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火,大地如鍋,將天地萬物肆意烘烤煎熬,使曾經鬱鬱蔥蔥的蒼山、良田,波光粼粼的湖泊、河流,生機勃勃的城鎮、農莊,變成了一片片觸目驚心的赤黃。就在這四野一色的赤黃中,一輛舒適華美的馬車,帶著江南的濃濃綠意,漸漸駛入了赤地千里的河南。
馬車奔行在黃塵漫漫的官道中央,馬車後,追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其中又以婦孺老邁為主,人人爭相向馬車伸出手,不住哀叫著:「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走開走開!咱們也沒有吃的了!」趕車的老者連連甩出幾個響鞭,卻根本無法嚇阻被飢餓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們。馬車無奈停了下來,老者望著圍上來的饑民,有些束手無策。
「外面為何如此吵鬧?」緊閉的馬車車廂中,傳出一個病懨懨的聲音,完全軟弱無力。趕車的老者連忙答道:「公子,是饑民攔路乞食。」
「那就將咱們的糧食,分些給他們吧。」
「可是,咱們的糧食也已告罄。」
馬車中沉默良久,就聽先前那病懨懨的聲音說道:「明珠,扶我下去看看。」
車簾撩起,一個面色蒼白、身形瘦弱的年輕書生,被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扶了下來。二人服飾華美,容貌俊秀,在眾多衣衫襤褸的饑民中,顯得十分扎眼。
熾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書生眯起眼適應了片刻,這才抬起病懨懨的眼眸四下望去,他立刻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只見馬車周圍跪滿了瘦骨嶙峋、衣不遮體的婦孺老邁,人人眼中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求和期盼;極目望去,四野完全看不到一絲綠色,除了黃土就是青石,天地間的綠色,似乎一夜之間就已經消失殆盡。
「這……這是怎麼回事?」書生驚訝地問。趕車的老者連忙解釋道:「公子有所不知,這裡已是河南地界,今年入夏以來,河南遭受到百年不遇的大旱。雖說朝廷有賑災的糧款撥下來,但也只是杯水車薪,加上貪官汙吏層層盤剝,真正能道百姓手中的,實在微不足道,所以河南便成了這幅模樣。」
饑民中突然傳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號,一個嬰兒在母親乾癟的乳房前死去。除了那可憐的母親孤獨的哭喊,旁人臉上盡皆木無表情,當死亡成為司空見慣的常事後,誰都不會再為之動容。
書生不顧老者和少女的阻攔,抱起那個枯萎的小生命,一臉的愧疚和自責。他一掃先前的頹喪和漠然,轉頭對老者道:「筱伯,快想辦法救救他們。」
老者為難地嘆了口氣:「咱們的乾糧早已分給了沿途的饑民,實在無能為力。」
「咱們總不能什麼也不做吧?」書生說著將目光轉向了拉車的兩匹駿馬,他心有不忍地捋捋馬鬃,猛然背過身去,對筱伯澀聲道,「殺馬!好歹要讓大家飽餐一頓。」
筱伯嘆息道:「就這兩匹馬,也救不了幾個人。」
書生略一沉吟,毅然道:「留下一匹馬給這些災民,咱們立刻趕回江南,儘可能多地買些糧食運到受災的地方,救得一人是一人。」
見書生匆匆登上馬車,老者與少女交換了一個欣喜的眼神。(龍鳳中文網)他們從書生眼中看到了久違的生氣和活力,那個聰穎機智、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千門公子襄又回來了!
