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二人離去的線索終於被車行老闆帶回了府衙,聽聞她們出發去了杭州,藺東海一陣風般衝了出去,對幾個手下高聲下令:「快備馬!去杭州!」
杭州西子湖畔的雅風樓,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名樓。它地處西子湖畔景色最美的地段,樓高三重,外表古樸端莊,內部極盡奢華,是達官貴人、豪紳巨賈最愛下榻的百年老店。
這天下午,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攜新婚妻子出現在雅風樓的大廳。張公子面容英武,頭戴束髮金冠,鬢邊垂下的兩絡長髮,使他俊美中多了幾分飄逸。他的新婚妻子是個秀美嬌憨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無不流露出天生的高貴,項上那一串熠熠生輝的珍珠項鍊更襯托出她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這是一對令誰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璧人!雖然張公子才入住一天,雅風樓的賈掌櫃就已經記住了他。一來是因為他的身份,二來也是因為他的豪闊。現在雅風樓住客雖然不多,可個個都有身份有來歷,賈掌櫃不敢大意。
「賈掌櫃,晚上給我們留張桌子。」張公子操著一口好聽的京腔,說完正要攜妻子上樓回房,剛轉身卻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張公子身子一晃就站穩,那人卻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卻是個不修邊幅的中年文士。
「對不起!」中年文士從地上爬起來,心不在焉地衝張公子一揖,低頭匆匆而去。張公子用傲慢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一聲輕哼:「蠢貨!」
攜妻子回到包下的天字一號房間,張公子取下束髮的金冠,臉上露出了放鬆的微笑。他的妻子扳過他的臉,仔細打量著笑道:「還別說,你這一打扮起來,跟那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還真有幾分相像。」「你一個金枝玉葉,怎麼會認識那個張公子?老實坦白!」張公子一開口,立刻暴露了女兒家那清脆的嗓音。「他曾經隨他父親來為我爹爹祝壽,我無意間看見過一次。」妻子笑嘻嘻地答道。「見過一次你就記住了他的模樣,是不是對他動了什麼心思啊?快老實坦白!」張公子一把將妻子攬入懷中,房中頓時響起了兩個女孩子的嬉戲打鬧聲。
不用說,這張公子和他的妻子,正是舒亞男和明珠郡主假扮。有明珠郡主這個對京城豪門知根知底的大家閨秀的指點,舒亞男扮起豪門公子來更是像模像樣,對家世來歷也能說上個七七八八。就連整天跟豪門望族打交道的賈掌櫃,也沒有看出絲毫破綻。
黃昏時分,舒亞男攜明珠郡主來到樓下餐廳,二人剛落座,就見鄰桌有人向她們揮手,舒亞男認出是下午與自己相撞的中年文士,便對他點頭示意。那中年文士立刻起身來到舒亞男面前,很是慚愧地囁嚅道:「對不起,下午衝撞了公子,卻連抱歉都忘了說。」「沒關係!」舒亞男大度地笑笑,她只要刻意掩飾,旁人就不易聽出她的女聲。
「公子真大度,我一定要請你喝一杯才能心安。」中年文士說著掃了一旁的明珠一眼。眼光在她項上那碩大的珍珠項鍊上停留了一瞬,不禁「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呵呵,四海之內皆兄弟,我請你也一樣。」舒亞男說著衝身後的侍者拍拍手,「給這位先生添一副杯盞碗筷。」
中年文士稍一客氣便坐下來,對舒亞男拱手道:「在下姓張,字敬之,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巧了!在下也姓張,字放之,與先生竟只有一字之差!」舒亞男滿面驚訝,繼而洋洋得意地補充道,「家父名諱孝翁,新任吏部侍郎,不知先生可聽說過?」
「原來是張大人的公子啊!難怪這般丰神俊秀!」張敬之滿面驚喜,「說起張大人,與在下還真有過一面之緣,那還是我在省城參加會試的時候,蒙他不棄,曾叫過我一聲賢侄。」
「如此說來,竟是世兄!」舒亞男連忙舉杯為禮,「想不到世兄還是個博學的秀才,今日在此巧遇,還真是緣分,咱們定要一醉方休!」
「不敢當不敢當!」張敬之連忙喝乾杯中美酒,然後抹著嘴低下頭,欲言又止。「我見世兄面有憂色,不知有何為難之事?」舒亞男察言觀色,連忙問道。張敬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我還真遇到了一件天大的事。這事我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但張公子不是外人,就告訴你也無妨。」「哦?不知是何事?」舒亞男好奇地湊了過去。
