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說,這二人就是從巴蜀輾轉來到江南的雲襄和金彪。雲襄本名駱文佳,曾是揚州郊外駱家莊唯一的秀才。三年前,南宮放強買駱家莊建賽馬場,駱文佳狀告南宮放,卻被南宮放設計構陷,反而下獄問斬。未婚妻趙欣怡捨身相救,嫁與南宮放做妾,駱文佳這才由斬立決改判為充邊服苦役。在獄中,駱文佳巧遇千門門主雲嘯風,得一代奇人云嘯風悉心指點教導,終於從一個迂腐秀才,成長為一代千門高手。在雲嘯風被師妹暗算之後,駱文佳接過了他手中的瑩石扳指和《千門密典》,成為新一代千門門主。為報雲嘯風大恩,駱文佳頂他死去的兒子之名,從此改名雲襄。
在甘涼道上,雲襄計收流浪刀客金彪,結識魔門門主寇焱,受其所託,率魔門少主寇元傑和唐門叛徒唐功奇入巴蜀,在唐門眼皮底下計滅巴蜀豪門葉家,最後反戈一擊,將魔門少主賣給唐門,然後從唐門的天羅地網中安然逃脫。從此千門公子襄的大名,在江湖上風生水起。(前情請看第一部《千門之門》)
如今雲襄與金彪隱姓埋名來到江南,欲向江南豪門南宮世家討回當年的公道。為了先在江南站住腳跟,他們假扮流浪四方的街頭小老千,擺些出千的小把戲騙騙那些街頭閒漢,很快就引來當地同行的刁難。憑著精湛的千術和賭技,二人引起了鬼運算元和莫爺的注意。為了試探雲襄的底細深淺,鬼運算元親自出手相試,雲襄故意輸在鬼運算元手裡,藉機隱瞞身份拜在了莫爺門下,成為莫爺手下跑腿的小老千。憑著他的聰明機智,很快就在一干街頭騙子中脫穎而出,成為莫爺看好和倚重的後起之秀,所以這次莫爺才將巧奪翡翠鳳凰的重任託付給了他們。
沒想到這次十拿九穩的行動卻失了手,不過雲襄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最近他正為自己在莫爺面前表現得太過突出而擔心,這次意外失手,無疑是上天在幫忙。他甚至在心中暗自感激那個聰明的女人,能一眼看穿自己故意留下的破綻還不算什麼,很快想到應對之策,並立刻付諸行動,這才是隨機應變的最高境界。也許,她天生就是個千門高手吧!雲襄突然發覺,自己對那個女人竟生出了幾分好奇。
想到那女子方才對自己的評價,雲襄就笑得前俯後仰。金彪從未見過雲襄如此失態,不由疑惑地撓撓頭,擔憂地問:「公子你沒事吧?你要受不了這次失敗的打擊,我這就去將那塊玉佩給搶回來!」
雲襄勉強收住笑,忙對金彪擺擺手:「你別再去丟人現眼了,咱們是老千,不是強盜,做事要講點兒技術含量。呵呵,莫爺還說那女子不是千門中人,從沒學過千門之道。沒學過都這樣老練,以後咱們這些職業老千還怎麼混?」
金彪望望舒亞男消失的方向,垂頭喪氣地問:「咱們現在該怎麼辦?」「老老實實去向莫爺覆命,就說咱們失手了。」雲襄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走。金彪忙追上他,小聲問道:「公子,我不明白,咱們為何要隱瞞身份投靠那個瞎眼狐狸?」雲襄淡淡一笑:「莫爺在江南根深蒂固,門人弟子遍及蘇杭。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靠上這棵大樹,做起事來才能事半功倍,得心應手。走吧,莫爺恐怕已經等急了。」
