道:「在下沈文仲,綽號鬼運算元,與莫爺是同門。」「你們都出身千門吧?就不知是屬於哪一門?」舒亞男好奇地問,突然想起最近江湖上聲名遠播的千門公子,又問,「不知那千門公子襄,你們可認識?」

沈文仲見莫爺沒有阻攔,便道:「莫爺乃千門上四將之提將,在下是千門下四將之除將。至於那個什麼千門公子襄,只是千門後起之秀罷了。」

舒亞男也就沒有細問,只道:「失敬失敬!說說你們的計劃吧。」鬼運算元指了指手中的錦盒:「這翡翠鳳凰,乃福王千金明珠郡主的隨身飾物,這兩日郡主正在江南遊玩,後日就到蘇州。郡主平日出入皆有王府侍衛跟隨,旁人難以接近,不過如果是女人,自然就容易一些。郡主喜歡微服遊玩,尤其喜歡女扮男裝,到時你假扮被人追捕的落難女子,自然就可以接近她。之後如何騙她摘下翡翠鳳凰,又如何巧妙將之用贗品替換,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對了,她的侍衛都是老江湖,你那些偽裝最好別用。」

舒亞男想了想:「如果失手,會怎樣?」鬼運算元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不知道。你不會因此就膽怯吧?」舒亞男若有所思地翻看著手中玉佩:「你不怕我得手後,將價值連城的寶物據為己有?」

鬼運算元冷冷道:「翡翠鳳凰是御賜之物,沒有珠寶商敢隨便買下。它在你手裡跟廢物沒什麼兩樣。」「難道你們能找到買主?」「是有人出錢收購,咱們才會出手,不然誰會花這麼大的心思準備?」舒亞男還想再問,一旁的莫爺插話道:「舒姑娘,咱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拿到翡翠鳳凰後,立刻趕去‘榮寶齋’,自然有人付你一千兩報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兩千兩,少一個子兒都免談。」舒亞男冷冷道。莫爺不以為意地笑道:「舒姑娘真會做生意,成交!」

「莫爺果然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跟你合作真是愉快!」舒亞男仔細收起那塊贗品,不理會一臉惱怒的鬼運算元,笑著抱拳告辭而去。待她一走,鬼運算元不滿道:「莫爺,你怎能任由她坐地起價?」莫爺拈著數莖白鬚,若無其事地道:「任隨她漫天要價,老朽是一個子兒都不想花。」停了停,他又喟然輕嘆,「再說,那塊贗品也未必就能亂真。能否得手,全看她的運氣了。」

地處江南腹地的蘇杭二州,素來以其江南水鄉的絢麗風光,為無數文人墨客詠贊。這日午時剛過,天空中飄起了牛毛細雨,給靜謐安詳的蘇州城,籠上了一層煙雨濛濛的味道。一艘不大不小的樓船,緩緩盪漾在濛濛細雨中,沿著橫貫全城的小河靜靜駛來。船頭,一個面目秀美、青衫滴翠的年輕公子,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沿河兩岸的景色風光。

突然,一艘小船從斜刺裡衝了過來,重重撞在樓船的船頭,立在船頭的青衫公子猝不及防,身子一晃,差點兒落水,他剛站穩身形,就見對面小船上有人「撲通」一聲掉入河中,在水中不住撲騰。青衫公子拍手大笑:「叫你冒失,竟然敢衝撞本公子的船,害本公子差點兒落水。」

在水中撲騰的是個衣衫破舊的少女,只見她掙扎著抓住樓船的船舷,在水中哀求:「公子救我!」青衫公子尚未開口,就聽對面小船之上,幾個面相兇惡的漢子在氣勢洶洶地鼓譟:「誰他媽敢救她,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幾個惡漢的叫囂,激起了青衫公子天生的傲氣,他一瞪眼:「本公子偏偏要救她一救,看你們能把我怎樣?」說著他便向水中的女子伸出手,那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要翻身上船,誰知青衫公子下盤不穩,身子一歪竟向水中栽去。他不禁失聲尖叫,就見樓船船艙內一條人影飛射而出,伸手抓住了他的後腰帶,生生將他從水面提了起來。那漢子臂力驚人,僅一隻手就把青衫公子和水中少女一併拉上了甲板。青衫公子驚魂稍定,斥罵道:「藺東海!你怎麼能看我落水才出手?害本公子幾乎衣袍盡溼!」

