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夢,靜謐地投入空空的大帳,令朦朧幽暗的大帳漸漸明亮清晰起來。倒在地上的少林方丈圓通,緩緩睜開了他那迷茫失神的雙眼,疑惑地打量著四周。一點清澈的神光隨著記憶,慢慢在他那渾濁的眼眸中亮起。
他一躍而起,晃晃依舊有些沉重的頭,正待從帳後悄然而逃,就聽身後有人用揶揄的聲音調侃道:「大師總算醒了,你的修為比老夫估計的要差很多啊!」
圓通一驚,慌忙回頭望去,就見黑衣如墨的魔門門主寇焱,正在自己身後負手淡笑。圓通舔舔乾裂的嘴唇,澀聲問:「你。。。你想怎樣?」
「大師為何這般驚恐?咱們可是剛結盟的盟友。」寇焱笑著友好地伸出手,像尊者鼓勵後進般欲拍圓通肩頭。
圓通沉肩一縮,本能地躲開了寇焱的手掌,嘶聲問:「你昨天給貧僧吃了什麼?」
「你是說這個?」寇焱笑著從懷中拿出個小瓷瓶,倒出一顆白得刺眼的丹丸,遞到圓通面前,「這叫失魂丹,乃是老夫花了十多年時間才研製成的東西,珍貴無比,它能讓你感受到西方極樂世界的快樂。你已經感受過它的好處,要不要再來一顆?」
圓通渾身一顫,不由自主連退數步。他忘不掉昨夜那奇異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如此奇妙,如此令人愉悅,完全不亞於傳說中的西方極樂世界,這令圓通心生警懼。他知道這失魂丸必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心底深處,卻又隱隱渴望著它給自己帶來的神奇感覺。
「怎麼?你不想要?」寇焱冷冷問.
圓通連忙賠笑道:「門主但有所令,貧僧無不從命,這失魂丹既然如此珍貴,還是留給需要的人吧。」
寇焱喜怒難測地盯著圓通的眼眸,收起失魂丹淡淡道:「你不吃也可以,老夫十八年未踏足中原,不知你少林的武功有無精進,想與方丈切磋幾招,請不要推拒。」說著也不等圓通拒絕,已飄飄然一掌拍向圓通胸膛。
圓通大驚失色,想起寇焱二十多年前以天下高手為拳靶的往事,不由膽戰心驚,連忙雙掌暴推而出,全力抵抗。誰知寇焱這一掌只是虛招,被圓通一擋立刻變向,換了個方向拍向圓通肩胛。圓通不敢大意,連忙沉肩變招,以少林擒龍手還擊。
二人出手俱迅若閃電,電光火石之間已交手數招。只見寇焱大袖飄飄繞著圓通一味佯攻,
圓通則以少林絕技嚴密防守,一時間但聽風聲倏然,卻沒有拳腳(方白羽吧)交擊的悶響。
鬥得數十招,圓通便發覺寇焱並未出全力,只是用佯攻來引自己出手,不知打的什麼主意。他待對方出手稍緩的瞬間,連忙退出戰團躬身拜道:「寇門主神功蓋世,貧僧甘拜下風,還請寇門主高抬貴手。」
「好!」寇焱也應聲停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圓通道,「方丈雖然為俗務奔波勞碌,功夫卻沒有擱下,比我想象的要好。」
「寇門主過譽了。」圓通勉強一笑,見寇焱並沒有將自己當成拳靶練功,心中略鬆了口氣,卻又不知對方打著什麼樣的主意,心中惴惴不安,正想找藉口離開這險地,突然感覺骨髓深處似有萬千蟲蟻蠢蠢欲動,令人十分不舒服。他心中暗驚,連忙運功暗查,卻又沒有受傷或中毒的症狀,大惑不解。
「方丈是不是感覺身子有些不舒服?骨髓深處似癢非癢,似痛非痛?」寇焱打量著圓通,似笑非笑地問道。他方才引圓通出手,就是要加快對方氣血執行,引失魂丹的藥性提前發作,見圓通咬牙強忍的模樣,他的目的顯然是達到了。
經過方才的激戰,圓通只感到潛藏在自己骨髓深處的萬千蟲蟻,被寇焱內力一激,似乎已從沉睡中驚醒,開始啃噬起自己的骨髓和神經,渾身上下三百六十五個穴位、十二條經絡,無一處不癢、無一處不痛,同時心底深處漸漸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慾望,那是對西方極樂時間的渴望和嚮往。他大驚失色,失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失魂丹的功效,」寇焱笑著從懷中重新拿出一顆失魂丹,遞到圓通面前,「吃了它,你立即就能享受到極樂世界的無上快樂,不然就會墮入十八層地獄,身受油煎火烤、刀鋸斧砍卻不死之苦。」
圓通張皇后退,色厲內荏地叫道:「妖孽,我有阿羅漢的定力,不會受你的邪魔外道的引誘!」說完盤膝於地,運功與體內的藥癮相抗。
「很好!我就看看你阿羅漢的定力。三天之內,你若不求著我要這失魂丹,我就讓你平安離開這裡。」寇焱冷笑著在圓通面前坐下。雖然失魂丹已經在很多人身上試驗過,不過用在圓通這種身負佛門精深內功的絕頂高手身上,卻還是第一次,寇焱心中也沒多少把握。所以他想仔細觀察圓通的反應,以驗證失魂丹在內家高手身上的功效。