「榮寶齋」在蘇州是老字號的珠寶店,很好找。黃昏時分,舒亞男依約來到這裡,發現店中除了兩個夥計和掌櫃,已沒有一個顧客。她徑直來到櫃檯前,對殷勤招呼的掌櫃冷冷道:「讓莫爺出來見我!」
「莫爺是誰?」掌櫃一臉迷惑,「我們這兒沒這麼個人。」「少裝蒜!」舒亞男將手中錦帕包著的翡翠鳳凰一揚,「去告訴他,他要的東西我拿到了,他想要就親自出來見我。」
掌櫃猶豫了一下,低聲對兩個夥計交代了兩句後,匆匆進了內堂。片刻後他滿臉堆笑地出來,對舒亞男客氣地道:「莫爺已等候多時,姑娘裡邊請!」「我要他親自出來,」舒亞男冷冷道,「我數三聲,再見不到他本人,我立刻就走。」「不用數,老朽在此。」內堂裡傳來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跟著就見莫爺手拄柺杖,在鬼運算元攙扶下,顫巍巍地來到店堂中,剛落座就關切地問,「舒姑娘這趟,可還順手?」
「順手?」舒亞男一聲冷笑,「我讓人當面拆穿,差點就坐牢砍頭,這也罷了。剛拿到東西,就有兩個不開眼的小騙子,居然假扮捕快來訛我。若非我機靈,這一趟恐怕就只有空手而回了。」
莫爺臉上有幾分意外:「你沒有上他們的當吧?」「多謝莫爺關心,你那兩個徒子徒孫,這會兒恐怕正在路上哭鼻子呢。」舒亞男笑道。莫爺聞言面色微變:「舒姑娘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意思?」舒亞男一聲冷笑,「我住的店是你們安排,除了你們誰能找到?別跟我裝糊塗,我也不想聽你賠罪道歉。東西在這裡,錢呢?」
莫爺微一點頭,鬼運算元立刻將一張銀票放到舒亞男面前。她沒有接,只望著莫爺冷笑道:「現在這貨漲價了,要四千兩。多出的兩千兩,就當為我賠罪壓驚。」
「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敢訛到咱們頭上?」鬼運算元一聲喝罵,「信不信老子做了你!」舒亞男冷眼斜視著虛張聲勢的鬼運算元,若無其事地笑道:「這裡是鬧市,我只要一聲喊,這‘榮寶齋’以後就不用再做生意了。」說著她揚起手中的翡翠鳳凰,「如果我不小心失手落地,你說咱們誰的損失更大?」鬼運算元強壓怒火,威脅道:「你敢訛咱們,難道不怕南宮世家的眼線和官府的大牢?」
舒亞男坦然一笑:「我若落到南宮世家或官府手裡,第一句話就是將掉包翡翠鳳凰的經過講出來。無論南宮世家還是地方官府,恐怕都不會放過向福王邀功的大好機會。在翡翠鳳凰脫手之前,你們只怕得祈求上蒼,要我舒亞男千萬別落到南宮世家或官府手裡。」
鬼運算元氣得兩撇鼠須亂顫,卻發作不得。就在這時,只聽莫爺若無其事地敲敲桌子:「四千兩就四千兩,付錢!」
掌櫃立刻又送過來一張銀票,莫爺摸索著連同先前那張銀票一併推到舒亞男面前:「四千兩通寶錢莊全國通兌的銀票,舒姑娘請收下。」
舒亞男沒有接銀票,卻悠然道:「四千兩是方才的價,現在又漲價了。」「又漲價了?」莫爺皺起了眉頭。「沒錯!」舒亞男嫣然一笑,「四千兩,再加一巴掌。」「再加一巴掌?」莫爺有些莫名其妙。
舒亞男乜視著一旁的鬼運算元,冷笑道:「方才我受人威脅,胸中怒氣難平。少了這一巴掌,就算給我四萬兩,這買賣我也沒心思做。」