自舒亞男杭州道別,拋下雲襄獨自離去後,雲襄氣得吐血暈倒。他怎麼也不相信自己與舒亞男發生的一切,竟然只是她精心設定的騙局。他恨她欺騙自己的感情,但更多的則是,忘不掉那個特立獨行、堅強剛毅、聰明絕頂的奇女子。
大仇已報,情人分手,雲襄只感到生活一下子失去了目標和樂趣,甚至生命也變得了無意義。他整天如行屍走肉般茫然地活著,身體的傷病只是次因,更多是因為心傷情滅。
明珠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但任她想盡一切辦法,也無法讓雲襄恢復往日的神采。筱伯似乎對雲襄更為了解,在萬般無奈之下,他說服明珠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帶雲襄去正在遭受旱災的河南,讓他去看看天下人的苦難。
馬車載著三人,從舒適的江南趕到了地獄般的河南,當雲襄看到這些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災民時,他的本性被啟用,暫時忘掉了個人的不幸和苦悶。看到他重新恢復生氣,明珠自然欣喜若狂,恨不能與筱伯擊掌相慶!(前情請看《千門之雄》)
「還不快上車趕路,你倆在那裡傻笑什麼?」馬車中傳來雲襄焦急的聲音。明珠不好意思地衝筱伯吐吐舌頭,連忙高聲答應:「來啦來啦,咱們立刻就走!」說著跳上馬車,身形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筱伯興沖沖卸下一匹馬交給災民,然後調轉車頭,揮鞭趕馬。馬車揚起漫天黃塵,向東方疾馳而去……
飄揚的旌旗漸漸從山坳外面升起,緩緩向山谷靠近,順風飄來的除了隱約的馬嘶,還有軍中漢子粗鄙的玩笑。山谷深處,數十名黑衣漢子像蓄勢待發的餓狼,靜靜地貼地而伏,人人紋絲不動,耐心地等待著獵物的靠近。
寇元傑置身於這些黑衣漢子的中間,貼地從亂石縫隙中望出去,認出了旌旗上的旗號。他轉頭問身旁的白髮老者:「項長老,這好像是押運賑災糧草的官兵,咱們是不是搞錯了?」
白髮老者咧嘴一笑:「沒錯,咱們伏擊的就是他們。」見寇元傑有些不解,他耐心解釋道,「少主有所不知,門主已下嚴令,決不讓一粒糧食進入河南。」
「這是為何?」寇元傑有些驚訝。老者嘿嘿笑道:「河南大旱,災情眼中,門主已將之定為傳教的首選之地。不過現在百姓的苦難還不夠深重,對朝廷還抱有希望。咱們要想在這裡立足,就必須加重百姓的苦難,只有讓他們徹底陷入無望的絕境,本教才可以接著賑濟災民的義舉,在百姓中開壇傳教,吸引更多的人加入。人在吃飽喝足的時候,你給他山珍海味他都不稀罕;但在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你就給他一碗米湯他都會感恩戴德,這正是門主的高明之處。」
寇元傑恍然點頭,正要拔劍,卻被白髮老者按住了劍柄。老者塞給他一根棍子,笑道:「不能用劍,少主請用這個。」
「這是為何?」寇元傑有些莫名其妙,卻見老者笑道:「咱們還不能暴露,要讓這些官兵,看起來像是死在災民手中的模樣。」
寇元傑放眼望去,就見眾漢子手中拿著的兵刃,都是些鋤頭、棍棒、石塊等等。這時那一小隊官兵押著幾輛馬車已進入伏擊圈,白髮老者一聲呼哨,率先一躍而出,如頭狼般衝在最前方。(龍鳳中文網)數十名黑衣漢子齊聲吶喊,從藏身處紛紛躍出,狼群般撲向陷入重圍的獵物。
這一小隊官兵毫無心理準備,遭此突襲立刻亂了陣腳,紛紛丟下馬車返身而逃,卻被埋伏在後方的黑衣漢子截住,徹底陷入包圍。官兵們無心戀戰,稍作抵抗就跪地投降,白髮老者卻向眾手下示意——格殺勿論!