那叫藺東海的漢子年近四旬,國字臉,臥蠶眉,臉上輪廓如刀削斧砍,一對細長丹鳳眼內隱有冷芒透出,顯非等閒之輩,但他在青衫公子面前卻畢恭畢敬,拱手賠罪道:「是小人失職,望公子恕罪。」青衫公子餘怒未消,又聽對面小船上幾個漢子在大聲鼓譟:「快將那女子給大爺交出來,不然讓你們好看!」青衫公子瞪了那彪悍漢子一眼,向小船上眾惡漢一指:「還不教訓這些不開眼的小雜碎?難道要本公子親自動手?」

「是!」那漢子一躍而起,身形如大鵬般輕盈地落到對面小船上。幾個惡漢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他或踢或劈或推,盡數打入水中。見眾惡漢在水中狼狽撲騰,青衫公子連連拍手笑道:「看你們還敢在本公子面前張狂!」彪悍漢子躍回樓船,對艙中一聲高喝:「來人!快帶公子去更衣。」

兩個丫環從艙出來,欲上前攙扶青衫公子。此刻那落水的女子顧不得渾身溼透,忙對青衫公子盈盈一拜:「多謝公子相救!」青衫公子皺眉將她上下一打量,然後一招手:「你!跟我進來!」藺東海連忙阻攔道:「公子,這女子來路不明,最好將她打發走。」

那女子連忙哀求道:「公子,我是被人拐賣的良家女子,剛從青樓逃出來,那些打手還沒走遠,你可不能將我又推入火坑啊!」青衫公子看了看那幾個在河邊徘徊不去的惡漢,點頭道:「若是現在讓你走,別人還以為我怕了那些小地痞。好,你跟我進來吧。」

艙中的佈置溫馨優雅,日常用具一應俱全。青衫公子打量著渾身溼透的女子,饒有興致地問道:「你是從青樓逃出來的?快跟本公子說說,青樓裡都有些什麼?為啥男人都喜歡上那兒去玩?」那女子神情頓時有些窘迫,期期艾艾地低頭道:「公子小小年紀,這些事還是不要打聽了。」「我都十七了,哪裡還小?」青衫公子大為不滿,「要不呆會兒你帶我去青樓開開眼界,就當是我救你的報答。」

「不行不行!」那女子連連搖手,「那種地方,打死我也不會去了!」青衫公子沉下臉來:「又不是讓你回去,咱們花錢去玩,你怕什麼?」那女子一臉詫異:「哪有女人上青樓去玩的?」「女人怎麼就不能去青樓玩?」青衫公子很是不以為然,「本公子還偏就不信這個邪!」

兩個丫環聽到這話,嚇得慌了神,一個道:「公子千萬別胡鬧,不然奴婢又要受老爺責罰了。」另一個丫環忙將一套新衣袍拿過來:「公子快換上乾衣,小心著涼。」

青衫公子任兩個丫環脫去外面的溼衣,正待換上乾衣,就見對面那女子直愣愣盯著自己胸前,一臉的驚訝。青衫公子低頭一看,原來是項下玉佩,他摸了摸玉佩笑道:「想不到你還識貨,知道這是難得的寶貝。」「公子誤會了。」那女子連忙收回目光,「我只是覺得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什麼?你見過?在哪裡見過?」青衫公子十分驚訝。那女子歪頭想了想:「嗯,好像是在一個客人那裡。」「你胡說什麼呢!」青衫公子面色大變,「這翡翠鳳凰乃御賜之寶,世間獨一無二,你一個青樓女子,豈能見過?還是在一個混賬男人那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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