張敬之低聲道:「我祖上是有名的風水師,曾多次為前朝貴胄選冥地看風水,可惜這門手藝在我祖爺爺那一代就失傳了。小時候聽我爺爺說,祖爺爺是被前朝韃子皇帝徵召去看風水,回來後就暴病而亡。前日我整理先祖遺物,無意間發現了祖爺爺留下的遺書,才知道他是為前朝國師八思巴選冥地,事後就被人點了死穴,所以回到家就暴病而亡。」
「後來呢?」舒亞男越發好奇。「祖爺爺留下了一張圖。」張敬之緊張地四下看了看,嗓音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是蒙古國師八思巴的墓穴圖!」「那你可大發了!」舒亞男羨慕地小聲驚呼,「八思巴的陵墓中,不知隨葬了多少財寶啊!」
「財寶算什麼?」張敬之輕蔑地撇撇嘴,「我看張公子也是練家子,想必也知道,那八思巴生前乃蒙古第一高手,武功堪稱天下第一。他的陵墓中,定隨葬有無數武功秘笈。若是能拿到他一生武學之大成,就算不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至少也能傲視江湖。」
舒亞男眼中的羨慕已變成了渴望,急切地問道:「世兄拿到沒有?」張敬之遺憾地嘆了口氣:「我發現先祖留下的圖後,曾偷偷去那裡進行過發掘,但那陵墓佔地極廣,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也才掘進一處外圍的隨葬陵室。那裡只有一些佛經,沒有武功秘笈,也沒找到金銀財寶。」說著他撩起衣衫,從貼身處拿出一本殘破不堪的冊子,遞給舒亞男道,「這就是其中一本,你看看。」
舒亞男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卻是一些彎彎曲曲的藏文,一個字不認識。她不由急道:「武功秘笈應該在陵墓最核心的地宮中啊,你怎麼不去那裡尋找?」張敬之搖頭嘆道:「陵墓佔地極廣,要想從外圍掘進去,根本就不可能。唯有從陵墓上方往下掘,才能直達地宮。不過那一片是別人的產業,豈能明目張膽地幹?再說私掘陵墓,官府知道後可是殺頭的罪名。唯一的辦法只有買下那片荒地,假意在上面破土建房,方可掩飾發掘工程。」
「那就快買下來啊!」舒亞男也為他著急起來。只見張敬之搖頭苦笑道:「買下上百畝荒地,對張公子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愚兄來說可就難如登天。我問過那地主,他要價一萬兩,我七拼八湊也才湊了不到一千兩,簡直杯水車薪。可嘆就因為沒有這一萬兩銀子,我竟與蒙古國師上百萬的隨葬品和無敵天下的武功秘笈無緣了!」
舒亞男臉上閃爍著興奮的紅暈,忍不住脫口而出:「一萬兩銀子,我有啊!你有沒有想過與人合夥?共同出力,所得平分?」「合夥?」張敬之一愣,跟著就連連搖頭,「不不不!我不能害了公子!也許陵墓中什麼也沒有,又或許那地圖根本就是假的。萬一什麼也找不到,豈不是害了兄弟。」
「沒關係,我願意冒險!」舒亞男急道,「不就一萬兩銀子嗎?我過幾天就將銀子交給你,你將地圖給我,咱們一起幹!」
張敬之四下看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貼身處掏出一張破舊的地圖,指著圖上一個標記道:「這就是地宮的位置,我可以帶你去實地看看,還可以帶你去見見那個地主。」
「好!銀子我半個月之內就可以準備好,你到時候就到這裡來找我。」舒亞男說著拍拍張敬之的肩頭,「沒收到錢之前,你不用將地圖給我,免得世兄誤會。」
「哪裡哪裡!」張敬之嘴裡客氣著,卻還是將地圖仔細收了起來。舒亞男笑著舉起酒杯:「來,為我們的合作,乾杯!」
二人邊喝邊談,早已酒飽飯足,張敬之看看天色不早,忙打著酒嗝起身告辭。
出得雅風樓,張敬之只感到渾身飄飄然似欲乘風而起,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成功的喜悅了,他三步一搖地拐進了離雅風樓不遠的鴻運大賭坊。這裡的檔次不亞於雅風樓,它是杭州城數一數二的豪華賭坊。
張敬之一邊與賭坊的夥計打著招呼,一邊登上二樓,徑直闖進正對大門那間雅室,進門後就咋咋呼呼地高叫:「老大,我釣到了一條大魚!」
「你他媽給我閉嘴!」正中那個眼神陰狠、面無表情的粗豪男子一聲呵斥,頓時將張敬之的喜訊給嚇了回去。他發現房中除了鴻運賭坊的大老闆南宮豪和他的幾個手下,還有兩個面目生疏的年輕客人。此刻南宮豪正對兩個客人說著什麼,他臉上的肌膚在一顫一顫地抖動著,熟悉南宮豪脾氣的張敬之明白,那是他極端生氣時才有的表情。