「你幹什麼?他們已經投降了!」寇元傑連忙阻止。白髮老者小聲解釋道:「少主,咱們暫時還不能洩露身份,所以不能留任何活口。咱們要將劫案栽贓在災民身上,這樣才能讓朝廷幫咱們逼災民造反。」
說著老者向手下一揮手,眾人棍棒、鋤頭齊出,片刻間便將數十名官兵盡皆打殺。然後老者指揮眾人將運糧的馬車劫走,並對寇元傑得意地笑道:「這些糧草,將是咱們籠絡人心的資本,可得好好收藏,善加利用。」
見寇元傑神情怔忪,面上殊無喜色,老者笑著恭維道:「少主心地善良,見不得這等血腥屠戮,屬下完全理解。不過,爭霸天下,就得從殺人開始,這可是門主的一貫思想。」
爭霸天下,就得從殺人開始!寇元傑在心中默唸了一遍,突然覺得這理所當然的一句話,此刻卻像鉛一般沉重,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收隊!」隨著老者一聲吆喝,數十名黑衣漢子如來時一樣,風一般消失在山谷深處。山谷中,只剩下一地的殘屍和乾涸的血跡,以及逐臭而來的烏鴉……
烈日如火,大地赤黃,一隊浩浩蕩蕩的馬車,蜿蜒在看不到盡頭的官道上。隊伍前方,雲襄坐跨駿馬,正手搭涼棚極目眺望。此時他雖然依舊面帶病容,但精神已恢復如初。
明珠白衣白馬緊跟在雲襄身旁,像初飛的小鳥一般興奮。她雖然擔心雲襄勞累過度,不過看到他恢復了往日的精神,恢復了千門公子襄的神采,她就不忍阻他的興頭。只要他能重新振作,她就比任何人都要開心。
「公子,前方就要進入河南地界,咱們是不是歇歇再走?」筱伯縱馬追了上來,他的臉上戴著精緻的人皮面具,這讓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老管家。
「救災如救火,不能有片刻耽誤,繼續趕路。」雲襄收回目光,揮手讓車隊加快了步伐。
在兩山相夾的山谷中,在官道通過的大路兩旁,上百名黑衣漢子如狼群靜臥,寂靜無聲。方才雲襄雖極目眺望,但怎麼能看到這山石後的埋伏?
「奇怪,這不像是官兵保護的賑災糧草,誰會在這個時候運糧去河南?」項長老有些不解地嘀咕著。在他身旁,寇元傑也在百無聊賴地打量漸漸走近的獵物,發現保護糧草的,只是些鏢師打扮的漢子,人數也寥寥無幾。突然,他發覺領頭那人的身影依稀有些熟悉,凝目望去,立刻就認出了曾經戲耍過自己的雲襄。他眼中精光暴閃,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他身旁的項長老見狀心中暗喜,這幾日的行動少主都意興闌珊,完全不像在塞外時那般張狂,實在令人費解。今日難得見到少主有了殺人的慾望,他連忙討好地笑道:「我看少主難得有點興致,屬下今日就讓少主打頭陣,如何?」
寇元傑緊盯著漸漸走近的雲襄,微微點了點頭,沉聲道:「打頭那個書生是我的,誰也別跟我搶!」
項長老連忙向身旁的隨從吩咐:「傳話下去,打頭那書生留給少主,違令者斬!」
命令口口相傳,很快就人人皆知。寇元傑緊盯著越來越近的仇人,只感到胸中激盪著久違的殺氣,他緩緩拔出寶劍,完全無視停用刀劍的命令。
車隊漸漸進入了山谷,也進入了包圍圈。不過這車隊實在太過龐大,雖然前半部已經進了山谷,但後方還有數十輛車拖在山谷外。項長老望望長長的車隊,對寇元傑小聲道:「少主,這次的車馬實在太多,咱們是不是暫緩動手,待調來更多兄弟後,再將它一口吞下?」
