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陸山間的小村莊乘坐出租汽車「攀登」三十分鐘左右,便來到了位於山腰的旅館。旅館的名字叫做「風媒莊」,建立於元祿五年,是一個號稱有三百多年曆史的老店。自古以來,這裡便是加賀百萬石的貴族老爺以及京城的官員們用來療養的溫泉勝地。
白磚灰牆環繞的正門裡,排列著三棟歷史悠久的建築。這些建築自落成以來幾經重建,為了不使其失去傳統風格,每次重建均投入了巨資。建築的背後坐落著一座設計精美的庭園。說到北陸,便讓人聯想到金澤的兼六園。然而,風媒莊的庭園無論規模還是裡面的景色,比之兼六園都有勝之而無不及。如果考慮到風媒莊坐落在半山腰,就會意識到其花費的人力物力都遠遠超過兼六園。這個庭園的秀麗風光,可與傳說中弘法大師開創的三色露天溫泉相媲美。
秋意漸濃,十一月份行將結束。寺崎紀子和安永繪美兩位女大學生提前了自己的畢業旅行,在這個時間來到了風媒莊。
紀子開啟二樓的窗戶,一陣涼風穿過雪山撲打在臉上,瞬時間,臉頰被凍得冰涼。紀子不停用戴有戒指的手捂住了臉。十一月份,這裡的天氣竟如此寒冷,這在東京幾乎不能想象。然而,那種遠離城市喧囂的恰如其分的刺激,反倒使紀子神清氣爽。
雙手倚靠在窗邊,下面那令風媒莊引以為豪的日本式庭園映入眼簾。偌大一個庭園,叢林和砂石路隨著地形蜿蜒起伏,被修整得井然有序。葫蘆形的水池當中,涓涓小溪緩緩流入。小溪上架起一座木橋,它的上游則是一道神奇的瀑布。整個景緻就像一幅在遊覽勝地的畫冊當中才能看到的圖畫。無疑,這一切並不是這個山坳裡的天然景觀——小溪和瀑布均為人工打造。然而,這樣的人工產物,卻可以使觀者從日常瑣事當中得到解脫。或許這就是所謂「心靈的洗滌」。
在庭園裡住宿的客人三三兩兩在池旁散步。看紅葉的季節已過,此時遊客並不很多。
「怎麼樣,還滿意嗎?」身後的繪美問道。
紀子回過頭,看到繪美懶散地橫躺在榻榻米上,那姿勢實在有傷大雅。她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邊說話邊調換著頻道。
「滿意,」紀子坦率地回答道,「覺得心情好多了。謝謝你!繪美。」
「遇到不高興的事情,就得出來散散心。這裡好像還有露天浴池。聽說這裡的溫泉有美容和解除疲勞的效果。」
「美容且不說,哪裡有溫泉不解除疲勞的?可是我覺得奇怪,繪美怎麼會知道這種古老的地方。」
繪美是個有名的旅行家,每到季節變換,總要來次一個星期左右的遠端旅遊。她通常是去海外,多為萊茵河畔的羅曼蒂克之路以及巴厘島的甘美郎音樂之旅等。這顯示出繪美追求氣派、講究排場的性格。
「我也不總是去海外旅遊,像這種地方,我也非常瞭解。」說完,繪美便撅起塗著紫羅蘭唇膏的嘴,笑了笑,「實際上,這個地方原先我也不知道。記得以前告訴過你,這是他介紹的,我可沒有那麼訊息靈通。但是,國內旅遊不是也很好嘛。」
「真是多虧了繪美,否則我怎麼可能住上這麼好的飯店。據說,這裡是拒絕陌生客人住宿的,必須有熟人介紹。」
紀子關上窗戶,坐在繪美的旁邊。
「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只是不忍心看著朋友情緒低落——理所當然的嘛。」
風媒莊對於紀子這樣的普通人來說,門檻實在太高,或許終生都與此無緣。此次由於繪美男朋友的介紹,紀子才能以很便宜的價格住宿。而且,似乎折扣僅限於紀子,身為貿易公司社長女兒的繪美也必須按原價支付。