圓通光禿禿的腦門上泌出了一層油汗,頭頂漸漸蒸騰起白濛濛的水霧,那是汗水被內力蒸發的現象。他原本紅光滿面的臉上,此刻已是一片灰敗,臉頰上的肥肉不由自主地哆嗦著,顯然在運功與靈魂深處的慾望勉力相抗。
半天時間過去了,圓通雖然依舊在咬牙苦忍,但渾身已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臉上的表情更是痛苦不堪。寇焱觀察著圓通的反應,嘴角漸漸泛起一絲冷笑。他捏碎一顆失魂丹,然後以內力催逼烘烤,讓失魂丹的藥味漸漸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並隨著他的內力催逼,飄向圓通鼻端。
這一絲熟悉的藥味,使圓通強壓下的慾望如猛獸般破柵而出,漸漸將他的理性淹沒。骨髓深處的萬千蟲蟻開始瘋狂吞噬他的神經,令他忍不住用手抓撓全身,但即使將皮膚抓得血肉模糊,也如隔靴搔癢般越撓越癢。在肉體的痛苦和意識深處的強烈慾望驅使下,圓通完全失去了自我,一聲怪叫撲向寇焱,欲搶他手中的失魂丹。寇焱側身一讓,圓通立即失足撲倒在地。他心知要想從寇焱手中搶奪失魂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不由掙扎著向寇焱伸手哀求:「給我……快給我……」
寇焱俯視著他笑道:「我早說過,你會求著我要失魂丹。不過現在你想要失魂丹,得先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圓通嘶聲問。寇焱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到圓通面前:「你照著這個給武當掌門風陽子寫一封信,邀他到少林一晤。」
圓通接過紙條一看,立刻就明白了寇焱的用心,不過他早已被失魂丹摧毀了反抗的意志,毫不猶豫地叫道:「我寫!我馬上就寫!」
寇焱拍拍手,一名教徒應聲而入,為圓通送上筆墨紙硯,並扶他到書案坐好。見圓通渾身戰慄捉筆不穩,寇焱伸掌按住他後心靈堂穴上,用內力助他壓住藥癮。圓通稍事喘息,立刻按照著寇焱給他的紙條,匆匆寫下了一封書信。
寇焱收回掌,拿過書信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仔細封好後交給那名教徒:「立刻送去少林寺,讓少林弟子把信送到風陽子手中。」
圓通掙扎著撲到寇焱面前,涕淚齊下,拉著寇焱的衣袖嘶聲哀求:「給我……給我失魂丹!」
寇焱臉上泛起滿意的微笑,連精通佛門內功的圓通都抵不住失魂丹
的藥癮,天下還有誰能抵禦失魂丹之毒?
他將一顆失魂丹一分為二,遞給圓通半顆道:「為了保持你的清醒,我閒給你半顆,等拿下風陽子後,我再給你剩下這半顆。」
圓通已來不及計較,一把搶過半顆失魂丹便吞了下去。藥性漸漸在體內發作,壓住了令人瘋狂的藥癮,他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寇焱手中剩下的半顆失魂丹。半顆失魂丹根本無法滿足他心底最深處的慾望,如果面前站著的不是寇焱,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搶奪。
寇焱收起失魂丹,撣撣圓通後背的泥土笑道:「你閒休息一日,仔細洗去臉上身上的汙垢,堂堂少林方丈,可不能有半點失態。明日我陪你回少林。只要你照我的吩咐去做,我會源源不斷地供給你失魂丹。」
圓通失魂落魄地點點頭,現在在他心目中,風陽子的生死、少林的事業和榮耀,甚至自己的權勢地位,都不及失魂丹來得重要了。
少室山的山坳是武當眾道士露宿的營地所在。雖然少林曾力邀武當眾道士去寺內客房歇息,不過都被武當掌教風陽子以「僧不入觀,道不宿寺」的祖訓為由推拒。釋、道、魔三方雖然結盟,但門人弟子並無多少往來,哪怕是同為名門正派的少林和武當,相互間也有所提防。
此刻,風陽子正盤膝於地,眯著渾濁的老眼打量著對面的雲襄和羅毅,想從二人的表情上判斷他們所言真偽。圓通方丈受魔門門主寇焱的藥物控制,已投靠魔門,沒下圈套欲引自己入甕,通過自己控制武當上下,並欲挾釋、道、魔三教弟子造反,這些訊息任何一條都讓人驚心動魄、難以置信。不過千門公子襄說的話,加上靜空大師俗家弟子羅毅作證,卻又令人不敢有任何懷疑。風陽子正沉吟間,忽聽遠處有弟子稟報:「掌教師父,少林有信送到!」
「遞上來!」風陽子沉聲道。那弟子應聲將信送到風陽子手中,風陽子拆來一看,是少林方丈圓通的親筆書信,邀他三日後到少林一晤,有機密要事相商。風陽子將信遞給雲襄,這封信讓他再無懷疑。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雲襄問:「貧道該怎麼做?」