莫爺恍然大悟,立刻點頭道:「好!四千兩加一巴掌,照付!」舒亞男望著莫爺身後一臉鐵青的鬼運算元,悠然道:「莫爺,好像有人不願付啊!」莫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一字一頓道:「我說了,照付!」
鬼運算元雙目幾欲噴火,卻還是鐵青著臉老老實實走到舒亞男面前。只見舒亞男手一揚,重重一掌摑在鬼運算元臉上,然後揉著自己的手腕對鬼運算元冷笑道:「下次再對本姑娘出言不遜,先摸摸自己那張老臉!」
擱下手中的翡翠鳳凰,舒亞男將銀票往懷中一揣,對莫爺嫣然一笑:「以後再有這等賺錢的買賣,莫爺可要記得找我啊!」說完揚長而去。
「莫爺……」鬼運算元摸著自己火辣辣的臉,欲言又止。莫爺沒有理會他,只拈鬚輕嘆道:「這姑娘不簡單,以後咱們可與她多多合作!」
說話間就見那兩個新近拜到莫爺門下的千門後起之秀,雲襄和金彪——現在叫雲彪和金襄——回來覆命。莫爺簡短地問了問二人失手的經過,也沒有多加責備,只對雲襄吩咐道:「阿彪,杭州鴻運賭坊的南宮老闆,前日差人來說他的賭坊遇到了一點兒麻煩,好像有人在他的賭坊出千,他卻抓不到任何把柄。南宮老闆是揚州南宮世家的大公子,因為犯了家規才被攆到杭州,他在杭州可是響噹噹的人物。他求到老朽名下,老朽也不好拒絕。你就替老朽去杭州看看,幫他清清場子。」
「是,弟子這就去杭州!」雲襄連忙答應。就見莫爺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老朽信物,南宮老闆一見便知。你這次是替老朽出面,可別砸了老朽的招牌!」「弟子不會再讓莫爺失望!」雲襄連忙將玉佩收入懷中,與金彪拱手告退。
離開榮寶齋後,金彪不滿地嘟囔道:「公子,咱們整天為那瞎眼狐狸跑腿,被他呼來喝去地使喚,到底圖個啥啊?」
雲襄笑而不答,他暫時不敢將心中的秘密告訴金彪,哪怕他與自己情同兄弟。他知道南宮世家的實力,這次不像在巴蜀,還有魔門的勢力可以借用,如今一切都得靠自己了。現在自己就像是一個賭本微薄的賭徒,卻要挑戰實力雄厚的賭場老闆。別人輸個十把八把都渾然無事,自己只要輸一把,就可能連命都輸掉。在沒有徹底站穩腳跟之前,他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現在他還只是在熟悉環境,窺探南宮世家這棵大樹的筋脈,難怪金彪不理解了。他也沒有解釋,只道:「離開蘇州之前,你去看看柯姑娘吧,就說我們要離開一段時間,讓她這幾天都不用跟我們聯絡。」
「為啥又是我?」金彪不滿地瞪了雲襄一眼。柯夢蘭隨二人來到江南後,為了有個伏兵在暗處接應,她與二人暫時分開,只在約定的時間才聯絡。近來雲襄與她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自然讓有心撮合他們的金彪大為不滿。
金彪的心思雲襄一清二楚,但他卻無法說出自己的苦衷。要想成為千雄,就不能有任何弱點,而感情卻是人類最大的弱點。這是雲爺的諄諄教導,但精明如雲爺,最終也沒能逃過感情的宿命。雲襄不想重蹈雲爺的覆轍,尤其是在即將接觸南宮世家核心人物的關鍵時刻,所以他要強迫自己拒絕一切感情,尤其是兒女之情。
我決不能有任何弱點!雲襄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我決不能讓任何女人走進我的內心!