「那夥人已經在此玩了十多天,幾乎是天天贏錢。」南宮豪氣呼呼地道。他是個三十多歲的魁梧漢子,模樣與其父有幾分相似,與其弟南宮放則完全是兩類人。身為南宮世家大公子,結交的卻是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行事作風更像是黑道人物。曾因殺害官差而闖下大禍,幸得家中多方打點,才免受官府通緝,為此被其父趕到杭州,專司打點南宮世家在杭州開的鴻運賭坊。他不敢再有疏忽,兢兢業業起早貪黑,總算將鴻運賭坊打點得風生水起,成為杭州城數一數二的奢華所在。現在賭坊遇到麻煩,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騙子的宗師莫爺,立刻派人去請,卻沒想到莫爺只差了兩個弟子前來。他心中雖有不滿,但還是耐著性子對那兩個弟子解釋道:「咱們開賭坊的,不怕客人贏錢,但卻怕客人用非常手段贏錢。可惜咱們盯了多日,卻始終沒看出任何端倪。再這樣下去,賭坊的招牌就算是砸了。」
兩個客人都很年輕,一個身材彪悍,面目粗豪,眉心有道月牙形的刀疤;另一個長相斯文,有幾分書卷氣,卻沒有尋常書生的張狂或迂腐。聽完南宮豪的敘述,那文弱書生點頭道:「我和金兄弟下去看看,但願能儘快找出他們的破綻,不過還希望南宮老闆別太難為他們。」
南宮豪連忙答應下來。待二人下樓去後,他不滿地質問身旁那個去請莫爺的手下:「這他媽是怎麼回事?莫爺怎麼會給咱們派來兩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
不用說,這兩人就是被莫爺派到杭州,幫鴻運大賭坊捉千清場的雲襄與金彪。
下得樓後,雲襄把玩著手中幾枚小籌碼,慢慢來到被懷疑出千的賭桌前。這桌在玩押寶,桌上分為春、夏、秋、冬四門,任何人只要拿出一萬兩以上的賭資,就可以要求坐莊。莊家去隔壁一間看不到賭桌的房間,那裡有四塊巴掌大的檀木牌,上面分別刻著春、夏、秋、冬四字,每次莊家選出一塊裝在一個密封的錦盒中,由賭坊的夥計拿到賭桌上,然後外面的閒家開始下注。春夏秋冬任選一門或幾門,如果下注的門剛好與莊家錦盒中的牌匾相同,莊家就四倍賠付。莊家的賭本都留在桌上,最少不得少於一萬兩銀子的籌碼,賭坊有專門的夥計負責幫莊,每一次開牌,殺進賠出數百到數千兩籌碼不等。為了防止閒家的賭注太大莊家不夠賠,所以要限制每一門的最高下注額,通常每門最高不能超過兩千五百兩,如此一來,若閒家全部押中,莊家最多可輸一萬兩籌碼,剛好與他留在桌上的最少籌碼相等,不至於出現莊家沒籌碼賠的情況。
賭坊並不參與賭博,只為大家提供場地、服務和公平博弈的環境,並負責將銀子換成籌碼,同時在籌碼交換中按比例抽頭,這也是正規賭坊最主要的利潤來源。
鴻運賭坊正是這樣一個正規賭坊,它並不參與賭博,只為賭客們提供一個公平博弈的環境。為了維護這種公平,賭坊僱有一些假扮成賭客的眼線,專門防止有人搞鬼出千。這種眼線俗稱「暗燈」。現在,雲襄和金彪就扮演著這種角色。
鴻運賭坊本來也有不少這樣的暗燈,但這次眾暗燈一起失明,明知有人出千,卻抓不到任何把柄。能上鴻運這等豪華賭坊來玩的賭客,都不是市井草根,賭坊不敢輕易得罪,更不敢仗勢欺人。只要沒抓到把柄,明知對方出千,也不敢輕舉妄動。
雲襄混在眾賭客中,偶爾押上一小注,沒幾把就將南宮豪給的幾個籌碼輸了個精光。他又去櫃上換了些籌碼繼續下注,邊玩邊觀察著桌上的情形。只見莊家有輸有贏,小半天下來也沒贏幾個錢,贏錢的主要是三個閒家,他們押中的機率極高,面前的籌碼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一兩天有此運氣不奇怪,天天如此就讓人懷疑。裝牌匾的錦盒完全密封,開啟前根本不可能看穿,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掉包,但他們是如何猜到盒子中是什麼牌匾呢?雲襄百思不得其解。
看得多時,沒發現任何破綻,雲襄抬頭看看四周,突然發現幾個扮成賭客的暗燈,都在虎視眈眈地緊盯著那三人。他心中陡然一亮,贏錢的人惹人注意,暗燈、賭客都在緊盯著他們,搞鬼難度大,輸錢的人搞鬼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抱著這種思路,雲襄開始留意起桌邊那些不起眼賭客。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的嘴角邊漸漸泛起了一絲會心的微笑。金彪在一旁早已看得頭昏腦脹,見雲襄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笑容,他放下心來,俯身在他耳邊悄聲問:「公子有所發現了?」雲襄微微頷首,收起籌碼轉身離開了賭桌,邊走邊對金彪輕鬆地笑道:「莫爺交代的事已經搞定,咱們可以好好在杭州玩幾天。現在西湖鱸魚正肥,咱們今晚就可以去嚐嚐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