繪美的男朋友出身豪門,紀子只在學校的慶典活動上見過一面。當時的印象是,他身著皇室御用品牌「常盤洋服」定做的休閒西裝,顯得十分得體。其他同學也有同感,不知不覺地,在女同學當中,私下裡便不稱呼其姓名,而稱其為「穿高階休閒裝的他」。
「而且,我以前就希望和紀子一起去畢業旅行。最初我計劃去雅典,但是,這裡不是更好嗎?」
兩個人明年三月即將從東京都的女子大學畢業。四月份,紀子將進入一家銀行工作;繪美則要學習「新娘助理」的相關課程。
「可是,」繪美似乎想換一個話題,隨手將遙控器扔在了一旁,「果真是齊藤搞的鬼嗎?」
繪美用那長著長長的睫毛、極具魅力的眼睛望著紀子。
「我也不知道。」紀子毫無自信地如實回答道,「或許是我神經過敏。」
紀子與齊藤辰分手是在八月。原因是,對方和其他女人發生了關係,受到紀子譴責;而這個男人卻反過來對紀子實施暴力。不過,在那之前,紀子就已經不抱什麼指望了,所以分手時的打擊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沉重。問題是在那之後,曾經有一段時間,齊藤不斷打來電話,逼迫其恢復關係,其中也包括一些威脅性的語言。對此,紀子堅決予以拒絕。然而,從十月份起,電話突然中斷。似乎對方終於死了心,紀子稍感安心。
然而就是從那時起,紀子卻開始感覺到,似乎有人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自己。外出時不必說,甚至關上窗簾在房間休息時,也總能夠感覺到那道視線的存在。母親只是一味地安慰:「那是你的錯覺,是因為吵架分手後留下的創傷。」既然如此,紀子便不再過分在意這件事,以免讓父母過分擔憂。而且,並沒有發生什麼具體的事情,因此也就沒有報警。最後,紀子將問題隱藏在心裡。結果,她的情緒一直非常不好。正在這時,繪美邀請紀子一起出去旅遊。
「生了氣就動手打人的男人最沒有出息。」
繪美似乎也有過相同的經歷,從心底裡顯示出厭惡。這麼一說,紀子發覺,在戀愛方面,幾乎很少聽繪美主動談起自己的經歷。在這四年的時間裡,經常是紀子主動與繪美商量。
「繪美的男朋友,我只見過一次,似乎非常高雅,很有紳士風度,很讓人羨慕。」
「是不錯,」繪美並不難為情,「可是我以前也吃過不少苦。」
「真的嗎?啊,能住上這麼好的地方,請轉達我對他的感謝!」
「那麼你自己直接對他說吧。他也會來這裡。」
聽繪美這麼一說,紀子吃了一驚。
「啊!真的嗎?為什麼不早一點兒說!」
「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嗎?我對他提起紀子的事情,他還說可以和你商量。」
「你跟他說我遇上了一個跟蹤狂?」紀子沉下臉追問道。
於是,繪美放低了聲音,「都是我不好。我覺得你可以得到他的幫助。」
「這種事情……只不過是我考慮過多。或許被人當成受害意識過盛。」紀子主動說出了自己的不安,「或許,他是為了幫助我治癒心理上的疾病,才把我介紹到這裡來的吧?」
「沒有關係,不要考慮太多。他不會那樣想的。他很認真地聽了我的介紹。他非常值得信賴,一定會對紀子有所幫助。」
紀子知道繪美完全出於好心。無奈,她端起茶壺倒了一杯綠茶,喝了一口,穩定了一下心情。
「那麼,他什麼時候來?不會馬上就到吧?」
否則,紀子必須立刻重新化妝。從早晨開始,一直奔波在路上,臉上已經充滿倦容。
然而,繪美卻不慌不忙地說道:「不必著急,不必著急。你看我還不明白嗎?讓他看到這副狼狽的樣子,我比紀子更加難堪。」
「的確。」看到她那睡眼惺忪、蓬頭垢面的樣子,紀子重新坐了下來。
「也許明天來。他很忙,沒有確定什麼時間到。他說過會打電話……」