懷揣著四千兩銀票的鉅款,舒亞男興致勃勃地趕回了福來客棧。現在一切都已辦妥,就差最後一件事。她在櫃上借了紙筆,匆匆寫下了一封匿名簡訊,收信人是藺東海。她可不想帶著那個什麼也不會的郡主到處亂跑,更不想背上拐走郡主的罪名,再說江湖對明珠郡主這樣的金枝玉葉來說,實在是處處兇險,稍有閃失,可就害了那女孩。
寫完信,舒亞男正要找人給藺東海送去,心中卻又有些猶豫。她遲疑片刻,收起信走向丙字號房。房內還有她那簡單的行李,趁著取行李的這當兒,她想跟明珠郡主作最後的道別。
照約定的暗號輕輕敲了敲門,就聽門裡一聲歡呼,明珠郡主驚喜地開啟房門,將舒亞男一把拉進門,興奮地連聲道:「我方才還一直在擔心,怕你拿到翡翠鳳凰後就丟下我不管。對不起,是我錯怪了姐姐。」舒亞男感覺臉上有些發燙,忙敷衍道:「怎麼會?你看我是那樣的人嗎?」「所以後來我又擔心姐姐遇到了什麼麻煩,我卻幫不上什麼忙,真是急死我了!」明珠郡主說著將舒亞男擁入懷中,一臉關切。此刻她已換了一身男裝,顯得秀美俊朗,面若美玉。臉上那興奮與喜悅交織的笑容,如孩童一般單純。面對她那淳樸天真的笑顏,舒亞男突然為自己方才的打算感到愧疚,第一次被人親暱地稱作「姐姐」,她心中不禁湧起一種保護她的衝動。她忙對明珠道:「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你這一失蹤,官府恐怕很快就會全城大搜查!」
「咱們現在去哪裡?」明珠郡主眼中閃出孩童般興奮的光芒。「先出城再說!」舒亞男說著拉起她就往外走,離開福來客棧後立刻僱車出城。路上,她悄悄撕了懷中的告密信。望著歡天喜地的明珠郡主,舒亞男不禁在心中暗歎:她真是我命裡的剋星,我騙誰都沒法騙她啊!
明珠郡主的失蹤急壞了藺東海,他一面派人去尋找郡主下落,一面差人讓蘇州知府帶衙役捕快趕過來。聽說郡主在自己的地頭失蹤,蘇州知府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就帶人趕來。與蘇州知府同來的,還有個衣衫破舊、面容滄桑的老者,藺東海一見之下大喜過望,忙上前拱手請安,「沒想到柳爺也在蘇州,這下郡主肯定能找回了!」
柳公權原本是為追查公子襄才來到蘇州,聽聞福王千金失蹤,他立刻丟下毫無進展的追查,隨蘇州知府匆匆趕來。仔細詢問郡主失蹤的經過,聽到有個女人曾被郡主救上船,之後郡主才突然失蹤,柳公權忙問:「那女人什麼模樣?」藺東海想了想,在自己臉上比劃道:「那女人臉上有一道疤,很明顯!」柳公權一怔,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邊,「原來是她,她為何要帶走郡主?」「柳爺知道那女人是誰?」藺東海忙問。
柳公權微微頷首:「老朽雖然知道她是誰,卻不敢說了解她,更不知她為何要帶走郡主。那女子天性聰明,這回恐怕是一次漫長的追蹤。」說著他轉回頭,對一旁的蘇州知府道,「大人立刻調動所有捕快,去查蘇州城所有車馬行的車把式,看今日是否有一男一女僱車離開蘇州,一有結果,立刻飛報老夫。」
蘇州知府領令而去後,藺東海疑惑地問道:「為何是一男一女?」柳公權負手道:「兩個女人上路太過扎眼,若扮成兩個男人,卻又有諸多不便。」
「為啥兩個男人會有不便?」藺東海依舊疑惑。卻見柳公權淡然一笑:「女扮男裝,最不方便就是水火之事。若扮成兩個男人,住店時只能去男廁,諸多尷尬;扮成一男一女,可以換著去女廁。」
「柳爺高明!」藺東海恍然大悟,想想又問道,「為啥只查車馬行,不查碼頭?她們要是坐船離開蘇州怎辦?」柳公權嘆道:「如果人手充足,水陸碼頭俱查當然最好,可惜蘇州府捕快人手有限,只能有所取捨。那女人拐走郡主,一定會盡快離開蘇州。車比船快,又比船好找,她當然要選擇僱車。」
藺東海想了想,不禁對柳公權豎起拇指,由衷讚道:「柳爺這神捕之名,果然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