雲襄將信仔細看了一遍,笑道:「掌教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迎上風陽子的目光,雲襄淡淡笑道:「一條路就是連夜逃離少室山,再不趟這渾水,這是眼下最安全的辦法,不過如果將來魔門得勢,恐怕未必會放過武當;另一條路就是大膽地去見圓通,屆時將計就計奮起反擊,粉碎魔門吞併釋、道兩教的陰謀!」
「反擊?如何反擊?你難道是要我們獨力去對抗魔門和少林?」風陽子尚在沉吟,他身後的風清子已在大聲質問。風清子乃風陽子師弟,身材魁偉,一看就是個火爆脾氣,與風松子、風明子、風陽子合稱「武當四子」。
面對風清子的質問,雲襄從容道:「道長放心,如果沒有萬全之策,我也不敢要武當一派去冒險。」
風陽子身後的風松子冷笑道:「你不過是一巧舌如簧的老千,有何萬全之策?你該不是想讓咱們武當為你個人的功業打頭陣吧?」
雲襄淡淡笑道:「武當四子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小肚雞腸、膽小謹慎?難怪如今武當一派的聲望遠遠不及少林。」
風清子與風松子勃然變色,正待發火,卻被風陽子揮手打斷。他捋著下頜稀疏的花白鬍須沉吟道:「不知公子有何妙策?不妨說來聽聽。」
雲襄點頭道:「寇焱雖然控制了圓通,欲借會晤之際制服掌教,但他並未控制整個少林,所言他們的計劃不敢讓更多人知道,寇焱與圓通只能在與掌教單獨見面時突然下手偷襲。而我已說服少林達摩堂首座園安、戒律堂首座圓祥,為少林的前途命運與魔門決裂,屆時他們會率少林十八羅漢在外佈陣埋伏,只要掌教躲過寇焱一擊,十八羅漢立刻就會一擁而入,將寇焱和圓通困在羅漢陣中。就算寇焱武功再高,要想在羅漢陣中平安脫身,恐怕也是千難萬難。」
羅毅聽雲襄信口開河,不由連使眼色,雲襄卻裝作沒看見,繼續道:「道長韜光養晦至今,不就是在等一個令武當重振往日輝煌的機會嗎?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就看道長能不能大膽抓住了。」
風陽子眉梢一挑,眼中隱有神光閃爍。在少林和魔門兩大勢力的壓力下,他一直低調隱忍,驚呆重振聲勢的機會。這是他心底潛藏已已久的隱秘,沒想到卻被雲襄一眼看穿。捋須沉吟良久後,他微微頜首道:「若能得少林園安、圓祥兩位大師及十八羅漢相助,貧道便率武當上下冒一回險與魔門周旋。不過若沒有少林的親口承諾,貧道也不敢輕舉妄動。」
雲襄沉聲道:「只要道長給我一件信物,我便連夜請兩位大師前來與你相會,商議聯手對付魔門的細節。」
風陽子略一沉吟,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給雲襄道:「這是貧道隨身攜帶之物,兩位大師一見便知。請公子連夜去請兩位大師,貧道在此江海寄餘生。」
雲襄接過玉佩,仔細收入懷中,對風陽子拱手一拜:「請道長在此相侯,我去去就來。」
離開武當駐地後,羅毅忍不住小聲提醒:「雲大哥,雖然圓安師兄和圓祥師兄一向看不慣圓通方丈的所作所為,丹你也不可能三言兩語就說服他們背叛掌門師兄啊!」
一向微微一笑,從懷中拿出風陽子的玉佩道:「若是僅憑你我空口白話,確實很難說動圓安、圓祥,不過現在有了武當掌教風陽真人的信物,我就有把握說動他們了。」
羅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雲大哥早有打算,難怪堅持要風陽子的信物。」
雲襄笑道:「利用各方勢力資訊的閉塞和滯後,巧妙借用一方勢力的名號說服另一方勢力,這在千門中叫做「借勢「。春秋戰國時的千門前輩
蘇秦正是此道高手,我不過是向他學習罷了。」說著他遙望少林方向,「咱們要立刻去見圓安、圓祥,只要他們對少林的忠誠超過對掌門的愚忠,我就有把握說服他們。」
少林寺達摩堂還像幾年前一般破敗古舊、靜謐幽暗,當雲襄被知客僧領到這裡時,不禁想起了與舒亞男在此相遇的情形,一時間百感交集,怔怔失神,以至於有人來到身後尚不知覺。
「雲大哥,圓安師兄與圓祥師兄到了。」羅毅小聲提醒道。
雲襄連忙收起雜念回頭望去,就見一胖一瘦兩位老僧已並肩立在自己身後,經羅毅介紹,才知右邊那圓臉方額、始終面帶微笑的胖和尚是達摩堂首座圓安;而左邊那瘦骨嶙峋、滿臉冷厲的黑臉和尚,則是江湖上默默無聞、少林上下卻人人懼怕的戒律堂首座圓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