「原來還沒有確定!這樣一來,不是反倒讓人很期盼嗎?」
「晚一些來不是更好嗎?他來了,和紀子一起旅遊還有什麼意思!」
「謝謝你,想得這麼周到。」
紀子不禁從內心感謝繪美。兩個月來,她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
「快不要說這些!」繪美笑道,「你看,待在房間裡多沒有意思。不去外面走走嗎?來的時候,我看見外面的庭園非常漂亮。」
紀子對此毫無異議。
「好大的庭園呀!」
兩個人在院子裡散了一會兒步,坐在前面的亭子裡休息。繪美嘴裡發著牢騷——只見她脫下高跟鞋,笨手笨腳地按摩著腳跟。
「早知道就換一雙鞋,免得受這種罪。」
「從房間裡看過來,沒有覺得會是這樣。」紀子也表示同意。庭院看上去很開闊平坦,但畢竟是在山裡,道路比想象中難走得多。與繪美不同,紀子穿了一雙短靴,但即使如此還是感覺到腳跟痠痛。
「……每天在這裡散步,一定會瘦下來。」摸著纖細的腰肢,繪美卻訴說著「奢侈」的煩惱。
因為她經常如此,紀子並沒有理會。
「可是,景色果然不一般,很有特色。或許是因為在山上的緣故,這裡與寺院裡的庭園不同。」
紀子想象著,如果這種景色讓那些喜歡寺廟的同學們看了,不知他們會有何感受。
「是呀,每一棵樹木,每一條小路,似乎都經過精心護理。路上非常乾淨,沒有一條樹枝散落。走得這樣累,洗個溫泉應該很舒服……對啦,據說這裡的溫泉有美容效果——或許是因為之前在庭園裡散步,活動過身體的緣故。」
「繪美,這樣說可要得罪溫泉嘍……我們還是回去吧。」見太陽快要落山,紀子催促道。根據旅館提供的地形圖,這個亭子位於庭園中心。如果繼續往前走,恐怕就趕不上晚餐了。
腳底的痠痛已經達到極限的繪美立即回答道:「我也正想回去。從這裡往前的景色可以留到明天再看。當初計劃在這裡逗留四天,還以為會感到無聊,現在看來要全部參觀完,四天可能還不夠呢。」
這時,突然有人跟她們打招呼:「噢,姑娘們!」
向前望去,只見一個身穿羽絨服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門口。他三十歲左右,細長的臉龐,尖尖的眉毛,高高的鼻樑,略微嚴肅的面孔因為下垂的眼角得到了幾分中和。男子自稱松野彰。
「二位是來旅遊嗎?」男子一隻手拿著照相機問道。那照相機與紀子她們所持有的小型數碼相機不同,是一個戴著巨大鏡頭的專業照相機。沒等紀子她們回答,那男子便把鏡頭對準了兩個人,「來拍一張照片,好嗎?」
「住手,你要幹什麼?!」繪美口氣強硬。松野趕忙收起了照相機。
「啊,對不起!我想拍一張旅遊紀念。如此美麗的姑娘,我不能不拍上一張。如果惹你們生氣,就請多多原諒。」
「我們很生氣!」似乎感覺到對方不是壞人,繪美的語氣變得緩和下來。但更重要的是,繪美在美男子面前總是顯得很溫柔——松野正是這樣一位美男子。
「那麼,我就不拍了。請問,二位是……」
繪美解釋自己是提前來畢業旅行。
「原來二位是大學生!那麼,你們現在是最幸福的時刻,有充分的時間享受,不用像我這樣,要忍受周圍的冷眼,把帶薪假湊到一起才能出來旅遊。風媒莊很有名,而且這裡還有蝶陣祭。我打算好好地看一看。錯過這次機會,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來。」
說著,松野背起了照相機。
「蝶陣祭?」繪美反問道。紀子也頭一次聽說。
「你們不知道嗎?那你們大冷的天兒跑到這裡來看什麼?!」松野故意誇張地挑起纖細的眉毛。
「我不是說過,是來畢業旅行嗎?」
「噢,是的。」松野把右手在眼前揮了一下,然後解釋道,「蝶陣祭是每年在山對面的鐘乳洞裡舉行的祭典活動。」