話音剛落,寇元傑已一躍而起,揮劍高呼:「動手!」
眾黑衣漢子應聲躍出,狼群般向車隊撲去。寇元傑提劍衝在最前方,徑直奔向打頭的雲襄。他的眼裡只有雲襄,他要將之生擒活捉,好生戲耍,以報往日之仇。
雲襄突然面對撲來的魔門教眾,面上並無一絲驚慌。他從容地舉起右手,身後的馬車立刻撤去遮蓬,露出一具具黑沉沉的強弓勁弩,齊刷刷指向撲來的魔門教眾。寇元傑見狀大駭,連忙剎住身形,高叫「後退」,但魔門教眾一時間哪能停得住?前面的剛停,又被後方湧上的同伴推擠著前進,毫無遮蔽地暴露在強弓勁弩之下。
雲襄果斷地將手向下一揮,一具具勁弩發出撼人心魄的震顫,一支支利箭帶著死神的呼嘯,雨點般飛向近在咫尺的魔門教眾,箭鏃入肉的短促聲音、人體倒地的悶響,以及垂死前瘮人的慘呼,就像是來自地獄的詛咒,令人不寒而慄。
這是由機簧發射的諸葛連弩,一發十二支,每輛馬車前二左右各一裝著四具連弩,由藏在車中的兩名弩手操作。一輪箭雨下來,魔門教眾死傷過半,僥倖未死的,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嚇破了膽。
寇元傑仗著手中快劍,挑開了射來的箭雨,但身旁的教眾已盡皆倒下。他雙目赤紅地盯著數丈外的雲襄,正欲奮不顧身繼續衝鋒,卻被緊跟而來的項長老死死拉住。這魔門長老生怕他有所閃失,急急地叫道:「少主快退!咱們中埋伏了!」
寇元傑掙開項長老的手,挺劍遙指雲襄怒喝:「我不報今日之仇,誓不為人!」
雲襄也認出了眼前的魔門少主,他毫不畏縮地迎上對方几欲殺人的目光,冷冷道:「凡劫奪賑災糧草者,殺無赦!」說著他再次舉起了右手,馬車上的弩手立刻開始裝箭。
項長老見狀大駭,連忙拉起寇元傑就走。寇元傑心有不甘地回頭狠狠瞪了雲襄一眼,這才隨項長老落荒而逃。
筱伯翻身下馬上前仔細檢視了死在面前的黑衣漢子,回頭對雲襄憂心忡忡地道:「是魔門的人,看來他們已大舉侵入中原了。」
雲襄看到寇元傑時,就知道這段是間發生的眾多劫糧血案,必是魔門所為,也正是那些血案令他心生警惕,才不惜花大價錢購買了這批諸葛連弩,並僱了數十名弩手埋伏在車中。這浩浩蕩蕩的車隊,其首尾數十餘輛馬車皆是裝有連弩的戰車,只有中間的馬車,才是真正的運糧車。為組織這支龐大的車隊,雲襄幾乎傾家蕩產,不過一想到河南的災情,他就顧不得這些了。
「公子,咱們雖平安將糧草送到了河南地界,但如何放賑,卻還是個難題。」筱伯縱馬來到雲襄身旁,憂心忡忡地提醒道。這些糧草一旦送到災民面前,必引起鬨搶,身強力壯的可能會搶到許多,就只苦了身體單薄的婦孺老邁。必須得有一個專門的機構負責,才能保證公平放賑。交給官府自然省事,但云襄卻又信不過官府。他沉吟片刻,決然道:「在受災最重的州縣,設濟生堂分堂!在各地挑選德高望重的長者主持,咱們負責巡視,這樣或許就能保證這批糧食能救活更多的百姓。」
筱伯有些擔憂地提醒道:「這樣做恐怕會引起朝廷猜忌,說公子在收買民心,意圖不軌。鬧不好濟生堂都要被朝廷取締。」
「顧不得這許多了,救人要緊。」雲襄停了停,又道,「要不濟生堂就別用我的名義,我與濟生堂從此劃清界限,除了在暗中資助,我與濟生堂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