根據松野介紹,蝶陣祭將在後天舉行,地點在從這裡也能夠看到的鷺見山半山腰上的、被稱為「蝶陣洞」的鐘乳洞裡,是一場護摩焚燒儀式。洞窟裡有一個粗大的洞口直通地表。由於氣壓的關係,焚燒後的草木灰會順著洞口大量地噴向地面。人們根據草木灰噴出的情況占卜來年的兇吉。那情景恰如無數只蝴蝶在空中飛舞,故名「蝶陣祭」。
「聽起來有些過於簡單,把草木灰比喻成蝴蝶是否有些牽強?」繪美意外地反應冷淡。
「這種事情,最近在年輕人當中成了話題。據說如果年輕的情侶身上沾上草木灰,就可以永不分離。早在江戶時代,傳說有一對不被認可的年輕人,當草木灰落在他們身上時,立刻變成了一對蝴蝶,相伴在一起,消失在空中。」
「真的是那樣嗎?可是,落下來的不是蝴蝶,而是草木灰,真夠髒的。」
「你很現實呀!」松野苦笑著,「灰姑娘也是一身灰,反而使她更加有魅力。」
「是嗎?如果選擇的話,我寧願喜歡白雪公主。灰姑娘不是和一位就連自己的長相都不記得的王子結了婚嗎?那絕對是不幸。」
繪美似乎是在強調,灰姑娘身心有著巨大的創傷。
「我認為,在對方熟睡的時候上前親吻的王子,也是個十足的變態——這不是有些跟蹤狂的性質嗎?」
聽到跟蹤狂,紀子不由得渾身顫抖。然而,其他兩個人並沒有察覺,繼續說著。
「但是,我們在這裡並沒有看到年輕的情侶。相反,遇上的淨是些中年夫婦。松野先生算是其中最年輕的。」
「他們都住在山腳下的村落裡。從這裡過去距離很遠,而且這個地方不接待普通遊客。我也是通過公司的一些熟人,好不容易才擠了進來。和蝶陣祭一樣,我也很想看一看這個庭園。對啦,你們能夠住在這裡,想必也是大家族的千金小姐啦?怪不得對一步登天的灰姑娘不感興趣。」
紀子想要反駁,但又閉住了嘴。對方這樣理解也無礙大局。
「那麼,松野先生一個人去嗎?」
「你正好說到痛處。我只能說,我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沐浴草木灰,但如果能夠沐浴草木灰,那當然是再好不過。我現在正在找女朋友,如果有意我表示歡迎。」
「如果有意的話……」
松野顯得很輕浮。紀子有些不適應,而繪美則滿不在乎地與對方搭訕著。松野似乎也對繪美比較留意,根本顧不上注意紀子。
「我們兩個女孩子,去那個地方有什麼意思。」說著,繪美顯得有些猶豫。當然,她並沒有打算和松野一起去。明天「他」就會到來,繪美不能不有所顧忌。
「你們知道嗎,就在今天,大杉道雄來到了這裡。」似乎感到無緣,松野突然改變了話題。
「大杉道雄?是那位作家嗎?他真的在這裡嗎?」這一話題引起了繪美的興趣。
「當然是真的。就是經常出現在影視風雲和綜藝節目當中的那位大杉道雄。」
「不會是冒名頂替吧?幾年前,不是有一個人因此被捕嗎?」繪美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松野。
「你說的是那個冒充名人、騙吃騙喝的傢伙嗎?他長得很像大杉道雄……可是,這次可是貨真價實的。堂島尚樹也一起來到。」
「堂島尚樹!」紀子不由得喊出了聲。她是堂島的粉絲。
「那兩個人關係很好嗎?他倆在電視上經常吵架。堂島尚樹的性格很糟糕,動不動就頂撞大杉先生,陰陽怪氣的。」繪美惡狠狠地謾罵道。
「做戲,那都是做戲。他們關係肯定很好,關係不好不可能在一起合作。託大杉的福,堂島才得以走上電視。」松野微笑著說道,似乎非常瞭解內情。
「我非常喜歡大杉先生,經常把他的節目錄下來欣賞。」
「真的是這樣嗎?」紀子出乎意料地問道,她從來沒聽繪美這樣說過。
「演技高超,而且很帥。如果他向我求愛,我應當怎麼辦?」